厚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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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李宗吾
16
微信读书《厚黑学》封面封面来源:微信读书 · bookId 3300062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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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建立全书地图,再进入逐卷精读

一句话主旨

李宗吾把这一整套谋略书都推到「厚黑」二字上以求自解——把「求官六字真言、办事二妙法」这类话术推到极限,自称「我是厚黑学祖师」,再亲手拆掉;前十三本托名书都没有这一页,「谋略的尽头是自嘲」就是它的资格。

书名《厚黑学》微信读书
作者李宗吾(1879-1943)微信读书 / EPUB 扉页
卷数六部(厚黑学、厚黑原理、厚黑丛话、厚黑别论、社会问题之商榷、中国学术之趋势)+ 附录二组——名家谈李宗吾、宗吾与孔子EPUB toc.ncx
分类哲学宗教-东方哲学微信读书
出版时间2009-01微信读书
微信读书评分749 · 6498 人评价API 查询快照(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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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Y READ

为什么读这本书

真作者写的戏谑书

前面十三册都是托名式的「真教」,只有这一本作者真居其位——「我是厚黑学祖师」——他以这副姿态,给整个谋略系列开出一张处方。

三脉的拆解早已写在书里

曹操=黑、刘备=厚、孙权半黑半厚——这一对照罗织经、守弱学、权谋残卷三脉,读厚黑等于把系列的底牌翻给你看。

教你理解,而不是使用

「厚而无形,黑而无色」是厚黑的最高境界——手段的最高境界,是让人看不出手段。这本书要的正是这个「识」。

收官位置是地图排定的

十四号的固定压轴,恰是你读完前面十三本、把各路权术形态混熟之后,才轮到它来收束的理由。

饭庐书评

谋略的尽头,是自嘲

《厚黑学》六部,不是一部体系绵长的大书,而是一本「戏谑地学术」的书。第一部是正篇短章——1911 年的原作,锋芒最露;第二部借物理学原理扮理论化,「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理论本身也是一场戏;第三部是在成都《华西日报》1935 至 36 年整年连载的丛话文集;后三部(别论、社会问题、学术趋势)学术戏谑与正统之谈相随。六部合读,是一部不断刊载、不断修订的活稿。

「厚」是厚颜无耻,「黑」是狠心果断——李宗吾以这二字给三国英雄排名:曹操黑、刘备厚、孙权半黑半厚,这份排名正是本系列的锁匙。罗织经的言构、守弱学的坚柔、权谋残卷的善变,在这三样里各应一声;读厚黑,等于把前面诸书的底牌摊开。最要紧的是「厚而无形,黑而无色」一句:最高境界是手段不可见。而李宗吾的战略,是连这「不可见」也拆解掉——他亲手做给你看。

这本书的读法,取决于你从何处来。对已经读完前面十三本的读者,它是抗体——前面每一册的手段,都被「厚黑」二字拆解、归位、再拆掉;对尚未读的人,它却无米下炊——没有权术背景,「拆掉手段」便无从谈起。正确的方向,是把那些被包装成管理术的权术之柄剖开来看,而不要把原文直接当作今世的格律去套。这是本系列的收官之蛊,识蛊,方得解毒。

ROUTE MAP

全书概念路线

从正说到别论、从戏谑到学识——六部的精选节奏:

一

厚黑学(本部)

1911 年的原作,短而有锋芒——三国英雄,心黑排名,一部二十四史就此贯穿。

二

厚黑原理

心理与力学——借物理学扮理论化: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理论本身也是一场戏。

三

厚黑丛话

华西日报 1935-36 年连载的文集,六卷,事、史、诚、学、教、脸六者通推。

四

厚黑别论

「怕老婆的哲学」「六十晋一妙文」等戏谑文字尽收,把儒教、家庭伦理、做人一道拆开来看。

五

社会问题之商榷

经济、政治、外交诸题并论——厚黑用于私人,不用于治国。

六

中国学术之趋势

老子与诸教之关系是最大章——李宗吾真正的学术功课,在这里摆着。

附一

名家谈李宗吾与《厚黑学》

「狂人李宗吾」「震撼的重复」等篇——后人为本书所作的评点,尽收于此。

附二

宗吾与孔子

宗吾家世与孔子的特殊关系——他究竟信孔子,还是借孔子拆孔子。

TEXT & SOURCE

文本与来源说明

  • 书名、作者、封面、分类、出版时间与评分,取自微信读书 bookId 3300062573。
  • 微信读书评分 749、6498 人评价,是本次 API 查询返回的快照(2026-09-11),会随平台数据变化。
  • 李宗吾是真作者,不是托名——但也要注意:《厚黑学》第一部是早在 1911 年的原作,后续各部(丛话→别论→社会问题→学术趋势)曾多次刊载修订;EPUB 内的署名与版本时间,以微信读书书目为准。
  • 本系列读序的明确提醒:这本书应该在前十三本读完后读——它的拆解能力,依赖你对权术形态的熟悉,不熟还是读不懂。
  • 「饭庐书评」、一句话主旨、阅读理由、全书路线与当代转译,属于本项目的解释性内容,不属于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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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序 厚黑殿堂,唯吾独尊

评序 厚黑殿堂,唯吾独尊
带着问题读

这篇评序不逐字替《厚黑学》说理,而是为它「立殿堂」——请梳理它定调、背书、嫁经、示法的四步话术,并判断:这些动作是在论证厚黑的正当,还是在经营一本书的卖相?

1

提起李宗吾这个中国二十世纪的奇才怪杰,就不得不谈及曾在解放前讽刺官场弊病的轰动全国的一部力作《厚黑学》。自从1912年,李宗吾所著的《厚黑学》在成都《公论日报》上发表后,因其文笔犀利,讽刺辛辣,视角独特,观点新颖,使人不得不佩服他对传统文化的切肤感受及感悟能力,作者提出的“厚黑”二字也在当时不绝于耳、脍炙人口,引起社会的一片哗然,轰动了四川乃至整个中国。当1934年《厚黑学》单行本在四川和北京同时出版时轰动一时,更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成为台湾、香港地区及日本的畅销书。

§1 立殿定调

评序开篇先给李宗吾扣一顶「奇才怪杰」的帽子,再历数《厚黑学》从 1912 年见报、1934 年单行本到八十年代港台日畅销的传播轨迹——这是出版方的定调修辞:不谈内容是否正当,先谈它如何「轰动」「畅销」,用声量替一本离经叛道的民国怪书补上合法性。所谓「立殿堂」,本质是把边缘读物抬进大堂的营销动作,正文未开,调子已定。

先夸「轰动」,别的再议。
定调修辞奇才怪杰畅销史厚黑二字
2

《厚黑学》是作者用奇特的思维方式写成的一本奇书,它的问世在某种程度上冲击了当时的一些正统思想,在思想史上更是影响深远。甚至连林语堂、柏杨、李敖、南怀瑾等学问大家也都对其赞不绝口:

世间学说,每每误人,唯有李宗吾铁论《厚黑人》不会误人。知己而又知彼,既知病情,又知药方。

——林语堂

这种学问,原则上很简单,运用起来却很神秘,小用小效,大用大效。

——柏杨

看他把大破大立之妙句,滚瓜烂熟于正经八百的古代经典之中,跳踉笑傲,鹊巢鸠占,光就文字而言,即属汉唐以来所未有,至于见识之高超奇远,更是春秋以来所全无的了。

——李敖

§2 名流背书

处置「厚黑」道德合法性的第一招是借名人背书:林语堂、柏杨、李敖、南怀瑾四位大家「赞不绝口」,把厚黑从市井讥评请进学术客厅。

细看三条引文的口径却都避重就轻——林语堂称「知病情又知药方」,把它说成对症之药;柏杨只讲「小用小效,大用大效」的功能;李敖干脆绕开道德,单夸「文字」与「见识」。三人都没为厚黑的善恶正面辩护,只用「有用」「高明」置换掉价值之问,这正是评序的巧处。

名流背书避重就轻功能性文采
3

随着厚黑之论不断为世人所熟知,大众对其评论也逐渐升级至白热化。因个人观点不同,评论中好坏皆有。但从众多热评可以看出,《厚黑学》的问世的确在千百年的传统思想潮流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么,“厚黑学”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理论呢?

从学术渊源上讲,儒家的消极面是“厚学”的理论基础,法家的消极面是“黑学”的指导思想。关于厚黑的内涵、功能,作者有一段精辟的论述,他说:“天命之谓厚黑,率厚黑之谓道,修厚黑之谓教;厚黑也者,不得须臾离也,可离而非厚黑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厚,恐惧乎其所不黑,莫险乎薄,莫危乎白,是以君子必厚黑也。喜怒哀乐皆不发谓之厚,发而无顾忌,谓之黑!厚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黑也者天下之大道也。至厚黑,天下畏焉,鬼神惧焉。昏君好臣无一不厚不黑,即使名君贤士也未必又薄又自。”

§3 嫁接儒法

这里是全书最吊诡并接受的一手:先点明厚黑的学术血统——儒家的消极面是厚学、法家的消极面是黑学,等于承认它源自正统的暗面;紧接着借李宗吾那段仿《中庸》的戏仿体,把「厚黑」直接抬到「道」与「教」的位格,推出「君子必厚黑」。评序不辩解、不歌功,而是顺着怪论把逻辑推到极致,以荒诞自证荒诞。注意引文结尾「昏君好臣」「名君贤士」「又薄又自」等错字(原文如此),恰暴露这段「经文」本身是戏仿而非真经。

把「厚黑」念成《中庸》,绝了。
儒法消极面戏仿中庸道与教吊诡
4

李宗吾把千百年来人们想到或未想到的、悟到或未悟到的,全部直截了当地在《厚黑学》中一字一句、有理有据地摆在世人面前。作者撞笑怒骂,妙语连珠,通过刻画封建社会某些政治家的真实肖像,彻底剥下了他们的画皮。认为如果不是彻底的厚颜与黑心,就不能成为大奸大雄。他列举了曹操、刘备、孙权、司马懿、项羽、刘邦等人物为例,试图证实其厚黑学是如何决定名人之成败的。例如,三国时代的曹操、刘备就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厚黑人物,曹操的特长全在心黑,他杀吕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伏,杀皇后皇子,并鼓吹“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人生哲学,奸雄的嘴脸暴露无遗;而刘备的特长全在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逃西跑,丧尽廉耻,假借外表的善哭来骗取将士的好感。通过李宗吾列举的经典案例和深刻的厚黑分析,使得读者得以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介于市面上众多的《厚黑学》选集版本,本书广泛收集了李宗吾的大量重要论文和专著,特此编著这本《图解厚黑学大全集》,即是为了给读者提供一部内容最全面、版本最权威的大全集,其中包括《厚黑学》、《厚黑原理》、《厚黑丛话》、《厚黑别论》、《社会问题之商榷》、《中国学术之趋势》等,正文配有精美的插图和详细的图说,提炼了一百多句经典的厚黑语录,收录了张默生、林语堂、南怀瑾、柏杨等文化名流对李宗吾其人其书的深度解读,帮助让您在最短的时间里读懂并掌握厚黑的运用之法,因此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图文并茂的《厚黑学大全集》。通览全书,您可尽情分享这位奇才怪杰的为人处世之作,领会厚黑教主的独特思想精髓。

编者

2010年6月

§4 曹操刘备

用曹操(心黑)与刘备(脸厚)两个案例,把抽象理论落到「名人之成败」,是评序给出的第一份运用示范:曹操杀吕伯奢、孔融、杨修是「黑」,刘备五易其主、以善哭骗好感是「厚」,一正一反各占一端。

但须辨明:这仍是评序而非原书,它只转述李宗吾的案例与结论,并未展开论证。末尾落到出版方自述——本书是真作者李宗吾的《图解厚黑学大全集》,序的性质是「评」而非「托」,与丛书前几册托名「王者归来」的拟古前言不同;所谓「厚黑教主」是编著者的 cos 式加冕,营造仪式感以售卖,宜与正文分开看。

曹操心黑刘备脸厚真作者教主cos
本章带走
  1. 评序是出版方的「定调」文本:它用畅销史、名流赞词、儒法血统与帝王案例四步,把一本离经叛道的怪书从边缘抬进「殿堂」。这套话术谈的是声量与背书,而非学理,本质是出版方的营销修辞。
  2. 对「厚黑」的道德合法性,评序既非辩解也非歌功,而是「吊诡并接受」:借林语堂等只夸认知价值与文采,借仿《中庸》的戏仿把厚黑升格为「道」,始终绕开善恶的正面对决这一难题。
  3. 本章定位锚点在末尾:它是《图解厚黑学大全集》的编者序,属「真作者」的「评」,与托名丛书的拟古前言不同;「厚黑教主」是编著者给李宗吾的 cos 式加冕,营造仪式感以售卖。
  4. 阅读时守住两条线:一是原文字词多有错讹(如「《厚黑人》」「撞笑怒骂」「又薄又自」),引证须核对;二是名家评语与曹操、刘备案例均为评序转述,未经论证展开,不可当作李宗吾的原文证据直接引用。
停一下,想一想

不看原文,用「定调—背书—嫁经—示法」四步复述本序如何为《厚黑学》立殿堂,并说出编者署名与日期;再回答:评序为何用「吊诡并接受」而非辩解来处置厚黑的道德问题?

第一部 厚黑学

第一部 厚黑学
带着问题读

这一页是整理者的部题导语而非李宗吾亲笔——请问它用「闲着无事,随意写来消遣」与「深刻揭露、严厉抨击」两句自相矛盾的定调,想把你引进一部什么样的书?

1

提起《厚黑学》,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深奥难懂的文字和长篇大论的辩证。乍看上去让人无所适从,便将其束之高阁。然而,《厚黑学》本是作者闲着无事,随意写来用于消遣的。只不过是用其强烈的使命感和敏锐的洞察力,对封建社会的政治黑暗和官场腐败予以深刻揭露和严厉抨击。现在,我们就来看一下,厚黑教主写就的《厚黑学》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部题页:闲说着笔

这是分册的部题页,说话人要先分清:它不是李宗吾的自述,而是整理者写的第一部导语,末句「现在,我们就来看一下……」是编者口吻,预告后文才进入正文。全书共分六部,这一部是六部之中唯一真正题名「厚黑学」的部分,其余如「厚黑原理」「厚黑传习录」皆是其延伸,故此部实为全书的名目与总纲。

首句先替读者「减负」——点出世人误把《厚黑学》当作「深奥难懂」而束之高阁,为下文通俗笔法张目。紧接着的「闲着无事,随意写来用于消遣」是李宗吾最关键的修辞策略:以闲说着笔自谦卸防,先让读者放松警惕;下一句却立刻反转——「强烈的使命感和敏锐的洞察力」「深刻揭露和严厉抨击」,把「闲话」翻成匕首。先松后紧、先闲后利,是这部书起笔的第一组张力。

「闲着无事」四个字,是全书最狠的卸防。
部题页闲说着笔编者口吻卸防修辞
本章带走
  1. 全书六部,独「第一部 厚黑学」真正以书名为题,是全书名目与总纲所在。但这一页并非李宗吾亲笔,而是整理者的分册导语,末句「现在,我们就来看一下……」是编者口吻——读厚黑学必须先分清三层声音:李宗吾本人、后世解说者、现代整理者,否则会把编者的话误当作者的话。
  2. 「闲着无事,随意写来用于消遣」是李宗吾的核心修辞:以闲说着笔自谦卸防,先松读者之弦;下一句立即用「深刻揭露和严厉抨击」收紧,把闲话翻成匕首。这一「先闲后利」的起笔张力,预示全书都是外闲内利的写法——表面消遣文字,内里句句见血。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第二部以书名为题的独特地位,并复述「闲说着笔」是如何先松后紧地卸下你的防备的。

自序 闲来无事话厚黑

自序 闲来无事话厚黑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在自序里劈头报出一份著书编年表,又自称「闲着无事,随意写来消遣」——请分辨:这份「祖师宣言」的狂与「消遣」二字的淡,是如何焊在一起为《厚黑学》开路的?

1

我于民国元年,曾写一文曰《厚黑学》,此后陆陆续续写了些文字,十六年汇刻一册,名曰《宗吾臆谈》,中有一文,曰《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十七年扩大之为一单行本,曰《社会问题之商榷》。近年复有些新感想,乃将历年所作文字,拆散之,连同新感想,用随笔体裁,融合写之,名曰《厚黑丛话》。自民国二十四年八月一日起,每日写一二段,在成都《华西日报》发表,以约有二万字为一卷,每两卷印一单行本,现已写满六卷。我本是闲着无事,随意写来消遣,究竟写若干长,写至何时止,我也无一定计划,如心中高兴,就长期写去,如不高兴,随时都可终止。唯文辞过于散漫,阅者未免生厌,而一般人所最喜欢者,是听我讲厚黑学,因将二十三年北平所印《厚黑学》单行本,略有点窜,重行付印,用供众览。

§1 编年表即祖师宣言

开篇没有一个字的客套,劈头就报出一份著书编年表:民国元年写《厚黑学》,十六年汇《宗吾臆谈》,十七年扩《社会问题之商榷》,近年融为《厚黑丛话》——用流水账宣告「厚黑学自我始」。这正是他后来在宴席上那句调侃的落笔版:别人称他「厚黑学的先进」,他当场纠正说「我是厚黑学祖师,你们才是厚黑学的先进」,还把自己比作释迦、孔子。这里「祖师」身份不直说,藏在年表里,比直说更见自负。

紧接其后的「闲着无事,随意写来消遣」是一记低姿态:把一部逐日见报、连写六卷的著作说成「消遣」,又声明「写至何时止,我也无一定计划」。这是李宗吾的招牌修辞——以非正经的姿态说正经的话:先自降一格,让正经的卫道者无从下手;再收回创作节奏(想写就写、不想写就停),把「厚黑学」从学说的重压下解放成市井闲谈。题名「话厚黑」的「话」字取的正是话本、说话的口吻;「厚」「黑」二字皆仄声,连读短促钝重,像两记锤子,把「闲来无事」的散淡与「厚黑」二字的悍辣焊在一起。

这句自序也交代了他一生的学术谱系:一个四川的教员(后任教于川大),满肚子经史,偏要正话反说,把市井最忌讳的「面厚心黑」翻成正儿八经的学问;连自己的长相都拿来开涮(自嘲为「黑鳞脸」)。这份把庄严与戏谑一锅炖的脾气,正是《厚黑学》当年能轰动川省、乃至全国的根子。

自称祖师,偏说闲着没事——狂与淡是一回事。
祖师宣言闲来无事低姿态话厚黑
2

许多人劝我把《宗吾臆谈》和《社会问题之商榷》重印,我觉得二书有许多地方,应该补充,叫我一一修改,又觉麻烦,因于丛话中,信笔写去,读者只读丛话,即无须再读二书,因二书的说法和应该补充之点,业已融化丛话中了。

十六年刊《宗吾臆谈》,李君澄波,周君雁翔,曾作有序。十七年刊《社会问题之商榷》,吴君毓江,郝君德,姚君勤如,杨君仔耘,均作有序。一并刊列卷首,聊作《厚黑丛话提要》,俾读者知道丛话内容之大概,苟无暇晷guǐ,即无须再读丛话。

§2 二书融化于丛话

这一段做的动作是自我消化:许多人劝他重印《宗吾臆谈》《社会问题之商榷》,他不改、不印,只一句「读者只读丛话,即无须再读二书」。这不是偷懒,是宣布旧著已废——二书该补的点,都「融化丛话中了」,等于把散落的旧文章收编进一个新体系,让《厚黑丛话》从「随笔连载」升格为唯一权威文本。

下一层是把朋友们的序也当梯子用:李澄波、周雁翔,吴毓江、郝德、姚勤如、杨君仔耘等人的旧序「一并刊列卷首」,名义上是《厚黑丛话提要》,实质是借旁人的嘴替他作导读——自己不便夸的,交给旧序去说。结句「苟无暇晷,即无须再读丛话」又是那一手低姿态:先替你着想、替你省时间,反而显得更从容可信(「guǐ」是底本给「晷」附的注音,照录存真)。

自我消化丛话取代旧著借序作导读
3

《宗吾臆谈》和《社会问题之商榷》,业已各检二本,寄存四川图书馆,因忆自非家中尚有数本,撮取来一并邮寄南京、北平及其他图书馆存储,借表现在所写《厚黑丛话》与昔年思想仍属一贯也。

二十五年四月十二日李宗吾于成都

经典语录

我本是闲着无事,随意写来消遣,究竟写若干长,写至何时止,我也无一定计划,如心中高兴,就长期写去,如不高兴,随时都可终止。

§3 存书以证思想一贯

把两本书各检二本寄存四川图书馆、再撮几本寄往南京、北平,表面是散书,实际是留案底:把旧著钉进公共图书馆,是要人看见「现在所写《厚黑丛话》与昔年思想仍属一贯」——他怕的不是书失传,是怕人说他一再改口。存书,是用实物封存一个「我从来就没变过」的学术连续性(「自非」当系「自井」即自流井、作者故里的排印讹误,照录不校)。

落款「二十五年四月十二日李宗吾于成都」(1936年)把整篇的散淡钉在一个确切的时点上:此序正是为二十三年北平所印《厚黑学》单行本「重行付印」而作,是旧书新印的门面话。

章末「经典语录」是编者摘的——整篇序里,编者只挑了「我本是闲着无事,随意写来消遣……」一句收进语录栏。这个选择本身就在点题:最散淡的一句,恰是李宗吾最硬的锋芒。他真正的姿态不是「厚黑祖师」的狂,而是「消遣」二字里那份不与你争、自说自话的底气。

存书不是怕丢,是怕人说你变卦。
思想一贯留案底消遣的底气
本章带走
  1. 开篇无一句客套,先摆出一份著书编年表:民国元年写《厚黑学》、十六年汇《宗吾臆谈》、十七年扩《社会问题之商榷》、近年融为《厚黑丛话》,用流水账宣告「厚黑学自我始」。这正是他宴席上「我是厚黑学祖师」那句话的落笔版——祖师身份不直说,藏在年表里,比直说更自负。
  2. 「闲着无事,随意写来消遣」是招牌修辞:先自降一格,让卫道者无从下手,再声明「写至何时止,我也无一定计划」,把一部逐日见报的著作从学说重压下解放成市井闲谈。题名「话厚黑」取话本口吻,「厚黑」二字仄声连读如两记锤子,与开头的散淡构成反差。
  3. §2 的动作是「自我消化」:劝他重印旧著,他不改不印,只一句「读者只读丛话,即无须再读二书」,宣布旧著已废,把《厚黑丛话》升格为唯一权威文本;再把李澄波、吴毓江诸友的旧序「一并刊列卷首」,借旁人之口替他作导读。
  4. §3 存书是「留案底」:把两本书各检二本寄存四川、南京、北平图书馆,是要人看见「现写丛话与昔年思想仍属一贯」,用实物封存一个「我从来没变过」的学术连续性。落款「二十五年四月十二日于成都」把整篇散淡钉在一个确切时点。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默出这篇自序的编年表,并说明「闲着无事」与「厚黑学自我始」这对反义姿态为何能共存于同一个人。

一、绪论 厚黑是天性中的固有之物

一、绪论 厚黑是天性中的固有之物
带着问题读

绪论不定义厚黑,先说作者读史「恍然大悟」发现成功秘诀是「脸厚心黑」——请追踪:他是如何借性恶说与「小儿抢糕饼」把厚黑从贬词洗成「天性中固有之物」的?

1

“脸厚心黑”是古人成功的秘诀

我读中国历史,发现了许多罅漏,觉得一部二十四史的成败兴衰和史臣的论断,是完全相反的;律以圣贤所说的道理,也不符合。我很为诧异,心想古来成功的人,必定有特别的秘诀,出于史臣圣贤之外。我要寻它这个秘诀,苦求不得,后来偶然推想三国时候的人物,不觉恍然大悟,古人成功的秘诀,不过是脸厚心黑罢了。

§1 史外另有秘诀

绪论不从定义切入,而先讲作者自己的“发迹”:读中国历史,发现二十四史的成败兴衰与史臣、圣贤的论断“完全相反”,于是怀疑古来成功者另有“秘诀”,苦求不得,直到推想三国人物才“恍然大悟”——厚是厚颜,黑是黑心,合起来就是成功者藏在史书字缝里的真规律。

这一步的修辞很关键:先制造“史臣圣贤都说反了”的反差,把读者导向“一定另有真相”,再抛出“脸厚心黑”——厚黑尚未定义,就已占住“这才是真相”的位置,为后文把它从贬词洗成天性铺路。

读史读出个反结论,偏偏还说得人人点头。
脸厚心黑成功秘诀三国人物
2

历史成败与四季兴衰

李宗吾在谈到中国历史和三国人物的成败时,总结出了四个字:脸厚心黑。仔细想来,古今之人所谓的成功秘诀,其实都不过是“脸厚心黑”罢了。某个朝代、某个人物的兴衰变化就如同每棵花草树木都有其兴衰的季节,只是春、夏、秋、冬各不同。

由此推寻下去,一部二十四史的兴衰成败,这四个字确可以包括无遗;我于是乎作一种诙谐的文字,题名《厚黑学》,分为三卷:上卷厚黑学,中卷厚黑经,下卷厚黑传习录。民国元年三月,在成都《公论日报》上披露出来。那个时候,这种议论,要算顶新奇了,读者哗然。中卷还未登完,我受了朋友的劝告就停止了。不料从此以后,“厚黑学”三字,竟洋溢乎四川,成为普通的名词;我到了一个地方,就有人请讲《厚黑学》,我就原原本本地从头细述。听者无不点头领会,每每叹息道:“我某事的失败,就是不讲厚黑学的缘故。”又有人说:“某人声威赫赫,就是由于《厚黑学》研究得好。”有时遇了不相识的人,彼此问了姓名,他就用一种很惊异的声调问我:“你是不是发明厚黑学的李某?”抑或旁人代为介绍道:“他就是发明厚黑学的李宗吾。”更可笑者:学生做国文的时候,竟有用这个名词的,其传播的普遍,也就可以想见了。

§2 戏言如何变成名词

这一段交代“厚黑学”三字的来龙去脉。作者先借花草树木四季兴衰作比,把“脸厚心黑”从一句个人感想,升格为贯通整部二十四史的普遍律——兴衰如春夏秋冬,无所谓善恶。随后补上文本史实:《厚黑学》本是“一种诙谐的文字”,民国元年三月披露于成都《公论日报》,分上卷厚黑学、中卷厚黑经、下卷厚黑传习录三卷,中卷因友人劝告未登完。

最耐人寻味的是传播一节:从“读者哗然”到“洋溢乎四川”,再到听者自认“我某事的失败,就是不讲厚黑学的缘故”——一个本属游戏的名词,竟被当真拿去解释现实成败。这正是后文要谈“厚黑受一般人欢迎”的伏笔,也为“厚黑是天性”张本。

四季兴衰厚黑学三卷公论日报
3

游戏文字是我原本的初衷

我当初本是一种游戏的文字,不料会发生这种影响,我自己也十分诧异,心想这种议论,能受众人的欢迎,一定与心理学有关系。我于是继续研究下去,才知道厚黑学是渊源于性恶说,与王阳明的“致良知”渊源于性善说,其价格是相等的。古人说:“仁义是天性中固有之物。”我说:“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阳明说:“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说得头头是道,确凿不移。我说:“小儿见了母亲口中的糕饼,自然会取来放在自己口中,在母亲怀中吃东西的时候,见他哥哥来了,自然会用手推他打他。”也说得头头是道,确凿不移。阳明讲学,受一般人欢迎,所以《厚黑学》也受一般人欢迎。

§3 厚黑是天性固有之物

这里才是绪论的立论基点,也是全书最关键的一次“眼神转换”。作者把厚黑学溯源到性恶说,与王阳明“致良知”所本源的性善说并列,称二者“其价格是相等的”,再把古人的“仁义是天性中固有之物”对仗成“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

他用的全是同构置换:阳明说“见父自然知孝”,他举“小儿见了母亲口中的糕饼自然会取来”“见他哥哥来了自然会推他打他”,一样“头头是道,确凿不移”。拆穿这一步——厚、黑本是道德上的贬词,他却不谈善恶,只把它们钉在“天性”上:既是天性,就无所谓好坏,只是“固有之物”。这不是论证,是借与阳明语录同构,把价值判断偷换成事实判断,给厚黑学换上一副性恶论的学术面孔。

性善性恶致良知天性固有
4

有孟子的性善说,就有荀子的性恶说与之对抗,有王阳明的“致知良”三字,这“厚黑学”三字,也可与之对抗;究竟人性是怎样做起的,我很想把他研究出来,寻些宋、元、明、清讲学的书来看,见他所说的道理,大都是支离穿凿,迂曲难通,令人烦闷欲死。我于是乎把这些书抛开,用研究物理学的方法来研究心理学,才知道心理学与力学是相通的。我们研究人性,不能断定他是善是恶,犹之研究水火之性质,不能断定他是善是恶一样。

经典语录

偶然推想三国时候的人物,不觉恍然大悟,古人成功的秘诀,不过是脸厚心黑罢了。

§4 用物理法研究人性

末段把性善/性恶之争再放大一层:有孟子的性善说,就有荀子的性恶说与之对抗,有阳明的“致良知”,就有“厚黑学”三字与之对抗。作者嫌宋、元、明、清讲学之书“支离穿凿,迂曲难通”,索性抛开,改用研究物理学的方法研究心理学,得出心理学与力学是相通的。

这是他给自己预留的后路:既然人性如同水火,不能断定是善是恶,“厚黑”也就不必接受道德审判,只待当作一种自然力去研究。章末“经典语录”抽出的那句“偶然推想三国时候的人物……不过是脸厚心黑罢了”,恰是回到全章起点,把结论钉死在开篇的顿悟上。

讲人性讲到水火力学上去了——这招最唬人。
荀子性恶研究物理学人性无善恶
本章带走
  1. 开篇先制造反差:二十四史的成败兴衰与史臣圣贤的论断「完全相反」,于是怀疑另有秘诀,推想三国人物才「恍然大悟」——厚黑尚未定义,就先占住「这才是真相」的位置,为后文把它从贬词洗成天性铺路。
  2. §2 交代文本史实:《厚黑学》本是「一种诙谐的文字」,民国元年三月披露于成都《公论日报》,分上中下三卷,中卷因友人劝告未登完;从「读者哗然」到「洋溢乎四川」,一个游戏名词竟被当真拿去解释现实成败。
  3. §3 是全书立论基点:把厚黑溯源到性恶说,与王阳明「致良知」所本的性善说并列,称「其价格是相等的」,再把「仁义是天性固有」对仗成「厚黑是天性固有」——用与阳明语录同构的置换,把价值判断偷换成事实判断。
  4. §4 给自己留后路:嫌宋元明清讲学之书「支离穿凿」,改用研究物理学的方法研究心理学,得出「心理学与力学相通」;既然人性如水火不能断善恶,厚黑就不必受道德审判,只待当作一种自然力去研究。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复述李宗吾「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的立论,并说出他拿「小儿抢母亲口中糕饼」对的是阳明的哪句话。

二.厚黑学论 古人深知其精髓所在

带着问题读

三国英雄谁最厚、谁最黑?请按李宗吾的「心黑脸厚」排一遍曹操、刘备、孙权、司马懿的名次,并追问:这套排名里「半黑半厚」与「集大成」两档各自说明了什么?

1

三国英雄之心黑排名

我自读书识字以来,就想为英雄豪杰,求之四书五经,茫无所得,求之诸子百家,与夫廿四史,仍无所得,以为古之为英雄豪杰者,必有不传之秘,不过吾人生性愚鲁,寻他不出罢了。穷索冥搜,忘寝废食,如是者有年,一旦偶然想起三国时几个人物,不觉恍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为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

§1 穷索冥搜得秘

李宗吾先铺一段“求道不得”的苦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廿四史,都翻不出英雄豪杰的“不传之秘”,这是全书典型的故作郑重的起手:先把“厚黑”包装成一门失传已久的绝学。注意“穷索冥搜,忘寝废食”的自嘲,与“恍然大悟”的顿悟,其实是在戏仿理学家的格物致知话语。章题“古人深知其精髓所在”也是这套戏法的一环——把结论先说成古人早已知晓,等于给自己披上一层“整理古籍”的学术外衣,抬高玩笑的价码。

求遍四书五经,答案在三国小人书里。
穷索冥搜不传之秘面厚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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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长,全在心黑:他杀吕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伏完,又杀皇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地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子之黑,真是达于极点了。有了这样本事,当然称为一世之雄了。

其次要算刘备,他的特长,全在于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且生平善哭,做三国演义的人,更把他写得惟妙惟肖,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功,所以俗语有云:“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也是一个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称双绝;当着他们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一个心子最黑,一个脸皮最厚,一堂晤对,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环顾袁本初诸人,卑鄙不足道,所以曹操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2 心黑脸厚双绝

这一节完成全书最著名的“对号入座”:曹操=黑、刘备=厚,把抽象概念翻成可指名的标签。李宗吾的论证方法是“人人皆知的事实+反问你没想到这一层”——杀吕伯奢、杀孔融都是史有明文的旧事,他只消用“特长全在心黑”四个字重新归类,读者便觉得“原来如此”。曹操的“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是自供状,刘备“江山是哭出来的”是俗语作证,两段都是借公论成私论,读者顺着他给的梯子一路点头。

心黑脸皮厚双绝
3

此外还有一个孙权,他和刘备同盟,并且是郎舅之亲,忽然夺取荆州,把关羽杀了,心之黑,仿佛曹操,无奈黑不到底,跟着向蜀请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操稍逊一点。他与曹操比肩称雄,抗不相下,忽然在曹丞驾下称臣,脸皮之厚,仿佛刘备,无奈厚不到底,跟着与魏绝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刘备稍逊一点。他虽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是二者兼备,也不能不算是一个英雄。他们三个人,把各人的本事施展开来,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征服你,那时候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为三。

后来曹操、刘备、孙权,相继死了,司马氏父子乘时崛起,他算是受了曹刘诸人的熏陶,集厚黑学之大成,他能欺人寡妇孤儿,心之黑与曹操一样;能够受巾帼之辱,脸皮之厚,还更甚于刘备;我读史见司马懿受辱巾帼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归司马氏矣!”所以得到了这个时候,天下就不得不统一,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诸葛武侯,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着司马懿还是没有办法,他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终不能取得中原尺寸之地,竟至呕血而死,可见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敌手。

§3 半黑半厚到大成

孙权被定为“半黑半厚”——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二者兼备”。这个中间档是整张排名表的关键设计:它证明厚黑不是非黑即厚,而是有程度阶梯。司马懿则被封为“集厚黑学之大成”:欺孤儿寡妇(黑如曹操)、受巾帼之辱(厚甚刘备),两句对仗把“大成”落到具体行为。结尾“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尤其要看清——李宗吾把历史趋势说成厚黑定律的必然推演,这是把戏谑伪装成史观的拿手戏。最后拉来诸葛武侯做反衬:连三代下第一人“鞠躬尽瘁”都“呕血而死”,足见厚黑被抬到了超越道德的万能技艺。

司马懿受辱那段,作者拍案了。
半黑半厚集大成万能技艺
4

刘邦和项羽的较量

我把他几个人物的事,反复研究,就把这千古不传的秘诀,发现出来。一部二十四史,可一以贯之:“厚黑而已。”兹再举汉的事来证明一下。

项羽拔山盖世之雄,喑哑叱咤,千人皆废,为什么身死东城,为天下笑!他失败的原因,韩信所说:“妇人之仁,匹夫之勇”两句话,包括尽了。妇人之仁,是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心子不黑;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气,其病根在脸皮不厚。鸿门之宴,项羽和刘邦,同坐一席,项庄已经把剑取出来了,只要在刘邦的颈上一划,“太高皇帝”的招牌,立刻可以挂出,他偏偏徘徊不忍,竟被刘邦逃走。垓下之败,如果渡过乌江,卷土重来,尚不知鹿死谁手?他偏偏又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我念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这些话,真是大错特错!他一则曰:“无面见人”;再则曰:“有愧于心。”究竟高人的面,是如何长起的,高人的心,是如何生起的?也不略加考察,反说:“此天亡我,非战之罪”,恐怕上天不能任咎吧。

§4 妇人之仁匹夫之勇

这一节转入汉初,李宗吾借韩信“妇人之仁,匹夫之勇”八个字拆解项羽的败因:不黑(心有所不忍)+不厚(受不得气)。鸿门宴与乌江自刎两个场景是他惯用的“如果当时……”反事实推演——项庄剑已出鞘、乌江船已备好,只要狠一点、厚一点,历史就改写。读来极痛快,但要认清:这是借教来邀你一起乐看场,不是真在教你杀伐,更不是严肃的史学分析。

妇人之仁匹夫之勇反事实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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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我把他几个人物的事,反复研究,就把这千古不传的秘诀,发现出来。一部二十四史,可一以贯之:“厚黑而已。”

我们又拿刘邦的本事研究一下,史记载:项羽问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斗力。”请问笑谢二字从何生出?刘邦见郦生时,使两女子洗脚,郦生责他倨见长者,他立刻辍为之谢。还有自己的父亲,身在俎下,他要分一杯羹;亲生儿女,孝惠鲁元,楚兵追至,他能够推他下车;后来又杀韩信,杀彭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请问刘邦的心子,是何状态,岂是那“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的项羽,所能梦见?太史公著本纪,只说刘邦隆准龙颜,项羽是重瞳子,独于二人的面皮厚薄,心之黑白,没有一字提及,未免有愧良史。

刘邦的面,刘邦的心,比较别人特别不同,可称天纵之圣。黑之一字,真是“生和安行,从心所欲不逾矩”,至于厚字方面,还加了点学历,他的业师,就是三杰中的张良,张良的业师,是圯yí上老人,他们的衣钵真传,是彰彰可考的。圯上受书一事,老人种种作用,无非教张良脸皮厚罢了。这个道理,苏东坡的《留侯论》,说得很明白。张良是有夙根的人,一经指点,言下顿悟,故老人以王者师期之。这种无上妙法,断非钝根的人所能了解,所以史记上说:“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良曰,沛公殆天授也。”可见这种学问,全是关乎资质,明师固然难得,好徒弟也不容易寻找。韩信求封齐王的时候,刘邦几乎误会,全靠他的业师在旁指点,仿佛现在学校中,教师改正学生习题一般。以刘邦的天资,有时还有错误,这种学问的精深,就此可以想见了。

刘邦天资既高,学历又深,把流俗所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伦,一一打破,又把礼义廉耻,扫除净尽,所以能够平荡群雄,统一海内,一直经过了四百几十年,他那厚黑的余气,方才消灭,汉家的系统,于是乎才断绝了。

§5 刘邦的本事与师承

“经典语录”框先把“厚黑而已”一句抽出来立为总纲,再拿刘邦做正面试点。李宗吾专挑反差场景:两女子洗脚而能“辍为之谢”、父亲在俎下“要分一杯羹”、孝惠鲁元“推他下车”、杀韩信彭越“兔死狗烹”——每个都把刘邦的厚黑具体到行为,收尾一句“未免有愧良史”则是反讽的钩子:他替司马迁“补史”,自居于正史之上。接着又把厚黑写成可传承的学问:张良师从圯上老人、刘邦师从张良,一条衣钵谱系煞有介事,引《史记》“沛公殆天授”作证。最后一句“把五伦一一打破、礼义廉耻扫除净尽”是全书最大胆的话——厚黑被说成对儒家伦理的彻底反转,而这正是它“能平荡群雄”的原因。注意李宗吾始终不点破:他是在借教道之名行反讽之实。

把礼义廉耻扫除净尽——够狠。
分一杯羹衣钵真传破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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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不当终失败

“心黑皮厚”的刘邦与“无面见人”的项羽

众所周知,刘邦和项羽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但二人的本质区别却在于:面皮厚薄、心之黑白。人品一般、心计多端的刘邦可以统领大国、立足关中,而“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的项羽最终却以“无面见人”而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身死东城,为天下笑!

楚汉的时候,有一个人,脸皮最厚,心不黑,终归失败,此人为谁?就是人人知道的韩信。胯下之辱,他能够忍受,厚的程度,不在刘邦之下。无奈对于黑字,欠了研究;他为齐王时,果能听蒯kuǎi通的话当然贵不可言,他偏偏系念着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惠,冒冒昧昧地说:“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后来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九族。真是咎由自取,他讥诮项羽是妇人之仁,可见心子不黑,做事还要失败的,这个大原则,他本来也是知道的,但他自己也在这里失败,这也怪韩信不得。

同时又有一个人,心最黑,脸皮不厚,也归失败,此人也是人人知道的,姓范名增。刘邦破咸阳,系子婴,还军坝上,秋毫不犯,范增千方百计,总想把他置之死地,心子之黑,也同刘邦仿佛;无奈脸皮不厚,受不得气,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王,增大怒求去,归来至彭城,疽后背死,大凡做大事的人,哪有动辄生气的道理?“增不去,项羽不亡”,他若能隐忍一下,刘邦的破绽很多,随便都可以攻进去。他愤然求去,把自己的老命,把项羽的江山,一齐送掉,因小不忍,坏了大事,苏东坡还称他为人杰,未免过誉?

§6 一偏者终败

“厚黑不当终失败”一节举两个反例,把矩阵补齐:韩信厚而不黑(受胯下之辱却念旧恩)、范增黑而不厚(心黑却受不得气)。这是李宗吾论证里最漂亮的一手——他把“厚、黑”做成两个维度的坐标系,于是曹操、刘备、孙权、司马懿、刘邦、韩信、范增,全被安放进各自象限。读者一旦接受这套坐标,就不知不觉上了他的当。末尾“增不去,项羽不亡”仍是反事实推演的老配方。

厚而不黑黑而不厚坐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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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学的三步功夫

据上面的研究,厚黑学这种学问,法子很简单,用起来却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刘邦司马懿把它学完了,就统一天下;曹操刘备各得一偏,也能称孤道寡,割据争雄;韩信、范增,也是各得一偏,不幸生不逢时,偏偏与厚黑兼全的刘邦,并世而生,以致同归失败。但是他们在生的时候,凭其一得之长,博取王侯将相,煊赫一时,身死之后,史传中也占了一席之地,后人谈到他们的事迹,大家都津津乐道,可见厚黑学终不负人。

上天生人,给我们一张脸,而厚即在其中,给我们一颗心,而黑即在其中。从表面上看去,广不数寸,大不盈掬,好像了无奇异,但若精密地考察,就知道它的厚是无限的,它的黑是无比的,凡人世的功名富贵、宫室妻妾、衣服车马,无一不从这区区之地出来,造物生人的奇妙,真是不可思议。钝根众生,身有至宝,弃而不用,可谓天下之大愚。

厚黑学共分三步功夫,第一步是“厚如城墙,黑如煤炭”。起初的脸皮,好像一张纸,由分而寸,由尺而丈,就厚如城墙了。最初心的颜色,作乳白状,由乳色而炭色、而青蓝色,再进而就黑如煤炭了。到了这个境界,只能算初步功夫;因为城墙虽厚,轰以大炮,还是有攻破的可能;煤炭虽黑,但颜色讨厌,众人都不愿挨近它。所以只算是初步的功夫。

经典语录

厚黑学这种学问,法子很简单,用起来却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

忍字头上一把刀

古人往往将一些警句或警示画挂在醒目的地方,时刻提醒自己,以免出错。以史为鉴,范增脸皮薄,受不得气,刘邦使用陈平计时,他若是能忍耐一下,找出刘邦的破绽,就不至于把自己的老命和项羽的江山一齐送掉,也就是宗吾所讲:因小不忍,坏了大事。

§7 三步功夫(上)

这一节把“厚黑”收拢成一套修炼体系。先回望全局:刘邦司马懿学完统一天下、曹操刘备各得一偏称孤道寡、韩信范增各得一偏同归失败——“厚黑学终不负人”一句,等于宣布这套标准能解释所有人的成败。再落到本体论:“上天生人”给脸给心,厚与黑是天生的潜能,只待修炼。第一步“厚如城墙,黑如煤炭”是最低档:有形有色、能被大炮轰穿、招人嫌。中间插的“经典语录”框重提总纲,“忍字头上一把刀”回扣范增的教训,是作者随手放的复习与警示。

三步功夫厚如城墙黑如煤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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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是“厚而硬,黑而亮”。深于厚学的人,任你如何攻打,他一点不动,刘备就是这类人,连曹操都拿他没办法。深于黑学的人,如退光漆招牌,越是黑,买主越多,曹操就是这类人,他是著名的黑心子,然而中原名流,倾心归服,真可谓“心子漆黑,招牌透亮”,能够到第二步,固然同第一步有天渊之别,但还露了迹象,有形有色,所以曹操的本事,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三步是“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天上后世,皆以为不厚不黑,这个境界,很不容易达到,只好在古之大圣大贤中去寻求。有人问:“这种学问,哪有这样精深?”我说:“儒家的中庸,要讲到‘无声无臭’方能终止;学佛的人,要讲到‘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才算正果;何况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当然要做到‘无形无色’,才算止境。”

总之,由三代以至于今,王侯将相,豪杰圣贤,不可胜数,苟其事之有成,无一不出于此;书册俱在,事实难诬,读者倘能本我指示的途径,自去搜寻,自然左右逢源,头头是道。

§8 三步功夫(下)

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刘备任你攻打一点不动,曹操“心子漆黑,招牌透亮”,中原名流反而倾心归服,但还露着形迹,能被一眼看穿。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却显得不厚不黑,这是终极境界。作者故意把它抬到“中庸无声无臭、禅宗菩提无树”的高度,拿儒佛的止境给戏谑封顶——一门“千古不传之秘”,终点居然是让人看不出你厚黑。末段“苟其事之有成,无一不出于此”再补一刀:把一部二十四史的成功者全部收编进厚黑门下,语气越郑重,讽刺越狠。

第三步:装到没人看得出你在装。
厚而无形黑而无色止境
本章带走
  1. 曹操=黑、刘备=厚是全书最著名的对号入座:杀吕伯奢、杀孔融等旧事只消用「特长全在心黑」重新归类,读者便觉「原来如此」;曹操「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是自供状,刘备「江山是哭出来的」是俗语作证,都是借公论成私论。
  2. 孙权被定为「半黑半厚」——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二者兼备,这个中间档证明厚黑是有程度阶梯的坐标,而非非黑即厚;司马懿则被封「集大成」:欺孤儿寡妇(黑如操)、受巾帼之辱(厚甚备),两句对仗把「大成」落到具体行为。
  3. 借韩信「妇人之仁、匹夫之勇」八字拆项羽:不黑(心有所不忍)加不厚(受不得气),鸿门宴、乌江自刎都是「如果当时狠一点厚一点历史就改写」的反事实推演——读来痛快,实是借教道之名行反讽之实。
  4. 韩信厚而不黑、范增黑而不厚,把「厚黑」补成两个维度的坐标系,人人各入象限;更把刘邦写成可传承的学问——张良师圯上老人、刘邦师张良,一条衣钵谱系煞有介事,末句「把五伦一一打破、礼义廉耻扫除净尽」是对儒家伦理的彻底反转。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默写厚黑学「三步功夫」的六字口诀,并说出曹操、刘备各卡在哪一步。

三.厚黑经 一切都因人而异

带着问题读

《厚黑经》通篇是「正经做戏」的戏仿——请找几处它偷换《中庸》《论语》《孟子》原句的地方,并判断:李宗吾用圣贤经文给厚黑立经,是真要立教,还是借经文的庄严反讽儒门?

1

何谓“厚黑”

李宗吾曰:“不薄之谓厚,不白之谓黑。厚者天下之厚脸皮,黑者天下之黑心子。此篇乃古人传授心法,宗吾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世人。其书始言厚黑,中散为万事,末复合写厚黑。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面与心。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天命之谓厚黑,率厚黑之谓道,修厚黑之谓教;厚黑也者,不得须臾离也,可离非厚黑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厚,恐惧乎其所不黑,莫险乎薄,莫危乎白,是以君子必厚黑也。喜怒哀乐皆不发谓之厚,发而无顾忌,谓之黑。厚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黑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厚黑,天地畏焉,鬼神惧焉。”

右第一章,宗吾述古人不传之秘以立言,首言厚黑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其实厚黑备于己而不可离;次言孝养厚黑之要;终言厚黑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仁义,而充其本然之厚黑。所谓一篇之体要是也。以下各章亲引宗吾之言,以终此章之义。

§1 借《中庸》立经

这是「厚黑经」的经文本体。开篇仿《中庸》首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逐字偷换为「天命之谓厚黑,率厚黑之谓道,修厚黑之谓教」;「喜怒哀乐皆不发谓之厚」又直改《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末段「右第一章」照抄朱熹《中庸章句》的章末综述格式,用「述古人不传之秘以立言」自封经的位格。定义句「不薄之谓厚,不白之谓黑」以双否定立界,把厚黑说成无可争辩的天然本体。

这一手是全书最险的戏仿:物以坐读经,人会物化诵经——李宗吾假装有教主身份来「读经」,与《诗经》《金刚经》的正统经世体例对读,庄严的经文体与荒诞内容互相撕扯,「正经做戏」即是全书的底色。

把《中庸》的「性」换成「厚黑」,念经一样念下去。
仿中庸立经天命之谓厚黑正经做戏
2

精髓所在

宗吾曰:“厚黑之道,易而难。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曹、刘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曹刘亦有所不能焉。厚黑之大,曹刘犹有所憾,何况于世人乎!”

§2 易而难的吊诡

这段「精髓」总纲通体仿《中庸》「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只把「圣人」换成「曹、刘」——曹操刘备正是后文要立的厚黑双标杆。仿句的力道在把厚黑之道说成既平凡又高深的吊诡:愚夫愚妇能知能行,推到极处连曹刘都「有所憾」。这是《中庸》论道的「费而隐」之辩整体平移到厚黑上,经的体例至此坐实。

费而隐曹刘标杆易而难
3

经典语录

李宗吾曰:“不薄之谓厚,不白之谓黑。厚者天下之厚脸皮,黑者天下之黑心子。

宗吾曰:“人皆曰予黑,骗而纳诸煤炭之中,而不能一色也;人皆曰予厚,遇乎炮弹,而不能不破也。”

宗吾曰:“厚黑之道,本诸身,征诸众人,考诸三王而不谬,鉴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侯圣人而不惑。”

宗吾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厚黑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宗吾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厚黑者而从之,其不厚黑者而改之。”

宗吾曰:“天生厚黑于予,世人其如予何?”

宗吾曰:“十室之邑,必有厚黑如宗吾者焉,不如宗吾之明说也。”

宗吾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厚黑,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3 语录戏仿·改《论语》

这是「例句凭究」格式的核心:一连串「宗吾曰」不新造道理,只把圣贤原句的关键词偷换成「厚黑」——「择其善者而从之」改作「择其厚黑者」、「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改作「天生厚黑于予」、「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改作「厚黑如宗吾者」、「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改作「违厚黑」。句句耳熟、句句变味,让经文读来像真经一样「正经」,正是全书最险的戏仿手法。

注意开头「李宗吾曰」只引到「黑心子」即断、引号未闭(原书如此),恰暴露语录是从长文里硬截的残片——经的庄严感在此漏了馅。

把《论语》背熟再改几处,就成了《厚黑经》。
例句凭究改论语语录残片
4

宗吾曰:“如有项羽之才之美,使厚且黑,刘邦不足观也已!”

宗吾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国;苟不厚黑,箪食豆羹不可得。”

宗吾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bài;夫厚黑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宗吾曰:“道学先生,厚黑贼也。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曹刘之道,故曰:厚黑之贼也。”

宗吾曰:“无惑乎人之不厚黑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人讲厚黑亦罕矣!吾退而道学先生至矣!吾其如道学先生何哉?今夫厚黑之为道,大道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宗吾发明厚黑学者也,使宗吾诲二人厚黑,其一人专心致志,唯宗吾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道学先生将至,思窃圣贤之名而居之,则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其资质弗若欺?曰:非也。”

宗吾曰:“有失败之事于此,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厚;其自反而厚矣,而失败犹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黑;其自反而黑矣,其失败犹是也,君子曰:反对我者,是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用厚黑以杀禽兽,又何难焉?”

宗吾曰:“厚黑之道,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而未尝不可几及也。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身不厚黑,不能行于妻子,使人不以厚黑,不能行于妻子。”

§4 语录戏仿·反打道学

续引这组把矛头掉向「道学先生」:「乡愿,德之贼也」(《论语》)改作「道学先生,厚黑贼也」;「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改作项羽、刘邦之争;「一暴十寒」「弈秋诲二人弈」整段(《孟子·告子上》)搬来讽刺学厚黑不专心、一心惦记道学之名者。末以「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孟子》论道之高)收束。妙处在借你最熟的儒经句式,说你最不愿听的话——以儒经的权威反打儒门,比正面骂街毒得多。

反打道学乡愿德贼以儒反儒
5

我著厚黑经,意在使初学的人便于讽诵,以免遗忘。不过有些道理,太深奥了,我就于经文上下加以说明。

宗吾曰:“不曰厚乎,磨而不薄;不曰黑乎,洗而不白。”后来我改为:“不曰厚乎,越磨越厚;不曰黑乎,越洗越黑。”有人问我:“世间哪有这种东西?”我说:“手足的茧疤,是越磨越厚;沾了泥土尘埃的煤炭,是越洗越黑。”人的面皮很薄,慢慢地磨炼,就渐渐地加厚了;人的心,生来是黑的,遇着讲因果的人,讲理学的人,拿些道德仁义蒙在上面,才不会黑,假如把他洗去了,黑的本体自然出现。

§5 著经说明·洗出黑心

作者在此跳下「教主」高座,自述「著厚黑经意在便于讽诵」,亲手拆穿经文是戏——这是全书「正经做戏」的露底时刻。接着「不曰厚乎,磨而不薄」(仿《论语》「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被他改作「越磨越厚」「越洗越黑」,再以茧疤、煤炭作喻。关键在末句:人心「生来是黑的」,道德仁义只是「蒙在上面」的遮蔽,洗去即现黑的本体——厚黑被说成天然本真、仁义反成伪饰,是全书伦理倒转的枢纽。

磨而不磷,被他改成越磨越厚。
便于讽诵磨而不磷黑的本体
6

独树一帜的厚黑学

在同一棋局里,不同的人会站在不同的立场思考问题,产生截然不同的看法。人如棋局,做学问也是如此,在百花齐放的各派学说中,厚黑学却能够独树一帜,其原因在于宗吾评判事物的视角独特,言语犀利,以独特的“厚黑”观念来揭示为人处世的真理。

天下人应以宗吾之学为根本

经典语录

世间学说,每每误人,唯有厚黑学绝不会误人,就是走到了山穷水尽,当乞丐的时候,讨口,也比别人多讨点饭。

§6 立派宣言·独树一帜

从经文体转入白话立派:先以棋局为喻,说不同立场产生不同看法,厚黑学能在「百花齐放」的各派学说中独树一帜,全凭宗吾「视角独特、言语犀利」。接着抛出「世间学说每每误人,唯有厚黑学绝不会误人」的立派宣言,更以「当乞丐讨口也比别人多讨点饭」的市井幽默兜底。「天下人应以宗吾之学为根本」这一标题仿《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把厚黑抬到治国平天下的根本位格——立派与仿经在此合流。

独树一帜立派宣言市井幽默
7

宗吾曰:“厚黑者,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天生庶民,有厚有黑,民之秉彝,好是厚黑。”这是可以试验的。随便找一个当母亲的,把她亲生孩子抱着吃饭,小孩见了母亲手中的碗,就伸手去拖,如不提防,就会被他打烂;母亲手中拿着糕饼,他一见就伸手来拿,如果母亲不给他,把糕饼放在自己口中,他就会伸手把母亲口中糕饼取出,放在他自己的口中。又如小孩坐在母亲的怀中吃奶或者吃饼的时候,哥哥走至面前,他就要用手推他打他。这些事都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这即是“良知良能”了。把这种“良知良能”扩充出去,就可建立惊天动地的事业。唐太宗杀他的哥哥建成,杀他的弟弟元吉,又把建成和元吉的儿子全行杀死,把元吉的妃子纳入后宫,又逼着父亲把天下让与他。他这种举动,全是把当小孩时,抢母亲口中糕饼和推哥哥、打哥哥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的。普通人,有了这种“良知良能”不知道扩充,唯有唐太宗把它扩充了,所以他就成为千古的英雄。故宗吾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于至而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厚也,黑也。英雄特扩充我面与心之所同然耳。”

厚黑这个道理,很明白地摆在面前,不论什么人都可见到,不过刚刚一见到,就被感应篇、阴骘文或道学先生的学说压服下去了。故宗吾曰:“牛山之木尝美矣,斧斤伐之,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其濯濯也。虽存乎人者,岂无厚与黑哉!其所以摧残其厚黑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则其厚黑不足以存。厚黑不足以存,则欲为英雄也难矣!人见其不能为英雄也,而以为未尝有厚黑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厚黑日长;苟失其养,厚黑日消。”

宗吾曰:“小孩见母亲口中有糕饼,皆知抢而夺之矣,人能充其抢母亲口中糕饼之心,而厚黑不可胜用也,足以为英雄为豪杰。是之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苟不充之,不足以保身体,是之谓‘自暴自弃’。”

有一种天资绝高的人,他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就实力奉行,秘不告人。又有一种资质鲁钝的人,已经走入这个途径,自己还不知道。故宗吾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厚黑者众也。”

世间学说,每每误人,唯有厚黑学绝不会误人,就是走到了山穷水尽,当乞丐的时候,讨口,也比别人多讨点饭。故宗吾曰:“自大总统以至于乞儿,壹是皆以厚黑为本。”

厚黑学博大精深,有志此道者,必须专心致志,学过一年,才能应用,学过三年,才能大成。故宗吾曰:“苟有学厚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7 良知良能·扩充成英雄

收束全经,改用《孟子》的「良知良能」重新定义厚黑:小孩抢母亲口中糕饼、推打哥哥这些「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本能,被指为厚黑的种子;唐太宗杀兄逼父,只是把这份「赤子之心」扩充出去,故成千古英雄。「厚黑者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直改《孟子》「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牛山之木」(《孟子·告子上》)的斧斤之喻照搬来说明厚黑如何被感应篇、阴骘文、道学「旦旦而伐之」摧残。

末以「自大总统以至于乞儿,壹是皆以厚黑为本」(《大学》)与「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论语》)收尾——四书被系统性地「厚黑化」,曹刘、项羽刘邦、唐太宗这些古今英雄统统被重新归因到厚黑名下,经文的开示与功化许诺至此闭合。

良知良能赤子之心牛山之木
本章带走
  1. 经文本体仿《中庸》首章,把「天命之谓性」逐字偷换成「天命之谓厚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改成「皆不发谓之厚」;末段「右第一章」照抄朱熹《中庸章句》章末格式,以「述古人不传之秘以立言」自封经的位格,庄严经体与荒诞内容互相撕扯。
  2. §3 一连串「宗吾曰」不新造道理,只把《论语》关键词偷换——「择其善者而从之」改作「择其厚黑者」、「天生德于予」改作「天生厚黑于予」、「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改作「违厚黑」,句句耳熟句句变味,让戏言读来像真经。
  3. §4 把矛头掉向道学先生:「乡愿德之贼也」改作「道学先生,厚黑贼也」,搬《孟子》「一暴十寒」「弈秋诲弈」讽刺学厚黑不专心、一心惦记道学之名者——以儒经的权威反打儒门,比正面骂街毒得多。
  4. §5 是「露底时刻」:作者跳下教主高座自述「著经意在便于讽诵」,亲手拆穿经文是戏;又把「磨而不磷」改作「越磨越厚」「越洗越黑」,说人心「生来是黑的」,道德仁义只是蒙在上面的遮蔽,洗去即现黑的本体——这是全书伦理倒转的枢纽。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背出「天命之谓厚黑」的仿句,并说清它仿的是《中庸》哪一句、把哪个字换掉了。

四.厚黑传习录 官场中的厚黑妙用

带着问题读

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与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绷凶聋弄)是本章的双关——请逐字拆开这十二个字,并追问:李宗吾把官场世故写成「可复制的技艺」,讽刺藏在哪种腔调里?

1

发明家不可登峰造极

有人问我道:“你发明厚黑学,为什么你做事每每失败,为什么你的学生的本领还比你大,你每每吃他的亏?”我说:“你这话差了。凡是发明家,都不可登峰造极。儒教是孔子发明的,孔子登峰造极了,颜、曾、思、孟去学孔子,他们的学问,就比孔子低一层;周、程、朱、张去学颜、曾、思、孟,学问又低一层;后来学周、程、朱、张的,更低一层,愈趋愈下,其原因就是教主的本领太大了。西洋的科学则不然,发明的时候很粗浅,越研究越精深。发明蒸汽的人,只悟得汽冲壶盖之理;发明电气的人,只悟得死蛙运动之理。后人继续研究下去,造出种种的机械,有种种的用途,这是发明蒸汽、电气的人所没有预料的。可见西洋科学,是后人胜过前人,学生胜过先生;我的‘厚黑学’与西洋科学相类。我只能讲点汽冲壶盖、死蛙运动,中间许多道理,还望后人研究,我的本领当然比学生小,遇着他们,当然失败;将来他们传授些学生出来,他们自己又被学生打败。一辈胜过一辈,厚黑学自然就昌明了!”

又有人问道:“你把厚黑学讲得这样神妙,为什么不见你做出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我说道:“我试问:你们的孔夫子,究竟做出了多少轰轰烈烈的事情?”他讲的为政为邦,道千乘之国,究竟实行了几件?曾子著一部《大学》,专讲治国平天下,请问他治的国在哪里?平的天下在哪里?子思著了一部《中庸》,说了些中和位育的话,请问他中和位育的实际安在?你不去质问他们,反来质问我,明师难遇,至道难闻,这种‘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你听了还要怀疑,未免自误。”

经典语录

可见西洋科学,是后人胜过前人,学生胜过先生;我的‘厚黑学’与西洋科学相类。

§1 教主不必会法术

这一节不是正文,而是全书开卷前的一段护身符。被问“你发明厚黑学为何屡屡失败”,李宗吾先立“发明家不可登峰造极”:教主本领越大,门人反而越矮,颜曾思孟、周程朱张一代不如一代;西洋科学却是学生胜过先生。他把厚黑学比作“汽冲壶盖、死蛙运动”的粗浅起点,等于预先堵死“你自己怎么不厚黑”的质问,再把厚黑定位成一门可越做越精的科学。第二问抬出孔夫子“治的国在哪里”反呛,以“明师难遇,至道难闻”收束——你问我失败,我问你圣人照样失败,纯是以退为进。

先给自己打预防针:教主不必会法术。
发明家登峰造极以退为进
2

(一)求官六字真言

我把厚黑学发表出来,一般人读了,都说道:“你这门学问,博大精深,难于领悟,请指示一条捷径。”我问他:“想做什么?”他说:“我想弄一个官来做,并且还要轰轰烈烈地做些事,一般人都认为是大政治家。”我于是传他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和办事二妙法。

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此六字俱是仄声,其意义如下:

1.空

即空闲之意,分两种:一指事务而言,求官的人,定要把一切事放下,不工不商,不农不贾,书也不读,学也不教,一心一意,专门求官。二指时间而言,求官的人要有耐心,不能着急,今日不生效,明日又来,今年不生效,明年又来。

求官求道专精方能成就

虚心学习他人的优点,对照他人的缺点来检讨自己的不足之处,这样才能进步。宗吾认为,一个人不可能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轰轰烈烈,只要能脚踏实地做好一件事情就很了不起了。就像孔子一生专于儒家思想的宣传,老子一生专于道,最后,二者均成圣人。

§2 求官六字总纲

“求官六字真言”先把六个动词列全,再逐字拆解,是与上节“博大精深”形成反讽的捷径之学:真传不过六个字。空字开专注与耐心两义——放下一切正业、今日不成明日再来,把求官当成本职经营。要注意中间“求官求道专精方能成就”一段是《图解》编者加的现代解读,拿孔子、老子“专一而成圣”给“一心求官”背书,偷换了对象:宗吾说的是钻营,编者说的是专精,两套口径叠在同一页。求官这头读的是上峰的心,与《度心术》的“度人心术”本在同一界域。

求官六字空字专精
3

2.贡

这个字是借用的,是四川的俗语,其意义等于钻营的钻字,“钻进钻出”,可以说“贡进贡出”。求官要钻营,这是众人知道的,但是定义很不容易下。有人说:“贡字的定义,是有孔必钻。”我说:“错了!只说得一半,有孔才钻,无孔者其奈之何?”我下的定义是:“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有孔者扩而大之;无孔者,取出钻子,新开一孔。

3.冲

普通所谓之“吹牛”,四川话是“冲帽壳子”。冲的功夫有两种:一是口头上,二是文字上的。口头上又分普通场所及上峰的面前两种;文字上又分报章杂志及说帖条陈两种。

4.捧

就是捧场的捧字。戏台上魏公出来了,那华歆的举动,是绝好的模范人物。

§3 贡冲捧三法

贡、冲、捧三字,把“求”拆成钻、吹、抬三种手法。贡字借川语“贡进贡出”,定义“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是全章最锋利的一句——把钻营讲成无孔不入的进取,口气是方法论而非道德批判。冲字分口头与文字两路,捧字抬华歆作“绝好模范”,都是把官场世故写成可复制的技艺。读法在笔调:每字先下定义、再列分类、最后举样本,一套“教科书体”把下作事讲得正襟危坐,讽刺全在腔调里。

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华歆
4

5.恐

是恐吓的意思,是及物动词。这个字的道理很精深,我不妨多说几句。官之为物,何等宝贵,岂能轻易给人?有人把捧字做到十二万分,还不生效,这就是少了恐字的功夫;凡是当轴诸公,都有软处,只要寻着他的要害,轻轻点他一下,他就会惶然大吓,立刻把官儿送来。学者须知,恐字与捧字,是互相为用的,善恐者捧之中有恐,旁观的人,看他在上峰面前说的话,句句是阿谀逢迎,其实是暗击要害,上峰听了,汗流浃背。善捧者恐之中有捧,旁观的人,看他傲骨棱棱,句句话责备上峰,其实受之者满心欢喜,骨节皆酥。“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大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是在求官的人细心体会。最要紧的,用恐字的时候,要有分寸,如用过度了,大人们老羞成怒,作起对来,岂不就与求官的宗旨大相违背?这又何苦乃尔?非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恐字不能轻用。

6.送

即是送东西,分大小二种:大送,把银元钞票一包一包地拿去送;小送,如春茶、火肘及请吃馆子之类。所送的人分两种,一是操用舍之权者,二是未操用舍之权而能予我以助力者。

经典语录

我下的定义是:“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有孔者扩而大之;无孔者,取出钻子,新开一孔。

这六字做到了,包管字字发生奇效,那大人先生,独居深念,自言自语说:某人想做官,已经说了许多这是空字的效用,他和我有某种关系这是贡字的效用,其人很有点才具这是冲字的效用,对于我很好这是捧字的效用。但此人有点坏才,如不安置,未必不捣乱这是恐字的效用,想到这里,回头看见桌上黑压压的,或者白亮亮的堆了一大堆这是送字的效用,也就无话可说,挂出牌来,某缺着某人署理。求官到此,可谓功行圆满了。于是走马上任,实行做官六字真言。

§4 恐送互用

恐字是六字中笔墨最重的一个,因为它把捧和恐说成互为表里:善恐者捧中有恐(句句谄媚暗击要害),善捧者恐中有捧(句句责备实为逢迎)。这就是厚黑在官场的核心语义——脸皮厚(捧)与心子黑(恐)是同一动作的两面,不是两件事。寻着“当轴诸公”的软处轻轻一点,正是《度心术》读上峰之心的同一手法。送字落回实利,分大小、分对象;结尾“经典语录”抽出“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再让大人先生“独居深念”逐字回报六字效用,以效果证明方法,收束求官一篇。

捧中有恐,恐中有捧——高级货。
捧恐互用有分寸功行圆满
5

(二)做官六字真言

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绷、凶、聋、弄”。此六字俱是平声,其意义如下:

1.空

空即空洞的意思。一是文字上,凡是批呈词、出文告,都是空空洞洞的,其中奥妙,我难细说,请到军政各机关,把壁上的文字读完,就可恍然大悟;二是办事上,随便办什么事情,都是活摇活动,东倒也可,西倒也可,有时办得雷厉风行,其实暗中藏有退路,如果见势不佳,就从那条路抽身走了,绝不会把自己牵挂着。

2.恭

就是卑躬折节,胁肩谄笑之类,分直接间接两种,直接是指对上司而言,间接是指对上司的亲戚朋友,丁役及姨太太等等而言。

3.绷

即俗语所谓绷劲,是恭字的反面字,指对下属及老百姓而言。分两种:一是仪表上,赫赫然大人物,凛不可犯;二是言谈上,俨然腹有经纶,槃pán槃大才。恭字对饭甑子所在地而言,不必一定是上司;绷字对非饭甑子所在地而言,不必一定是下属和老百姓,有时甑子之权,不在上司,则对上司亦不妨绷;有时甑子之权,操诸下属或老百姓,又当改而为恭。吾道原是活泼泼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当官要为民做主

为官者对待下属和老百姓的方式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冷漠严肃,不可侵犯;一种是和蔼可亲,态度上毕恭毕敬。如果要在这两种态度中选择一个,百姓拥戴的必定是后者。因此,宗吾认为为官者在处理百姓的事情上,要力争亲力亲为,全心全意为百姓做事。

§5 做官恭绷对子

做官六字“空、恭、绷、凶、聋、弄”是求官六字的另一头——求官是对上,做官是对下对事。空字讲“活摇活动,暗中藏退路”,把不作为写成保身。恭与绷是一对反字:对“饭甑子”所在地则恭,对非饭甑子则绷,但李宗吾随即补一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甑子之权在上司则对上司亦可绷、操诸下属则对下属改而恭。恭绷不是固定的官阶礼仪,而是跟着权力走的风向标,这是官箴卷的眼。中间“当官要为民做主”一段又是编者加的正面解读,恰与宗吾原意相反,需分开读。

恭绷反字饭甑子运用之妙
6

4.凶

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他人亡身灭家,卖儿贴妇,都不必顾忌;但有一层应当注意,凶字上面,定要蒙一层道德仁义。

5.聋

就是耳聋:“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但,聋字中包含有瞎子的意义,文字上的诋骂,闭着眼睛不看。

6.弄

即弄钱之弄,川省俗语读作平声。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面的十一个字,都是为了这个字而设的。弄字与求官之送字是对照的,有了送就有弄。这个弄字,最要注意,是要能够在公事上通得过才成功。有时通不过,就自己垫点腰包里的钱,也不妨;如果通得过,任他若干,也就不用客气了。

以上十二个字,我不过粗举大纲,许多的精义,都没有发挥,有志于官者可按门径,自去研究。

§6 凶聋弄结穴

凶字最直白也最要紧:为达目的不惜他人亡身灭家,但必须“蒙一层道德仁义”——这是厚黑的做官版,黑要黑得冠冕堂皇。聋字接“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把挨骂不当回事,还暗含“闭眼不看”的瞎。弄字是“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面十一个字全为这一个“弄钱”铺路,且与求官的送字首尾对照——送出去的钱靠弄字收回,官场成一个闭环。收束“十二字不过粗举大纲”是惯用的留白,把脏话讲成“门径”,请读者“自去研究”。

凶字要蒙道德仁义——厚黑礼仪课。
蒙道德仁义笑骂由他结穴弄钱
7

(三)办事二妙法

1.锯箭法

有人中了箭,请外科医生治疗,医生将箭杆锯下,即索谢礼。问他为什么不把箭头取出?他说:那是内科的事,你去寻内科好了。这是一段相传的故事。

现在各军政机关,与夫大办事家,都是用的这种方法。譬如批呈词:“据呈某某等情,实属不合已极,仰候令饬该县知事,查明严办。”“不合已极”这四个字是锯箭杆,“该知事”是内科,抑或“仰候转呈上峰核办”,那“上峰”就是内科。又如有人求我办一件事情,我说:“这个事情我很赞成,但是,还要同某人商量。”“很赞成”三字是锯箭杆,“某人”是内科。又或说:“我先把某部分办了,其余的以后办。”“先办”是锯箭杆,“以后”是内科。此外有只锯箭杆,并不命其寻找内科的,也有连箭杆都不锯,命其径寻内科的,种种不同,细参自悟。

2.补锅法

经典语录

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他人亡身灭家,卖儿贴妇,都不必顾忌;但有一层应当注意,凶字上面,定要蒙一层道德仁义。

做饭的锅漏了,请补锅匠来补。补锅匠一面用铁片刮锅底煤烟,一面对主人说:“请点火来我烧烟。”他乘着主人转背的时候,用铁锤在锅上轻轻地敲几下,那裂痕就增长了许多,及主人转来,就指与他看,说道:“你这锅裂痕很长,上面油腻了,看不见,我把锅烟刮开,就现出来了,非多补几个钉子不可。”主人埋头一看,很惊异地说:“不错!不错!今天不遇着你,这个锅子恐怕不能用了!”及至补好,主人与补锅匠,皆大欢喜而散。

郑庄公纵容共叔段,使他多行不义,才举兵征讨,这就是补锅法了。历史上这类事情是很多的。有人说:“中国变法,有许多地方是把好肉割坏了来医。”这是变法诸公用的补锅法。在前清宦场,大概是用锯箭法,民国以来,是锯箭、补锅二者互用。

§7 锯箭补锅公例

锯箭法与补锅法,是李宗吾把官场办事归纳成的两条公例。锯箭法只锯箭杆、不取箭头,把责任推给“内科”——对应公文里“查明严办”“转呈上峰核办”的官话,只表态不解决。补锅法先把裂痕敲大再补,把小事办成大功——郑庄公纵容共叔段“多行不义”再讨伐就是样板。两法一“推”一“造”,是办事的消极与积极两套把式。中间插进的“经典语录”又把凶字拉出,提示二妙法正是做官六字在具体事务上的落地。

锯箭法补锅法两条公例
8

上述二妙法,是办事的公例,无论古今中外,合乎这个公例的就成功,违反这个公例的即失败。管仲是中国的大政治家,他办事就是用这两种方法。狄人伐卫,齐国按兵不动,等到狄人把卫绝了,才出来做“兴灭国继绝世”的义举,这是补锅法。召陵之役,不责楚国僭称王号,只责他包茅不贡,这是锯箭法。那个时候,楚国的实力,远胜齐国,管仲敢于劝齐桓公兴兵伐楚,可说是锅敲烂了来补。及到楚国露出反抗的态度,他立即锯箭了事。召陵一役,以补锅法始,以锯箭法终,管仲把锅敲烂了能把它补起,所以称为“天下才”。

明季武臣,把流冠围住了,故意放他出来,本是用的补锅法,后来制他不住,竟至国破君亡,把锅敲烂了补不起,所以称为“误国庸臣”。岳飞想恢复中原,迎回二帝,他刚刚才起了取箭头的念头,就遭杀身之祸。明英宗也先被捉去,于谦把他弄回来,算是把箭头取出了,仍然遭杀身之祸,何以故?违反公例故。

晋朝王导为宰相,有一个叛贼,他不去讨伐。陶侃责备他,他复信说:“我遵养时晦,以待足下。”侃看了这封信笑说:“他无非是‘遵养时贼’罢了。”王导“遵养时贼”以待陶侃,即是留着箭头,专等内科。诸名士在新亭流涕,王导变色曰:“当共戳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对泣?”他义形于色,俨然手执铁锤,要去补锅,其实说两句漂亮话就算完事,怀、愍二帝,陷在北边,永世不返,箭头永未取出。王导这种举动,略略有点像管仲,所以历史上称他为“江左夷吾”。读者如能照我说的方法去实行,包管成为管子而后的第一个大政治家。

§8 天下才与误国臣

这一节用历史人物给两法定生死:管仲以补锅法始、以锯箭法终,把锅敲烂又能补起,所以称“天下才”;明季武臣故意放走流寇、把锅敲烂补不起,所以称“误国庸臣”。李宗吾还把岳飞、于谦“取箭头”而遭杀身之祸,归因于“违反公例”——把道德行为说成不懂规矩。最后王导“遵养时贼”以待陶侃,被戏称为“江左夷吾”,漂亮话说尽、事没办成,箭头永未取出。整卷收在这里:官场成败全看会不会用这两条公例,厚黑至此从心法落到办事的公式——这也正是本卷“官箴”的权谋底色,与《权谋残卷》的性质相衔接。

会补锅是天下才,补不起是误国臣。
天下才误国庸臣江左夷吾
本章带走
  1. 求官六字「空贡冲捧恐送」全是仄声,做官六字「空恭绷凶聋弄」全是平声,一声求上、一声制下。贡字借川语「贡进贡出」,下定义「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把钻营讲成无孔不入的进取,口气是方法论而非道德批判。
  2. 恐字是六字中笔墨最重的:捧与恐互为表里——善恐者捧中有恐(句句谄媚暗击要害),善捧者恐中有捧(句句责备实为逢迎),正是「脸厚(捧)与心黑(恐)是同一动作两面」的官场版。寻着「当轴诸公」的软处轻轻一点,就是读上峰之心的手法。
  3. 做官六字的凶字最直白:为达目的不惜他人亡身灭家,但必须「蒙一层道德仁义」——黑要黑得冠冕堂皇;弄字是「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面十一个字全为这「弄钱」铺路,且与求官的送字首尾对照,官场成一闭环。
  4. 办事二妙法归纳成两条公例:锯箭法只锯箭杆、把责任推给「内科」(对应「转呈上峰核办」的官话),补锅法先把裂痕敲大再补、把小事办成大功(郑庄公纵容共叔段是样板);管仲「以补锅法始、以锯箭法终」称天下才,明季武臣把锅敲烂补不起,故称误国庸臣。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默写求官六字、做官六字、办事二妙法,并各举一个对应的官场例子。

五.结论 厚黑不可以赤裸裸

带着问题读

结论章给厚黑立了一条「尺度之辩」的规矩——厚黑不是该不该有,而是露不露。请说明「糊一层仁义道德」这层壳为何是本章题眼,并追问:骂你越狠为何反而是「吾道大行」?

1

说了一大堆的话,在这收头结大瓜的时候,不妨告诉读者一点秘诀:厚黑的施用,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不能把它赤裸裸地表现出来。王莽的失败,就是由于露出了厚黑的缘故。如果终身不露,恐怕王莽至今还在孔庙里吃冷猪肉。韩非子说:“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这个法子,也是定要的。即如我著这本《厚黑学》,你们应当秘藏枕中,不可放在桌上。假如有人问你:“你认识李宗吾吗?”你就要做一种很庄严的面孔说:“这个人坏极了,他是讲厚黑学的,我认他不得。”口虽这样说,但心里应当供一个“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位”。你们能够这样做去,生前的事业,一定惊天动地,死后一定入孔庙吃冷猪肉无疑。所以我每听见人骂我,我非常高兴,说道:“吾道大行矣。”

§1 裱壳与秘藏

这是全书尾卷的修辞关节:章题「厚黑不可以赤裸裸」先立规矩——厚黑并非被禁止的恶,而是被要求的尺度,你越是无所不厚、无所不黑,越要把表层藏严,否则便是王莽式的作茧自缚。于是给出可操作的一招:糊一层仁义道德,给厚黑裱一层壳。

引韩非子「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是把裱壳术的血统接到法家之「术」上——术本就是藏于胸、形于外的心法,李宗吾借它替自己的怪论续族谱。「秘藏枕中」「心里供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位」是另立门户的戏谑:「大成至圣先师」本是孔子谥号,李宗吾挪来给自己立牌位,等于在孔庙之外自封一尊;而「听见人骂我=吾道大行矣」更是一记倒错——骂名即道行,被卫道者痛骂恰证明厚黑已深入人心,这是全书最冷也最自负的一句收束。

王莽就差一层壳,冷猪肉都吃不上。
裱壳秘诀阴用显弃法家之术骂名即道行
2

还有一点,我前面说:“厚黑上面,要糊上一层仁义道德。”这是指遇着道学先生而言。假如遇着讲性学的朋友,你同他讲仁义道德,岂非自讨没趣?这个时候,应当糊上“恋爱神圣”四个字。若遇着了讲马克思的朋友,就糊上“阶级斗争,劳工专政”八个字,难道他不喊你是同志吗?总之,面子上应当糊以什么东西,是在学者因时因地,神而明之,而里子的厚黑二字,则万变不离其宗。有志斯学者,细细体会!

经典语录

在这收头结大瓜的时候,不妨告诉读者一点秘诀:厚黑的施用,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不能把它赤裸裸地表现出来。

§2 因时因地糊招牌

第二段把「壳」从单一定制升级为因时因地的伸缩系统:对道学先生糊仁义道德,对性学朋友糊「恋爱神圣」,对马克思糊「阶级斗争,劳工专政」——壳是随对象而换的招牌,对方信什么主义,就递什么面子。

关键在「神而明之」:此语出《易·系辞》「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李宗吾把临机换壳的应变抬成学者的工夫,再以「里子的厚黑二字,万变不离其宗」钉死内核——面子可千变,里子永远厚黑。这正是三步功夫「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落到手上的操作版:所谓无形无色,就是让人看不出你在厚黑。

章末「经典语录」栏编者只摘了「厚黑的施用,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不能把它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一句,恰是本章题眼的原句——编者认定的文眼,正是「裱壳」二字。

因时因地神而明之万变不离其宗厚而无形
本章带走
  1. 本章是全书尾卷的结论,题眼只一句:厚黑「不可以赤裸裸」。李宗吾把厚黑从「该不该有」的善恶之辩,翻成「露不露」的尺度之辩——厚黑本身是被要求的,只要求你给它糊一层仁义道德的壳;露了,就是王莽作茧自缚、进不了孔庙吃冷猪肉的下场。
  2. 「糊壳术」分两步走:对君子糊仁义道德(韩非子「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是其法家血统),对具体对象随人下菜——性学朋友糊「恋爱神圣」、马克思糊「阶级斗争,劳工专政」。面子因时因地「神而明之」,里子厚黑「万变不离其宗」,这正是「厚而无形,黑而无色」三步功夫的操作版。
  3. 结尾的自我加冕是李宗吾的招牌幽默:教读者「秘藏枕中」、心里供「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位」(戏仿孔子谥号另立一尊),又说听见人骂他便是「吾道大行矣」——把卫道者的痛骂翻成厚黑大行的证据,骂名即道行,冷峻里透着自负。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裱壳」如何随对象换招牌(道学先生、性学朋友、马克思信徒各糊什么),并解释「骂名即道行」的倒错逻辑。

附:古文体原版《厚黑学》

带着问题读

这篇古文原型是白话部一整部书的母本——请对照找出「曹操纯黑、刘备纯厚、司马氏集大成」「韩信厚而不黑、范增黑而不厚」在古文里如何用「以史证道」立起,并读出谢绶青跋的「利刃之喻」替厚黑挡下了什么指控。

1

吾自读书识字以来,见古之享大名膺厚誉者,心窃异之,欲究其致此之由,渺不可得:求之六经群史,茫然也;求之诸子百家,茫然也;以为古人必有不传之秘,特吾人赋性愚鲁,莫之能识耳。穷索冥搜,忘寝与食,如是者有年。偶阅《三国志》,而始憬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成大事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三国英雄,曹操其首也,曹逼天子,弑皇后,粮罄而杀主者,昼寝而杀幸姬,他如吕伯奢,孔融、杨修、董承、伏完辈,无不一一屠戮,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其心之黑亦云至矣。次于操者为刘备,备依曹操、依吕布、依袁绍、依刘表,依孙权,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知耻,而稗史所记生平善哭之状,尚不计焉,其面之厚亦云至矣。

§1 破题得道于三国

这是《厚黑学》的古文原型——白话部整整一部书的论证骨架,早已浓缩进这开篇一段。起笔不先讲道理,而是自叙「求道」:穷索六经群史、诸子百家而「茫然」,偶阅《三国志》乃「憬然大悟」,这种先设迷、后破迷的路数承宋明论学之体,摆的是文言学者的口吻,与白话部直白的说明气场截然两样。曹操一段连排「逼天子、弑皇后、粮罄杀主者、昼寝杀幸姬」诸屠戮,纯以事证黑,落点是「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八字;刘备一段连排「依曹操、依吕布、依袁绍、依刘表、依孙权」五个依附,以穷举证厚,落点是「善哭」。黑厚两字,各用一串史实钉死,正是全书「以史证道」的原型。

以史证道面厚心黑曹操之黑刘备之厚
2

又次则为孙权,权杀关羽,其心黑矣,而旋即媾和,称臣曹丕,其面厚矣。而旋即与绝,则犹有未尽黑未尽厚者在也。总而言之,曹之心至黑,备之面至厚,权之面与心不厚不黑,亦厚亦黑。故曹操深于黑学者也;刘备深于厚学者也;孙权与厚黑二者,或出焉,或入焉。黑不如操,而厚亦不如备。此三子,皆英雄也,各出所学,争为雄长,天下于是乎三分。迨后,三子相继而殁,司马氏父子乘时崛起,奄有众长,巾帼之遗而能受之,孤儿寡母而忍欺之,盖受曹刘诸人孕育陶铸,而集其大成者,三分之天下,虽欲不混一于司马氏不得也。诸葛武侯天下奇才,率师北伐,志决身歼,卒不能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王佐之才,固非厚黑名家之敌哉!

§2 孙权不全司马集大成

这段把「厚黑」排成一条有等级的谱系:曹操纯黑、刘备纯厚,是「偏科」;孙权时厚时黑、两不彻底,是「半吊子」——一句「黑不如操,而厚亦不如备」用比较句把三人分出高下。接着笔锋一跳,从三子之死跳到司马氏「奄有众长」:「巾帼之遗而能受之」用诸葛亮遗巾帼激司马懿之典,「孤儿寡母而忍欺之」用受魏之托而篡之典,点出司马氏才是「集大成者」。末了以诸葛亮反衬——王佐之才、六出祁山,仍不敌厚黑名家,把「厚黑高于才华」这一全书立论落到实处。

曹黑、备厚、权半吊子,司马氏才是总冠军。
集大成正反合厚黑谱系反衬
3

吾于是返而求之群籍,则向所疑者,无不涣然冰释:既以汉初言之,项羽喑哑叱咤,千人皆废。身死东城,为天下笑,亦由面不厚,心不黑,自速其亡,非有他也。鸿门之宴,从范增计,不过举手之劳,而太祖高皇帝之称,羽已安坐而享之矣;而乃徘徊不决,俾沛公乘间逸去。垓下之败,亭长舣船以待,羽则曰:“籍与八千江东弟子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乎于心乎?”噫,羽误矣!人心不同,人面亦异,不一审他人所操之术,而曰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岂不谬哉?沛公之黑,由于天纵,推孝惠于车前,分杯羹于俎上,韩彭菹醢,兔死狗烹,独断于心,从容中道。至其厚学,则得自张良,良之师曰圯上老人,良进履受书,顿悟妙谛,老人以王者师期之。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尽得其传。项王忿与挑战,则笑而谢之;郦生责其倨见长者,则其而延之上坐;韩信乘其困于荥阳,求为假王以镇齐,亦始怒之,而终忍之;自非深造有得,胡能豁达大度若是?至吕后私辟阳侯,佯为不知,尤其显焉者。彼其得天既厚,学养复深,于流俗所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廓而清之,翦灭群雄,传祚四百余载,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3 楚汉:不厚黑者自速亡

「返而求之群籍」一句,把论证从三国推向楚汉——这是古文版的「旁证法」,白话部对应章节即由此生。项羽是全书最完整的反面教材:喑哑叱咤、千人皆废,勇冠天下,却「面不厚、心不黑」,鸿门宴放走沛公、垓下亭长舣船而不渡,临死一句「我何面目见之」正是脸皮薄的铁证。沛公则「黑由天纵」——推孝惠下车、分羹俎上、菹醢韩彭,件件是黑的实证;「厚得自张良」——圯上老人进履受书,给「厚」安上一个师承谱系,是古文特有的「道统」写法。末句「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反掉天命论,第一次点出「成败操于人事」的总纲。

项羽之误天纵之黑圯上进履反天命
4

楚汉之际,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归于败者,韩信是也。胯下之辱,信能忍之。其厚学非不优也。后为齐王,果听蒯通说,其贵诚不可言。奈何惓惓于解衣推食之私情,贸然曰: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三族,有以也。楚汉之际,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归于败者,范增是也。沛公破咸阳,系子婴,还军灞上,秋毫无犯,增独谓其志不在小。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已,既而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增大怒求去,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夫欲图大事,怒何为者!增不去,项羽不亡,苟能稍缓须臾,阴乘刘氏之敝,天下事尚可为;而增竟以小不忍,亡其身,复亡其君,人杰固如是乎?

§4 厚而不黑与黑而不厚

这两段是古文中工整的「双扇对」:同一句「楚汉之际,有一人焉」起,一写厚而不黑的韩信,一写黑而不厚的范增,句式完全对称——这是白话部分段议论无法复制的骈偶之妙。韩信能忍胯下之辱,厚学非不优,却「惓惓于解衣推食之私情」,念刘邦旧恩不肯反,终遭长乐钟室之祸,厚有余而黑不足;范增一眼识破沛公「志不在小」,黑得透彻,却因陈平离间「大怒求去」、疽发背死,黑有余而厚不足。「增不去,项羽不亡」是一句反事实推演,把「厚黑缺一不可」钉死。这两个单科偏才,正是白话部「韩信范增」专章的母本。

厚而不黑是韩信,黑而不厚是范增,单科必挂。
双扇对胯下之辱厚黑兼备反事实
5

夫厚黑之为学也,其法至简,其效至神,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沛公得其全而兴汉,司马得其全而兴晋;曹操刘备得其偏,割据称雄,烜赫一世,韩信范增,其学亦不在曹刘下。不幸遇沛公而失败,惜哉!然二子虽不善终,能以一得之长。显名当世,身死之后,得于史传中列一席地,至今犹津津焉乐道之不衰,则厚黑亦何负于人哉?由三代以迄于今,帝王将相,不可胜数,苟其事之有济,何一不出于此?书策具在,事实难诬。学者本吾说以求之,自有豁然贯通之妙矣。

§5 厚黑之学:至简至神

全文到此进入「合」:前面用三国、楚汉两朝史实铺证,这里抽出一条抽象公理——「其法至简,其效至神,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把厚黑正式抬成一门「学」,这是白话部理论章的总源头。得失的分野被归为「全」与「偏」:沛公、司马氏得其全而兴,曹操、刘备得其偏而霸,韩信、范增其学不弱却败于「遇沛公」——时运二字把成败从人品移到际遇,笔法极冷。连失败者都「能以一得之长」而在史传中「列一席地」,反证厚黑「何负于人」。末句「书策具在,事实难诬」把论证权交给史书本身,是古文收束的经典姿态。

至简至神全与偏时运公理化
6

经典语录

人之智慧,有时而穷,人之精神,有时而困,唯夫厚黑,予生俱生,阅世愈多,其功愈著。

世之论者,动谓成败利钝,其权不操于人,而操于天。不知唯厚唯黑,为人力所能尽。吾人处世,当竭其所能尽之力,以战胜乎不可必之天。而天降祸于吾也,吾必反躬自省,吾行而未修乎,吾则改图焉,吾行而已至乎,吾则加勉焉;所造果精,彼苍白退而听命。若浅尝辄止,而归咎于厚黑之无灵,厚黑岂任受哉?天之生人也,予以面而厚即随之,予以心而黑即随之,面与心先天也,厚与黑根于先天者也。自形式观之,瑰然一面,广不数寸,藐乎一心,大不盈掬。精而察之,其厚无限,其黑无伦,举世之富贵功名宫室妻妾衣服舆马,靡不于此区区间求之自足。造物之妙,诚有不可思议者!人之智慧,有时而穷,人之精神,有时而困,唯夫厚黑,予生俱生,阅世愈多,其功愈著。得其道者,磨之不薄,洗之不白,面可毁,心可死,而厚黑之灵,亘万古而不可灭,则知人禀于天者富,而天之爱乎人者笃矣。

§6 厚黑根于先天

这段把厚黑从「术」拔高成「天道」。「面与心先天也,厚与黑根于先天者也」是全书的定义句——面、心是先天所赋,厚、黑也随之根于先天,等于说厚黑不是后天习得的恶德,而是造物附在每个人身上的本钱。前面「天降祸于吾也,吾必反躬自省」到「改图」「加勉」,是一套自修程序,把成败责任从老天拉回自身,与「虽曰天命,岂非人事」一脉相承。最精彩的是那组由形下到形上的推进:「瑰然一面,广不数寸」是具象,转入「精而察之,其厚无限,其黑无伦」即入抽象,终落「厚黑之灵,亘万古而不可灭」——厚黑于是有了形上学的灵光。白话部「厚黑根于先天」诸章,尽出于此。

厚黑不是学来的,是你生下来就带的。
根于先天自修程序形上拔高厚黑不灭
7

不同的处世观

图中侍童手中的一株黄菊,暗示老人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他醉眼朦胧,却又微微笑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古来文人皆是如此,文笔中流露着个性,生活中随性。宗吾也不例外,一部《厚黑学》文字犀利,视角独特,彰显其狂妄不羁的个性。

世之衰也,邪说充盈,真理汩没,下焉者,诵习感应篇阴骘zhì文,沉迷不返;上焉者,狃于礼义廉耻之习,破碎吾道,弥近理而大乱真。若夫不读书不识字者,宜乎至性未漓,可与言道矣;乃所谓善男信女,又幻出城隍阎老牛头马面刀山剑树之属,以慑服之、束缚之,而至道之真,遂隐而不见矣,我有面,我自厚之;我有心,我自黑之,取之裕如,无待于外。钝根众生,身有至宝,弃而不用,薄其面而为厚所贼,白其心而为黑所欺,穷蹙终身,一筹莫展,此吾所以叹息痛恨上叩穹苍而代诉不平也。虽然,厚黑者,秉彝之良,行之非艰也,愚者行而不著,习而不察;黠者阳假广义之名,阴行厚黑之实。大道锢蔽,无所遵循,可哀也已!

有志斯道者,毋忸怩尔色,与厚太忒;毋坦白尔胸怀,与黑违乖。其初也,薄如纸焉,白如乳焉。日进不已,由分而寸而尺而寻丈,乃垒若城垣然,由乳色而灰色而青蓝色,乃黯若石炭然。夫此犹其粗焉者耳:善厚者必坚,攻之不破;善黑者有光,悦之者众。然犹有迹象也。神而明之者,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而常若不厚不黑,此灭诣之至精也。曹刘诸人,尚不足以语此:求诸古之大圣大贤,庶几一或遇之,吾生也晚,幸窥千古不传之秘,先觉觉后,舍我其谁?亟发其凡,以告来哲。君子之道,引而不发,跃如也。举一反三,贵在自悟。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闻吾言而行者众,则吾道伸;闻吾言而笑者众,则吾道绌。伸乎绌乎?吾亦任之而已。

§7 道的遮蔽与修炼境界

「不同的处世观」是今版编者配陶渊明图的说文——以「采菊东篱下」的隐士反衬李宗吾的「狂妄不羁」,点出宗吾与历代文人同调又不随流的姿态;这段白话编者之笔与紧接的文言正文,恰成「编者—作者」两个语场的层次对照。接回文言:「世之衰也」一段把厚黑定义为「秉彝之良」(天赋的好东西),痛陈其被邪说与伪礼义遮蔽——「弥近理而大乱真」直用朱子斥佛语,是全书对「伪道学」最狠的一刀。收在「有志斯道者」一段则开出三层境界:薄如纸白如乳 → 由分而寸而尺而寻丈的渐修累积 →「厚而无形,黑而无色」的至精——这「无形无色」四字,正是白话部谈「厚黑最高境界」的原始出处。

秉彝之良三层境界无形无色伪道学
8

李宗吾把这篇文字写出来之后,挚友廖绪初为他做了个序,谢绶青随后也为他做了个跋。廖绪初的序曰:

吾友独尊先生,发明厚黑学,恢诡谲怪,似无端崖;然考之古今中外,验诸当世大人先生,举莫能外,诚宇宙间至文哉!世欲业斯学而不得门径者,当不乏人。特劝先生登诸报端,以飨后学。异日将此理扩而充之,刊为单行本,普度众生,同登彼岸。质之独尊,以为何如?

民国元年三月淡然

谢绶青的跋曰:

独尊先生厚黑学出,论者或以为讥评末俗,可以导人为善;或以为凿破混沌,可以导人为恶。余则曰:厚黑学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如利刃然,用以诛盗贼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与恶,何关于刃?用厚黑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以为恶则为恶人,于厚黑无与也。读者当不以余言为谬。

经典语录

用厚黑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以为恶则为恶人,于厚黑无与也。读者当不以余言为谬。

§8 廖序谢跋:善与恶之争

正文的文言到此收束,序跋却改由白话叙事接续——「李宗吾把这篇文字写出来之后」一句,是作者回望的语气,交代这篇古文原版的成文始末。廖绪初的序替厚黑学定了「宇宙间至文」的高调,并劝其「刊为单行本,普度众生」,落款「民国元年三月淡然」把成书时间钉在1912年,是这段古文原版的身世档案。谢绶青的跋则是全书最著名的「工具论」辩护:以利刃为喻——「用以诛盗贼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恶系于用者而不系于刃,一举拆掉「厚黑导恶」的道德指控。跋文末句又被编者单拎进「经典语录」,足见这句刀喻正是全书立场的缩影。

序说普度众生,跋说如利刃,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工具论利刃之喻成书身世道德辩护
本章带走
  1. 古文体原版是整套《厚黑学》的「母本」:白话部一整部的论证骨架,在开篇一段就已浓缩齐备——三国组(曹操纯黑、刘备纯厚、孙权两不彻底、司马氏集大成、诸葛亮反衬)与楚汉组(项羽不厚不黑而自速亡、沛公黑由天纵而厚得张良、韩信厚而不黑、范增黑而不厚)两组史证,把「面厚心黑」抽成「其法至简,其效至神」的公理,读白话诸章前应先吃透这一篇古文总纲。
  2. 文风上,古文版与白话部判然两体:先设迷后破迷的自叙求道、韩信范增一节工整的「双扇对」、圯上进履与巾帼之遗等用典、以及「面与心先天也,厚与黑根于先天者也」「厚而无形,黑而无色」等最高命题,全从文言学者的口吻流出——白话部谈厚黑根于先天、谈最高境界,追到源头都在此篇。
  3. 末尾的序跋是这一卷的「身世档案」与「道德盾牌」:廖绪初序落款「民国元年三月淡然」把成书时间钉在1912年,谢绶青跋以利刃之喻(诛盗贼则善、屠良民则恶)拆掉「厚黑导恶」的指控,善恶系于用者而不系于刃,这套工具论正是全书面对道德争议时的标准答案,故被编者单拎进「经典语录」。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用文言口吻复述「面厚心黑」的三国谱系,并说出谢跋「利刃之喻」的完整逻辑——善与恶究竟系于刃还是用刃者。

第二部 厚黑原理 心理与力学

第二部 厚黑原理 心理与力学
带着问题读

第二部的命门藏在「心理与力学」四字里——请说出李宗吾借物理学的正统修辞给厚黑镀了怎样一层科学道貌,并分辨这页部题里哪些话是整理者、哪些是作者的声音。

1

有人读《厚黑学》觉得理不出头绪,一头雾水,其实,要想读懂厚黑教主用犀利的文笔、辛辣的讽刺铸就的厚黑学说,就要先了解其精髓所在,在脑海中印有清晰的厚黑理论的轮廓,这样有目的地看《厚黑学》,就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就会有一条很清晰的脉络摆在你的面前,让你避重就轻,熟练掌握厚黑理论。

§1 物理学外衣

这是「第二部 厚黑原理」的部题页,说话人仍是整理者而非李宗吾本人:末句「让你避重就轻,熟练掌握厚黑理论」是编者给读者的阅读口令,先抓「精髓」与「轮廓」,再带框架进正文。

真正值得精学的是部题里「心理与力学」四字——这正是李宗吾的理论化技巧:厚黑本是市井权谋、说不上「学」,他却借物理学的正统修辞,把力学与心理并置,给这套不学无术的教条镀上一层科学道貌。心理被摆作小物、力学被摆作普物,两者合璧,不过是为「厚黑原理」打花的点缀性背书——借科学之壳,卖权谋之核。

拿牛顿给厚黑背书,真会借壳。
部题页理论化技巧物理学外衣借壳正名
本章带走
  1. 第二部「厚黑原理」的命门在部题四个字「心理与力学」——这是李宗吾最典型的理论化技巧:厚黑本是无「学」可言的市井权谋,他却借物理学的正统修辞,把力学当普物、心理当小物,二者合璧为厚黑原理镀上一层科学道貌。读此部要先识破这套「借科学外壳」的话术,别当真当成物理学著作。
  2. 这页部题是整理者的导读而非李宗吾亲笔,它教读者先抓「精髓」与「轮廓」再进正文,等于预先给读者套上一副「厚黑有理可循」的框架。读全书须分清「编者导读」与「李宗吾原文」两层声音,否则会把整理者的抬轿误当作作者的论证。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心理与力学」为何是李宗吾的「理论化技巧」,以及读第二部前为何要先分清编者导读与作者原文。

自序一 我的思想出发点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把自己半生的思想比作一株树——厚黑学是树根、「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是树身。请按这个谱系说出各书的位置,并追问:他为何要把一篇「游戏文字」逆推成三十年熬出来的学理?

1

民国元年,我在成都《公论日报》上发表一文,题曰《厚黑学》,谓:古今成功之英雄,无一非面厚心黑者。这本是一种游戏文字,不料自此以后,厚黑学三字,遂传播四川,成一普通名词。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心想:此等说法,能受一般人欢迎,一定与心理学有关系,继续研究下去,始知厚黑学是渊源于性恶说,在学理上是有根据的,然私心终有所疑。遍寻中外心理学书读之,均不足解我之疑,乃将古今人说法尽行扫去,另用物理学的规律来研究心理学觉得人心之变化,处处是跟着力学规律走的。从古人事迹上、今日政治上、日用琐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数学上、中国古书上、西洋学说上、四面八方,印证起来,处处可通,乃创一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民国九年,写一文曰《心理与力学》,藏之箧中,未敢发表,十六年方刊入拙著《宗吾臆谈》内。兹特重加整理,扩大为一单行本。

§1 一篇游戏文字的逆袭

这是全书的「出身证明」:李宗吾不自称早有成说,而是把「厚黑学」定位为一篇游戏文字,先在社会上意外走红,他才回头为它寻找学理依据。论证链条是逆推的——因为受欢迎,所以猜想与心理学有关;因为与心理学有关,所以溯源到性恶说;又因性恶说不足以解疑,才「将古今人说法尽行扫去」,改用物理学的力学规律来读人心。注意「四面八方」那一串排比:史事、政治、日用、心坎、理化数学、古书、西洋学说,全是他惯用的跨域类推术,先把范围铺得极广,再以一句「处处可通」收束成铁案。末尾的时间线(民国九年成稿→十六年方刊→今重加整理)则把这部书写成一部藏了多年的旧稿,为「单行本」的出版造势。

一篇游戏文字,竟成了半生的理论根子
厚黑学游戏文字性恶说力学规律
2

我这《心理与力学》一书,开始于民国九年,今为民国二十七年,历时十八年,而此书渊源于厚黑学。我研究厚黑学,始于满清末年,可说此书之成,经过三十年之久。记得唐朝贾岛做了两句诗,“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自己批道:“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我今日发表此书,真有他那种感想。

§2 三十年成一书

这段把时间拉长,为理论「熬资历」:书始于民国九年,今民国二十七年,历时十八年;而厚黑学的研究始于满清末年,累计三十年。数字的并置(十八年/三十年)把一部当年随手写成的游戏文字,改写成一场漫长的思想工程。引贾岛「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自批,是借苦吟诗人的形象自况——他把自己归入「慢工出细活」的传统,既自嘲,也为慢得出奇找到体面的解释。这一层铺垫,都在为后面「思想一贯」的总纲蓄力。

十八年三十年贾岛自况
3

我的思想,好比一株树;厚黑学是思想之出发点,等于树根;因厚黑学而生出一条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等于树身;其他所写《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度之商榷》、《中国学术之趋势》,与夫最近所写的《制宪与抗日》等书,都是以“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这条臆说为根据,等于树上生出的枝叶花果。故我所写的文,虽种种不同,实是一贯。

§3 一株树:思想的一贯

树喻是全篇的枢纽,也是整套厚黑学著作的总目录:厚黑学是树根(出发点),「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是树身(主干臆说),《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度之商榷》《中国学术之趋势》《制宪与抗日》则全是枝叶花果。这个比喻不是修辞,而是一种统一性宣告——他把体裁、对象迥异的几部书,用一个「根—身—枝叶」的谱系串成一条线,反推出「虽种种不同,实是一贯」的结论。读者由此被告知:此后所见诸篇,无论谈考试还是谈制宪,都是同一株树上长出来的。

树根树身思想一贯枝叶花果
4

经典语录

我重在解释心中疑团:阅者指驳越严,我越是感激,绝不敢答辩一字。

去岁遇川大教授福建江超西先生,是专门研究物理的,并且喜欢研究易学,是博通中外的学者。我把稿子全部拿与他看,把所有疑点提出请教。承蒙一一指示,认为我这种说法讲得通,并赐序一篇,我是非常感激。然而我终不敢自信,请阅者不客气的赐教。

我研究这个问题,已经闹得目迷五色,文中种种说法,对与不对,自己无从知道。我重在解释心中疑团:阅者指驳越严,我越是感激,绝不敢答辩一字。诸君赐教的文字,可在任何报章杂志上发表,发表后,请惠赠一份,交成都《华西日报》转交,以便改正。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三日,富顺李宗吾,于成都

§4 求驳不求辩

结尾摆出的姿态是「求驳不求辩」:他重述「阅者指驳越严,我越是感激,绝不敢答辩一字」,等于主动缴械,把裁判权全交给读者。提川大教授江超西(物理学家兼治易学)先为理论背书,随后又补一句「然而我终不敢自信」,谦卑与自信被叠在一起——既借权威之口坐实「讲得通」,又抢先把「不成熟」的台阶留给自己。末尾那条投稿通道(赐教文字可在任何报章杂志发表,寄《华西日报》转交)更是实打实的运作:既收集反驳,也替书做二次传播。落款「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三日,富顺李宗吾,于成都」把全书锚定在抗战时期的成都。

你驳得越狠,我越是感激
求驳不求辩不敢自信江超西
本章带走
  1. 这是全书的出身证明:厚黑学本是「游戏文字」,先在四川意外走红,李宗吾才回头为它找学理依据——因为受欢迎所以猜想与心理学有关,进而溯源到性恶说,又因性恶说不足以解疑,才「将古今人说法尽行扫去」改用力学读人心,是一条逆推的论证链。
  2. 「四面八方」的排比(史事、政治、日用、心坎、理化数学、古书、西洋学说)是他惯用的跨域类推术,先把范围铺得极广,再以一句「处处可通」收成铁案;末尾时间线(民国九年成稿→十六年方刊→今重加整理)把这部书写成藏了多年的旧稿,为单行本造势。
  3. 树喻是全篇枢纽:厚黑学是树根、「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是树身,《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度之商榷》《中国学术之趋势》《制宪与抗日》全是枝叶花果——把体裁对象迥异的几部书串成「虽种种不同,实是一贯」的统一性宣告。
  4. 结尾姿态是「求驳不求辩」:抬出川大教授江超西(物理学家兼治易学)先背书,又补「然而我终不敢自信」,谦卑与自信叠在一起;末尾留《华西日报》转交的投稿通道,既收集反驳,也替书做二次传播。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画出李宗吾「一株树」的思想谱系,并说出「厚黑学是树根、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是树身」这句总纲的来龙去脉。

自序二 心理变化也有规律可循

带着问题读

读者驳他「人心变化不测,哪来规律」,李宗吾反手借「铁锤击杯必碎、箭出必依抛物线」回应——请说清他把「规律」从精确预言降格成「必不出盘」这一步,并判断「海王星」故事是证伪还是反证伪。

1

我发表此书后,得着不少的批评,使我获益匪浅,至为感谢。除全部赞成和全部否认者外,其有认为大致不差,某某点尚应该改者,我已遵照修改。有些地方,虽经指示,而我认为尚应商酌者,则暂仍其旧,请阅者再加指正。所有赐教文字,请交重庆《国民公报》转交,以便再加修改。

§1 讲法不讲由

自序一交代“为什么写”(由),自序二交代“怎么立”(法),这一章的头一句先把修订姿态摆出来:对批评“部分遵照、部分保留”,末了再留一个《国民公报》转交的投稿地址,把自己放进一个可证伪、可对话的位置。

这并非客套,而是“法”的预演——他既不肯把学说改成“无一例外”的铁律,就先以“暂仍其旧”守住臆说的身段,为下文借物理学来谈心理变化留出余地。读这一章,要先分清:他谈的是论证的方式,不是学说的成立。

自序一讲“为什么写”,自序二讲“怎么写对”。
自序二分法讲法不讲由臆说身段可证伪姿态
2

读者常驳我道:“人之心理,变化不测,哪里会有规律?”我说:物理也是变化不测,何以又有规律?今之科学家,研究物理,可谓极精了。我们试取一瓷杯,置之地上,手执一铁锤,请问:此锤击下去,此杯当成若干块?每块形状如何?恐怕聚世界科学家研究之,无一人能预知,所可知者,铁锤击下,此杯必破裂而已。何也?杯子内部分子之构造,无从推测也,我们不能因此就说,物理变化,无有规律。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与瓷杯之分子相同,所以心理变化,如珠走盘,横斜曲直,不可得知,所可知者,必不出此盘而已。人持弓箭,朝东射,朝西射,我们不能预知,但一射出来,其箭必依抛物线进行,这即是力之规律。我所谓心理变化有规律可循者,亦就是也。

§2 铁锤与抛物线

这是全章最要紧的一记反驳。读者把“变化不测”当成“无规律”,李宗吾反手借物理也是变化不测把前提撬掉:铁锤击瓷杯,碎成几块、什么形状谁也算不出,但“必破裂”是规律;箭朝东朝西不可预知,但“必依抛物线”是规律。

这一手的要害,是把“规律”从精确预言降格为大方向——他不承诺能预知人心,只承诺人心“如珠走盘、必不出盘”。这样,“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就不必是占卜式的决定论,只需是一个边界。物理学在这里只是借来的一件门面衣:李宗吾不是物理学者,他把心理学、现象学与力学假装门庭,正是第二部《心理与力学》的底色。

规律=必不出盘,不是算出落点。
降格规律必不出盘物理门面大方向
3

经典语录

我认为自然界以同一原则生人生物,物理上之规律,必可适用于人事,不过我个人学识不够,不能把他沟通为一罢了。

我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原是一种臆说,不能说是公例。公例者,无一例外之谓也。当初牛顿发明万有引力,定出三例,许多人都不承认,后来逐渐证明,逐渐承认,最后宇宙各种现象,俱合牛顿规律,唯天王星不合,有此例外,仍不能成为公例。直到1846年,有某天文家,将天王星合牛顿规律这部分提出,将其不合规律之部分加以研究,断定天王星之外,另有一行星,其形状如何,位置如何,加入此星之引力,天王星即合规律了。此说一发表出来,众天文家,依其说以搜求之,立把海王星寻出,果然丝毫不差错,牛顿之说,乃成为公例。心理之变化,较物理更复杂,更奇妙。我之说法,不为一般人所承认者,因为例外之事太多也。我不认为我之臆说有错,而认为人心中之海王星太多。我们亦能只握着大原则,以搜求各人心中之海王星耳。

§3 海王星与例外

中间的“经典语录”栏点出总命题:自然界以同一原则生人生物——天、人共一条规律,这是李宗吾的自然主义底牌。紧接着他先自退一步:“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只是臆说,不是公例,因为公例“无一例外”,而人心例外太多。

妙就妙在接下来的海王星史:天王星一度“不合”牛顿规律,恰是因为海王星还没被发现;把海王星加进去,牛顿之说反而成了公例。李宗吾由此把证伪的子弹反装进枪膛——例外不是规律错了,是“人心中之海王星”还没找到。这是全书最漂亮也最反讽的一步:证据越不利,他越说“我没错,是海王星太多”,把一个经验命题改写成永远无法证伪的搜求纲领。

臆说非公例海王星史例外即证据搜求纲领
4

有人说:你想把人事与物理沟通为一,从前许多人都做过这种工作,无奈这条路走不通。我说:苏伊士运河,从前许多人都说凿不通,卒之凿通。巴拿马运河,许多人都说凿不通,卒之也凿通。我认为自然界以同一原则生人生物,物理上之规律,必可适用于人事,不过我个人学识不够,不能把他沟通为一罢了。学术者,世界公物,当合全世界研究之,非一人之力所能胜也。尚望读者诸君共同研究,如我这种方式走不通,希望读者另用他种方式把他弄通。我研究这个问题,如坠五里雾中,诸君其亦怜我之愚,而有以教之乎!

物理纷繁极矣,牛顿寻出规律,纷繁之物理,厘然就诸,而科学因之大进步。世界纷乱极矣,我们在人事上如能寻出规律,则世界学说,可归一致,人世之纠纷,可以免除,而文明自必大进步。此著者所为希望诸君共同研究者也。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十月八日,李宗吾,于陪都

§4 运河与共研

第二个驳难“人事与物理沟通为一,这条路走不通”,他不用逻辑去接,只用两条运河的历史去顶:苏伊士、巴拿马从前都说凿不通,卒之凿通——“走不通”从来不是终点,只是尚未凿通。这是用工程史替代论证的滑步。

末段把全书收成一个开放倡议:学术是“世界公物”,该“合全世界研究之”,而他自己“如坠五里雾中”,只负责提出问题、邀人共研。这一收,让第二部从独断的厚黑教条软化成悬而未决的学术悬赏——李宗吾的自我定位,是凿运河的人,不是已经到岸的人。落款“中华民国三十一年(1942)”点出:这套“心理力学”是在抗战陪都的语境里写就的。

走不通=还没凿通,不是此路不通。
运河史世界公物共研倡议五里雾中
本章带走
  1. 这是全章最要紧的反驳:读者把「变化不测」当「无规律」,李宗吾借「物理也变化不测」把前提撬掉——铁锤击杯碎成几块算不出,但「必破裂」是规律;箭朝东朝西不可预知,但「必依抛物线」是规律。要害在把规律从精确预言降格为大方向。
  2. 由此「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不必是占卜式决定论,只需是一个边界——人心「如珠走盘,必不出盘」。物理学在这里只是借来的一件门面衣,李宗吾把心理学、现象学与力学假装门庭,正是第二部的底色。
  3. 海王星一节把证伪的子弹反装进枪膛:先自退一步承认「心理依力学」只是臆说、不是公例(公例无一例外),再说天王星一度不合牛顿规律,恰是海王星未发现;例外不是规律错了,是「人心中之海王星」没找到——把一个经验命题改写成永远无法证伪的搜求纲领。
  4. 对「人事与物理沟通为一走不通」的驳难,他不用逻辑,只用苏伊士、巴拿马两条「从前都说凿不通,卒之凿通」的运河史去顶,用工程史替代论证;末段把全书收成开放倡议:学术是「世界公物」,自己「如坠五里雾中」,只负责邀人共研。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用自己的话讲「铁锤击杯」与「海王星」两个比喻各说明了什么,并复述「规律=必不出盘,不是算出落点」这句边界。

一.性灵与磁电 心理现象与磁电现象相似

带着问题读

本章从「心有引力」一路推到「人之性灵从地球磁电转变而来」——请追踪这条类比链(心=地球、情绪=电荷、佛=无线电台、道=中和磁电),并指出他最后「自我拆台」说了什么实话。

1

力学规律可以分析人事

科学上许多定理,最初都是一种假设,根据这种假设,从各方试验,都是合的,这假设就成为定理了。即如地球这个东西,自开辟以来就有的,经过了若干万万年,人民生息其上,视为固然,于地球之构成,不求甚解,距今二三百年前,出了一个牛顿,发明万有引力,说:“地心有引力,把泥土沙石吸成一团,成为一个地球。”究竟地心有无引力,无人看见,牛顿这个说法,本是假定的。不过根据他的说法,任如何试验,俱是合的,于是他的假说,就成了定理。从此一般人都知道:凡是有形有体之物,都要受引力的吸引。到爱因斯坦出来,发明相对论,把牛顿之说扩大之,说:“太空中的星球发出的光线,经过其他星球,也要受其吸引,由于天空中众星球互相吸引之故,于是以直线进行之光线,就变成弯弯曲曲的形状。”这也是一种假说,然经过实地测验,证明不错,也成了定理。从此一般人又知道:有形无体之光线,也要受引力之吸引。我们研究心理学,何妨把爱因斯坦之说再扩大之,说:“我们的心中,也有一种引力,能把耳闻目睹,无形无体之物吸引来成为一个心,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我们这样的设想,则牛顿三例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可适用到心理学方面,而人事上一切变化,就可本力学规律去考察他了。

§1 借科学假说法开题

李宗吾不从「性灵是什么」直接下手,先讲一个方法论总纲:科学定理最初都是假设——牛顿的万有引力、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都是先假设、后验证,验得通就成了定理。这一步是要给自己的「臆说」预支科学的合法地位:既然引力、光线都能靠假说立论,那么「我们的心中也有一种引力」凭什么不能同样假设?

看清他的动作:把物理学的假说—定理程序整体平移到心理学,一句「何妨把爱因斯坦之说再扩大之」就完成了越界。但注意用词是「相似」不是「相同」——他只说心与地球构成相似,不肯承诺等同,这是给后文留的退路,也是全书「框架而非理论」的第一处伏笔。

拿牛顿爱因斯坦给自己的臆说抬轿子。
假说成定理牛顿引力心有引力
2

心与地球的构成相似

经典语录

人是物中之一,我们的身体,是电子集合而成,身与心本是一物,所以我们的心理,不能逃磁电学的规律,不能逃力学的规律。

通常所称的心,是由于一种力,经过五官出去,把外边的事物牵引进来,集合而成的。例如有一物在我面前,我注目视之,即是一种力从目透出去,与那个物连结。我将目一闭,能够回忆那物的形状,即是此力把那物拖进来绾wǎn住了。由于这种方式,把耳闻目睹,与夫身所经历的事项,一一拖进来,集合为一团,就成为一个心,所以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完全相似。

§2 心是引力聚合体

核心类比正式登场。先由「经典语录」抽出「人是物中之一……不能逃磁电学的规律」作总纲,正文再给「心」下定义:心不是灵魂,而是「一种力」从五官出去、把外物牵引进来、集合而成的一团。闭目能回忆,被说成「此力把那物拖进来绾住」。

关键词「绾住」(牵引黏住)是贯穿全章的比喻轴:记忆、知识、意识,全靠这一个「力」把外物黏在心里。这一步把「心」彻底物化——心从精神实体降格为物理的聚合体,与地球由引力聚合「完全相似」,是全书「以物理说心理」的第一次定义。

心即引力绾住身与心一物
3

一般人都说:自己有一个心,佛氏出来,力辟此说,说:人莫得心,通常所谓心,是假的,乃是六尘的影子。圆觉经曰:“一切众生,无始以来,种种颠倒,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我们试思:假使心中莫得引力,则六尘影子之经过,亦如雁过长空,影落湖心一般,雁一去,影即不留了。而我们见雁之过,能记忆雁之影相者,即是心中有一种引力,能把雁影绾住的缘故。

佛家说:“六尘影子,落在八识田中,成为种子,永不能去。”这正如谷子豆子落在田土中,成为种子一般。我们知:谷子豆子,落在田土中,是由于地心有引力,即知六尘影子落在八识田中,是由于人心有引力。因为有引力绾住,所以谷子豆子落在田土中,永不能去,六尘影子,落在八识田中,也永不能去。

§3 借佛家证心引力

这一节搬出佛家来给「心有引力」作证。圆觉经的「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被用来破「有我」:心本是假的,只是六尘的影子。「雁过长空,影落湖心」的比喻最见功力——若心中没有引力,雁去影即不留;我们能记住雁影,正说明心中有「力」把它绾住。

再把唯识宗的「八识田、种子」直接等同于「谷子豆子落田土」:既然豆子落田土是地心引力,六尘影子落八识田就是人心引力。这是李宗吾最典型的手法——以物理注佛学:把宗教术语翻译成力学语言,让佛经反过来当他的「实验证据」。

佛经到他手里,全成了力学实验报告。
六尘影子八识田以物理注佛
4

我们如把心中所有知识,一一考察其来源,即知无一不从外面进来,其经过路线,不外眼耳鼻舌身,虽说人能发明新理,然仍靠外面收来的知识作基础,犹之修房子者,必须购买外面的砖瓦木料,才能建筑新房子一样。我们如把心中各种知识的来源,一一清出来,从目进来者,仍令从目退出去,从耳进来者,仍令从耳退出去,其他一一从来路退出去,此心即空无所有了。人的心,果然能够空无所有,对于外物无贪恋,无嗔恨,有如湖心雁影,过而不留,这即是佛家所说,还我本来面目。

地球之构成,源于引力,意识之构成,源于种子。试由引力再进一步,推究到天地未有以前,由种子再进一步,推究到父母未生以前,则只有所谓寂兮寥兮的状况,而二者就会归于一了。由寂兮寥兮生的引力,而后有地球,而后有物。由寂兮寥兮生出种子,而后有意识,而后有人。我们这样的研究,觉得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而物理学的规律,就可适用于人事了。

我们把物体加以分析,就得原子,把原子加以分析,就得电子。电子是一种力,这是科学家业已证明了的。人是物中之一,我们的身体,是电子集合而成,身与心本是一物,所以我们的心理,不能逃磁电学的规律,不能逃力学的规律。

§4 同源于寂兮寥兮

三重收束,把论证往更深处推。其一,知识来源考察:所有知识「无一不从外面进来」,从原路退回则「此心即空无所有」,落到佛家「还我本来面目」——把「无我」讲成可操作的清空。其二,「寂兮寥兮」推原:引力→天地未有以前,种子→父母未生以前,两条线同归于「寂兮寥兮」,于是地球与意识同源。

其三,电子是力、人是电子集合,再次念出「身与心本是一物……不能逃磁电学的规律」这句口诀——注意它与前面「经典语录」几乎逐字重复,李宗吾有意把这句话当全章的主题句反复敲打。至此「心=地球」的类比补足了从形而下(电子)到形而上(寂兮寥兮)的两端。

还我本来面目寂兮寥兮电子是力
5

心理现象与磁电现象的关系

心的现象,与磁电的现象,是很相似的。人有七情,大别之,只有好恶二种,心所好的东西,就引之使近,心所恶的东西,就推之使远,这种现象,岂不与磁电相似吗?

人的心,分知、情、意三者,意是知与情合并而成,其元素只有知、情二者。磁电同性相推,异性相引,其相推相引,有似吾人之情,其能够判别同性异性,更是显然有知,足见磁电这个东西,具有知、情,与人之心理相同。

阳电所需要的是阴电,忽然来了一个阳电,要分他的阴电,他当然要把他推开;阴电所需要的是阳电,忽然来了一个阴电,要分他的阳电,他当然也要把他推开。这就像小孩食乳食糕饼的时候,见哥哥来了,用手推他打他一般,所以成了同性相推的现象。至于磁电异性相引,犹如人类男女相爱,更是不待说的。由此知磁电现象,与心理现象,完全相同。

§5 情绪是带电体

转入本卷正题:心理与磁电的「相似」。李宗吾先把七情约化为好恶二种——好的东西「引之使近」,恶的东西「推之使远」,与磁电的引斥直接对位。情绪被等同于极性,这就是全章「带电体/电源」比喻的雏形:人心是电场,好恶是电荷。

再把心拆为知、情、意(意=知+情),说磁电「同性相推、异性相引」是情、「判别同性异性」是知,于是「磁电具有知情」。注意他双向打通:一边把磁电拟人(它有知有情),一边把人磁化(人心是场),最后「完全相同」四字比部题的「相似」更激进——这正是需要读者警惕的越界。

好恶引推知情意磁电有知情
6

佛说:“真佛法身,映物现形。”宛然磁电感应现象。又说:“性灵本融,周遍法界。”宛然磁电中和现象。又说:“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简直是物理学家所说:“能力不灭”。因此之故,我们用力学规律去考察人性,想来不会错。

物质不灭,能力不灭,是科学上之定律。吾身之物质,是从地球之物质转变而来,身死埋之地中,物质退还地球。物质不灭之说,算是讲得通,独是吾人之性灵,是一种能力,请问此种能力,生从何处来?死往何处去?我们要答复这个问题。可以创一臆说,曰:“人之性灵从地球之磁电转变而来。”吾人一死,身体化为地球之泥土,同时性灵化为地球之磁电,如此则性灵生有自来,死有所去,能力不灭之说,就讲得通了。世言成仙成佛者,或许是用一种修养力,能将磁电凝聚不散耳。俗云“冤魂不散”,当是一种嗔恨心,将磁电凝住,迨至冤仇已报,嗔恨心消失,磁电无从凝聚,其魂即归消灭。

有了“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这条臆说,则灵魂存灭问题,就可以答复了。吾人一死,身上的物质,退还地球,性灵化为磁电,则灵魂即算消灭。然而吾身虽死,物质尚存,磁电尚存,亦可谓之灵魂尚存。此庄子所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也。

禅家最重“了了常知”四字,吾人静中,此心明明白白,迨至事务纷乘,此明明白白之心,消归乌有。学力深者,事务纷乘,此心仍所明明白白,是谓“动静如一”。然而白昼虽明明白白,晚间梦寐中,则复昏迷。学力更深者,梦寐中亦明明白白,是谓“寤寐如一”。学力极深者,死了亦明明白白,是谓“死生如一”。到了死后明明白白,则谓之灵魂永存可也。

§6 性灵即磁电

这一段是全章最关键的一次越界:从「相似」跳到「转变」。先用佛语与物理定律对表——「映物现形」=感应现象、「性灵本融」=中和现象、「不生不灭」=能力不灭——把佛经读成物理学的「预言」。再顺着「物质不灭、能力不灭」创出核心臆说:「人之性灵从地球之磁电转变而来」,人死则物质还地球、性灵还磁电,灵魂存灭问题一劳永逸解决。

看清这一步的偷换:宗教的「灵魂」被悄悄替换成物理的「能量」,成仙成佛是「磁电凝聚不散」,冤魂不散是「嗔恨心把磁电凝住」。末段禅家「了了常知」四级——动静如一→寤寐如一→死生如一——把「灵魂永存」讲成可修炼的工夫,把玄谈翻译成工夫论。

灵魂偷换成能量,生死问题一句话摆平。
性灵磁电灵魂存灭了了常知
7

经典语录

佛氏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说,今者无线电发明,已可证明其非诬。

楞严经曰:“如来从胸卍字,涌出宝光,其光昱yù昱,有千百色,十方微尘,普佛世界,一时周遍。”此宝光,盖即电光也。阿难白佛言:“我见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尝自思维,此相非是欲爱所生,何以故?欲气粗浊,腥臊交遘gòu,脓血杂乱,不能发生胜净妙明,紫金光聚。”释迦修养功深,已将血肉之躯变而为磁电凝聚体,故能发出宝光,遍达十方世界。佛氏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说,今者无线电发明,已可证明其非诬。释迦本身即是一无线电台,将来电学进步,必能证明释迦所说,一一不虚,而“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之臆说,或亦可证明其不虚。

§7 佛是无线电台

「经典语录」抽出「佛氏有天眼通、天耳通……无线电已可证明其非诬」,正文再引楞严经「如来从胸卍字涌出宝光」=电光、阿难「三十二相形体映彻」=磁电凝聚体,结论一句:「释迦本身即是一无线电台」。

李宗吾把佛教神通全部读成超前科学:佛是电台、宝光是电光、天眼通是无线电。这不是证明,而是拿当时的新科技去「印证」佛经,让臆说显得可验证。读者要记住这是框架式的自圆其说——「或亦可证明其不虚」的「或」字,已露出他并不敢打包票。

天眼通无线电台楞严宝光
8

假如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

老子言道,屡以水为喻,佛氏说法,亦常以水为喻,我们不妨以空气为喻,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古今、无边际、无内外,种种现象,空气是具备了的。倘进一步,以中和磁电为喻,尤为确切。若更进一步,假定:“人之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用以读老佛之书,觉得处处迎刃而解。

吾人自以为高出万物,这不过人类自己夸大的话,实则人与物,同是从地球生出来的,身体之元素,无一非地球之物质。自地球视之,人与物并无区别,仿佛父母生二子,长子曰人,次子曰物,不过长子聪明,次子患瘫病而又哑聋罢了。我们试验理化,温度变更,或掺入一种物品,形状和性质都要改变。吾人遇天气大变,心中就烦躁,这是温度的关系;饮了酒,性情也会改变,这是掺入一种药品,起了化学作用。从此等处考察,人与物有何区别?

人身的物质和地球的物质,都是电子构成的,吾人有灵魂,地球亦有灵魂,磁电者地球之灵魂也,通常所说地心吸力者,即是磁电吸力之表现。地球的物质化为植物,同时地球的磁电,即变为植物的生机。吾人食植物,物质变为吾身的毛发骨肉,同时磁电即变为吾人的性灵。由泥土沙石变而为植物,变而为毛发骨肉,愈变愈高等。同时由地球的磁电变而为植物的生机,变而为吾人的性灵,也是愈变愈高等。虽经屡变,而本来之性质仍在,故吾身之元素,与地球之元素相同,心理之感应,与磁场之感应相同,所以本书第二章甲乙丙图,其现象与磁场相同,与地心吸力相同。然既经屡变,吾身之毛发骨肉,与地球之泥土沙石不同,吾人之性灵,也与地球之磁电不同,何也?在地球为死物,在吾身则为活物也。所以用力学规律以考察人事,我们当活用之,而不能死用之。

§8 假设与活用

这里正式把假设落地。李宗吾沿老佛「以水为喻」的习惯,改用空气为喻(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无内外),再「以中和磁电为喻」,最终假定「人之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声称读老佛之书「处处迎刃而解」。接着抹平人禽之别:温度改人烦躁、饮酒改人性情=化学作用,人与物并无本质区别。

最后地球有灵魂=磁电、物质化为植物生机、人食植物得性灵,「愈变愈高等」。但立刻补一句「当活用之,而不能死用之」——这是李宗吾罕见的自限,承认这套类比有边界、不能当死公式,与部题「相似而非相同」遥相呼应。

人禽之别看淡点,你我都是电子。
中和磁电人禽无别活用不死用
9

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所谓道,即释氏所谓真如也。释氏谓: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内身外器,都是由真如不守自性,变现出来的。其说与老子正同。真如者,空无所有也实则非空非不空。忽焉真如不守自性,而变现为中和磁电,由是而变现为气体,回旋太空中,几经转变,而地球生焉。由是而生植物,生动物,生人类。佛氏所谓阿赖耶识的状态,与中和磁电的状态绝肖。二者都是冲漠无朕,万象森然,也即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我们可以说:真如变现出来,在物为中和磁电,在人为阿赖耶识,犹之同一物质,在地球为泥土沙石,在人则为毛发骨肉也。今人每谓人之性灵,与磁电迥不相同,犹之无科学知识之人,见毛发骨肉,即认泥土沙石,迥不相同也。中和磁电,是真如最初变现出来之物,真如不可得见,我们读佛老之书,姑以中和磁电,作为道与真如形态,觉得处处可通。

老子著书,开端即曰:“道可道,非常道。”释迦说法四十九年,结果自认未说一字,归之于不可道,不可说而已。苏子由曰:“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达者因似以识真,而昧者执似以陷于伪。”道与真如,不可思议者也,阿赖耶识,与中和磁电,可思议者也,借可思议者,以说明不可思议者,此所谓言其似也。

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们可解之曰,道者空无所有也,一者中和磁电也,中和磁电发动出来,则有相推相引两作用,所谓二也。由这两种作用,生出第三种作用,由是而辗转相生,千千万万之事物出焉。老子曰:“抱一以为天下式。”又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一也,母也,都是指中和磁电,在人则为阿赖耶识。故曰:“恍兮惚兮,窈兮冥兮。”又曰:“渊兮似万物之宗。”老子专守阿赖耶识,故著出之书,可以贯通周秦诸子,可以贯通赵宋诸儒,可以贯通易经,贯通佛学,又为后世神仙方士所依托,据严又陵批,又可以贯通西洋学说其说具见拙著《中国学术之趋势》。《道德经》一书之无所不包者,正因阿赖耶识之无所不有也。佛氏则打破此说,而为大圆镜智,以“空无所有”为立足点。此由于佛氏立教,重在出世,故以“空无所有”为立足点。老子立教,重在将入世出世打成一片,故以阿赖耶识为立足点。由阿赖耶识而向内追寻,则可到大圆镜智,而空诸所有。由阿赖耶识而向外工作,则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二氏立足点,所由不同也。

§9 道即中和磁电

进入形上学的缝合。老子的「道」=释氏的「真如」=中和磁电=阿赖耶识:真如「不守自性」变现出中和磁电→气体→地球→植物→动物→人,一条宇宙发生链用电磁学重写。又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逐字解为:道=空、一=中和磁电、二=相推相引两作用,三=第三种作用,于是万物出焉。

引苏子由「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作方法论依据——李宗吾自认「借可思议者说明不可思议者」,即「言其似」。末辨老佛立足点:老子立足阿赖耶识(入世出世打成一片)、佛立足空无所有(出世)。这一步把佛老两教整体收编进电磁学体系,是后文「汇归中西印学说」的前奏。

真如阿赖耶识道生一言其似
10

经典语录

老子立教,重在将入世出世打成一片,故以阿赖耶识为立足点。由阿赖耶识而向内追寻,则可到大圆镜智,而空诸所有。

我们假定“人之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则佛告波斯匿王及阿难诸语,与夫宋儒所谓“如鱼在水,外面水便是肚里水,鳜鱼肚里水,与鲤鱼肚里水,只是一样”,明儒所谓“盖天地皆心也”等等说法,都可不烦言而解。《中庸》曰:“喜怒哀乐皆不发,谓之中。”六祖曰:“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胆上座本来面目。”广成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庄子曰:“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都是阿赖耶识现象,也即是磁电中和现象,中和磁电,发动出来,呈相推相引之作用,而纷纷纭纭之事物起矣。所以我们要研究人世事变,当首造一臆说曰:“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研究磁电,离不得力学,我们再造一臆说曰:“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有这两个臆说,纷纷纭纭之事物,就有轨道可循,而世界分歧之学说,可汇归为一,中、西、印三方学说,也可汇归为一。

佛氏谓:山河大地及人世一切事物,皆是幻相,牛顿造出三例,所以研究物理之幻相也;我们造出两个臆说,所以研究人事之幻相也。本章所说种种,乃是说明造此臆说之理由。第二章以下,即依据这两个臆说,说明人世事变,不复涉及本体。佛言本体,我们言现象,鸿沟为界。著者对于佛学及科学,根本是外行。所有种种说法,都是想当然耳,心中有了此种想法,即把他写出,自知纯出臆断,以佛学科学律之,当然诸多不合,我不过姑妄言之,读者亦姑妄听之可耳。

天地由万物而构成,万物受地心引力的牵引而存在,人类也是万物之一。因此,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人的思维意识与地心引力作用的原理是相通的。也就是说,地球因地心引力的作用才会聚拢世间万物,人也因心中有独立的思维意识才会去付诸行动。

§10 两大臆说与自我拆台

全章收束。「经典语录」抽「老子立教……以阿赖耶识为立足点」作结,正文正式立下两大臆说:「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声称据此可把世界分歧学说、中西南印学说汇归为一——这正是本卷乃至全书的纲领,下面各章就靠这两条臆说展开。

随后是全书罕见的自我拆台:「佛言本体,我们言现象,鸿沟为界」——只谈现象不谈本体;更自认「对于佛学及科学根本是外行」「想当然耳」「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这句诚实的自嘲,恰恰把整章的「理论」降格为「框架」:读者当它是一套可用的类比框架读即可,不必当科学理论较真。末尾「天地由万物而构成……」一段是编者加的现代解读,把「心有引力」浅层复述为「人因有思维意识才付诸行动」,与宗吾原意相比已稀释,宜分开读。

说了一大篇,最后自己招了:想当然耳。
两大臆说佛言本体姑妄言之
本章带走
  1. 方法论总纲先行:科学定理最初都是假设——牛顿万有引力、爱因斯坦相对论都是先假设后验证,验得通才成定理;于是「我们的心中也有一种引力」凭什么不能同样假设。他用的词是「相似」不是「相同」,这是给后文留的退路。
  2. 核心类比:心不是灵魂,而是「一种力」从五官出去、把外物牵引进来、集合而成的一团,闭目能回忆就是此力「把那物拖进来绾住」;「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完全相似」,把心从精神实体降格为物理聚合体,是「以物理说心理」的第一次定义。
  3. 搬佛家作证:圆觉经「六尘缘影为自心相」破「有我」,雁过长空影落湖心的比喻说明心若无引力则影不留;再把唯识宗「八识田、种子」等同于「谷子豆子落田土」——以物理注佛学,让佛经反过来当他的实验证据。
  4. 最关键的一次越界是从「相似」跳到「转变」:顺着物质不灭、能力不灭创出「人之性灵从地球磁电转变而来」,灵魂存灭问题一劳永逸解决——宗教的「灵魂」被悄悄替换成物理的「能量」,成仙成佛是「磁电凝聚不散」,冤魂不散是「嗔恨心把磁电凝住」。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与「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两大臆说,并复述李宗吾最后那句「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自嘲。

二.孟荀言性之争点 人性之初究竟是善还是恶

带着问题读

孟荀争了两千年的性善性恶,李宗吾用一张「甲乙图」宣判它只是「名词之争」——请说明甲图(离心力)与乙图(向心力)如何把孟荀装进去,并找出「怵惕恻隐」里被孟子摘掉的破绽。

1

孟子的性本善

孟子之性善说,荀子之性恶说,是我国学术史上,未曾解除之悬案,两说对峙了两千多年,抗不相下。孟子说:人性皆善,主张仁义化民;宋儒承袭其说,开出理学一派,创出不少迂腐的议论。荀子生在孟子之后,反对其说,谓人之性恶,主张以礼制裁之;他的学生韩非,以为礼之制裁力弱,不若法律之制裁力强,遂变而为刑名之学,其弊流于刻薄寡恩。于是儒法两家,互相诋斥,学说上、政治上生出许多冲突。究竟孟荀两说,孰得孰失?我们非把他彻底研究清楚不可。

§1 两千年悬案与儒法分途

开篇先把孟荀之争抬成「我国学术史上未曾解除之悬案」,给自己留出「彻底研究清楚」的裁判席。关键在两条传承链的并置:孟子一脉开出宋儒理学(迂腐议论),荀子一脉经韩非变出刑名之学(刻薄寡恩)。这样摆,性善性恶之争就不再是书斋命题,而是一路通向礼教、一路通向法家的政治后果之争——前者重内养容养,后者重防制裁制。与《权谋残卷》《罗织经》对读,荀子这条「防制」一脉正是法家刑名的上游,李宗吾要做的,是把这对立二元一起拆掉。

两千年悬案,李宗吾要当判官。
两千悬案儒法分途刑名之学
2

孟子谓:“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这个说法,是有破绽的。我们任喊一个当母亲的,把她亲生孩子抱出来,当众试验,母亲抱着他吃饭,他就伸手来拖母亲之碗,如不提防,就会落地打烂。请问这种现象,是否爱亲?又母亲手中拿一糕饼,他见了,就伸手来拖,如不给他,放在自己口中,他立刻会伸手从母亲口中取出,放在他的口中。又请问这种现象,是否爱亲?小孩在母亲怀中,食乳食糕饼,哥哥走近前,他就用手推他打他。请问这种现象,是否敬兄?五洲万国的小孩,无一不如此。事实上,既有了这种现象,孟子的性善说,岂非显有破绽;所有基于性善说发出的议论,订出的法令制度,就不少流弊。

§2 母亲口中的糕饼

李宗吾不跟孟子讲道理,改用「当众试验」:把孩子抢母亲饭碗、从母亲口中夺糕饼、推打哥哥三个场景搬出来,用一连串「是否爱亲/是否敬兄」的诘问,把「孩提爱亲、少长敬兄」当场戳破。末句「五洲万国的小孩无一不如此」是把个案观察升格成普遍人性,而更狠的是落点——性善说一破,基于它的议论与法令制度「就不少流弊」,把学术命题直接砸向制度层,为后面「彻底研究」的必要性背书。

当众试验孩提爱亲性善破绽
3

经典语录

人之性灵,与磁电相同,与地心吸力相同,故牛顿所创的公例,可适用于心理学。

然则孟子所说“孩提爱亲,少长敬兄”,究竟从什么地方生出来?我们要解释这个问题,只好用研究物理学的法子去研究。盖人之天性,以我为本位,我与母亲相对,小儿只知有我,故从母亲口中把糕饼取出,放在自己口中。母亲是乳哺我的人,哥哥是分乳吃,分糕饼吃的人,母亲与哥哥相对,小儿就很爱母亲,把哥哥打开推开。长大了点,出而在外,与邻人相遇,哥哥与邻人相对,小儿就很爱哥哥。走到异乡,邻人与异乡人相对,则爱邻人。走到外省,本省人与外省人相对,就爱本省人。走到外国,本国人与外国人相对,就爱本国人。我们细加研究,即知孟子所说爱亲敬兄,都是从为我之心流露出来的。

§3 爱亲敬兄从「我」流出

这是全章的方法论转折:不从伦理学、而从物理学研究人心。李宗吾把「爱亲敬兄」拆成距离的函数——母亲是乳哺我者、哥哥是分乳抢糕饼者,小儿「只知有我」,于是亲疏从「我」向外排成母>兄>邻人>本省人>本国人的圈层。结论「都是从为我之心流露出来的」是致命一步:把孟子的道德感情还原为自私本位的派生现象,这正是「孟荀共通差错是未除一己之私」的正面展开。

爱亲敬兄,拆开看全是「我」字。
以我为本位为我之心物理学法子
4

孟子的性善说

本图解释的是孟子爱亲敬兄的原理:小孩心中只有自己,在小孩的眼里,母亲是喂养他的人,哥哥是跟他抢东西吃的人,母亲与哥哥相对,小孩就很爱母亲,进而把哥哥推开。当长大后,别人与哥哥相对,他又会站在哥哥这一边,与别人相对。由此类推,可得出在情感上,与小孩越近,感情越深,情感与距离成反比例。

试绘之为图:如甲: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亲,第三圈是兄,第四圈是邻人,第五圈是本省人,第六圈是本国人,第七圈是外国人。细玩此圈,即可寻出一定的规律:“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其规律与地心吸力相似,并且这种现象,很像磁场现象。由此知:人之性灵,与磁电相同,与地心吸力相同,故牛顿所创的公例,可适用于心理学。上面所绘甲图,是否正确,我们还须再加考验:假如暮春三月,我们约着二三友人出外游玩,见着山明水秀,心中非常愉快,走到山水粗恶的地方,心中就不免烦闷,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山水是物,我也是物,物我本是一体,所以物类好,心中就愉快,物类不好,心中就不愉快。我们又走至一个地方,见地上许多碎石,碎石之上,落花飘零,我心对于落花,不胜悲感,对于碎石,则不甚注意,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石是无生之物,花与我同是有生之物,所以常常有人作落花诗、落花赋,而不作碎石歌、碎石行。古今诗词中,吟咏落花,推为绝唱者,无一不是连同人生描写的。假如落花之上,卧一将毙之犬,哀鸣宛转,入耳惊心,立把悲感落花之心打断,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花是植物,犬与我同是动物,故不知不觉,对于犬特表同情。又假如归途中见一狰狞恶犬,拦着一人狂噬,那人持杖乱击,当此人犬相争之际,我们只有帮人之忙,断不会帮犬之忙,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犬是兽类,我与那人同是人类,故不知不觉,对于人更表同情。我同友人分手归家,刚一进门,便有人跑来报道,先前那个友人,走在街上,同一个人打架,正在难解难分。我闻之立即奔往营救,本来是与人打架,因为友谊的关系,故我只能营救友人,不能营救那人。我把友人带至我的书房,询他打架的原因,我倾耳细听,忽然屋子倒下来,我几步跳出门外,回头转来喊友人道:你还不跑呀?请问一见房子倒下,为什么不先喊友人跑,必待自己跑出门了,才回头来喊呢?这就是人之天性,以我为本位的证明。

§4 甲图:磁电与地心吸力

甲图七个同心圆(我→亲→兄→邻人→本省人→本国人→外国人)是李宗吾的「公式化」手段:先归纳出「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随即套上地心吸力与磁场,得出全书总纲「人之性灵与磁电相同」。后半的落花/碎石、将毙犬/花、恶犬/人、友人/陌生人、房倒先跑等一连串思想实验,是逐级验证「物我本是一体」与「以我为本位」——同情心圈层越小越强,直到房子倒下,露出「赤裸裸的我」。这一段是「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的第一次完整推演。

同心圆爱情反比例物我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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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的性本恶

我们把上述事实绘图如乙。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友,第三圈是他人,第四圈是犬,第五圈是花,第六圈是石,其规律是“距我越远,爱情越减,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与甲图是一样的。乙图所设的境界,与甲图全不相同,而得出的结果,完全一样,足证天然之理,实是如此。兹再总括言之:凡有二物,同时呈于吾前,我心不假安排,自然会以我为本位,视距我之远近,定爱情之厚薄,与地心吸力、电磁吸力无有区别。

荀子的性恶说

朋友与人打架,总希望我的朋友打胜,请问这种心理是善是恶?孟子一定认为是善的表现,这是爱友之心。荀子会认为是恶的表现:你的朋友是人,他人也是人,你不救他人而救友人,这就是自私之心。只因二者的认识角度不同,结果却大相径庭。

经典语录

古今诗词中,吟咏落花,推为绝唱者,无一不是连同人生描写的。

§5 乙图与「认识角度」

乙图把甲图的对象换一套(友/他人/犬/花/石),结论仍是「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李宗吾据此坐实「天然之理实是如此」,再总括成一条总律:二物同时呈前,心不假安排,自然以我为本位。紧接着抛出全章最锋利的一问:愿友人打架打胜,是善是恶?孟子说是爱友(善),荀子说是自私(恶),差别只「在二者的认识角度不同」。这句话点破了孟荀之争的实质——不是事实之争,而是站在圈内还是圈外看的分歧,为后文「名词之争」「诡辩」的定性埋下伏笔。

同样一张图,孟子荀子各取一半。
乙图认识角度自私之心
6

力有离心同心二种,甲图层层向外发展,是离心力现象;乙图层层向内收缩,是向心力现象。孟子站在甲图里面,向外看去,见得凡人的天性,都是孩提爱亲,稍长爱兄,再进则爱邻人,爱本省人,爱本国人,层层放大;如果再放大,还可放至爱人类爱物类为止,因断定人之性善。故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曰:“举斯心,加诸彼。”总是叫人把这种固有的性善扩而充之。孟子喜言诗,诗是宣导人的意志的,凡人只要习于诗,自然把这种善性发挥出来,这即是孟子立说之本旨。所以甲图可看为孟子之性善图。

荀子站在乙图外面,向内看去,见得凡人的天性,都是看见花就忘了石,看见犬就忘了花,看见人就忘了犬,看见朋友,就忘了他人,层层缩小,及至房子倒下来,赤裸裸的只有一个我,连至好的朋友都忘去了,因断定人之性恶。故曰:“妻子具而存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又曰:“拘木待櫽yǐn括蒸矫然后直,钝金待砻厉然后利。”总是叫人把这种固有的恶性抑制下去。荀子喜言礼,礼是规范人的行为的,凡人只要习于礼,这种恶性自然不会发现出来。这就是荀子立说之本旨。故乙图可看为荀子之性恶图。

§6 离心力性善图与向心力性恶图

李宗吾用物理学术语给孟荀各安一个方向:甲图层层向外=离心力=孟子「层层放大」的性善图,乙图层层向内=向心力=荀子「层层缩小」的性恶图。孟子的证词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举斯心加诸彼」,逻辑在「扩而充之」——内养、容养;荀子的证词是「妻子具而孝衰于亲」「拘木待櫽括蒸矫然后直」,逻辑在「抑制下去」——外防、矫治。这对「扩/抑」正是孟子重内养、荀子重防制的分野,也是李宗吾后面要一并拆掉的两个方向。

离心力向心力扩而充之
7

甲乙二图,本是一样,自孟子荀子眼中看来,就成了性善性恶,极端相反的两种说法,岂非很奇的事吗?并且有时候,同是一事,孟子看来是善,荀子看来是恶,那就更奇了。例如我听见我的朋友同一个人打架,我总愿我的朋友打胜,请问这种心理是善是恶?

假如我们去问孟子,孟子一定说道:这明明是性善之表现,何以言之呢?友人与他人打架,与你毫无关系,而你之愿其打胜者,此乃爱友之心,不知不觉,从天性中自然流出,古圣贤明胞物与,无非基于一念之爱而已。所以你这种爱友之心,务须把他扩充起来。

假如我们去问荀子,荀子一定说道:这明明是性恶之表现,何以言之呢?你的朋友是人,他人也是人,你不救他人而救友人,此乃自私之心,不知不觉,从天性中自然流出。威廉第二,造成世界第一次大战,德意日造成第二次世界大战,无非起于一念之私而已。所以你这种自私之心,务须把它抑制下去。

§7 同一件事,两种颠扑不灭

李宗吾设一个虚拟庭审:同一件「愿友打胜」的事,问孟子得「爱友之心,务须扩充」,问荀子得「自私之心,务须抑制」。两个答案结构完全平行(都是「不知不觉,从天性自然流出」),结论却正相反。妙在举证:孟子抬「古圣贤明胞物与」往仁爱顶端引,荀子抬「威廉第二、德意日造成世界大战」往权欲之祸引——各自挑最有利的历史证据,才让两种说法都显得「颠扑不灭」。颠扑不灭不是因为都对,而是因为都只在自家圈里自圆其说。

一个愿友打胜,两人给出相反判决。
虚拟庭审颠扑不灭一念之私
8

“性本善”与“性本恶”之比较

上面所举,同是一事,而有极端相反之两种说法,两种说法,都是颠扑不灭,这是什么道理呢?我们要解释这个问题,只需绘图一看,就自然明白了。如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友,第三圈是他人,请问友字这个圈,是大是小?孟子在里面画一个我字之小圈,与之比较,就说他是大圈。荀子在外面画一个人字之大圈,与之比较,就说他是小圈。若问二人的理由,孟子说:友字这个圈,乃是把画我字小圈的两脚规张开来画成的,怎么不是大圈?顺着这种趋势,必会越张越大,所以应该扩充之,使他再画大点。荀子说道:友字这个圈,乃是把人字大圈的两脚规收拢来画成的,怎么不是小圈?顺着这种趋势,必定越收越小,所以应该制止之,不使之再画小。孟荀之争,如是如是。

此图中第一圈代表“我”,第二圈代表“友”,第三圈代表“他人”。谁也看不出“友”字这个圈是大是小?孟子认为与“我”字圈相比它便是大圈。而荀子在外面画一个更大的圈,与之比较,就说它是小圈。归根结底,只能说“友”字这个圈,它只是个圈,不能绝对地说它是个大圈或小圈。

营救友人一事,孟子提个我字,与友字相对,说是性善之表现;荀子提个人字,与友字相对,说是性恶之表现。我们绘图观之,友字这个圈,只能说他是个圈,不能说他是大圈,也不能说他是小圈。所以营救友人一事,只能说是人类天性中一种自然现象,不能说他是善,也不能说他是恶。孟言性善,荀言性恶,乃是一种诡辩,二人生当战国,染得有点策士诡辩气习,我辈不可不知。

§8 大圈小圈的诡辩

「两脚规」是本章最漂亮的比喻:友字这个圈,孟子拿「我」的小圈比它,说它是大圈;荀子拿「人」的大圈比它,说它是小圈。同一个圈,只因参照系不同,就成了性善/性恶两种极端。李宗吾由此下判决——「孟言性善,荀言性恶,乃是一种诡辩」,并把病根归到「战国策士诡辩气习」。这是把孟荀从圣贤拉下神坛的一击:二人之争是语词之争、立场之争,而非事实之争。与《权谋残卷》对读,策士以语词取胜、以辩术立论的毛病,正是李宗吾要戳破的「名词游戏」。

两脚规大圈小圈策士诡辩
9

荀子而后,主张性恶者很少。孟子的性善说,在我国很占势力,我们可把他的学说再加研究。他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个说法,也是性善说的重要根据。但我们要请问:这章书,上文明明是怵惕恻隐四字,何以下文只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凭空把怵惕二字摘来丢了,是何道理?性善说之有破绽,就在这个地方。

怵惕是惊惧之意,譬如我们共坐谈心的时候,忽见前面有一人,提一把白亮亮的刀,追杀一人,我们一齐吃惊,各人心中都要跳几下,这即是怵惕。因为人人都有畏死之天性,看见刀,仿佛是杀我一般,所以心中会跳,所以会怵惕。我略一审视,晓得不是杀我,是杀别人,登时就把畏死之念放大,化我身为被追之人,对乎

经典语录

孟言性善,荀言性恶,乃是一种诡辩,二人生当战国,染得有点策士诡辩气习,我辈不可不知。

他起一种同情心,想救护他,这就是恻隐。由此知:恻隐是怵惕之放大形。孺子是我身之放大形,莫得怵惕,即不会有恻隐,可以说:恻隐二字,仍是发源于我字。

见孺子将入井的时候,共有三物:一曰我,二曰孺子,三曰井,绘之为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孺子,第三圈是井。我与孺子,同是人类,井是无生物。见孺子将入井,突有一“死”的现象呈于吾前,所以会怵惕,登时对于孺子表同情,生出恻隐心,想去救护他。故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我们须知:怵惕者自己畏死也,恻隐者怜悯他人之死也,故恻隐可谓之仁,怵惕不能谓之仁,所以孟子把怵惕二字摘下来丢了。但有一个问题,假令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请问此心作何状态?不消说:这刹那间,只有怵惕而无恻隐,只能顾及我之死,不能顾及孺子。非不爱孺子也,变生仓促,顾不及也。必我身出了危险,神志略定,恻隐心才能发出。惜乎孟子当日,未把这一层提出来研究,留下破绽,遂生出宋儒理学一派,创出许多迂谬的议论。

§9 怵惕与恻隐的最后破绽

李宗吾抓住孟子「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一句做文章:原文明明「怵惕恻隐」四字并列,孟子下文却只认「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把「怵惕」二字「摘来丢了」。他的拆解是词源式的:怵惕=自己畏死,恻隐=怜悯他人之死,所以「恻隐是怵惕之放大形」「仍发源于我字」。关键推论在「假令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刹那间只有怵惕没有恻隐——先顾自己,恻隐要待「神志略定」才发。这一层孟子没挑明,遂成性善说最后的破绽,也坐实了全书「以我为本位」的结论。注意「化我身为被追之人,对乎」是原书跨页断句,「他起一种同情心」接续,底本如此,保真保留。

先救自己,再可怜别人——孟子没挑明。
怵惕恻隐发源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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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善性恶仅仅是名词之争

孟子所说的爱亲敬兄,所说的怵惕恻隐,内部俱藏有一个我字,但他总是从第二圈说起,对于第一圈之我,则略而不言。杨子为我,算是把第一圈明白揭出了,但他却专在第一圈上用功,第二以下各圈,置之不管;墨子摩顶放踵,是抛弃了第一圈之我,他主张爱无差等,是不分大圈小圈,统画一极大之圈了事。杨子有了小圈,就不管大圈;墨子有了大圈,就不管小圈。他们两家,都不知道:天然现象是大圈小圈,层层包裹的。孟荀二人,把层层包裹的现象看见了,但孟子说是层层放大,荀子说是层层缩小,就不免流于一偏了。我们取杨子的我字,作为中心点,在外面加一个差等之爱,就与天然现象相合了。

图中共有三个主要事物,绘图即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孺子”,第三圈是“井”。“我”与“孺子”,同是人类,“井”是无生物。看到“孺子”即将掉入井中时,便担心他会死,马上对孺子产生同情,进而生出恻隐心,想去救助他。这便是孟子一直宣扬的性善之表现。

我们综孟荀之说而断之曰:孟子所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一类话,也莫有错,但不能说是性善,只能说是人性中的天然现象;荀子所说“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一类话,也莫有错,但不能说是性恶,也只能说是人性中的天然现象。然则学者奈何?曰:我们知道:人的天性,能够孩提爱亲,少长敬兄,就把这种心理扩充之,适用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说法。我们又知道:人的天性,能够孝衰于亲,信衰于友,就把这种心理纠正之,适用荀子“拘木待櫽yǐn括蒸矫然后直,钝金待砻lóng厉然后利”的说法。

孟荀之争,只是性善性恶名词上之争,实际他二人所说的道理,都不错,都可见诸实用。我以为我们无需问人性是善是恶,只需创一条公例:“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把牛顿的吸力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应用到心理学上,心理物理,打成一片而研究之,岂不简便而明确吗?何苦将性善性恶这类的名词,哓xiāo哓然争论不休。

经典语录

孟荀之争,只是性善性恶名词上之争,实际他二人所说的道理,都不错,都可见诸实用。

§10 名词之争的终审

收束先给三家定位:杨子「为我」只抓第一圈(小圈)、墨子「爱无差等」只画大圈,孟荀则把「层层包裹」看成了「层层放大/缩小」。李宗吾的合题是「取杨子的我字为中心,外加一个差等之爱」——既承认我字,又承认亲疏差等,才与「天然现象」相合。于是终审:孟子「孩提爱亲」没错、荀子「孝衰于亲」也没错,但都不能叫性善/性恶,只能叫「人性中的天然现象」。最后提出总纲「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正文已标红),把牛顿吸力、爱因斯坦相对论拉进心理学,取代性善性恶的名词之争。

这一章是全书从「厚黑(性恶说)」走向「力学心理学」的枢纽,也是李宗吾对孟荀二元对立(防制 vs 容养)的全面拟反:不选边、不下善恶判断,只把一切道德感情还原为「以我为本位」的力学现象。

名词之争差等之爱力学规律
本章带走
  1. 开篇把孟荀之争抬成「两千多年未解之悬案」,两条传承链并置:孟子一脉开出宋儒理学(迂腐议论),荀子一脉经韩非变出刑名之学(刻薄寡恩)——性善性恶不再是书斋命题,而是一路通向礼教、一路通向法家的政治后果之争。
  2. 核心手法是「当众试验」:孩子抢母亲饭碗、从母亲口中夺糕饼、推打哥哥,一连串「是否爱亲、是否敬兄」的诘问把孟子「孩提爱亲」当场戳破;再把爱亲敬兄拆成距离的函数——亲疏从「我」向外排成母>兄>邻人>本省人>本国人的圈层,结论是「都是从为我之心流露出来的」。
  3. 甲乙图是「公式化」手段:甲图七圈层层向外是离心力=孟子性善图(扩而充之),乙图层层向内是向心力=荀子性恶图(抑制下去);同一个「友」字圈,孟子拿「我」的小圈比说它大,荀子拿「人」的大圈比说它小——「两脚规」之喻点破这只是参照系之争。
  4. 终审落在「名词之争」:孟子「孩提爱亲」没错、荀子「孝衰于亲」也没错,但都只是「人性中的天然现象」而非善恶;李宗吾的合题是「取杨子的我字为中心,外加一个差等之爱」,再提出总纲「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把牛顿、爱因斯坦拉进心理学取代性善性恶的争论。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画出甲乙两图的同心圆,说出「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这条规律,并回答「愿友人打架打胜」这件事孟子判善、荀子判恶的各自理由。

三.宋儒言性误点 没有去除一己之私

带着问题读

宋儒笃信孟子却「完全与孟子违反」——李宗吾的判词是「孟子不损伤我字,宋儒损伤我字」。请追踪「去物欲→去人欲→去怵惕」这条推导,并说清「私通万有引力」为何让去私变成不可能。

1

宋儒的恻隐之心

人最大的劣根性是贪婪。自私是人之情欲的正常反应,既可以说无善无恶,也可以说不善即恶。宗吾认为,孟子的性善学说与荀子的性恶学说本身是不冲突的,只不过是从人性的不同角度,发表自己的观点而已。

战国是我国学术最发达时代,其时游说之风最盛,往往立谈而取卿相之荣,其游说各国之君,颇似后世人主临轩策士,不过是口试,不是笔试罢了。一般策士,习于揣摩之术,先用一番工夫,把事理研究透彻了,出而游说,总是把真理蒙着半面,只说半面,成为偏激之论,愈偏激则愈新奇,愈足耸人听闻。苏秦说和六国,讲出一个理,风靡天下;张仪解散六国,反过来讲出一个道理,也是风靡天下。孟荀生当其时,染有此种气习,本来人性是无善无恶,也即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孟子从整个人性中截半面以立论,曰性善,其说新奇可喜,于是在学术界遂独树一帜;荀子出来,把孟子遗下的那半面,揭而出之曰性恶,又成一种新奇之说,在学术界,又树一帜。从此性善说和性恶说,遂成为对峙之二说。宋儒笃信孟子之说,根本上就误了。然而孟子尚不甚误,宋儒则大误,宋儒言性,完全与孟子违反。请问:宋儒的学说乃是以孟子所说(1)“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2)“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两个根据为出发点,何至会与孟子之说完全违反?兹说明如下:

§1 孟荀各截半面

开篇先把孟荀之争降级:人性本无善无恶,孟、荀各「截半面以立论」,性善与性恶不是两条对立的公理,而是同一人性被论者各取一半的产物。李宗吾把这种偏颇归因于战国策士「只说半面」的游说习气——愈偏激愈耸动,遂各成一派。

真正的靶子在此才亮出:宋儒「笃信孟子之说,根本上就误了」。厚黑学以权场引进宋儒,先声明这场争论不在道德最高公理上打,而在论者于利害场中各占一角的姿态上——性之善恶被拉回人事的取径之争。

孟荀各截半面,宋儒却想把整张脸一次讲全。
孟荀各半面截半面立论笃信孟子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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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与母亲发生关系,共有三个场所:(1)一个小孩,一个母亲,一个外人,同在一处,小孩对乎母亲,特别亲爱,这个时候,可以说小孩爱母亲;(2)一个小孩,一个母亲,同在一处,小孩对乎母亲依恋不舍,这个时候,可以说小孩爱母亲;(3)一个小孩,一个母亲,同在一处,发生了利害冲突,例如有一块糕饼,母亲吃了,小孩就莫得吃,母亲把它放在口中,小孩就伸手取来,放在自己口中。这个时候,断不能说小孩爱母亲。孟子言性善,舍去第三种不说,单说前两种,讲得头头是道。荀子言性恶,舍去前两种不说,单说第三种,也讲得头头是道。所以他二人的学说,本身上是不发生冲突的。宋儒把前两种和第三种同齐讲之,又不能把他贯通为一,于是他们的学说,本身上就发生冲突了。

宋儒笃信孟子孩提爱亲之说,忽然发现了小孩会抢母亲口中糕饼,而世间小孩,无一不是如此,也不能不说是人之天性,求其故而不得,遂创一名词曰:“气质之性。”假如有人问道:小孩何以会爱亲?曰此“义理之性”也。问:即爱亲矣,何以会抢母亲口中糕饼?曰此“气质之性”也。好好一个人性,无端把他剖而为二,因此全部宋学,就荆棘丛生,迂谬百出了。……朱子出来,注孟子书上天生烝zhēng民一节,简直明明白白说道:“程子之说,与孟子殊,以事理考之,程子为密。”他们自家即这样说,难道不是显然违反孟子吗?

§2 一块糕饼的三场所

「三个场所」是李宗吾最拿手的招数:不在「性」的形而上层面争,而把人性拉回一块糕饼的日常现场——爱亲(场所一、二)与抢食(场所三)同属天性。孟、荀各截一面,故两说「本身上不发生冲突」;宋儒三种同讲却「不能把他贯通为一」,学说才自相冲突。

方法论含义在于:人性论的分歧不是对错,而是各取了权场的一角。李宗吾以利害冲突的现场替换道德本体的高台,为后面「私通万有引力」的结论铺路。

三个场所糕饼现场贯通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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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知道:凡人有畏死的天性,见孺子将入井,就会发生怵惕心,跟着就会把怵惕心扩大,而为恻隐心,因教人把此心再扩大,推至于四海,此孟子立说之本旨也。怵惕是自己畏死,不能谓之仁,恻隐是怜悯他人之死,方能谓之仁,故下文摘去怵惕二字,只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在孟子本莫有错,不过文字简略,少说了一句“恻隐是从怵惕扩大出来的”。不料宋儒读书不求甚解,见了“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一句,以为人之天性一发出来,即是恻隐,忘却上面还有怵惕二字,把凡人有畏死的天性一笔抹杀。我们试读宋儒全部作品,所谓语录也,文集也,集注也,只是发挥恻隐二字,对于怵惕二字置之不理,这是他们最大的误点。

经典语录

我们试读宋儒全部作品,所谓语录也,文集也,集注也,只是发挥恻隐二字,对于怵惕二字置之不理,这是他们最大的误点。

§3 剖而为二与抹杀怵惕

宋儒解释不了「爱亲又抢食」,只好发明「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的二分,把「好好一个人性,无端剖而为二」——这正是把「性」从人事抬升为本体的第一步,也是李宗吾要拆的对象。

孟子本讲得顺:怵惕(畏死)先起,扩而大之才成恻隐(怜悯),故只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宋儒不求甚解,只发挥「恻隐」二字,把「怵惕」这个畏死的出发点一笔抹杀。李宗吾抓住的正是被删掉的这个「我」——抹掉畏死,等于抹掉人之常情。

一块糕饼,拆穿义理/气质的二分。
义理之性气质之性怵惕恻隐剖而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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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物欲

然而宋儒毕竟是好学深思的人,心想:小孩会夺母亲口中糕饼,究竟是什么道理呢?一旦读《礼记》上的乐记,见有“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等语,恍然大悟道:糕饼者物也,从母亲口中夺出者,感于物而动也。于是创出:“去物欲”之说,叫人切不可为外物所诱。

宋儒又继续研究下去,研究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发出来的第一念,只是赤裸裸一个自己畏死之心,并无所谓恻隐,遂诧异道,明明看见孺子将入井,为甚恻隐之心不出来,反发出一个自己畏死之念?要说此念是物欲,此时并莫有外物来诱,完全从内心发出,这是什么道理?断而又悟道:畏死之念,是从为我二字出来的,抢母亲口中糕饼,也是从为我二字出来的,我者人也,遂用人欲二字代替物欲二字。告其门弟子曰:人之天性,一发出来,即是恻隐,尧舜和孔孟诸人,满腔子是恻隐,无时无地不然,我辈有时候与孺子同时将入井,发出来的第一念,是畏死之心,不是恻隐之心,此气质之性为之也,人欲蔽之也,你们须用一番“去人欲存天理”的工夫,才可以为孔孟,为尧舜。天理者何?恻隐之心是也,即所谓仁也。这种说法,即是程朱全部学说之主旨。

§4 去物欲到去人欲

这一节追踪程朱学说的构造过程:先从《礼记·乐记》「感于物而动」推出「去物欲」,再发现畏死之念「从为我二字出来」,于是把物欲换成人欲,得出「去人欲存天理」的总纲,而以「天理=恻隐=仁」作锚。

李宗吾的拆法是跟着宋儒的推理走到底:这套本体的终点其实是「去怵惕、存恻隐」——去人欲就是去掉那个「我」。厚黑学只关心权场,所以它问的从来不是天理高不高,而是去欲之后那个「我」还剩下什么。

去物欲去人欲存天理程朱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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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同也可为谋

于是程子门下,第一个高足弟子谢上蔡,就照着程门教条做去,每日危阶上跑来跑去,练习不动心,以为我不畏死,人欲去尽,天理自然流行,就成为满腔子是恻隐了。像他们这样的“去人欲,存天理”,明明是“去怵惕,存恻隐”。试思:恻隐是怵惕的放大形,孺子是我身的放大形,怵惕既无,恻隐何有?我身既无,孺子何有?我既不畏死,就叫我自己入井,也是无妨,见孺子入井,哪里会有恻隐?

程子的门人,专做“去人欲”的工作,即是专做“去怵惕”的工作。门人中有吕原明者,乘轿渡河坠水,从者溺死,他安坐轿中,漠然不动,他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见从者溺死,不生恻隐心。程子这派学说传至南渡,朱子的好友张南轩、其父张魏公,苻离之战,丧师十数万,终夜鼾声如雷,南轩还夸其父心学很精。张魏公也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死人如麻,不生恻隐心。

§5 不动心练成木头

谢上蔡每日在危阶上跑,练「不动心」,以为去尽人欲则天理流行;吕原明坠水漠然不动,张魏公丧师十数万鼾声如雷。李宗吾用一个对称句点破:宋儒的「去人欲」就是「去怵惕」,而恻隐是怵惕的放大形——把畏死这个根挖掉,恻隐反而无所附丽。

这是从理论推向实践的归谬:去私去到极致,人反而对同类的死亡无动于衷。宋儒的尊德性工夫,在权场的尺度下被还原成一种对自我保存本能的自我阉割。

不动心去怵惕存恻隐流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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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曰:“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撄yīng冠而救之可也。”吕原明的从者、张魏公的兵士,岂非同室之人?他们这种举动,岂不是显违孟子家法?大凡去了怵惕的人,必流于残忍。杀人不眨眼的恶贼,往往身临刑场,谈笑自若,是其明证。程子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发出“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议论。故戴东原曰:宋儒以理杀人。

有人问道:怵惕心不除去,遇着大患临头,我只有个畏死之心,怎能干救国救民的大事呢?我说:这却不然,在孟子是有办法的,他的方法,只是集义二字,平日专用集义的工夫,见之真,守之笃,一旦身临大事,义之所在,自然会奋不顾身地做去。所以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平日集义,把这种至大至刚的浩气养得完完全全的,并不像宋儒去人欲,平日身蹈危阶,把那种畏死之念去得干干净净的。孟子不动心,宋儒亦不动心。孟子之不动心,从积极的集义得来;宋儒之不动心,从消极的去欲得来,所走途径,完全相反。

§6 集义与去欲两条路

吕原明的从者、张魏公的兵士都是「同室之人」,宋儒见死不救,正是「显违孟子家法」,李宗吾借戴东原一句「宋儒以理杀人」给程朱定性。

末段把两种「不动心」摆成对子:孟子不动心,从「积极的集义」得来——平日养浩然之气,临事奋不顾身;宋儒不动心,从「消极的去欲」得来——平日把畏死之念去得干干净净。一积一消,一阳一阴,李宗吾据此判宋儒与孟子「完全相反」:孟子的自我是养大的,宋儒的自我是挖空的。

去人欲=去怵惕,最后把人去成木头。
以理杀人集义对去欲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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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儒之说与孟子完全相反

孟子的学说:以我字为出发点,所讲的爱亲敬兄和怵惕恻隐,内部都藏有一个我字。其言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吾者我也,其者我也,处处不脱我字,孟子因为重视我字,才有“民为贵,君为轻”的说法,才有“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说法。程子倡“去人欲”的学说,专作剥削我字的工作,所以有“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这是孟子业已判决了的定案。韩昌黎羑yǒu里操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程子极力称赏此语。公然推翻孟子定案,岂非孟门叛徒?他们还要自称承继孟子道统,真百思不解。

经典语录

读孟子之书,霭然如春风之生物;读宋儒之书,凛然如秋霜之杀物。故曰:宋儒学说,完全与孟子违反。

§7 我字的存与废

这是全章的分水岭:孟子「以我字为出发点」——爱亲敬兄、怵惕恻隐,处处藏着一个「我」;正因重视我字,才有「民为贵,君为轻」「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民本立场。程子倡「去人欲」,专作「剥削我字」的工作,于是才讲得出「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李宗吾用一句韩愈「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戳穿程朱:称赏这句话,就是「公然推翻孟子定案」的孟门叛徒。要害不在尊德性还是道问学,而在「我」的存废——去掉了我字,性善论就滑成君权与名教的帮凶。

以我字出发剥削我字孟门叛徒
8

孔门学说,“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利己利人,合为一事。杨子为我,专讲利己,墨子兼爱,专讲利人。这都是把一个整道理,蒙着半面,只说半面。学术界公例:“学说愈偏则愈新奇,愈受人欢迎。”孟子曰:“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孔子死后,未及百年,他讲学的地方,全被杨墨夺去,孟子攘臂而起,力辟杨墨,发挥孔子推己及人的学说。在我们看来,杨子为我,只知自利,墨子兼爱,专门利人,墨子价值,似乎在杨子之上。乃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反把杨子放在墨子之上,认为去儒家为近,于此可见孟子之重视我字。

杨子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极端尊重我字,然杨子同时尊重他人之我。其言曰:“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不许他人拔我一毛,同时我也不拔他人一毛,其说最精,故孟子认为高出墨子之上。然由杨子之说,只能做到利己而无损于人,与孔门仁字不合。仁从二人,是人与我中间的工作。杨子学说,失去人我之关联,故为孟子所斥。

墨子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其道则为损己利人,与孔门义字不合。义字从羊从我,故义字之中有个我字在;羊者祥也,美善二字皆从羊。由我择其最美最善者行之,是之谓义。事在外,择之者我也,故曰义内也。墨子兼爱,知有人不知有我,故孟子深斥之。然墨子之损我,是牺牲我一人,以救济普天下之人,知有众人之我,不知自己之我,此菩萨心肠也。其说只能行之于少数圣贤,不能行之于人人,与孔门中庸之道,人己两利之旨有异,自孟子观之,其说反在杨子之下。何也?因其失去甲乙二图之中心点也。孟子曰:“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一本者何?中心点是也。

§8 杨墨之辨证重我

这一节借杨墨之辨坐实孟子的「重我」:杨子为我(利己)、墨子兼爱(利人),各截半面,而孟子说「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把杨子排在墨子之上,正因杨子更近儒家的「我」字。

两个字形训诂是关键:仁从二人,是「人与我中间的工作」;义从羊从我,由我择其最美最善者行之。李宗吾用小学(文字学)反证孟子学说本就以「我」为轴,为后面「私不可去」张本——宋儒去掉的「我」,恰是孟子整套仁义观的地基。

孟子养大我字,宋儒挖空我字。
杨墨之辨仁从二人义从羊我
9

通常所说的公平是规定了某种范围的,对于范围内的人来说,是公平的;对于范围之外人来说,仍然是自私的。况且,如果人心的自私同万有引力相通,那么去除私心,就等于除去万有引力,则世界必将不存,人类也不复存在。

墨子之损我,是我自愿损之,非他人所得干预也;墨子善守,公输九攻之,墨子九御之,我不欲自损,他人固无如我何也。墨子摩顶放踵,与“腓无肱,胫无毛”之大禹何异?与“栖栖不已,席不暇暖”之孔子向异?孟子之极口诋之者,无非学术上门户之见而已。然墨子摩顶放踵,所损者外形也,宋儒去人欲,则损及内心矣,其说岂不更出墨子下?孔门之学,推己及人,宋儒亦推己及人,无如其所推而及之者,则为我甘饿死以殉夫,遂欲天下之妇人,皆饿死以殉夫,我甘诛死以殉君,遂欲天下之臣子,皆诛死以殉君,仁不如墨子,义不如杨子。孟子已斥杨墨为禽兽矣,使见宋儒,未知作何评语?

综而言之:孟子言性善,宋儒亦言性善,实则宋儒之学说,完全与孟子违反,其区分之点曰:“孟子之学说,不损伤我字,宋儒之学说,损伤我字。”

去私欲

经典语录

遍世界寻不出一个公字,通常所谓公,是画了范围的,范围内人谓之公,范围外人仍谓之私。

§9 公只是画圈

收束「宋儒与孟子相反」的三层:一是公平是画了范围的——「范围内人谓之公,范围外人仍谓之私」,公只是更大的私;二是宋儒「去人欲」损及内心,比墨子只损外形更下;三是「综而言之」一句定案:孟子不损伤我字,宋儒损伤我字。

随即转入末节「去私欲」,先以一句警语立纲:「遍世界寻不出一个公字」。这是李宗吾把性善论之争从道德公理彻底挪进权场的枢纽——公与私不是本体的善恶,只是圈子画到哪里的问题。

公平画圈范围公私有不损伤我字
10

再者宋儒还有去私欲的说法,究竟私是个什么东西?去私是怎么一回事?也非把他研究清楚不可。私字的意义,许氏说文,是引韩非的话来解释的。韩非原文:“仓颉jié作书,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环即是圈子,私字古文作厶,篆文作厶,画一个圈。公字从八从厶,八是把一个东西破为两块的意思,故八者背也。“背私谓之公”,即是说:把圈子打破了,才谓之公。假使我们只知有我,不顾妻子,环吾身画一个圈,妻子必说我徇私,我于是把我字这个圈撤去,环妻子画一圈;但弟兄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于是把妻子这个圈撤去,环弟兄画一个圈;但邻人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于是把弟兄这个圈撤去,环邻人画一个圈;但国人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于是把邻人这个圈撤去,环国人画一个圈;但他国人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这只好把本国人这个圈子撤了,环人类画一个大圈,才可谓之公。但还不能谓之公,假使世界上动植矿都会说话,禽兽一定说: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宰杀我们?未免太自私了。草木问禽兽道:你为什么要吃我们?你也未免自私。泥土沙石问草木道:你为什么要在我们身上吸收养料?你草木未免自私。并且泥土沙石可以问地心道:你为什么把我们向你中心牵引?你未免自私。太阳又可问地球道:我牵引你,你为什么不拢来,时时想向外逃走,并且还暗暗地牵引我?你地球也未免自私。再反过来说,假令太阳怕地球说它徇私,他不牵引地球,地球早不知飞往何处去了。地心怕泥土沙石说他徇私,也不牵引了,这泥土沙石,立即灰飞而散,地球就立即消灭了。

我们这样的推想,即知道:遍世界寻不出一个公字,通常所谓公,是画了范围的,范围内人谓之公,范围外人仍谓之私。又可知道: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私字之除不去,等于万有引力之除不去,如果除去了,就会无人类,无世界。宋儒去私之说,如何行得通?

请问私字既是除不去,而私字留着,又未免害人,应当如何处治?应之曰:这是有办法的。人心之私,既是通于万有引力,我们用处治万有引力的法子,处治人心之私就是了。本章丙图,与第二章甲乙两图,大圈小圈,层层包裹,完全是地心吸力现象,厘然秩然。我们应当取法之,把人世一切事安排得厘然秩然,像天空中众星球相维相系一般,而人世就相安无事了。

人类相争相夺,出于人心之私;人类相亲相爱,也出于人心之私。阻碍世界进化,固然由于人有私心;却是世界能够进化,也全靠人有私心。由渔佃而游牧,而耕稼,而工商,造成种种文明,也全靠人有私心,在暗中鼓荡。我们对于私字,应当把他当如磁电一般,熟考其性质,因而利用之,不能徒用铲除的法子。假使物理学家,因为电气能杀人,朝朝日日,只研究除去电气的法子,我们哪得有电话电灯来使用?私字之不可去,等于地心吸力之不可去,我们只好承认其私,使人人各遂其私,你不妨害我之私,我不妨害你之私,这可说是私到极点,也即是公到极点。有人问:人性是善是恶?应之曰:请问地心吸力是善是恶?请问电气是善是恶?你把这个问题答复了再说。

孟子全部学说,乃是确定我字为中心点,扩而充之,层层放大,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他不主张除去利己之私,只主张我与人同遂其私:我有好货之私,则使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我有好色之私,则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宋儒之学,恰与相反,不唯欲除去一己之私,且欲除去众人之私,无如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欲去之而卒不可去,而天下从此纷纷矣。读孟子之书,霭然如春风之生物;读宋儒之书,凛然如秋霜之杀物。故曰:宋儒学说,完全与孟子违反。

§10 私通万有引力

末节给出解法:私字从韩非「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起,就是一个画圈的问题,层层扩大到人类乃至动植矿土石太阳,彼此都在牵引、都在「自私」。结论落在李宗吾的招牌类比上: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私字之除不去,等于万有引力之除不去。

既除不去,就只能「用处治万有引力的法子处治人心之私」——承认其私,使人人各遂其私,「你不妨害我之私,我不妨害你之私」,私到极点即是公到极点。回到孟子:我字是中心,层层放大(亲亲仁民爱物),只求「我与人同遂其私」;宋儒偏要「除去一己之私,且欲除去众人之私」,而私不可去,于是「天下从此纷纷矣」。李宗吾把宋儒的尊德性/道问学之争,彻底改写成一笔权场的账:别问性善性恶,只问那个「我」能不能被挖掉。

私通万有引力,去私等于拆掉世界。
万有引力承认其私各遂其私私极即公
本章带走
  1. 开篇先把孟荀之争降级:人性本无善无恶,孟、荀各「截半面以立论」,性善性恶是同一人性被论者各取一半的产物,把这种偏颇归因于战国策士「只说半面」的游说习气。真正的靶子是宋儒——「笃信孟子,根本上就误了」。
  2. 「三个场所」把人性拉回一块糕饼的现场:爱亲(场所一二)与抢食(场所三)同属天性,孟荀各截一面故不冲突,宋儒三种同讲却不能贯通,只好发明「义理之性/气质之性」把「好好一个人性无端剖而为二」。
  3. 宋儒抹杀「怵惕」是最大误点:孟子本讲得顺——怵惕(畏死)先起,扩而大之才成恻隐,故只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宋儒只发挥恻隐、对怵惕置之不理,等于把「我」这个畏死的出发点一笔抹掉。归谬到「不动心练成木头」:谢上蔡危阶练不动心、吕原明坠水漠然、张魏公丧师鼾睡,去了怵惕反流于残忍。
  4. 末节是解法:私字从韩非「自环者谓之私」起就是画圈的问题,层层扩大到动植矿土石太阳彼此都在牵引、都在自私;结论是「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私字除不去等于万有引力除不去」,既然去不掉,只能「承认其私、各遂其私」,私到极点即是公到极点。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解释「孟子之不动心从积极的集义得来,宋儒之不动心从消极的去欲得来」这对子,并说出「宋儒以理杀人」是谁的断语、针对的是什么。

四.告子言性正确 人性善恶皆可

带着问题读

告子一句「性犹湍水也」,被李宗吾称作两千年前就把「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包括尽了——请说明告子五说(湍水、杞柳、食色、生之谓性、无善无不善)如何串成一线,并追踪阳明晚年如何「仍走入告子途径」。

1

人性有无善恶

人性本是无善无恶,也即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告子的说法,任从何方面考察,都是合的。他说:“性犹湍水也。”湍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我们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告子在两千多年以前,早用“性犹湍水也”五字把他包括尽了。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意即曰:导之以善则善,诱之以恶则恶。此等说法,即是《大学》上“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的说法。孟子之驳论,乃是一种诡辩,宋儒不悟其非,力诋告子。请问《大学》数语,与告子之说有何区别?孟子书上,有“民之秉夷,好是懿德”之语,宋儒极口称道,作为他们学说的根据,但是《大学》于尧舜桀纣数语下,却续之曰:“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请问,民之天性,如果只好懿德,则桀纣率之以暴,是为反其所好,宜乎民之不从了,今既从之,岂不成了“民之秉夷,好是恶德”?宋儒力诋告子,而于《大学》之不予驳正,岂足服人?

孟子全部学说都很精粹,独性善二字,理论未圆满。宋儒之伟大处,在把中国学术与印度学术沟通为一,以释氏之法治心,以孔氏之法治世,入世出世,打成一片,为学术上开一新纪元,是千古不磨之功绩其详具见拙著《中国学术之趋势》一书。宋儒能建此种功绩,当然窥见了真理,告子所说,是颠扑不破之真理,何以反极口诋之呢?其病根在误信孟子。宋儒何以会误信孟子?则由韩昌黎启之。

§1 湍水定总纲

开篇就把告子的「性犹湍水也」并入自己的力学体系——湍水之变即力之变,告子在两千年前「五字把他包括尽了」,等于说告子早替「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立了案。这是全卷的换轨动作:厚黑学前面各卷讲权场的厚黑,需要一个人性论的底座,李宗吾不取孟子(性善)也不取荀子(性恶),独选告子「无善无不善」,因为只有它让「可以为善,可以为恶」成立——这正是厚黑学「人性本可黑」的地基。

接着借《大学》「尧舜率天下以仁」证告子不孤:同一句儒家称道、换到告子身上就被宋儒力诋,孟子驳告子遂被指为诡辩。末句「其病根在误信孟子」才是本章真正的开火方向——打告子是表象,打的是宋儒的道统。

告子一句话顶自己半本书——力学规律。
性犹湍水力学规律病根误信孟子
2

经典语录

孟荀言性之争点,只在善与恶的两个形容词上,至于人性之观察,二人并无不同。

孟荀之说,实则相合

昌黎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这本是无稽之谈。此由唐时佛教大行,有衣钵真传之说,我们阅《五灯会元》一书,即知昌黎所处之世,正是此说盛行时代,他是反抗佛教之人,因创此“想当然耳”的说法,意若曰:“我们儒家,也有一种衣钵真传。”不料宋儒信以为真,创出道统五说,自己欲上承孟子;告子、荀子之说,与孟子异,故痛诋之。曾子是得了孔子衣钵之人,传之子思,转授孟子,故《大学》之言,虽与告子相同,亦不驳正。

昌黎为文,喜欢戛戛独造。伊川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必有所见。”即曰:“非是蹈袭前人。”是为无稽之谈。既曰“必有所见”,是为“想当然耳”。昌黎之语,连伊川都寻不出来源,宋儒道统之说,根本上发生动摇,所以创出的学说,不少破绽。

§2 道统是想当然

这一节拆的是「道统」——宋儒据以打告子的授权链条。先立总判断:孟荀之争「只在善与恶的两个形容词上」,人性观察二人并无不同,这是后面反复引用的主句。然后追宋儒误信孟子的源头到韩愈:他那段「尧以是传之舜……轲之死不得其传」,本是唐时佛教「衣钵真传」风气下、韩愈反抗佛教而造的儒家版「衣钵」——李宗吾点破四个字「想当然耳」。伊川也解不出出处,宋儒道统之说「根本上发生动摇」,既然道统是假的,那么告子、荀子「与孟子异,故痛诋之」就全站不住脚。

这是本章论证的经典招式:不正面辩性之善恶,而是先拆掉对方的立论资格,让「选择告子」变成顺理成章。

形容词之争衣钵真传道统动摇
3

人性本无善恶

漂亮的妆容,华丽的服装,都是人对美的自然欲望,不能说宫中之人穿绫罗绸缎就属正常,而换了平民百姓则不被允许,反而变成了铺张浪费,甚至恶不可及。其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性原本是无所谓善恶之分的。

程明道立意要寻“孔子传之孟轲”那个东西,初读儒书,茫无所得,求之佛老几十年,仍无所得,返而求之六经,忽然得之。请问明道所得,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须知:“人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地心有引力,能把泥土沙石,有形有体之物,吸收来成为一个地球;人心也有引力,能把耳闻目睹,无形无体之物,吸收来成为一个心。”明道出入儒释道三教之中,不知不觉,把这三种元素吸收胸中,融会贯通,另成一种新理。是为三教的结晶体,是最可宝贵的东西。明道不知为创获得至宝,反举而归诸孔子,在六经上寻出些词句,加以新解,借以发表自己所获之新理,此为宋学全部之真相。宋儒最大功绩在此,其荆棘丛生也在此。

孟子言性善,还举出许多证据,如孩提爱亲,孺子入井,不忍衅钟等等。宋儒则不另寻证据,徒在四书五经上寻出些词句来研究,满纸天理人欲,人心道心,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等名词,闹得人目迷五色,不知所云。我辈读宋元学案,明儒学案诸书,应当用披沙拣金的办法,把他这类名词扫荡了,单看他内容的实质,然后他们的伟大处才看得出来,谬误处也才看得出来。

孟子的性善说和荀子的性恶说,合而为一,就合乎宇宙真理了。二说相合,即是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说。人问:孟子的学说怎能与荀子相合?我说: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荀子曰:“妻子具而孝衰于亲。”二人之说,岂不是一样?孟子曰:“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据孟子所说:满了五十岁的人,还爱慕父母,他眼睛只看见大舜一人。请问:人性的真相,究竟是怎样?难道孟荀之说,不能相合?由此知:孟荀言性之争点,只在善与恶的两个形容词上,至于人性之观察,二人并无不同。

§3 宋学全部真相

这一段落到「人性本无善恶」的正面立论,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说明善恶只是后起的标签:宫中穿绫罗是正常,平民穿就成了铺张浪费,「恶」是被语境标上去的,人性本身无所谓。

真正的重点在程明道:他出入儒释道三教几十年,「不知不觉」把三教元素「融会贯通,另成一种新理」,却「不知为创获至宝,反举而归诸孔子」——李宗吾借明道点破「宋学全部之真相」:宋儒最大的功绩(融合三教)与最大的弊病(把新理冒充孔门旧义)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读宋元、明儒学案当用「披沙拣金」,扫掉「天理人欲、义理之性、气质之性」这些名词,只看实质。末句把孟荀二说「合而为一」直接等于告子「无善无不善」——这一卷最重要的选择(选告子)在这里闭合。

爱美之心三教结晶披沙拣金
4

告子将孟荀学说合二为一

经典语录

“生之谓性”之生字,作生存二字讲。生存为人类重心,是世界学者所公认的。

据宋儒的解释,孩提爱亲,是性之正,少壮好色,是形气之私,此等说法,未免流于穿凿。孩提爱亲,非爱亲也,爱其乳哺我也。孩子生下地,即交乳母抚养,则只爱乳母,不爱生母,是其明证。爱乳母与慕少艾、慕妻子,心理原是一贯,无非是为我而已。为我是人类天然现象,不能说他是善,也不能说他是恶,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说,最为合理。告子曰:“食、色,性也。”孩提爱亲者,食也;慕少艾、慕妻子者,色也。食、色为人类生存所必需,求生存者,人类之天性也。故告子又曰:“生之谓性。”

告子观察人性,既是这样,则对于人性之处置,又当怎样呢?告子设喻以明之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又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bēi棬quān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告子这种说法,是很对的,人性无善无恶,也即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譬如深潭之水,平时水波不兴,看不出何种作用,从东方决一口,可以灌田亩,利行舟,从西方决一口,可以淹禾稼,漂房舍,我们从东方决口好了。又譬如一块木头,可制为棍棒以打人,也可制为碗盏以装食物,我们制为碗盏好了。这种说法,真可合孟荀而一之。

§4 生存食色为我

这是全章的理论核心,把告子的全部命题串成一条线:生存(生之谓性)→ 食、色(生存所必需)→ 为我(天然现象,非善非恶)。经典语录先把「生之谓性」的「生」定为「生存」,说「生存为人类重心,是世界学者所公认」——这是李宗吾偷换的着力点:把告子的字义之争,翻成近代「生存主义」的共识。

「孩提爱亲,非爱亲也,爱其乳哺我也」一句最狠:孟子拿「孩提爱亲」当性善的铁证,李宗吾却指那是「食」——换乳母养就只爱乳母,足见爱的对象是乳不是亲,归根是「为我」。孟子的性善证据被整个转译成告子的食色论。末以「杞柳桮棬」之喻收束:人性如木、如水,可制成碗盏也可制成棍棒,「从东方决口」「制为碗盏」——人性无善恶,处置全在人为,这就是「合孟荀而一之」的机关。

爱亲其实是爱那口奶。
生存重心为我杞柳桮棬
5

孟子书中,载告子言性者五:曰性犹杞柳也,曰性犹湍水也,曰性之谓性,曰食色性也,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此五者原是一贯的。朱子注食色章曰:“告子之辩屡屈,而屡变其说以求胜。”原书俱在,告子之说,始终未变,而孟子亦卒未能屈之也。朱子注杞柳章,谓告子言仁义,必待矫揉而后成,其说非是。而注公都子章,则曰:“气质所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虽本善,而不可以无省察矫揉之功。”忽又提出矫揉二字,岂非自变其说乎!

朱子注“生子谓性”章说道:杞柳湍水之喻,食色无善无不善之说,纵横缪戾,纷纭舛错,而此章之误,乃其本根。殊不知告子言性者五,俱是一贯说下,并无所谓“纵横缪戾,纷纭舛错”。“生之谓性”之生字,作生存二字讲。生存为人类重心,是世界学者所公认的。告子言性,以生存二字为出发点,由是而有“食色性也”之说,有“性无善无不善”之说,又以杞柳湍水为喻,其说最为精确,而宋儒反认为根本错误,此朱子之失也。然朱子能认出“生之谓性”一句为告子学说根本所在,亦不可谓非特识。

告子不知何许人,有人说是孔门之徒,我看不错。孔子赞周易,说:“天地之大德曰生。”朱子以生字言性,可说是孔门嫡传。孟子学说,虽与告子微异,而处处仍不脱生字,如云:“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又云:“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于王何有?”仍以食色二字立论,窃意孟子与告子论性之异同,等于子夏子张论交之异同,其大旨要不出孔氏家法。孟子曰:“告子先我不动心。”心地隐微之际亦知之,二人交谊之深可想。其论性之争辩,也不过朋友切磋,互相质证。宋儒有道统二字,横亘在心,力诋告子为异端,而自家之学说,则截去生字立论,叫妇人饿死,以殉其所谓节,叫臣子无罪受死,以殉其所谓忠,孟子有知,当心引告子为同调,而摈程朱于门墙之外也。

§5 告子书亡与翻案

这里进入文献考据与门户之争。告子的《告子》一书早已亡佚,我们今日所知的告子,只是《孟子》里被引用的对手方,是被孟子的胜利叙事裁出来的影子。李宗吾逐条列出告子言性五说(杞柳、湍水、生之谓性、食色、无善无不善),证明「此五者原是一贯的」,告子之说「始终未变,而孟子亦卒未能屈之也」。

接着打朱熹:朱子注杞柳章斥告子要「矫揉」,注公都子章又自提「省察矫揉之功」,前后自相矛盾,李宗吾揪住「矫揉」二字问「岂非自变其说乎」。更以孔子「天地之大德曰生」证「生」字本是孔门家法,把告子升格为「孔门嫡传」,孟子与告子的论性不过是「子夏子张论交」式的朋友切磋。宋儒横梗「道统」二字,才把同门切磋打成异端——把告子从异端翻案成嫡传,正是选告子的合法性所在。

五说一贯告子书亡孔门嫡传
6

朱熹

朱熹(1130~1200),南宋思想家。字元晦,号晦庵。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后人总是给予其“耿直”、“高洁”等评语,至今还有些人将其视为君子的楷模。朱子若能将孔孟的学说与老荀告诸人融合到一起,就可以证明老荀告诸人的学说是正确的。

宋儒学说的争议所在

宋儒崇奉儒家言,力辟释道二家之言,在《尚书》上寻得“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执厥中”四语,诧为虞廷十六字心传,遂自谓生于一千四百年以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嗣经清朝阎百诗考出,这四句是伪书,作伪者采自荀子,荀子又是引用道经之语。阎氏之说,在经学界中,算是已定了的铁案,这十六字是宋儒学说的出发点,根本上就杂有道家和荀学的元素,反欲借孔子以排老子,借孟子以排荀子,遂无往而不支离穿凿。朱子曰:“气质所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虽本善,而不可以无省察矫揉之功。”请问:所禀既有不善,尚得谓之本善乎?既本善矣,安用矫揉乎?此等说法,真可谓“纵横缪戾,纷纭舛错”。以视告子扼定生存二字立论,明白简易,何啻天渊!

§6 十六字是赝品

「朱熹」小传是本书特有的插入体——编者给关键人物配一段白话简介,这里把朱熹定位成「君子楷模」,又补一句「朱子若能将孔孟学说与老荀告融合到一起」的编者按,替后文埋话头。

正文的靶心是「虞廷十六字心传」:宋儒从《尚书》挖出「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执厥中」四语,自称一千四百年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当作道统的起点。李宗吾抬出阎若璩(阎百诗)的考证——这四句是伪书,「作伪者采自荀子,荀子又是引用道经之语」,在经学界已是「定了的铁案」。既然宋儒学说的出发点就「杂有道家和荀学」,却偏要「借孔子以排老子,借孟子以排荀子」,于是「无往而不支离穿凿」。

这一手是釜底抽薪:不跟你论性,先拆你学说的地基,让你连站的位置都是假的。

十六字心传是赝品。
十六字心传阎百诗支离穿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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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总之,宇宙真理,人性真相,宋儒是看清楚了的,只因要想承继孟子道统,不得不拥护性善说。

宋儒谓人心为人欲,盖指饮食男女而言,谓道心为天理,盖指爱亲敬兄而言。朱子中庸章句序曰:“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无异于说:当小孩的时候,就是孔子也会抢母亲口中糕饼;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就是孔子也是只有怵惕而无恻隐。假如不是这样,小孩生下地即不会吸母亲身上之乳,长大来,看见井就会跳下去,世界上还有人类吗?道理本是对的,无奈已侵入荀子范围去了。并且“人生而静”数语,据后儒考证,是文子引老子之语,河间献王把他采入《乐记》的。《文子》一书,有人说是伪书,但也是老氏学派中人所著,可见宋儒天理人欲之说,不但侵入告子荀子范围,简直是发挥老子的学说。然则宋儒错了吗?曰不唯莫有错,反是宋儒是大功绩。假使他们立意要将孔孟的学说与老荀告诸人融合为一,反看不出宇宙真理,唯其极力反对老荀告诸人,而实质上乃与诸人融合为一,才足以证明老荀告诸人之学说不错,才足以证明宇宙真理实是如此。

朱子中庸章句序又曰:“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主者对仆而言,道心为主,人心为仆;道心者为圣为贤之心,人心者好货好色之心;听命者,仆人职供奔走,唯主人之命是听也。细绎朱子之语,等于说:我想为圣为贤,人心即把货与色藏起,我想吃饭,抑或想及“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人心就把货与色献出来,必如此,方可曰:“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然而未免迂曲难通矣。总之,宇宙真理,人性真相,宋儒是看清楚了的,只因要想承继孟子道统,不得不拥护性善说。一方面要顾真理,一方面要顾孟子,以致触处荆棘,愈解释,愈迂曲难通。我辈厚爱宋儒,把他表面上这些渣滓扫去了,里面的精义,自然出现。

§7 拥护性善的代价

经典语录抽出本章另一条主线:「宋儒是看清楚了的,只因要想承继孟子道统,不得不拥护性善说」——这是李宗吾对宋儒最宽容也最致命的一句判词:真理宋儒看见了,错在要顾孟子、顾道统,才越解释越「迂曲难通」。

他以「人心=人欲、道心=天理」为例:照朱子「虽上智不能无人心」,等于承认孔子小时候也会抢母亲口中糕饼、见孺子入井也是只有怵惕而无恻隐——这已「侵入荀子范围」;再查「人生而静」出自《文子》引老子,「简直是发挥老子的学说」。于是宋儒「极力反对老荀告诸人,而实质上乃与诸人融合为一」——反对得越凶,越证明老荀告没错。末句「我辈厚爱宋儒,把渣滓扫去,精义自现」是典型的翻案笔法:打你不是为打死,是为刮出真金。

承继道统拥护性善迂曲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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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两件大事:饮食与性爱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下文孟子只驳他义外二字,于食色二字,无一语及之,可见“食色性也”之说,孟子是承认了的。他对齐宣王说道:“王如好货,与民同之,于王何有?”“王如好色,与民同之,于王何有?”并不叫他把好货好色之私除去,只叫他推己及人,使人人遂其好货好色之私。后儒则不然,王阳明《传习录》曰:“无事时,将好货好色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能扫除廓清。”这种说法,仿佛是:见了火会烧房子,就叫人以后看见一星之火,立即扑灭,断绝火种,方始为快,律以孟子学说,未免大相径庭了。

《传习录》又载:“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出来,扫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疮否?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余年,亦还用得着,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法。是友愧谢。少间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在座者悚然。”我们试思:王阳明是极有涵养的人,平日讲学,任如何问难,总为勤勤恳恳地讲说,何以门人这一问,他就动气,始终未把道理说出?又何以承认说这话的人,是稍知意思者呢?这就很值得研究了。

怵惕与恻隐,同是一物,天理与人欲,也同是一物,犹之烧房子者是火,煮饭者也是火,宋明诸儒,不明此理,把天理人欲看为截然不同之二物。阳明能把知行二者合而为一,能把明德亲民二者合而为一,能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五者看做一事,独不能把天理人欲二者看做一物,这是他学说的缺点,门人这一问,正击中他的要害,所以就动起气来了。

究竟剜肉做疮四字,怎样讲呢?肉喻天理,疮喻人欲,剜肉做疮者,误天理为人欲,去人欲即伤及天理也。门人的意思,即是说:“我们如果见了一星之火,即把他扑灭,自然不会有烧房子的事,请问拿什么东西来煮饭呢?换言之,把好货之心连根去尽,人就不会吃饭,岂不饿死吗?把好色之心连根去尽,就不会有男女居室之事,人类岂不灭绝吗?”这个问法,何等厉害!所以阳明无话可答,只好愤然作色。此由阳明沿袭宋儒之说,力辟告子,把“生之谓性”和“食色性也”二语,欠了体会之故。

§8 剜肉做疮之问

这一节把战火从朱熹烧向王阳明,主题是「食色」。告子一生被孟子驳,唯独「食色性也」四字孟子「无一语及之」,等于默认——证据是孟子对齐宣王只说「王如好货」「王如好色,与民同之」,不叫人去私,只叫推己及人。

反例是阳明:他叫人静坐时把「好货好色好名」当「病根」逐一搜出、如「猫之捕鼠」般克去、斩钉截铁「永不复起」。李宗吾的比喻把道理捅穿——火能烧房子也能煮饭,见火就灭,那用什么煮饭?门人的「剜肉做疮」之问正击中要害:肉喻天理、疮喻人欲,把好货好色之心连根去尽,人就不吃饭、人类就灭绝。阳明「愤然作色」不是弟子错了,而是被问住了。

这段的机关在「同是一物」:怵惕与恻隐、天理与人欲、烧房子之火与煮饭之火,本是一体两面,宋明诸儒偏要「看为截然不同之二物」——这是阳明学说(知行合一都做到了)独剩的缺点。

见火就灭,拿什么煮饭?
食色性也猫之捕鼠剜肉做疮
9

阳明研究孟荀学说不够彻底

经典语录

孟荀杨墨申韩诸人,俱是实行疗病的医生,有喜用热药的,有喜用凉药的,有喜用温补的,药方虽不同,用之得宜,皆可起死回生。

阳明研究孟荀两家学说,也未彻底。《传习录》载阳明之言曰:“孟子从源头上说来,荀子从流弊上说来。”我们试拿孟子所说“怵惕恻隐”四字来研究,由怵惕而生出恻隐,怵惕是“为我”之念,恻隐是“为人”之念,“为我”扩大,则为“为人”。怵惕是源,恻隐是流。荀子学说,从为我二字发出,孟子学说从为人二字发出。荀子所说,是否流弊,姑不深论,怵惕之上,是否尚有源头,我们也不必深考,唯孟子所说恻隐二字,确非源头。阳明说出这类话,也是由于读孟子书,忘却恻隐上面还有怵惕二字的缘故。

《传习录》是阳明早年讲学的语录,到了晚年,他的说法,又不同了。《龙溪语录》载,钱绪山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四语,是师门定本。王龙溪谓:“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亦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时阳明出征广西,晚坐天泉桥上,二人因质之。阳明曰:汝中龙溪字所见,我久欲发,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弊,故含蓄到今,此是傅心秘藏,颜子问道所不敢言。今既说破,亦是天机该发泄时,岂容复秘!阳明至洪都,门人三百余人来请益,阳明曰:“吾有向上一机,久未敢发,以待诸君之自悟,近被王汝中拈出,亦是天机该发泄时。”明年广西平,阳明归,卒于途中。龙溪所说,即是将天理人欲打成一片,阳明直到晚年,才揭示出来。因此知:门人提出剜肉做疮之问,阳明正色斥之,并非说他错了,乃是恐他躐等。

钱德洪极似五祖门下之神秀,王龙溪极似慧能。德洪所说,即神秀“时时勤拂拭”之说也,所谓渐也。龙溪所说,即慧能“本来无一物”之说也,所谓顿也。阳明曰:“汝中须用德洪工夫,德洪须透汝中本旨,二子之见,止可相取,不可相病。”此顿悟渐修之说也。《龙溪语灵》所讲的道理,几于《六祖坛经》无异。此由心性之说,唯佛氏讲得最精,故王门弟子,多归佛氏,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杨龟山诸人,后来也归入佛氏。佛家言性,亦谓之无善无恶,与告子之说同。宇宙真理,只要研究得彻底,彼此虽不相师,而结果是相同的。阳明虽信奉孟子性善说,卒之倡出“无善无恶心之体”之语,仍走入告子途径。儒家为维持门户起见,每日“无善无恶,是为至善”。这又流于诡辩了,然则我们何尝不可说:“无善无恶,是为至恶”呢?

§9 天泉证道入告子

经典语录那句「孟荀杨墨申韩诸人,俱是实行疗病的医生」是全章最宽厚的比喻——各家药方不同,皆可起死回生,暗示选告子不等于废孟子荀子,而是各取一用。

正文先证阳明读孟子不彻底:「孟子从源头上说,荀子从流弊上说」是阳明的判断,李宗吾拆「怵惕恻隐」四字:怵惕(为我)是源,恻隐(为人)是流,「为我扩大则为为人」,所以孟子所说的恻隐「确非源头」,源头在告子说的「为我」——性善说被再次降格为支流。

最妙的是以晚年阳明自证:天泉证道,王龙溪拈出「无善无恶心之体」四句,阳明承认是「傅心秘藏」,只是「恐人信不及」久不敢发。李宗吾把这场对话读成阳明「晚年才揭示天理人欲打成一片」,再以钱德洪/王龙溪比神秀/慧能、渐/顿,说王门最终「多归佛氏」,而佛家言性「亦谓之无善无恶,与告子之说同」。于是「阳明虽信奉性善,卒之倡出无善无恶心之体,仍走入告子途径」——连最不肯认告子的阳明,走到极处还是告子。

怵惕恻隐天泉证道归佛同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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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善与去恶相互贯通

有人难我道: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阳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一个言性,一个言心之体,何为混为一谈?我说道:性即是心之体,有阳明之言可证。阳明曰:“心统性情,性心体也,情心用也,夫体用一源也。知体之所以为用,则知用之所以为体矣。”性即是心之体,这是阳明自己加的解释,所以我说:阳明的说法,即是告子的说法。

吾国言性者多矣,以告子无善无不善之说最为合理。以医病喻之,“生之谓性”和“食色性也”二语,是病源,杞柳湍水二喻,是治疗之方。孟荀杨墨申韩诸人,俱是实行疗病的医生,有喜用热药的,有喜用凉药的,有喜用温补的,药方虽不同,用之得宜,皆可起死回生。我们平日把病源研究清楚,各种治疗技术俱学会,看病情如何变,施以何种治疗即是了。

治国者,首先用仁义化之,这即是使用孟子的方法,把一般人可以为善那种天性诱导出来。善心生则恶心消,犹之治水者,疏导下游,自然不会有横溢之患。然人之天性,又可以为恶,万一感化之而无效,敢于破坏一切,则用申韩之法严绳之,这就等于治水者之筑堤防。治水者疏导与提防二者并用,故治国者仁义与法律二者并用。孟子言性善,是劝人为善;荀子言性恶,是劝人去恶。为善去恶,原是一贯的事,我们会通观之可也。

§10 病源与治疗之方

这一段回应一个必然的话难: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阳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言性一言心,怎可混为一谈?李宗吾借阳明自己「性心体也」的话,把「性」与「心之体」焊死,于是「阳明的说法,即是告子的说法」——这是把告子合法化的最后一锤:连心学宗师都等于告子。

接着把整盘人性论翻译成一个医疗模型:告子的「生之谓性」「食色性也」是病源,杞柳、湍水二喻是治疗之方,孟荀杨墨申韩是各用寒热温补的医生,「药方虽不同,用之得宜,皆可起死回生」。落到治国:孟子性善所以仁义化民,荀子性恶所以法律绳民,告子性无善恶所以「疏导与堤防二者并用」——仁义(疏导下游)与申韩之法(筑堤防)是同一治水的两手。

这里露出本章真正的落点:这一卷讲权场,前面各卷的厚黑、官箴、治术,都需要一个人性「可善可恶」的总开关,告子的无善无不善正是那个开关。

性=心之体,阳明自己招的。
性即心体病源治疗仁义法律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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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念是圣贤者的必备素质

持性善说者,主张仁义化民;持性恶说者,主张法律绳民。孟子本是主张仁义化民的,但他又说道:“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则又是仁义与法律二者并用,可见他是研究得很彻底的,不过在讲学方面,想独树一帜,特标性善二字以示异罢了。我们读孟子书,如果除去性善二字,再除去诋杨墨为禽兽等语和告子论性数章,其全部学说,都粹然无疵。

世界学术,分三大支,一中国,二印度,三西洋。最初印度学术,传入中国,与固有学术发生冲突,相推相荡,经过了一千多年,程明道出来,把他打通为一,以释氏之法治心,以孔子之法治世,另成一种新学说,即所谓宋学。这是学术上一种大发明。不料这种学说,刚一成立,而流弊跟着发生,因为明道死后,他的学说,分为两派,一派为程伊川朱,一派为陆王。明道早死,伊川享高寿,宋学中许多不近人情的议论,大概属乎伊川这一派。

经典语录

持性善说者,主张仁义化民;持性恶说者,主张法律绳民。

中国是尊崇孔子的国家,朱子发现了一个道理,不敢说是自己发现的,只好就《大学》“格物致知”四字解释一番,说我这种说法,是为孔门真传。王阳明发现了一个道理,也不敢说是自己发现的,乃将《大学》“格物致知”四字加一番新解释,说道:朱子解释错了,我的说法,才是孔门真传,所以我们研究宋明诸儒的学说,最好的办法,是把我们所用名词及一切术语扫荡了,单看他的内容。如果拿浅俗的话来说,宋明诸儒的意思,都是说:凡人要想为圣为贤,必须先将心地弄好,必须每一动念,即自己考察,善念即存着,恶念即克去,久而久之,心中所存者,就纯是善念了。关于这一层,宋明诸儒的说法,都是同的。唯是念头之起,是善是恶,自己怎能判别呢?在程朱这一派人说道:你平居无事的时候,每遇一事,就细细研究,把道理融会贯通了,以后任一事来,你都可以分别是非善恶了。陆王这一派说道:不需那么麻烦,你平居无事的时候,把自家的心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明镜一般,无纤毫渣滓,以后任一事来,自然可以分别是非善恶。这就是两派相争之点。在我们想来,一面把自家心地打扫得干干净净,一面把外面的事研究得清清楚楚,岂不是合程朱陆王而一之?然而两派务必各执一词,各不相下。此正如孟荀性善性恶之争,于整个道理中,各截半面以立论,即成对峙之两派,是之谓门户之见。

孙中山先生曾说:马克思信徒,进一步研究,发明了“生存为历史重心”的说法,而告子在两千多年以前,已有“生之谓性”一语,这是值得研究的。达尔文生存竞争之说,合得到告子所说“生之谓性”。达尔文学说,本莫有错,错在因生存竞争而倡言弱肉强食,成了无界域之竞争,已经达到生存点了,还竞争不已,驯至欧洲列强,掠夺弱小民族生存的资料,以供其无厌之欲壑。尼采则由达尔文之说更推进一步,倡超人主义,谓爱他为奴隶道德,谓剿灭弱者为强者天职,因而产出德皇威廉第二,造成第一次世界大战;产出墨索里尼、希特勒和日本军阀,又造成第二次世界大战。推原祸始,实由达尔文对于人生欠了研究之故。假使达尔文多说一句曰:“竞争以达到生存点为止。”何至有此种流弊?

§11 门户之见

「善念是圣贤者的必备素质」一转,进入对孟子的「减损式」辩护:孟子学说本身「粹然无疵」,只要「除去性善二字」,再除去骂杨墨、论告子那几章,就全是精华——意思是孟子对,错只错在「特标性善二字以示异」。

接着点穿「门户之见」:宋学分程朱(朱子把「格物致知」讲成读书穷理)与陆王(王阳明把「格物致知」讲成扫净心地)两派,两边都把新理塞进《大学》「格物致知」四字、都称自己才是「孔门真传」,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存善去恶)的一半,各截半面即成对峙——「此正如孟荀性善性恶之争」。

末段是西学参照:孙中山说马克思信徒「生存为历史重心」之说,告子两千年前「生之谓性」已经说了;达尔文生存竞争本没错,错在「达到了生存点还竞争不已」,衍生弱肉强食、尼采超人主义,一路酿成两次世界大战。李宗吾要的是「竞争以达到生存点为止」——告子的食色论在这里被接上近代思想史,既是翻案,也是借西学给自己背书。

粹然无疵门户之见生存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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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食足则礼仪兴

中国之哲学家不然,告子“食色性也”的说法,孟荀都是承认了的,荀子主张限制,不用说了,孟子对于食字,只说到不饥不寒,养生丧死无憾为止,对于色字,只说到无怨女无旷夫为止,达到生存点,即截然止步,虽即提倡礼义,因之有“衣食足而礼义兴”的说法,这是中国一贯的主张,绝莫有西洋学说的流弊。

欲世界文明,不能于西洋现行学说中求之,当于我国固有学说中求之。我国改革经济政治,与夫一切制度,断不能师法欧美各国。即以宪法一端而论,美国宪法,算是制得顶好的了,根本上就有问题。美国制宪之初,有说人性是善的,主张地方分权,有说人性不能完全是善,主张中央集权,两派之争执,经过许久,最终后一派战胜,定为中央集权详见孙中山先生民权主义,此乃政争上之战胜,非学理上之战胜,岂足为我国师法?据我们的研究,人性乃是无善无恶的,应当把地方分权与中央集权融合为一,制出来的宪法,自地主看之,则为地方分权,自中央看之,则为中央集权,等于浑然的整个人性,自孟子看之,则为性善,自荀子看之,则为性恶。

古今中外,讨论人性者,聚讼纷如,莫衷一是,唯有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说,证以印度佛氏之说,是合的。他说:“生之谓性。”律以达尔文生存竞争之说是合的,律以马克思信徒“生存为历史重心”之说,也是合的。至于他说:“食色性也。”现在的人,正疯狂一般向这二字奔去,更证明他的观察莫有错。我们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而告子曰:“性犹湍水也。”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我们这条臆说,也逃不出他的范围。性善性恶之争执,是我国两千多年未曾解决之悬案,我们可下一断语曰:告子之说是合理的。

经典语录

万物有引力,万物有离力,引力胜过离力,则其物存,离力胜过引力,则其物毁。

§12 衣食足则礼义兴

末段是全章的结案陈词,主题「衣食足则礼义兴」:中国哲学家承认食色,但孟子只讲到「不饥不寒、养生丧死无憾」、只讲到「无怨女无旷夫」,达到生存点「即截然止步」,所以「绝莫有西洋学说的流弊」——这是中西之辨的收口。

李宗吾更把人性论推向社会制度:美国制宪时「人性善(地方分权)vs 人性不能全善(中央集权)」两派之争,只是「政争上的战胜,非学理上的战胜」;若按告子「无善无恶」,就该把分权与集权「融合为一」。最后连打三张牌给告子定谳:合印度佛氏(无善无恶)、合达尔文(生存竞争)、合马克思信徒(生存为历史重心),连「食色性也」都被「现在的人正疯狂向这二字奔去」当场应验。末句「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与「性犹湍水」互证,再落到经典语录「万物有引力,万物有离力」——把整章拉回他自己的力学宇宙论,就此结案:告子之说是合理的。

分权集权,搅在一起就是了。
衣食足礼义兴分权集权告子合理
本章带走
  1. 开篇把告子「性犹湍水也」并入力学体系:湍水之变即力之变,告子两千年前「五字把他包括尽了」。选告子不选孟荀,是因为只有「无善无不善」让「可以为善,可以为恶」成立——这正是厚黑学「人性本可黑」的地基。
  2. 拆「道统」是本章的经典招式:宋儒误信孟子,源头在韩愈那段「尧以是传之舜……轲之死不得其传」——本是唐时佛教「衣钵真传」风气下造出的儒家版衣钵,李宗吾点破四字「想当然耳」;道统既是假的,告子荀子「与孟子异,故痛诋之」就全站不住脚。
  3. 核心是把告子命题串成一条线:生存(生之谓性)→食色(生存所必需)→为我(天然现象非善非恶);「孩提爱亲,非爱亲也,爱其乳哺我也」最狠——换乳母养就只爱乳母,足见爱的对象是乳不是亲,孟子的性善铁证被整个转译成告子的食色论。
  4. 「剜肉做疮」之问把战火烧向王阳明:阳明叫人如「猫之捕鼠」般克去好货好色之私,李宗吾用「火能烧房子也能煮饭」反驳——把好货好色之心连根去尽,人就不吃饭、人类就灭绝;阳明「愤然作色」不是弟子错,而是被问住了。晚年天泉证道「无善无恶心之体」更证明阳明走到极处还是告子。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默写告子言性五说,并说出李宗吾用来驳阳明「猫之捕鼠」的「火能煮饭」比喻的逻辑。

五.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 凡物都有极限

带着问题读

本章把「凡物都有极限」立为心理学的第一公例——请说出泥丸、摄氏四度、刺纸三个实验如何证明「过了极限就生反对现象」,并追问这条公例落在管制人心上意味着什么。

1

人事与物理相通

宇宙之内,由离心向心两力互相作用,才生出万有不齐之事事物物,表面上看去,似乎参差错乱,其实有一定不移之轨道。人与物,造物是用一种大力,同样鼓铸之,故人事与物理相通。离心力与向心力,二者互相为变,所以世上有许多事,我们强之使合,他反转相离,有时纵之使离,他又自行结合了。疯狂的人,想逃走的心,与禁锢的力成正比例,越禁锢得严,越是想逃走,有时不禁锢他,他反不想逃走了。父兄约束子弟,要明白这个道理,官吏约束百姓,也要明白这个道理。

秦政苛虐,群盗蜂起,文景宽大,民风反转浑朴起来,其间确有规律可寻,并非无因而至。我们手搓泥丸,是增加向心力,越搓越紧,若是紧到极点,即是向心力到了极点,再用大力搓之,泥丸立即破裂,呈一种离现象。水遇冷则收缩,是向心现象,越冷越收缩,到了摄氏四度,再加冷也呈离心现象,越冷越膨胀,可知离心向心,本是一力之变。比方我们持一针向纸刺去,愈前进距纸愈近,这是向心现象,刺破了纸,仍前进不止,即愈前进距纸愈远,变为离心现象,此针进行之方向,并未改变,却会生出两种现象。因为凡物都有极限,水以摄氏四度为极限,纸以纸面为极限,过了极限,就会生反对的现象,父兄约束子弟,官吏约束百姓,须察知极限点之所在。

§1 离心向心与极限

全章先不谈心,先立“人事与物理相通”的总前提:宇宙万象无非离心力、向心力两种基本力的相互作用。“强之使合,他反转相离,有时纵之使离,他又自行结合”——力不听命于主观意志,只按自己的轨道走;“疯狂的人越禁锢越想逃”一句,把抽象力学立刻落到管制人心的题面。接着三个“物理实验”:泥丸越搓越紧到极点反破裂、水冷到摄氏四度再冷反膨胀、针刺纸破纸前后由向心变离心,共证一句话——“凡物都有极限”,过了极限就生反对现象,而离心向心“本是一力之变”。所谓馀力,正是逼近极限时溢出的那股反向之力;落到政教,便是“须察知极限点之所在”,厚黑所要掌握的正是这个极限点。

人心也是物理,逃不出力学。
离心向心凡物有极限极限点
2

由上面之理推去,地球之成毁,也就可知了,地球越冷越收缩,到了极限点,呈反对现象,自行破裂,散为飞灰,弥漫太空,现在的地球,于是告终。又由引力的作用,历若干年,又生出新地球。我们身体上之物质,将来是要由现在这个地球介绍到新地球去的。人身体的物质,生生世世,随力学规律旋转,所以往古来今的人的心理,都是随力学规律旋转。

万物有引力,万物有离力,引力胜过离力,则其物存,离力胜过引力,则其物毁。目前存在之物,都是引力胜过离力的,故有万有引力之说,其离力胜过引力之物,早已消灭,无人看见,所以万有离力一层,无人注意。

§2 地球成毁与物存

李宗吾把“极限”往大了推:地球收缩到极限点自行破裂散为飞灰,再由引力生出新地球,人的物质“生生世世随力学规律旋转”。这一步不是科普,而是给心理找一个宇宙论底座——既然连地球的成毁都循此律,“往古来今人的心理,都是随力学规律旋转”便不证自明。末两句“引力胜过离力则其物存,离力胜过引力则其物毁”,点出厚黑学的生存论:现存之物都是引力(自私、聚敛)压过离力的,故有“万有引力”之说;“万有离力一层,无人注意”——厚黑恰恰要人看见这股被忽视的离力。

地球成毁引力离力物存物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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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都有极限

这幅图描绘了乾隆年间盛世苏州的繁华景象。然而在繁华盛世的背后,许多内外矛盾已经积重难返,最终导致清朝的衰落。这只是千百年来朝代更替的一个片段。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是矛盾激化的产物,导致事物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心理变化与力的关系

地球是现存之物,故把地面外的东西向内部牵引,心是现存之物,故把六尘缘向内部牵引,小儿是求生存之物,故看见外面的东西,即取来放入自己口中。人类是求生存之物,故见有利己之事,即牵引到自己身上去。天然的现象,无一不向内部牵引,地球也,心也,小儿也,人类也,将来本是要由万有离力作用,消归乌有的,但是未到消灭的时候,他那向内部牵引之力,无论如何,是不能除去的,宋儒去私之说,怎能办得到?

§3 向内部牵引

中间“苏州繁华图”一段是《图解》编者加的画面说明,与李宗吾原文不是一路——拿“内外矛盾积重难返→朝代更替”给“极限”作通俗注脚,可作配图读。正文转入心理:“地球把地面外的东西向内部牵引”,心、小儿、人类同样“无一不向内部牵引”,这股向心之力就是私。李宗吾由此推出“宋儒去私之说,怎能办得到”——去私等于逆着万物向心之力行事,所以必然失败。这里把“厚”的根底(私不可去)按在了力学规律上。

地球都在转,人心焉能不转?
向心牵引私不可去宋儒去私
4

经典语录

我们细察己心,种种变化,都是依着力学规律走的,狂喜的时候,力线向外发展,恐惧的时候,力线向内收缩。

人心之私,既不能除去,我们只好承认其私,把人类画为一大圈,使之各遂其私,人人能够生存,世界才能太平。我们人类,当同心协力,把圈外之禽兽草木地球如本书第三部厚黑丛话卷五丙图当做敌人,搜取他的宝物,与人类平分,这才是公到极点。也可以说是私到极点。如其不然,徒向人类夺取财货,世界是永不得太平的。

心理之变化,等于水之变化,水可以为云雨,为霜露,为冰雪,为江湖,为河海,时而浪静波恬,时而奔腾澎湃,变化无方,几于不可思议,而科学家以力学规律绳之,无不一一有轨道可循。

人的心理,不外相推相引两种作用,自己觉得有利的事,就引之使近,自己觉得有害的事,就推之使远。人类因为有此心理,所以能够相亲相爱,生出种种福利;又因为有此心理,所以会相争相夺,生出种种惨祸。主持政教的人,当用治水之法,疏凿与堤防二者并用。得其法,则行船舟,灌田亩,其利无穷,不得其法,则漂房舍,杀人畜,其害也无穷。宋儒不明此理,强分义理之性,气质之性,创出天理人欲种种说法,无异于说,行船舟,灌田亩之水,其源出于天,出于理,漂房舍杀人畜之水,出于人,出于气。我不知一部宋元明清学案中,天人理气等字,究竟是什么东西,只好说他迂曲难通。

§4 画圈各遂其私

承“私不可去”,李宗吾开出药方:与其去私,不如承认其私,把人类画成一大圈“使之各遂其私”,对外(禽兽草木地球)同心协力搜取宝物与人类平分——“这才是公到极点,也可以说是私到极点”。这句是全卷最反讽的句式:公与私在力学上同一,只是圈子的半径不同。末段把心理比作水,“相推相引”既生出福利也生出惨祸,故当用“疏凿与堤防二者并用”的治水之法;并据此讥宋儒“天理人欲”之说“迂曲难通”。至此“力学”已从解释工具变成施政方法。

各遂其私相推相引疏凿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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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按照力学规律变化

我们细察己心,种种变化,都是依着力学规律走的,狂喜的时候,力线向外发展,恐惧的时候,力线向内收缩。遇意外事变,欲朝东,东方有阻,欲朝西,西方有碍,力线转折无定,心中就呈慌乱之状。对于某种学说,如果承认他,自必引而受之,如果否认他,自必推而去之,遇一种学说,似有理,似无理,引受不可,推去不能,就成狐疑态度。

我心推究事理,依直线进行之例,一直前进,推至甲处,理不可通,即折向乙处,又不可通,即折向丙处,此心之曲折,与流水之迂回相似。水本是以直线进行的,虽是迂回百折,仍不外力学规律。我们的心,也是如此。此外尚有种种现象,细究之,终不外推之引之两种作用。有时潜心静坐,万缘寂灭,无推引者,亦无被推引者,如万顷深潭,水波不兴,即呈一种恬静空明之象。此时之心,虽不显何作用,其实千百种作用,都蕴藏在内。人之心理,与磁电相通,电气中和的时候,毫无作用,一作用起来,其变态即不可思议。我们明白磁电的理,人的心理,就可了然了。

水虽是以直线进行,但把它放在器中,它就随器异形,器方则方,器圆则圆,人的心理,也是如此。人有各种嗜欲,其所以不任意发露者,实由于有一种拘束力,把他制住。拘束力各人不同,有受法律的拘束,有受清议的拘束,有受金钱的拘束,有受父兄师长朋友的拘束,有受因果报应及圣贤学说的拘束,种种不同,只要把他心中的拘束力除去,他的嗜欲,立时呈露,如贮水之器,有了罅xià漏,即向外流出一般。

§5 力线磁电与拘束力

这一节把心理状态逐一定格成力线:狂喜则“力线向外发展”、恐惧则向内收缩;“直线进行之例”——推究事理遇阻即折向,如流水迂回仍是力学;静坐时“万缘寂灭”如深潭不波,实“千百种作用蕴藏在内”,与磁电中和时毫无作用、一作用则变态百出一理。更关键的是“拘束力”一段:嗜欲被法律、清议、金钱、父兄、因果报应层层制住,“只要把拘束力除去,嗜欲立时呈露,如贮水之器有了罅漏”——这是厚黑学的反向说明书:厚黑者正是看穿或拆掉对方拘束力的人。

力线外发直线进行拘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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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财好色之人,身临巨祸,旁人看得清清楚楚,而本人则茫然不知。因为他的思想感情,依直线进行公例,直线在目的物上,两旁的事物,全不能见。譬如寒士想做官,做了官还嫌小,要做大官,做了大官,还是向前不止;袁世凯做了大总统,还想做皇帝。秦皇汉武,做了皇帝,在中国称尊,还嫌不足,要起兵征伐四夷,四夷平服了,又要想做神仙。这就是人类嗜欲依直线进行的明证。

耶教志在救人,以博爱为主旨,其教条是:“有人批我左颊者,并以右颊献上。”乃新旧教之争,酿成血战惨祸,处置异教徒,有焚烧酷刑,竟与教旨显背,请问这是什么道理?法国革命,以自由平等博爱相号召,乃竟杀人如麻,稍有反对的或形迹可疑的,即加诛戮,与所标主旨全然违反,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们要解释这个理由,只好求之力学规律。耶稣、卢梭的信徒,只知追求他心中之目的物,热情刚烈,犹如火车开足了马力向前奔走一般,途中人畜无不被其碾毙。凡信各种主义的人,都可本此公例求之。

§6 直线进行公例

上节立“直线进行”,此节给证据,而且是最能震住人的两个:袁世凯做了大总统还想做皇帝、秦皇汉武做了皇帝还想征四夷做神仙——嗜欲一上直线便“做了还想再做”,永无终点,这正是过了极限仍不停、生出“馀力”的实例。第二例更狠:耶教博爱却血战、法国革命喊自由却杀人如麻,李宗吾断言“只好求之力学规律”——信徒“热情刚烈如火车开足马力”,目的物在正前方,两旁的人畜(信条、道德)全在视线之外。这一节把厚黑从个人心术抬到解释主义狂热的高度,是全卷的爆发点。

一上直线,信条和道德全被碾过。
嗜欲直线目的物主义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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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都有变例

经典语录

贪财好色之人,身临巨祸,旁人看得清清楚楚,而本人则茫然不知。因为他的思想感情,依直线进行公例,直线在目的物上,两旁的事物,全不能见。

凡事即都有变例,如本书乙甲两图,是指常例而言,是指静的现象而言,是指未加外力而言,若以变例言之,则有帮助外人攻击其兄者,则有爱花,爱石,爱山水,而忘其身命者。语云:“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心中加了一个忠字、烈字,往往自甘杀身而不悔。又云:“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慷慨者,动的现象也,从容者,静的现象也。中日战争,我国许多无名战士,身怀炸弹,见日本坦克车来,即奔卧道上,己身与敌人同尽,彼其人既不为利,复不为名,而有此等举动,其故何哉?孟子曰:“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盖我之外,另有一物,为其视线所注也。耶稣、卢梭信徒,求达目的,忘却信条,吾国志士,求达目的,忘却己身,此其间确有一定的轨道,故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目的可以随时转变,其表现出来者,遂有形形色色之不同,然而终不外力学规律。我们悟得此理,才可以处理事变,才可以教育民众。

人的思想感情,本是以直线进行,表现出来,却有许多弯弯曲曲、奇奇怪怪的状态,其原因出于人群众多,力线交互错综,相推相引,又加以境地时时变迁,各人立足点不同,观察点不同,所以明明是直线,转变成曲线。例如:我们取一块直线板,就在黑板上,用白墨顺着直线板画一线,此线当然是直线,假使画直线之时,黑板任意移动,结果所画之线,就成为曲线了。我们如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运用到人事上,就可把这个道理解释明白。

人人有一心,即人人有一力线,各力线俱向外发展,宜乎处处冲突,何以平常时,冲突之事不多见?因为力线有种种不同:有力与力不相交的,此人做甲事,彼人做乙事,各不相涉。有力与力相消的,例如有人起心,想害某人,旋想他的本事也大,我怕敌他不过,因而中止。有力与力相合的,例如抬轿的人,举步快慢,自然一致。有力与力相需的,例如卖布的和缝衣匠,有布无人缝,有人缝无布卖,都是不行,相需为用,自然彼此相安。又有大力制止了小力的,例如小孩玩得正高兴的时候,父母命他做某事,他心中虽是不愿,仍不能不做,是父母之力把他的反对力制服了。又如交情深厚的朋友,小有违忤,能够容忍,因为彼此间的凝结力很大,小小冲突之力,不能表现。诸如此类,我们下细考察,即知人与人相接,力线交互错综,如网一般,有许多线,不唯不冲突,反是相需相成,人类能够维系,以生存于世界,就是这个原因。

§7 常例与变例

讲完公例,李宗吾立刻自设反题:既然“凡事都有极限”,便“凡事都有变例”。常例是“静、未加外力”,变例是“动、加了外力”——忠臣烈女、慷慨赴死者,是心中加了一个“忠”字“烈”字自甘杀身;孟子“所欲有甚于生者”、老子“民不畏死”,都是被另一“目的物”吸住视线。接着用“直线板随黑板移动则画成曲线”的比方,把相对论引入人事:直线本是直线,因“力线交互错综、境地变迁”而表现为曲线。末段罗列力线的五种关系(不相交、相消、相合、相需、大力制小力),回答“何以不处处冲突”——等于把社会秩序也收编进力学。此节是全卷思辨的封顶,“馀力”在变例中尤其明显。

常例变例直线板力线错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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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将手下无弱兵

通常的人,彼此之力相等,个个独立,大本事人,其力大,能够把他前后左右几个人吸引来成一个团体,成了团体以后,由合力作用,其力更大,又向外面吸引,越吸引越大,其势力就遍于天下。东汉党人,明季党人,就是这种现象。如果同时有一人,力量也大,不受他的吸引,并且把自己前后左右几个人吸引成一团体,也是越吸引越大,就成了对峙的两党。宋朝王安石派的新党,司马光派的旧党,是这种现象,程伊川统率的洛党,苏东坡统率的蜀党,也是这种现象,现在各党之对峙,也是这种现象。两党相遇,其力线之轨道,与两人相遇一样。凡当首领的人,贵在把内部冲突之力取消,一致对外,如其不然,他那团体,就会自行解散。有些团体,越受外界压迫,越是坚固,有些一受压迫,即行解体,其原因即在那当首领的人,能否统一内部力线,不关乎外力之大小。

有人说:群众心理,与个人心理不同,个人独居的时候,常有明了的意识,正当的情感,一遇群众动作,身入其中,此种意识情感,即完全消失,随众人之动作为动作。往往有平日温良谦让的人,一入群众之中,忽变而为犷厉嚣张,横不依理的暴徒。又有平日柔懦卑鄙的人,一入群众之中,忽变而为热心公义,牺牲身命的志士。法人黎朋著《群众心理》一书,历举事实,认为群众心理,不能以个人心理解释之,其实不然,我们如果应用力学规律,就可把这个道理说明。

人人有一心,即人人有一力,一人之力,不敌众人之力,群众动作,身入其中,我一己之力,被众人之大力相推相荡,不知不觉,随同动作,以众人的意识为意识,众人的情感为情感,自己的脑筋,就完全失去自主的能力了。因为有这个道理,所以当主帅的人,才能驱千千万万的平民效命疆场,当首领的人,才能指挥许多党徒为杀人放火的暴行。

个人独居的时候,以自己之脑筋为脑筋,群众动作,是以首领之脑筋为脑筋。当首领的人,只要意志坚强,就可指挥如意。史称:“李光弼入军,号令一施,旌旗变色。”欲语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就是这个道理。

§8 群众心理的力学

由个人心理转入群体心理。李宗吾先讲“团体”的形成:大本事人以其大力把前后左右吸引成团,合力愈吸愈大,东汉明季党人、宋新旧洛蜀之争皆然;“凡当首领者,贵在把内部冲突之力取消,一致对外”。接着正面回应黎朋《群众心理》“群众不能以个人心理解释”之说——李宗吾偏说“其实不然”:一人之力不敌众人之力,身入群众即被“相推相荡”,以众人意识为意识,自己的脑筋“完全失去自主”。所以“个人独居以自己之脑筋为脑筋,群众动作以首领之脑筋为脑筋”——“强将手下无弱兵”正是首领用其意志充当群众脑筋的力学真相。此节把统治术写成了“谁能统一力线谁为王”。

群众无脑,首领借脑。
团体吸引群众心理首领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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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付群众暴动的方法

水之变化,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吾人心理之变化,也是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每每会议场中,平静无事,忽有一人登台演说,慷慨激昂,激情立即奋发,酿成重大事变,此会议场中的众人,犹如深潭的水一般,堤岸一崩,水即汹涌而出,漂房舍,杀人畜,势所不免。所以我们应付群众暴动的方法,要取治水的方法,其法有三:(1)如系堰塘之水,则登高以避之,等它流干了,自然无事;(2)如系有来源之水,则设法截堵,免其横流;(3)或疏通下游,使之向下流去。水之动作,即是力之动作,我们取治水之法,应付群众,断不会错。

经典语录

个人独居的时候,以自己之脑筋为脑筋,群众动作,是以首领之脑筋为脑筋。

两力平衡,才能稳定,万事万物以平为归,水不平则流,物不平则鸣,资本家之对于劳工,帝国主义之对于弱小民族,不平太甚,可断定他终归失败。处顺利之境,心要变危,处忧危之境,又要有一种迈往之气,使发散收缩二力保其平衡,才不失败。达而在上的人,态度要谦逊,穷而在下的人,志气要高亢,不如此则不平。倘若在上又高亢,我们必说他骄傲,在下又谦逊,我们必说他卑鄙。此由我们的心,是一种力结成的,力以平为归,所以我们的心中,藏得有一个平字,为衡量万事万物的标准,不过自己习而不察罢了。心中之力,与宇宙之力,是相通的,故我之一心,可以衡量万物,王阳明的学说,就是从这个地方生出的。

不可盲目镇压群众暴动

在商鞅变法的推动下,秦朝力量达到最顶峰。与此同时,因其暴政的实施,导致皇室与百姓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最终被农民起义军所摧毁。归根结底,就是秦始皇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暴政是事件的起因,处理事情不得法,才引来了灭顶之灾。

§9 治水之法与平

收尾落到“用”:会议场中一席激昂演说即可酿成事变,故应付群众暴动要“取治水之法”三策——避高待其流干、截堵来源、疏通下游,而“水之动作即是力之动作”。经典语录抽出“群众动作以首领之脑筋为脑筋”,点破群众可被一个强意志驱策,与前文“强将手下无弱兵”呼应。末段“两力平衡,才能稳定,万事万物以平为归”是全卷的政治结论:资本家之于劳工、帝国主义之于弱小民族,“不平太甚,可断定终归失败”;心中藏一“平”字,即王阳明心学的由来。最后编者以商鞅、秦始皇暴政图收束——暴政即“处理不得法”,恰是忘了“极限”与“平”的教训。厚黑至此从“力学上限”还原为统治术的度量衡。

不平则鸣,暴政必败。
治水三法两力平衡以平为归
本章带走
  1. 先立总前提「人事与物理相通」:宇宙万象无非离心力、向心力两种基本力的相互作用,「强之使合他反转相离,纵之使离他又自行结合」——力不听命于主观意志;「疯狂的人越禁锢越想逃」一句把抽象力学落到管制人心的题面。
  2. 三个物理实验共证「凡物都有极限」:泥丸越搓越紧到极点反破裂、水冷到摄氏四度再冷反膨胀、针刺破纸前后由向心变离心——过了极限就生反对现象,离心向心本是一力之变。所谓「馀力」正是逼近极限时溢出的反向之力,落到政教就是「须察知极限点之所在」。
  3. 「拘束力」一段是厚黑学的反向说明书:嗜欲被法律、清议、金钱、父兄、因果报应层层制住,「只要把拘束力除去,嗜欲立时呈露,如贮水之器有了罅漏」——厚黑者正是看穿或拆掉对方拘束力的人。
  4. 直线进行公例最能震人:袁世凯做了大总统还想做皇帝、秦皇汉武做了皇帝还想做神仙,嗜欲一上直线便「做了还想再做」;更狠的是耶稣、卢梭的信徒「热情刚烈如火车开足马力」,目的物在正前方,两旁的信条道德全在视线之外。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举出「凡物都有极限」的三个物理实验,并说出「群众动作以首领之脑筋为脑筋」这句的由来。

六.人事变化之轨道 事物发展都有相应规律

带着问题读

本章把一部二十四史当作「人类心理留下的影像」画成轨道图——请用「力线方向」解释吴越同舟与张耳陈余一合一反,并列出李宗吾的五条轨道(二直线、圆、抛物线、椭圆、双曲线)各配了什么人事例证。

1

心理变化与数学之间的关系

我们既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力之变化,可用数学来说明,故心理之变化,也可用数学来说明。力之变化,可绘出图来,寻求他的轨道。一部二十四史,是人类心理留下的影像,我们取历史上的事,本力学规律,把他绘出图来,即知人事纷纷扰扰,皆有一定的轨道。作图之法,例如心中念及某事,即把那作为一个物体。心中念及他,即是心中发出一根力线,与之联结。心中喜欢他,即是想把他引之使近,如不喜欢,即是想把他推之使远,从这相推相引之中,就可把轨道寻出来。

§1 以数求心理轨道

这一节是全章纲领,把前章“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的命题再往上推一层:不单“心”的起灭可用力学说明,连二十四史所载的“人事”也能画成轨道图。“力线”被定义成心中念及某物时发出的一根线,喜则引近、恶则推远,人事万千变化于是归结为推、引两向的合成。作者借此把“历史由帝王意志摆布”的旧史观,换成“人事自有轨道骨架”的力学史观——这正是章题所谓“相应规律”的来历:每件人事都对应一条可绘图的线。

心理·力学力线轨道史观作图法
2

孙子曰:“吴人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共济而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这是舟将沉下水,吴人越人,都想把舟拖出水来,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所以平日的仇人都会变成患难相救的好友。凡是历史上的事,都可本此法把他绘图研究。

韩信背水阵,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汉兵被陈余之兵所压迫,前面是大河,是死路,唯有转身去,把陈余之兵推开,才有一条生路。人人如此想,即成了方向相同之合力线,所以乌合之众,可以团结为一。其力线之方向,与韩信相同,所以韩信就坐收成功了。

张耳、陈余,称为刎颈之交,算是至好的朋友。后来张耳被秦兵围了,求陈余救之,余畏秦兵强,不肯往,二人因此结下深仇。这是张耳将秦兵向陈余方面推去,陈余又将秦兵向张耳方面推来,力线方向相反,所以至好的朋友,会变成仇敌,卒之张耳帮助韩信,把陈余杀死泜zhī水之上。

§2 合则相救 反则相杀

三则史例排成“正—正—反”的对照,示范同一件工具(力线方向)如何统一解释相反的结果:吴越仇人同舟、韩信背水,都是把众人逼到同一方向,方向相同即成合力线,乌合之众也能团结;张耳陈余却把秦兵互相推给对方,力线相反,刎颈之交遂成仇敌。作者刻意选一正一反两组,是要证明“方向”才是自变量,交情、勇怯都只是因变量——这不是讲史,而是在给读者演示他自创的“读史作图法”。

把恩仇都算成角度,这脑洞够硬核。
合力线反力线同舟共济背水阵
3

经典语录

一部二十四史,是人类心理留下的影像,我们取历史上的事,本力学规律,把他绘出图来,即知人事纷纷扰扰,皆有一定的轨道。

嬴秦之末,天下苦秦苛政,陈涉振臂一呼,山东豪俊,一齐响应,陈涉并未派人去联合,何以会一齐响应呢?这是众人受秦的苛政久了,人人心中,都想把他推开,利害相同,心理相同,就成了方向相同之合力线,不消联合,自然联合。

刘邦项羽,起事之初,大家志在灭秦,目的相同,成了合力线,所以异姓之人,可以结为兄弟。后来把秦灭了,目的物已去,现出了一座江山,刘邦想把他抢过来,项羽也想把他抢过来,力线相反,异姓兄弟就血战起来了。

再以高祖与韩彭诸人的关系言之,当项羽称霸的时候,高祖心想:只要把项羽杀死,我就好了。韩彭诸人也想:只要把项羽杀死,我就好了。思想相同,自然成为合力线,所以垓下会师,立把项羽杀死。项羽既灭,他们君臣,无合力之必要,大家的心思,就趋往权力上去了。但是权力这个东西,你占多了,我就要少占点,我占多了,你就要少占点,力线是冲突的,所以高祖就杀起功臣来了。

唐太宗取隋,明太祖取元,起事之初,与汉朝一样,事成之后,唐则弟兄相杀,明则功臣族灭,也与汉朝无异。大凡天下平定之后,君臣力线,就生冲突,君不灭臣,臣就会灭君,看二力之大小,定彼此之存亡。李嗣源佐唐庄宗灭梁灭契丹,庄宗之力,制他不住,就把庄宗的天下夺去了。赵匡胤佐周世宗破汉破唐,嗣君之力,制他不住,也把周之天下夺去了。这就是刘邦不杀韩彭诸人的反面文字。

光武平定天下之后,邓禹、耿弇yǎn诸人,把兵权交出,闭门读书,这是看清了光武的路线,自己先行走开。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这是把自己要走的路线明白说出,叫他们自家让开,究其实,汉光武、宋太祖的心理,与汉高祖的心理是一样,我们不能说汉高祖性情残忍,也不能说汉光武、宋太祖度量宽宏,只能说是一种力学公例。

§3 兴亡只在目的物有无

这七段连读是一个完整的“兴亡力学”单元:陈涉起义、刘项灭秦、高祖杀韩彭、唐宋明开国之君杀功臣,都是同一公式的复现——共同的目的物存在时,众人力线同向成合力线;目的物一旦消失,力线立刻转向争夺,冲突自起。到光武“功臣闭门读书”、宋祖“杯酒释兵权”两桩善终案,作者给出的不是道德辩护,而是一个判词:高祖之“残忍”与光武、宋祖之“宽宏”心理本是一样,只是“让开路线”的方式有别。由此正式亮出全章方法论——历史评价不应用善恶,而应用“力学公例”。

合力线目的物力学公例
4

历史上凡有阻碍路线的人无不遭祸

岳飞想把中原挽之使南,秦桧想把中原推之使北,岳飞想把徽钦挽之使南,高宗想把徽钦推之使北,高宗与秦桧,成了方向相同之合力线,其方向恰与岳飞相反,岳飞一人之力,不敌高宗、秦桧之合力,故三字冤成,岳飞不得不死。

历史上凡有阻碍路线的人,无不遭祸,刘先帝杀张裕,诸葛亮请其罪,先帝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芳兰何罪?罪在生非其地。赵太祖伐江南,徐铉xuàn乞缓师,太祖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酣睡何罪?罪在睡非其地。古来还有件奇事:狂裔华士、昆弟二人,上不臣天下,下不友诸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这明明是空谷幽兰,酣睡自家榻上,宜乎可以免祸了;太公至营丘,首先诛之,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太公在那个时候,挟爵禄以驱遣豪杰,偏偏有两个不受爵禄的,横亘前面,这仍是阻了路线,如何容他得过?太公是圣人,狂裔华士是高士,高士阻了路线,圣人也容他不过,这可说是普通公例了。

§4 罪不在人 在阻路线

这一节引入全章最冷峻的推论:祸福与善恶无关,只与是否“阻了路线”有关。岳飞之死被拆解成“高宗+秦桧的合力线”压过“岳飞一人的力线”;“芳兰生门”“卧榻之侧”两典,加上太公诛狂裔华士的奇例,都是要把“空谷幽兰”式的无辜者也纳入同一条公例。作者刻意挑“圣人诛高士”这种最反常识的个案,正是要逼读者接受:道德在力线面前无效,只有轨道方向决定生死。

芳兰也照锄,这公例冷得吓人。
阻路线芳兰生门普通公例
5

逢蒙杀羿,是先生阻了学生之路,吴起杀妻,是妻子阻了丈夫之路,高祖分羹,是父亲阻了儿子之路,乐羊子食羹,是儿子阻了父亲之路,周公诛管蔡,唐太宗诛建成、元吉,是兄阻弟之路、弟阻兄之路。可见力线冲突了,就是父子兄弟夫妇,都不能幸免的。王猛明白这个道理,见了桓温,改仕苻秦;殷浩不然,即遭失败。范蠡lí明白这个道理,破了吴国,泛舟五湖;文种不然,即被诛戮。此外如韩非囚秦,子胥伏剑,嵇jī康见诛,阮籍免祸,我们试把韩非诸人的事实言论考一下,又把杀韩非的李斯,杀子胥的夫差,和容忍阮籍、诛戮嵇康的司马昭各人心中注意之点寻出,考他路线之经过,即知道:或冲突,或不冲突,都有一定的公例存乎其间。

王安石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道理本是对的,但他在当日,因这三句话,得了重谤,我们今日读了,也觉得他盛气凌人,心中有点不舒服,假使我们生在当日,未必不与他冲突。陈宏谋说:“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这三句话的意义,本是与王安石一样,而我们读了,就觉得这个人和蔼可亲。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王安石仿佛是横亘在咱上,凡有“天变”、“人言”、“祖宗”从路上经过,都被他拒绝转去。陈宏谋是把己字、人字、数字,列为三根平行线,彼此不相冲突。我们听了王安石的话,不知不觉,置身“人言不足恤”那个人字中,听了陈宏谋的话,不知不觉,置身“毁誉听之于人”那个人字中,我们心中的力线,也是喜欢他人相让,不喜欢他人阻拦,所以不知不觉,对于王陈二人的感情就不同了。我们如果悟得此理,应事接物,有无限受用。

§5 冲突不论亲疏 说话看横竖

上半段用“逢蒙杀羿……弟阻兄之路”一串排比,把杀机推进到父子、夫妇、兄弟这些最亲的伦理关系里,宣告“力线冲突”之下没有亲疏豁免权;后半段转向王、陈两句名言的气场之别——同样的道理,王安石是“横亘在路上”拒绝他人,陈宏谋是“三根平行线”彼此不相阻,于是同义之言一受谤、一受爱。作者用这个对照把抽象的力线落到“说话姿态”上,为“应事接物有无限受用”的实用旨趣铺路。

力线冲突平行线说话姿态
6

人与人之间也存在力学关系

经典语录

我们心中的力线,也是喜欢他人相让,不喜欢他人阻拦,所以不知不觉,对于王陈二人的感情就不同了。我们如果悟得此理,应事接物,有无限受用。

力学中有偶力一种,也值得研究。宋朝王安石维新,排斥旧党,司马光守旧,排斥新党,两党主张相反,其力又复相等。自力学言之:“两力线平行,强度相等,方向相反,是为偶力作用。”磨子之旋转不已,即是此种力之表现。宋自神宗以来,新旧两党,迭掌政权,相争至数十年之久,宋室政局遂如磨子一般,旋转不已,致令金人侵入,酿成南渡之祸。我国辛亥而后,各党各派,抗不相下,其力又不足相胜,成了偶力作用,政局也如磨子般旋转,日本即乘之而入。

人世一切事变,乃是人与人接触发生出来的,一个人,一个我,我们可假定为数学上之二元,一个Y,一个X,依解析几何,可得五线:(1)二直线;(2)圆;(3)抛物线;(4)椭圆;(5)双曲线。人事千变万化,总不外人与人相接,所以任如何逃不出这五种轨道。本章前面所举诸例,皆属乎二直线,第二章甲乙两图,第三章之丙图,则属乎圆,此外还有抛物、椭圆、双曲线三种,叙述如下:

§6 偶力成僵局 五线定框架

作者在这里第一次引入一个特例——偶力:两力平行、等强、反向,结果不是胜负而是“磨子旋转”般的僵局。用它同时解释北宋新旧党争与辛亥后民国政局,是要说明“势均力敌”反而最危险,会耗到外敌乘虚而入。紧随其后的“五线总纲”把整章升级成一套解析几何框架:人我为X、Y二元,二者相接只可能走出二直线、圆、抛物线、椭圆、双曲线五种轨道。从这一节点起,前面所有史例都被回收为“二直线”的注脚,后文则逐条展开其余四线。

党争是磨子,转的是国家。
偶力磨子旋转五线总纲
7

凡受阻,必遭祸

宗吾认为,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不喜欢受他人阻拦的。曹操讨董,是一人阻了众人之路;逢蒙杀羿,是先生阻了学生之路;吴起杀妻,是妻子阻了丈夫之路;高祖分羹,是父亲阻了儿子之路;乐羊子食羹,是儿子阻了父亲之路。若能够悟出此理,在为人处世上,就会无限受用。

什么是抛物线呢?我们向外抛出一石,这是一种离心力,地心吸力,吸引此石,是一种向心力,石之离心力,冲不破地心吸力,终于下坠,此石所走之路线,即是抛物线。弱小民族,对于列强所走路线,是抛物线。例如:高丽人民想独立,这是对于日本生出一种离心力,而日本用强力把它制伏下去。冲不破日本的势力范围,等于抛出之石,冲不破地心吸力,终于坠地一般。

§7 冲不破者 坠如抛物

“凡受阻,必遭祸”是编者式的收束,把前面“阻路线者死”反转为受劝者视角——别去挡别人的线。紧接的抛物线定义,首次引入离心力与向心力的消长:石冲不破地心吸力便坠地,高丽抗不住日本便臣服。抛物线于是成为“弱势对强势、想脱而脱不出”的轨道模型,用来描述一切“反抗失败”的从属关系。至此五线已出其二,且每一线都配了一个当代政治例证。

挡路者死,冲不破者坠,左右都是力。
抛物线离心力向心力
8

我们抛出之石,假定莫得地面阻挡,此石会绕过地心,仍回到我之本位,而旋绕不已,成为地球绕日状态。这种路线,名曰椭圆,是离心力和向心力二者结合而成。自数学上言之,有一点至两定点之距离,其和恒等,此点之轨迹,名曰椭圆,其和恒等者,即其值恒等之谓也。买卖之际,顾客交出金钱,店主交出货物,二者之值相等,即可看做一物。这是顾客抛出一物,绕过店主,回到他的本位,在店主方面看来,也是抛出一物,绕过顾客,回到他的本位,成一种椭圆形,买卖二家,就心满意足了。顾客有金钱,不必定向某店购买,这是离心力,但他店中的货物,足以引动顾客,又具有引力。店主有货物,不必定卖与某客,这是离心力,但他怀中的金钱,足以引动店主,又具有引力。由引力离力的结合,顾客出金钱,店主出货物,各遂所欲,交易遂成,是为椭圆状态。

又如自由结婚,某女不必嫁某男,而某男这爱情,足以系引她,某男不必定娶某女,而某女之爱情,足以系引他,引力离力,保其平衡,也系椭圆状态。

地球绕日,引力和离力,两相平衡,成为椭圆状态,故宇宙万古如新。社会上一切组织,必须取法这种状态,才能永久无弊。我国婚姻旧制,由父母主持,一与之齐,终身不改,缺乏了离力,所以男女两方,有时常感痛苦。外国资本家专横,工人不入工厂做工,就会饿死,离不开工厂,缺乏了离力,所以要社会革命。至若有离力而无引力,更是不可,上古男女杂交,子女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这是缺乏了引力。我国各种团体,有如散沙,也是缺乏了引力,所以政治家创一制度,不可不把离心向心二力配置均平。

经典语录

地球绕日,引力和离力,两相平衡,成为椭圆状态,故宇宙万古如新。社会上一切组织,必须取法这种状态,才能永久无弊。

§8 椭圆即均衡 制度取法于此

椭圆是五线中作者最钟爱的一条,因为它给“理想状态”提供了几何模型:离力(自主)与引力(相需)两相平衡,买卖、自由结婚都因“各遂所欲又不相害”而成立。正因有此模型,作者才能反过来诊断现实——婚姻旧制缺离力故苦痛,资本制度缺离力故革命,散沙团体缺引力故无凝聚力。这里藏着他一贯的政治药方:好的制度不是消除某一种力,而是把离心、向心二力“配置均平”。章末语录重复此句,等于给这段最高的收束分量。

把婚姻、市场、革命全塞进一个椭圆。
椭圆引力离力配置均平
9

有一点至两定点之距离,其差恒等,此点之轨迹,名曰双曲线,其形状,有点像两张弓反背相向一般。凡两种学说,成两种行事,背道而驰,可称为走入双曲线轨道。例如性善说和性恶说,二者恰相反对,对方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越讲得精微,相差越远,犹如双曲线越引越长,相离越远一样,究其实,无非性善恶之差,是谓其差恒等。又如入世间法,和出世间法,二者是背道而驰的,利己主义,和利人主义,二者也是背道而驰的,凡此种种,皆属乎双曲线。椭圆绘出图来,有两个心,双曲线绘出图来,也有两个心,椭圆之图,是两心相向,双曲线之图,是两心相背,所以我与人走入椭圆轨道,彼此相需相成,若走入双曲线轨道,心理上就无在不背道而驰。

与人和睦相处的四条路线

我们把各种力线详加考察,即知我与人相安无事之路线有四:(1)不相交之线。我与人目的物不同,路线不同,各人向着目的物进行,彼此不生关系。平行线,是永远不相交,有时虽不平行,而尚未接触,亦不生关系;(2)合力线。我与人利害相同,向着同一之目的进行,如前面所说吴越人同舟共济是也;(3)圆形宇宙事事物物,天然是排得极有秩序的。详玩甲乙丙三图,即知凡事都有一定范围,我与人有一定的界限,倘能各守界线,你不侵我之范围,我不侵你之范围,彼此自然相安;(4)椭圆形。前面所说自由贸易、自由结婚等是也。凡属权利义务相等之事,皆属乎此种。

四线中,第一、第三两种线的结果,是利己而无损于人,或利人而无损于己。第二、第四两种线的结果,是人己两利。我们每遇一事,当熟察人己力线之经过,如走此四线,人与我绝不会生冲突。

我们把上述四种线求出,就可评判各家学说和各种政令之得失。我国古人有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者,合得到第一种线,有所谓“通功合作”者,合得到第二种线,有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者,合得到第三种线,有所谓“通功易事”者,合得到第四种线,西人谓:人人自由,以他人之自由为界限,合得到第三种线,都是对的。尼采的超人主义,其病在损人,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其病在损己,律以四种,俱不合,故俱不可不行。

二直线也,圆也,抛物线也,椭圆也,双曲线也,五者,是人与人相遇之路线,而此五线是变动不居的,只要心理一变,其线即变。例如:吴之孙权,蜀之刘备,各以荆州为目的物,孙权把荆州向东拖,刘备把荆州向西拖,力线相反,故郎舅决裂,夫妇生离,关羽见杀,七百里之连营被烧,吴蜀二国,俨成不共戴天之仇。后来诸葛亮提出魏为目的物,约定共同伐魏,就成了方向相同之合力线,二国感情,立即融洽,合作到底,后来司马昭伐蜀,吴还起兵相救,听说刘禅降了,方才罢兵。这就是心理改变,力线即改变之明证。

我国从前闭关自守,不与外国相通,是不相交之二直线,五口通商而后,受帝国主义之压迫,欲脱其势力范围而不能,是走的抛物线,一旦起而抗战,与帝国主义成一反对形势,彼此背道而驰,即为两心相背之双曲线。我们联合被侵略者,向之进攻,即成为合力线。帝国主义,经过一番重惩之后,幡然悔悟,工业国和农业国,通功易事,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就成为两心相向之椭圆状态。将来再进化,世界大同了,合全球而为一个国家,就成为一个圆心之圆形了。所以这几种线的轨道,是随时可以改易的,只看各人心理如何罢了。

§9 双曲线背驰 四线保相安

最后一条双曲线用来装“背道而驰”的关系——性善对性恶、入世对出世、利己对利人,越辩越远,因为两心相背。随之作者从五线里挑出四条“相安路线”(不相交、合力、圆、椭圆),把它变成一套可操作的伦理:第一、三线利己不损人,第二、四线人己两利,走此四线便不生冲突。再用这套尺子去量古今学说——儒道诸说各得其线,尼采损人、托尔斯泰损己,故皆不可行。末尾以吴蜀“因荆州成仇、因伐魏复合”与近世中国“闭关—通商—抗战—大同”为例,点破五线“变动不居”:轨道随心理改易,这就把静态模型还给了能动的人。

双曲线四线变动不居
10

国与国之间的沟通很重要

此图讲的是刘、关、张在桃园结义之后,起誓为共同事业一起努力的故事。可见,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沟通确实很重要,只有齐心合力才能创造大事业。大而化之,日后吴蜀两国联合约定共同伐魏,两国感情立即融洽,合作到底。从这一点足以说明,国家之间的沟通非常重要。

性善说、性恶说,二者背道而驰,是双曲线状态,倘知人性是浑然一体,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即成为浑然之圆形了。入世法和出世法,背道而驰,利己主义和利人主义,背道而驰,这都是双曲线,倘能把他融会贯通,入世出世,原是一理,利己利人,原是一事,则又成为圆形了。

我们做一切事,与夫国家制定法令制度,定要把路线看清楚,又要把引力离力二者支配均平,才不至发生窒碍。我们详考世人的行事和现行的法令制度,以力学规律绳之,许多地方都不合,无怪乎纷纷扰扰,大乱不止。

经典语录

性善说、性恶说,二者背道而驰,是双曲线状态,倘知人性是浑然一体,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即成为浑然之圆形了。

孟子说:“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第一句是对的,第二句就不对。我们执规以画圆,执矩以画方,聚五洲万国之人而观之,不能说不圆,不能说不方。唯圣人则不然,孔子、释迦、耶稣、穆罕默德,皆所谓圣人也,诸圣人定下的规律,各不相同,以此圣人之规律,绳彼圣人之信徒,立生冲突,其故何哉?盖圣人之规律,乃尺也、斗也、秤也,非画圆之规,画方之矩也;诸圣人之尺斗秤,长短大小轻重,各不相同,只在本铺适用。今者世界大同,天涯比邻,一市之中,有了几种尺斗秤,此世界文化所由冲突也。所以法令制度,如果根据圣人的学说制定出来,当然不能通行世界。力学规律,为五洲万国所公认,本章所述五种线,是从力学规律出来的,是规矩,不是尺斗秤,依以制定法令制度,一定通行五洲万国。

§10 圆为归宿 力学替圣人

结尾先借刘关张桃园结义和吴蜀伐魏,转述一个编者式的通俗结论:沟通即合力,齐心才能成事。随后作者完成闭环——双曲线的对立(性善恶、入世出世、利己利人)一旦被“浑然一体”地融会,便化归圆形,圆成为最高的统一态。压轴的“规矩/尺斗秤”之辨,是全章的哲学落点:圣人所立规律如尺斗秤,各店各秤、互相冲突,而力学五线如规与矩,放诸五洲万国皆准。作者由此宣称,制定法令制度当弃“圣人学说”而依“力学规律”——把自然科学当成新的普世立法者。

力学是规矩,圣人是尺斗秤,够狠。
浑然之圆规矩尺斗力学规律
本章带走
  1. 纲领是把力线作图:心中念及某事即发出一根力线,喜则引近、恶则推远,人事万千变化归结为推、引两向的合成,二十四史遂「皆有一定的轨道」——用「人事自有轨道骨架」的力学史观替换「帝王意志摆布」的旧史观。
  2. 三则史例示范「方向」才是自变量:吴越仇人同舟、韩信背水都是把众人逼到同一方向成合力线,乌合之众也能团结;张耳陈余把秦兵互相推给对方,力线相反,刎颈之交遂成仇敌——交情、勇怯都只是因变量。
  3. 「兴亡只在目的物有无」:陈涉起义、刘项灭秦、高祖杀韩彭、唐宋明开国杀功臣都是同一公式——共同目的物存在时力线同向成合力,目的物一消失力线立刻转向争夺;光武功臣闭门读书、宋祖杯酒释兵权与高祖杀功臣心理本是一样,只是「让开路线」方式有别。
  4. 五线总纲把整章升级成解析几何:人我为X、Y二元,相接只可能走出二直线、圆、抛物线、椭圆、双曲线五种轨道;抛物线装「冲不破的从属」(高丽抗日本),椭圆装「引离平衡的理想态」(买卖、自由结婚),双曲线装「背道而驰」(性善对性恶)。末以「规矩/尺斗秤」之辨收束——圣人所立规律如尺斗秤各店各秤,力学五线如规与矩放诸万国皆准。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兴亡只在目的物有无」这个公式,并举吴越同舟、张耳陈余两例说明「合力线」与「反力线」的差别。

七.世界进化之轨道 上升的螺旋式

带着问题读

本章用摆线与螺旋线重写「世界进化」——请用「铜元滚桌」与「笋上画圈」两个比喻分清摆线式与螺旋式,并说出「三个时期」里卢梭为何被指误判、误在哪里。

1

社会的螺旋式进化

人世一切事变,从人类行为生出来的,人类行为,从心理生出来的,而人之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故世界进化,逃不出力学规律。

世界进化,乃是一种力在一个区域内动作,经过长时间所成之现象也。其间共有三物,一曰力,二曰空间,三曰时间。我们可认为是数学上之三元,其最显著者,为摆线式与螺旋式。古人说:“天道循环无端,无往不复。”今人说:“人类历史,永无重复。”我们把两说合并起来,就成为摆线式与螺旋式。

§1 世界进化逃不出力学

开篇即把「世界进化」塞进力学规律:人事→行为→心理→力学,一条因果链把历史哲学改写成力学命题,这正是民国知识界面对达尔文进化论时的典型回应——用「上升的螺旋式」与「曲线前行」这套现代演化语言,替换旧式的循环史观。

接着给出三元坐标:力、空间、时间,宣布最显著的两种形态是摆线式与螺旋式,并把古人「天道循环无端」与今人「人类历史永无重复」两说合并——这一合并,正是本章全部论证的发动机:既要循环,又要前进。

把「世界进化」塞进力学公式,厚黑学的算盘又扩了一格。
力学规律三元摆线式螺旋式
2

凡人无论思想方面或行为方面,都是依着力学规律,以直线进行,然其结果,所表现者,乃是曲线,不是直线,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向前进行之际,受有他力牵引,而两力又相等,遂成为圆形。古人说:“循环无端。”环即圈子即是说:宇宙一切事物之演进,始终是循着一个圈子,旋转不已。这个说法,可举例来说明:假如我们在地球上面,无论东西南北,任取一直线向前进行,无丝毫偏斜,结果仍回到原来之地点,因为我们站在地面,是被地心力吸着的,开步向前走,是摆脱地心吸力,而以离心力向前进行,然而仍被地心力吸着。由离心力向心力两相结合,其路线遂成为圆形,而回到原来之地点,任走若干遍,俱是如此,是之谓“循环无端”。然而世界之进化,则不为圆周形,而为摆线形或螺旋线形。

§2 曲线非直线必有反复

「螺旋式」不是直线,这是本节最要紧的一句。力以直线进行,却被相等的他力牵引,遂弯成圆;在地面走直线、终回原点,是离心力与向心力相抵的结果。

李宗吾在此定下调子:前进的道路一定有反复。这一卷替厚黑说开出一部分——权场从不直线,任何人事的推进都要在两股相反之力的拉扯中曲折而行,直线只是纸面上的抽象。

离心力向心力曲线
3

经典语录

人世一切事变,从人类行为生出来的,人类行为,从心理生出来的,而人之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故世界进化,逃不出力学规律。

什么是摆线呢?我们取一铜元,在桌上滚起走,其圆周所成之线,即是摆线。铜元能滚者,力也,滚过的地方,空间也,不断的滚者,时间也。铜元旋转不已,周而复始,是谓“循环无端”。其路线,一起一伏,对直前进,是谓“永无重复”。宇宙事物之演进,往往有此种现象,如日往月来,寒往暑来,周流不息,是为“循环无端”,然而日月递更,寒暑代运,积之则为若干万万年,虽是循环不已,实是前进不已,这算是摆线式的进化。

§3 摆线:循环中前进

「摆线」借一枚铜元在桌上滚动来定义:滚是力、桌面是空间、不断滚是时间,三元在具象里落地。铜元周而复始是「循环无端」,路线一起一伏对直前进是「永无重复」。

日月寒暑这类自然现象被归入摆线式——循环不已而状态如一。这是螺旋式的前置概念:先讲清「循环」,后面才谈「在循环中升级」。

铜元滚桌:循环与前进,本是两笔账。
摆线铜元循环无端
4

有人说:“人的意志为物质所支配。”又有人说:“物质为人的意志所支配。”殊不知:物质与意志,是互相支配的。欧洲机器发明而后,工业大兴,人民的生活情形,随之而变,固然是物质支配了人的意志,但机器是人类发明的,发明家费尽脑力,机器才能出现,工业才能发达,这又是人的意志支配了物质。这类说法,与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是一样的。有了物理数学等科,才能产生牛顿;有了牛顿,物理数学等科,又生大变化。有了咸、同的时势,才造出曾、左诸人;有了曾、左诸人,又造出一个时势,犹如鸡生蛋,蛋生鸡一般,看起来是辗转相生,其实是前进不已。后之蛋,非前之蛋,后之鸡,非前之鸡,物质支配人的意志,人的意志,又支配物质,时势造英雄,英雄又造时势,而世界就日益进化了。鸡与蛋和心与物,都是一物体之两方面,鸡之外无蛋,蛋之外无鸡,心之外无物,物之外无心,二者之进化,都等于一个铜元在桌上滚起走,有点像摆线式的进化。

我们细加研究,即知日往月来,寒往暑来,和鸡生蛋,蛋生鸡这类现象,是纯粹的摆线式进化,因为日月也,寒暑也,鸡与蛋也,状态始终如一,等于一个铜元之状态始终如一,其画出之线,一起一伏,也始终如一。唯英雄造出的时势,较造英雄的时势,更为进步,物质与意志,辗转支配,也是后者较前者为进步。其现象则为历时愈久,社会文明愈进步,而政治家和科学家之智能,亦愈进步,其形式与摆线式微异,而为螺旋线的进化。

§4 心物相生由摆线到螺旋

本节把轨道从「物」抬升到「心与物」的关系:物质支配意志,还是意志支配物质?李宗吾的答案是互相支配,并用牛顿、曾左与「鸡生蛋、蛋生鸡」证明这是辗转相生、前进不已。

由此分出两条进化线:日月寒暑、鸡与蛋状态如一,是纯粹摆线;英雄与时势、物质与意志彼此推动且后者胜于前者,是螺旋线。曲线在此衍出新宫——人事的轨道,已从个人的轨道,升到人与物、心与物的相互关系上。

心物互支配英雄时势螺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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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在曲折前进

什么是螺旋线呢?我们手执一块直角三角板,以长边为轴,旋转一周,所成体积,即是圆锥体。假如用圆锥体的钻子去钻木头,这钻子所走的路线,即是螺旋线,竖的方面越深,横的方面越宽,世界即是以此种状态而进化的。我们取一截竹子,用一针在竹上横起画一圈,此针本是以直线进行,然而始终是在这个圈上旋转不已,是之谓“循环无端”。假设此针进行之际,有人暗中把竹子轻轻拖起走,则此针画出之线,绝不能与经过之路线重合,是之谓“永无重复”。针之进行是力,画出之圈是空间,其拖起走,则属乎时间,但世界进化,不是在竹子上画,乃是在笋子上画圈,乃是从尖笋画起走,有人持笋尖拖之,其线越画越长,圈子越画越大,因笋子即圆锥形也。

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成汤时三千国,周武王时一千八百国,春秋时二百四十国,旧中国时,只有七国,到了秦始皇时,天下就一统了。其现象是:历时越久,国之数目越少,其面积越大,这即是竖的方面越深,横的方面越宽,是为螺旋式进化。竖的方面者,时间也;横的方面者,空间也。现在五洲万国的形势,绝像我国春秋战国时代,由进化趋势看去,终必至全球混一而后止。所异者,从前是君主时代,嬴秦混一,有一个皇帝高踞其上,现在是民主时代,将来全球混一,是十八万万人共同做皇帝。

§5 螺旋线万国归一统

螺旋线借钻子钻木、笋上画圈来定形:竖的方面越深(时间),横的方面越宽(空间),圈子越画越大。

禹会诸侯万国到秦一统,被当作螺旋式进化的历史实证——国数递减、面积递增。由此预言五洲万国终必全球混一,区别只在:从前是嬴秦一个皇帝高踞其上,将来是十八万万人共同做皇帝。这是把「世界进化」的历史趋势,一路推演到当时国际政治的前瞻性结论。

螺旋线圆锥全球混一
6

人与人之间的离心力和向心力

宇宙事事物物之演变,都是离心力和向心力互相作用生出来的,有一力以直线进行,同时又有一相反之力牵制之,遂不得不作回旋状态,而又前进不已,即成为摆线状态或螺旋线状态,日月迭更,寒暑代运,鸡与蛋辗转相生,是未参有人类意志的,只是循着自然之道而行,故依摆线式进化,始终如一,机器与时势,是参有人类意志,而人类天性,是力求进步的,故依螺旋式进化,历时愈久,路线愈扩大。国际之关系,全是人类的意志作用,所以依螺旋式进化,必至全球混一而后止。人类是日求进步的,社会是日益文明的,全球混一,特文明进步之一幕耳。全球混一后,社会文明,又依螺旋式前进,而无有终止,其现象亦犹日月迭更,寒暑代运,依摆线式前进,而无有终止也。

人事千变万化,都是由离心向心二力生出来的,离心者,力之向外发展也,向心者,力之向内收敛也,发展到极点,则收敛,收敛到极点又能发展,此即古人所说,盈虚消长,循环无端也。以虚为起点,由是而发展则为长,发展到极点则为盈,到了极点即收敛而为消,收敛到极点则为虚,由虚而又为长,为盈,为消,为虚,是之谓“循环无端”。春夏秋冬,即盈虚消长之现象也。春者长也,夏者盈也,秋者消也,冬者虚也。一部易经和老子道德经,俱是发明此理,所谓物极必反也。所以宇宙间事事物物,都是正负二力,互为消长,此古人治国,所以有一张一弛之说也。嬴秦荷虐,汉初则治之以黄老,刘璋暗弱,孔明则治之以申韩,都是顺应此种趋势的。

§6 离心向心与物极必反

本节把离心力、向心力定为宇宙万物演变的总原理:自然现象未参人类意志,循摆线式、始终如一;机器与时势参入人类意志,故循螺旋式、路线愈扩。

人事的盈虚消长被归到易经与老子道德经的「物极必反」:春长夏盈秋消冬虚,治国一张一弛,黄老申韩皆顺应此势。至此,古典经学被整体改写为力学的注脚——人与人、国与国的现实轨道,全在正负二力的消长之中。

离心向心一转,易经老子全成了力学注脚。
离心向心盈虚消长物极必反
7

经典语录

一部易经和老子道德经,俱是发明此理,所谓物极必反也。所以宇宙间事事物物,都是正负二力,互为消长,此古人治国,所以有一张一弛之说也。

我们合古今事变观之,大约可分三个时期:以婚姻制度言之,上古时男女杂交,生出之女子,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这个时候的婚制,离心力胜过向心力,是为第一时期。后来制定婚制,子女婚姻,由父母主持,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向心力胜过离心力,是为第二时期。现在已入第三时期了,某女不必定嫁某男,而某男之爱情,足以系引她,某男不必定娶某女,而某女之爱情,足以系引他,离心向心二力,保持平衡,就成第三时期的自由婚制。此种婚制,本带得有点回旋状态,许多青年,看不清此种趋势,以为应该回复到上古那种杂交状态,就未免大错特错了。

人民自由的三个时期

人民的自由,也可分三个时期。上古人民,穴居野处,纯是一盘散沙,是为第一时期。后来受君主之压制,言论思想,极不自由,是为第二时期。经过一番革命,政府干涉的力量与人民自由的力量保持平衡,是为第三时期。自力学方面言之,第一时期,离心力胜过向心力,第二时期,向心力胜过离心力,第三时期,向心离心二力,保持平衡。第三时期中,参得有第一时期的自由,带得有点回旋状态。卢梭在当第二时期之末,看见此种回旋趋势,误以为应当回复第一时期,所以他的学说,完全取第一时期之制以立论,以返于原始自然为第一要义。他说:“自然之物皆善,一入人类之手,乃变而为恶。”他的学说,有一半合真理,有一半不合真理。因其有一半合真理,所以当时备受一般人之欢迎。因其有一半不合真理,所以法国革命实行他的学说,酿成非常的骚乱,结果不得不由政府加以干涉,卒至政府之干涉与人民之自由保持平衡,法国方能安定。

§7 三个时期:卢梭误判

「三个时期」是本章的方法论模板:第一时期离心力胜过向心力,第二时期向心力胜过离心力,第三时期二力平衡。婚姻制度与人民自由两个实例,都按此三分。

要点在第三时期:自由婚制与代议政制都「带得有点回旋状态」,容易被误读为退回第一时期。李宗吾据此批评卢梭——他看见回旋趋势,误以为应当回复原始自然,其学说半合真理、半不合真理,法国革命实行其说遂酿成骚乱。这是对「反复」与「倒退」的严格区分:回旋不等于复古。

三个时期卢梭回旋状态
8

民主主义流行久了,法西斯主义之独裁,因而出现,这都是正负二力互为消长之表现。自墨索里尼倡出法西斯主义后,希特勒和日本军阀,相继仿效,因而造成第二次世界大战,其独裁制度,已越过时势之需要,可断言:此种独裁制,不久必将倒毙,另有一种制度代之。此种制度,一定是民主主义和独裁主义两种结合而成的。

治理国家要顺应社会趋势

人类分配资财的方法,也分三个时期。上古时人民浑浑噩噩,犹如初生小儿,不知欺诈,不知储蓄,只有公共的资财,并无个人的私财,这是有公而无私,是为第一时期。再进化,人类智识进步,自私自利之心,日益发达,把公共的资财攘为个人私有,这是有私而无公,是为第二时期。再进化,人类智识更进步,公私界限,有明了认识,把公有的资财归之社会,私有的资财归之个人,公与私并行不悖,是为第三时期。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第二时期之末,第三时期之始。关于经济方面,应该把公私界限划分清楚,公者归之公,私者归之私,社会才能相安无事。

公私不明确

这幅图描绘的是周文王想建造一座灵台又怕遭百姓斥责,便说是为了及时把天气的变化告诉百姓,百姓听说后纷纷参与建造、完工后享乐的画面。宗吾认为,上古时的百姓有时颇为单纯,不知欺诈。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主持国家大计者也要时刻检讨自己是否满足了百姓的利益,是否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百姓。

经典语录

世界进化,都是正负二力互为消长,处在某一时期,各种现象,都是一致,犹如天寒则处处皆寒,天热则处处皆热。

中国从前,自诩为声明文物之邦,以为周公的制度和孔孟的学说好到极点,鄙视西欧,不值一顾,此为第一时期。自甲午、庚子两役而后,骤失自信力,以为西洋的制度和学说,无一不好到极点,鄙视中国,不值一顾,此为第二时期。至今则入第三时期了,既不高视西洋,也不鄙视中国,总是平心考察,是者是之,非者非之,这是折中于第一时期和第二时期之间。我国初与欧人接触,庞然自大,以为高出外国之上。自从两次战败,遂低首降心,屈处列强之下。到了第三时期,我国与列强立于平等线上,这也是折中于第一时期和第二时期之间。

总之,世界进化,都是正负二力互为消长,处在某一时期,各种现象,都是一致,犹如天寒则处处皆寒,天热则处处皆热。现在帝国主义盛行,同时资本主义也盛行,而工商界也就有汽车大王、煤油大王、钢铁大王、银行大王等等出现,民族间就有自夸大和民族是最优秀民族,日耳曼民族是最优秀民族,凡此种种都是第二时期残余之说。跟着就入第三时期,帝国主义消灭,资本主义消灭,工商界某某大王和某某最优秀民族,这类名词也消灭,这是必然的趋势。所以主持国家大计者,必须看清世界趋势,顺而应之,如其不然,就会受天然之淘汰。

§8 治理:顺应世界趋势

末节把三分法推向治理:资财分配的公私三时期,落到「公者归之公,私者归之私」的界分;文化自信的三时期,落到「既不高视西洋,也不鄙视中国」的平心考察。

收束处呼应开头: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各种「大王」与「最优秀民族」之说,都是第二时期的残余,必然随第三时期到来而消灭。李宗吾的最终结论是实用主义的——主持国家大计者必须看清世界趋势,顺而应之,否则受天然淘汰。全章把达尔文式的演化观,落到一条治国安民的现实轨道上。

看清世界趋势,不然就被淘汰出局。
顺应趋势公私界限正负消长
本章带走
  1. 开篇把世界进化塞进力学:人事→行为→心理→力学一条因果链,把历史哲学改写成力学命题;给出力、空间、时间三元坐标,把古人「天道循环无端」与今人「人类历史永无重复」两说合并——既要循环又要前进,是本章论证的发动机。
  2. 摆线借铜元滚桌定义:滚是力、桌面是空间、不断滚是时间;周而复始是「循环无端」,一起一伏对直前进是「永无重复」。日月寒暑、鸡生蛋蛋生鸡状态如一,是纯粹摆线;英雄与时势彼此推动且后者胜于前者,则升为螺旋线。
  3. 螺旋线借钻子钻木、笋上画圈定形:竖的方面越深(时间)、横的方面越宽(空间),圈子越画越大;禹会诸侯万国到秦一统是国数递减、面积递增的实证,由此预言五洲万国终必全球混一——区别只在从前是嬴秦一个皇帝,将来是十八万万人共同做皇帝。
  4. 「三个时期」是方法论模板:第一时期离心力胜、第二时期向心力胜、第三时期二力平衡;婚姻(杂交→父母主持→自由婚制)与人民自由(散沙→君主压制→二力平衡)都按此三分。要点在第三时期「带得有点回旋状态」易被误读为倒退——卢梭看见回旋趋势,误以为应回复原始自然,其学说半合半不合真理,法国革命实行其说遂酿骚乱。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分清摆线式与螺旋式进化的区别(铜元 vs 笋上画圈),并说出「三个时期」的分界与卢梭误判的症结。

八.达尔文学说之修正 种源论讲解的是禽兽社会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给达尔文下了个判词「事实莫有错,理由错了」——请用「牛顿的猫洞」说清他为何要求对科学家「慎重审择」,并列出他修正达尔文的八条里最关键的「返而自奋」与「有饭大家吃」。

1

达尔文学说不适用于人类社会

我同友人谈及达尔文,友人规诫我道:“李宗吾,你讲你的厚黑学好了,切不可涉及科学范围。达尔文是生物学专家,他的种源论,是积数十年之实验,把昆虫草木,飞禽走兽,一一考察遍了,证明不错了,才发表出来,是有科学根据的。你非科学家,最好是不涉及他,免闹笑话。”我说道:“达尔文可称科学家,难道我李宗吾不可称科学家吗?二者相较,我的学力,还在达尔文之上,何以故呢?他的种源论,是说明禽兽社会情形,我的厚黑学,是说明人类社会情形,他研究禽兽,只是从旁视察,自身并未变成禽兽,与之同处,于禽兽社会情形,未免隔膜,我则居然变成人,并且与人同处了数十年,难道我的学力,不远在达尔文之上?达尔文在禽兽社会中,寻出一种原则,如果用之于禽兽社会,我们尽可不管,而今公然用到人类社会来了,我们当然可以批驳他,人类社会中,寻得出达尔文这类科学家,禽兽社会中,寻不出达尔文这类科学家,足证两种社会截然不同,故达尔文的学说,不适用于人类社会。”

§1 禽兽社会与人类社会

全章的开局戏是一段自设的对话:友人劝李宗吾「切不可涉及科学范围」,他反手把达尔文与自己的「学力」作比。这一比较的支点只有一个词——标本的社会性质:达尔文的种源论说明的是「禽兽社会」,厚黑学说明的是「人类社会」。

这句「达尔文学说讲解的是禽兽社会」正是全书的绝妙之笔:它不驳实验、不驳数据,而是把进化生物学整个反拟成社会学笑话——达尔文只是「从旁视察」禽兽,从未「变成禽兽与之同处」,而李宗吾「居然变成人,并且与人同处了数十年」。于是「学力」的高低变成了研究对象是否「在场」的问题,达尔文的科学根据地被轻轻架空。

一句话把达尔文请下神坛,厚黑学的算盘又响了。
禽兽社会人类社会反拟学力
2

科学家有时比普通人糊涂百倍

经典语录

今人动辄提科学家三字,恐吓我辈普通人,殊不知科学家聪明起来,比普通人聪明百倍,糊涂起来,也比普通人糊涂百倍。

今人动辄提科学家三字,恐吓我辈普通人,殊不知科学家聪明起来,比普通人聪明百倍,糊涂起来,也比普通人糊涂百倍。牛顿可称独一无二的科学家,他养有大小二猫,有天命匠人在门上开一大小二洞,以便大猫出入大洞,小猫出入小洞。任何人都知道:只开一大洞,大小二猫俱可出入,而牛顿不悟也,这不是比普通人糊涂百倍吗?牛顿说:地心有吸力,我们固然该信从,难道他说“大猫出入大洞,小猫出入小洞”,我们也信得吗?所以我们对于科学家的学说,不能不慎重审择,谨防他学说里面藏牛顿的猫洞。

§2 牛顿的猫洞

本节要松动「科学家」三字对普通人的威吓。开头的经典语录点题:科学家聪明起来比人聪明百倍,糊涂起来也比人糊涂百倍——聪明与糊涂被并列为同一权威的两面,为后面的「慎重审择」埋下伏笔。

牛顿的「大小二猫洞」是整章的喜剧样板:任何人都懂只开一大洞即可,牛顿却不悟。李宗吾要的是这个类比的反身推论——信牛顿的「地心吸力」,不等于要信他的「猫洞」;同理,信达尔文是科学家,不等于要全盘接受其学说。由此立下方法论口令:对科学家的学说,不能不慎重审择,谨防里面藏猫洞。

猫洞慎重审择科学家
3

因为科学家有时比普通人糊涂百倍,所以专家之学说,往往不通,例如,斯密士岂非经济家,而他的学说就不通。我辈之话,不足为证,难道专家之批评,都不可信吗?……呜呼,诸君休矣,举世纷纷扰扰,闹个不休者,皆达尔文、斯密士……诸位科学家之赐也。

达尔文讲竞争,一开口,即是豺狼也,虎豹也,鄙人讲厚黑,一开口,即是曹操也,刘备也,孙权也。曹刘诸人,是千古人杰,其文明程度,不知高出豺狼虎豹若干倍,他且不论,单是我采用的标本,已比达尔文采的标本高得多了。所以基于达尔文的学说造出的世界,是虎狼世界,基于鄙人的学说造出的世界,是极文明的世界,达尔文可称科学家,鄙人当然可称科学家,不过达尔文是生物学的科学家,鄙人是厚黑学的科学家罢了。

达尔文研究生物学数十年,把全世界的昆虫草木,飞禽走兽,都研究完了,独于他实验室中有个高等动物,未曾研究,所以他的学说,就留下破绽。请问什么高等动物?答曰:就是达尔文本身,他把人类社会忽略了,把自己心理和行为忽略了,所以创出的学说,不能不有破绽。

§3 标本与高等动物

三小段连成一条「降格」链。先借斯密士证明「专家之学说往往不通」,把「专家」一词从神坛上再拉下一级;再比较标本——达尔文讲竞争开口便是豺狼虎豹,李宗吾开口便是曹操刘备孙权,曹刘是「千古人杰」,文明程度高出禽兽若干倍,故基于达尔文学说造出的是「虎狼世界」,基于厚黑学的是「极文明的世界」。

末段点出达尔文学说的真正破绽:他研究遍全世界昆虫草木飞禽走兽,唯独漏掉实验室里那个高等动物——达尔文本身,也即漏掉了人自己的心理与行为。这一「漏掉自己」的指认,为全章定下修正的方向:种源论只考究了生存竞争,没有考究人事的根本关系。

标本一换,虎狼世界变文明世界。
标本虎狼世界高等动物
4

只有中国人才能修正达尔文学说

达尔文实验室中,有个高等动物,他既未曾研究,我们无妨替他研究,达尔文一生下地,我们就用采集动物标本的法子,把他连儿带母活捉到中国来,用中国的白米饭把他喂大,我们用达尔文研究动物的法子,从旁视察,一直到他老死,就可发现他的学说是自相矛盾的。

§4 活捉达尔文

「只有中国人才能修正达尔文学说」是一句反语式的标榜。修正的方法极为滑稽而具体:把刚下地的达尔文「连儿带母活捉到中国来」,用白米饭喂大,再照他研究动物的法子从旁视察直到老死——即用达尔文自己的方法,去检验达尔文这个人。

这一「活捉」把前面「变成禽兽」的玩笑反过来用:既然达尔文能把人当禽兽观察,那么中国人也可以把达尔文当标本观察。它是一个思想实验:把观察对象从禽兽换成「人」本身,种源论的破绽就会自动暴露——因为人被放回了人事与心理的现场。

活捉思想实验白米饭
5

达尔文一生下地,就拖着母亲之乳来吃,把母亲的膏血吸入腹中,如不给他吃,他就大哭不止,哭着要吃,这可说是生存竞争,从这个地方视察,达尔文的学说莫有错;长大点能吃东西了,母亲手中拿一糕饼,他见了伸手来索,母亲不给他,放在自己口中,留半截在外,他立会伸手,把糕饼从母亲口中取出,放在他的口中。母亲抱着他吃饭,他就伸手来拖母亲之碗,如不提防,即会坠地打烂,这种现象,也是生存竞争,达尔文的学说也莫有错;若是再大点,自家能端碗吃饭了,他一上桌,就递一个空碗,请母亲与他盛饭,吃了又请母亲盛,母亲面前,现放着满满一碗饭,他再不去抢了,竞争的现象,忽然减少,岂非很奇的事吗?再大点,他自己会往甑zèng中盛饭,再不要母亲与他盛,有时甑中饭不够,他未吃饱,守着母亲哭,母亲把自己的饭分半碗与他吃,他才好了,母亲不分与他,他断不能去抢。更大点,饭不够吃,母亲把自己碗中的饭分与他吃,他不要,他自己会拿囊中之钱在街上买食物来吃。到了此时,竞争的现象,一点莫有,岂不更奇吗?这是小孩下地时,只看见母亲身上之乳,大点即看见母亲碗中之饭,再大点即看见甑中之饭,更大点即看见街上之食物;不特此也,达尔文长大成人,学问操好了,当大学教授了,有穷亲友向他告贷,他就慨然给予,后来金钱充裕,还拿钱来做慈善事业或谋种种公益,这种现象,与竞争完全相反,岂非奇之又奇?于此我们可以定出一条原则:“同是一个人,智识越进步,眼光越远大,竞争就越减少。”达尔文著书立说,只把当小孩时哭食母亲之乳抢夺母亲口中糕饼这类事告诉众人,不把他当教授时施舍金钱、周济家人,做慈善事业这类事告诉众人,此达尔文学说之应修正者一。

§5 修正一:智识愈进竞争愈减

这是八条修正里最长、也最见观察功力的一条。李宗吾把一个人的一生排成一张「竞争递减表」:下地抢乳、长大抢糕饼、再大点递空碗请盛饭、会盛饭、会买食,直至当教授后施舍金钱、办慈善——竞争的现象随智识与眼光进步而递减,终至「一点莫有」。

由此抽出第一条原则:智识越进步,眼光越远大,竞争就越减少。妙处在「禽兽」与「人」的分界被安在同一个体成长的时间轴上:禽兽终其一生停留在抢食阶段,人则随心理成熟走出竞争。达尔文只报告了小孩抢食那一截,漏掉了成人让利那一截——这正是种源论没有考究人事根本关系的具体落点。

把竞争当成长曲线画,达尔文只截了头一截。
竞争递减成长曲线人事
6

作为19世纪英国杰出的生物学家达尔文在22岁时,就推出震惊世界的巨著——《物种起源》,主要探究关于物种的进化机制及人类起源,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然而,万事万物都不是完美的,仔细分析过后,达尔文学说还有八点需要修正之处,本节相关之处分析得有理有据,耐人寻味。

达尔文当小孩时抢夺食物,有一定的规律,就是:“饿了就抢,饱了就不抢。”不唯不抢,并且让他吃,他都不吃。但有一个例外,见了好吃的东西,母亲叫他不要多吃,他不肯听,结果多吃了不消化,得下一场大病。由此知食物以饱为限,过饱即有弊害。我们可以定出第二条原则:“竞争以适合生存需要为准,超过需要以上,就有弊害。”达尔文只说当小孩时,会抢夺食物,因而长得很肥胖,并不说因为食物多了,反得下病,于是达尔文之竞争,遂成了无界或之竞争,欧人崇信其说,而世界遂纷纷大乱,此达尔文学说之应修正者二。

§6 修正二:竞争以需要为限

插入的编辑注(「作为19世纪英国杰出的生物学家……」)是白话出版体的脚注,替读者点明达尔文身分与《物种起源》的学术地位,也顺带交代「本章要修正八点」的总账。

第二条原则从「饿了就抢,饱了就不抢」的观察里抽出:竞争以适合生存需要为准,超过需要以上,就有弊害。小孩抢食会长胖,吃多了却会生病,说明竞争本有「饱」的天然界限;达尔文只讲抢而肥、不讲多而病,遂把竞争讲成「无界之竞争」——李宗吾把欧人崇信此说、世界纷纷大乱,直接归因于这条被删掉的界限。

需要为限编辑注无界竞争
7

经典语录

依达尔文的说法,凡是强有力的,都该生存,我们从事实上看来,反是强有力者先消灭。

达尔文说:“万物都是互相竞争,异类则所需食物不同,竞争还不激烈,唯有同类之越相近者,竞争越激烈。虎与牛竞争,不如虎与虎竞争之激烈,狼与羊竞争,不如狼与狼竞争之激烈,欧洲人与他洲竞争,不如欧洲各国互相竞争之激烈。”他这个说法,证以第一次欧洲大战,诚然不错,但是达尔文创出这种学说,他自己就把他破坏了。达尔文的本传上说:“1858年,他的好友荷理士,从南美洲寄来一篇论文,请他代为刊布,达尔文读这篇论文,恰与自己十年来苦力思索得出的结果完全相合,自己非常失望。落在别人,为争名誉起见,一定起嫉妒心,或者会湮没他的稿子,乃达尔文不然,直把这篇论文交与黎埃儿和富伽二人发布。二人知达尔文平日也有这样的研究,力劝他把平日研究所得著为论文,于1858年7月1日,与荷理士论文同时发布,于是全国学者,尽都耸动。”本传之言如此,在替他作传的人,本是极力赞扬他,实际上是攻击他,无异于说:他的学说:根本不能成立。何以故呢?他与荷理士同是欧洲人,较之他洲人更相近,同是英国人,较之其他欧洲人更相近,他二人是相好的朋友,较之其他英人更相近,并且同是研究生物学的人,较之其他朋友更相近,荷理士的著作,宣布出来,足以夺去达尔文之名,于他最有妨害,达尔文不压抑他,反替他宣布,岂不成了同类中越相近越不竞争吗?达尔文是英国人,对于同类,能够这样退让,何以欧战中,那些英国人,竞争那么激烈?我们可以定出第三条原则:“同是一国的人,道德低下者,对于同类,越近越竞争,道德高尚者,对于同类,越近越退让。”达尔文不把自己让德可风的事指示众人,偏把他本国侵夺同州同种的事指示众人,此达尔文学说之应修正者三。

§7 修正三:让德可风

本节是全章最锋利的一处「以子之矛」。达尔文说同类越相近竞争越激烈,李宗吾却拿达尔文本传反杀:1858年好友荷理士寄来几乎相同的论文,达尔文非但不压下,反代为刊布、同时发表——这是「同类中越相近越不竞争」。

于是第三条原则应声而出:道德低下者,同类越近越竞争;道德高尚者,同类越近越退让。关键在「欧战中的英国人竞争那么激烈」与「达尔文对同类如此退让」并置——同是英国人,一争一让,说明竞争并非生物铁律,而是可被道德改写的人事逻辑。让德可风,恰是达尔文自己拆了自己学说的台。

以子之矛让德可风荷理士
8

达尔文说:“竞争愈激烈,则最适者出焉。”这个说法,又是靠不住的。第一次欧战之激烈,为有史以来所未有,请问达尔文:此次大战结果,哪一国足当“最适”二字?究其实战败者和战胜者,无一非创痛巨深。他这个说法,岂非毫无征验?乃反观达尔文不与荷理士竞争,反享千古大名,足当“最适”二字,他这个公例,又是他自己破坏了。他的论文,与荷理士同时发表后,他又继续研究,于1859年11月发布《种源论》,从此名震全球。荷理士之名,几于无人知道,这是由于达尔文返而自奋,较荷理士用力更深之故。我们可以定出第四条原则:“竞争之途径有二:进而攻人者,处处冲突,常遭失败;返而自奋者,不生冲突,常占优胜。”达尔文不把自己战胜荷理士之秘诀教导众人,偏把英国掠夺印度的方法夸示天下,此达尔文学说之应修正者四。

有人问:我不与人竞争,别人要用强权竞争的策略,向我进攻,我将奈何?答曰:这是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定出第五条原则:“凡事以人己两利为主,二者不可得兼,则当利人而无损于己,抑或利己而无损于人。”有了这条原则,人与我双方兼顾,有人来侵夺,我抱定“不损己”三字做去,他能攻,我能守,他又其奈我何?此达尔文学说之应修正者五。

§8 修正四五:自奋与两利

两条原则接连补全「不争」的具体路径。第四条拆开竞争的两种走法:进而攻人者处处冲突常遭失败,返而自奋者不生冲突常占优胜——达尔文不与荷理士争、反靠更深的用功名震全球,是「返而自奋」的活例;他却偏把英国掠夺印度的方法夸示天下。

第五条回应最实际的诘问「我不争,别人强权来攻怎么办」,给出人己两利的底线:二者不可得兼时,或利人而无损于己,或利己而无损于人。抱定「不损己」三字,「他能攻,我能守」。这里开始从「批达尔文」转入「立自己的答案」——本卷的要旨正是对着达尔文这个标准提出问题、再逐条修正答案,而非另起炉灶造一本书。

不争不是挨打,返而自奋也是赢法。
返而自奋人己两利不损己
9

达尔文说,人类进化,是由于彼此相争,我们从各方面考察,觉得人类进化,是由于彼此相让。因为人类进化,是由于合力,彼此能够相让,则每根力线,才能向前直进,世界才能进化。譬如,我要赶路,在路上飞步而走,见有人对面撞来,我当侧身让过,方不耽误行程。照达尔文的说法,见人对面撞来,就应该把他推翻在地,沿途有人撞来,沿途推翻,遇着行人挤做一圈,我就从中间打出一条路,向前而走。请问世间赶路的人,有这种办法吗?我们如果要讲“适者生存”,必须懂得这种相让的道理,才是适者,才能生存。由达尔文的眼光看来,生物界充满了相争的现象,由我们的眼光看来,生物界充满了相让的现象,试入森林一看,即见各树俱是枝枝相让,叶叶相让,所有树枝树叶,都向空处发展,厘然秩然。树木是无知之物,都能彼此相让,可见相让乃是生物界之天然性,因为不相让,就不能发展,凡属生物皆然。深山禽鸟相鸣,百兽聚处,都是相安无事之时多,彼此斗争之时少。我辈朋友往还之际,也是相安无事之时多,彼此斗争之时少。我们可以定出第六条原则:“生物界相让者其常,相争者其变。”达尔文把变例认为常例,似乎莫有对,事势上遇着两相冲突的时候,我们就该取法树枝枝叶,向空处发展。王猛见了桓温,而改仕苻秦,恽寿平见了王石谷之山水,而改习花卉,皆所谓向空处发展也。大宇宙之中,空处甚多,也即是生存之方法甚多,人与人无须互相争夺,此达尔文学说之应修正者六。

§9 修正六:相让者其常

本节把「相让」抬升为生物界的常例。赶路的比喻直击「适者生存」:达尔文会说见人撞来就推翻,真赶路的人却懂得侧身让过——让,才不耽误行程。

森林里枝枝相让、叶叶相让,都向空处发展;深山禽鸟百兽相安之时多、斗争之时少。于是第六条原则成立:生物界相让者其常,相争者其变。达尔文把「变例认作常例」。王猛改仕苻秦、恽寿平改习花卉,都是「向空处发展」的人事注脚——宇宙中空处甚多,生存之法甚多,人与人无须互相争夺。这是八条修正里最正面的一笔,也是「禽兽社会」与「人类社会」分界的进一步夯实。

相让为常向空处发展适者生存
10

依达尔文的说法,凡是强有力的,都该生存,我们从事实上看来,反是强有力者先消灭。洪荒之世,遍地是虎豹,他的力比人更大,宜乎人类战他不过了,何以虎豹反会绝迹?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德皇势力最大,宜乎称雄世界,何以反会失败?袁世凯在中国势力最大,宜乎成功,何以反会失败?有了这些事实,所以达尔文的学说,就发生疑点。我们细加推究,即知虎豹之被消灭,是由全人类都想打他,德皇之失败,是由全世界都想打他,袁世凯之失败,是由全中国都想打他。思想相同,就成为方向相同之合力线,虎豹也,德皇也,袁世凯也,都是被合力打败的。我们可以定出第七条原则:“进化由于合力。”懂得合力的就生存,违反合力的就消灭,懂得合力的就优胜,违反合力的就劣败。像这样的观察,则那些用强权欺凌人的,反在天然淘汰之列。此达尔文学说之应修正者七。

经典语录

达尔文置诸种原因于不顾,单以竞争为进化之唯一原因,观察未免疏略。

达尔文的误点,可再用比喻来说明:假如我们向人说道:生物进化,犹如小儿身体一天一天地长大。”有人问:“小儿如何会长大?”我们答道:“只要他不死,能够生存,自然会长大。”问:“如何才能生存?”答:“只要有饭吃,就能够生存。”问:“如何才有饭吃?”我们还未回答,达尔文从旁答道:“你看见别人有饭,就去抢,自然就有饭吃,越吃得多,身体越长得快。”诸君试看:达尔文的答案,错莫有错?我们这样的研究,即知达尔文说生物进化莫有错,说进化由于生存莫有错,说生存由于食物也莫有错,唯最末一句,说食物由于竞争就错了。我们只把他最末一句修正一下,就对了。问:“怎样修正?”就是通常所说的:“有饭大家吃。”平情而论,达尔文教人竞争,无有限度,固有流弊,我们教人相让,无有限度,也有流弊。问:如何才无流弊?我们可以定出第八条原则:“对人相让,以让至不妨害我之生存为止,对人竞争,以争至我能够生存即止。”此达尔文学说之应修正者八。

综而言之,人类由禽兽进化而来,达尔文以禽兽社会之公例施之人类,则是返人类于禽兽,这自违进化之说,而况乎禽兽相处,亦未必纯然相争也。他的学说,可分两部分看。他说“生物进化”,这部分是指出事实。他说“生存竞争,弱肉强食”,这部分是解释进化之理由,事实莫有错,理由错了。一般人因为事实不错,遂误以为理由也不错,殊不知:进化之原因多端,相争能进化,相让能进化,不争不让,返而致力于内部,也能进化。又争又让,改而向空处发展,也能进化。其或具备他种条件,如克鲁泡特金所谓互助,我们所谓合力,也未尝不能进化。达尔文置诸种原因于不顾,单以竞争为进化之唯一原因,观察未免疏略。兹断之曰:达尔文发明“生物进化”,等于牛顿发明“地心吸力”,是学术界千古功臣,唯有他说“生存竞争”,因而倡言“弱肉强食”,流弊无穷,我们不得不加以修正。

§10 修正七八与总断

末节收束七、八两条并作全书结论。第七条「进化由于合力」:虎豹、德皇、袁世凯之败,皆因「全人类/全世界/全中国都想打他」——思想相同即成方向相同之合力线,违反合力的便遭天然淘汰。

第八条借「小儿长大」的比喻追到病根:达尔文说「生物进化」「进化由于生存」「生存由于食物」都不错,唯最末一句「食物由于竞争」错了,应改为「有饭大家吃」——相让、相争皆须有限度。总断处一句顶题:达尔文以禽兽社会之公例施之人类,是「返人类于禽兽」;其学说「事实莫有错,理由错了」,恰如牛顿发明地心吸力与倡言弱肉强食之别。这一「事实/理由」的切分,正是本章全部修正的方法论落点。

事实没错,错在理由——一句顶八条修正。
进化由于合力有饭大家吃事实与理由
本章带走
  1. 开局戏是「标本的社会性质」:达尔文的种源论说明的是「禽兽社会」,厚黑学说明的是「人类社会」——达尔文只是「从旁视察」禽兽、从未「变成禽兽与之同处」,李宗吾「居然变成人,并且与人同处数十年」,科学根据地被轻轻架空。
  2. 「牛顿的猫洞」是喜剧样板:牛顿养大小二猫,让人在门上开大小二洞,谁都懂只开一大洞即可,牛顿却不悟——信牛顿的「地心吸力」不等于要信他的「猫洞」,同理对科学家的学说不能不慎重审择,谨防里面藏猫洞。
  3. 八条修正里「返而自奋」最漂亮:达尔文说同类越相近竞争越激烈,李宗吾却拿达尔文本传反杀——好友荷理士寄来几乎相同的论文,达尔文非但不压下反代为刊布、同时发表,是「同类中越相近越不竞争」,故第四条「进而攻人者处处冲突常遭失败,返而自奋者不生冲突常占优胜」。
  4. 总断处一句顶题:虎豹、德皇、袁世凯之败皆因「全人类/全世界/全中国都想打他」——思想相同即成方向相同之合力线,故第七条「进化由于合力」;第八条借「小儿长大」比喻追到病根——「生物进化」「进化由于生存」「生存由于食物」都不错,唯「食物由于竞争」错了,应改作「有饭大家吃」。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达尔文学说八条修正里你印象最深的三个,并复述「事实莫有错,理由错了」这个总判词的分界。

九.克鲁泡特金学说之修正 不提倡无政府主义

带着问题读

克鲁泡特金「互助不错,错在无政府主义」是本章的一刀切开——请用「协饷」铁证说明为何无政府下只能互竞不能互助,并说出「人身即合力政府」这个类比如何把细胞、大脑、蚊子咬脚都写成了政治学。

1

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说

克鲁泡特金之误点,也与达尔文相同,达尔文是以禽兽社会状况,律之人类社会,故其说有流弊。克鲁泡特金,因为要指驳达尔文之错误,特别在满洲、西比利亚一带,考察各种动物及原始人类状况,发明互助说,以反驳达尔文之互竞说。他能注意到人类,算是比达尔文更进步了。然而原始人的社会,与文明人的社会,毕竟不同,且克鲁泡特金考察原始人,也是从旁观察,并未曾与之共同居处若干年,而我辈则置身文明人社会中,与之共同居处若干年,所以我辈能发现克鲁泡特金之误点,而指出其流弊。

原始人类,无有组织,成为无政府状态,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说,从原始社会得来,故他提倡无政府主义。所以克鲁泡特金的学说,也可分两部分看,他主张互助不错,因互助而主张无政府主义就错了。

生物之进化,好比小儿一天一天地长大,由昆虫,而禽兽,而野蛮人,而文明人,好比吾人,由婴孩,而少年,而壮年。达尔文研究生物,以动物为主,正如小孩抢夺母亲口中饭物时代,故倡互竞说。克鲁泡特金所研究者,以原始时代人类为主,较动物更进化了,是小孩更大了点,不抢母亲口中食物,只请母亲与他盛饭,故倡互助说。至于长大成人,独立生活的现象,他二人都未看见。

§1 互助不错,错在无政府

本章是李宗吾“修正主义”的第二步——前章修正达尔文,本章修正克鲁泡特金。克鲁泡特金是俄国无政府主义者、互助论的代表,李宗吾承认他比达尔文“进步”:从禽兽社会进到原始人类社会,由“互竞”进到“互助”。但李宗吾抓住一个不对称:克鲁泡特金考察原始人只是“从旁观察,并未共同居处”,而自己“置身文明人社会,与之共同居处”,故能看出其误点。关键切割在于把学说分两部分看——互助不错,因互助而主张无政府主义就错了。末段“小儿长大”比喻是全章的框架:达尔文只看见“抢母亲口中食物”的幼儿期,克鲁泡特金看见“请母亲盛饭”的少年期,两人都没看见“长大成人、独立生活”的壮年期。

互助没错,错在“无政府”三个字。
互助说无政府主义小儿长大
2

治理国家不可滥用互助与互竞

经典语录

故考察事物,非置身局外,不能得其真相。我辈是人类,站在人类社会之中,去考察人类,欲得真理,诚有不能。

一个国家之进化,也好比小孩一天一天地长大。我国春秋战国时代,弱肉强食,正是小孩抢夺食物时代。后来进化了,汉弃珠崖,是母亲分饭与他吃,他都不要。再进化,到了明初,郑和下南洋,各国纷纷入贡,希望得中国的赏赐,这是穷亲友来告贷,慨然给予。再进化,到了明季和清朝,把蛮夷之地改土归流,每年还要倒贴若干金钱,等于做慈善事业,把贫人子弟收来,给以衣食,延师训读一般。我国进化程度,历历如绘。

西洋开化,比我国迟两千多年,其进化才至我国春秋战国时代,故其弱肉强食与我国春秋战国极相似,而达尔文之互竞说,遂应运而生。要防小孩抢夺食物,不得不用专制手段,故墨索里尼之治意大利,希特勒之治德意志,与商鞅之治秦绝似,而皆收同一之效果,因其为同一时期之产物故也。秦始皇统一六国了,仍复厉行专制,二世而亡,这是世界更进化了,等于身体长大了,再穿小孩衣服,不得不破裂;文景之世,政尚宽大,号称郅zhì治,这是儿子长大了,父母不加干涉,他能独立成为好人。后来历代常有变乱,这是儿子长大成人,父母过于放纵,遂日流于非的缘故。然因其日流于非,而遂欲以待婴孩之法,待长大成人之儿子,则又不可。故今之治国者,如模仿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真是师法商鞅,返吾国于春秋战国时代,是谓违反进化,是谓开倒车。

§2 进化史与开倒车

此节先立方法论——“置身局外”才能得真相,再把“小孩长大”落到国家进化史:中国从春秋战国“抢夺食物”,进到汉弃珠崖、明郑和下南洋、清改土归流,一路“分饭→告贷→慈善”,进化程度“历历如绘”。对西洋则断言开化比中国迟两千多年,正处“抢夺食物”阶段,故达尔文互竞说应运而生,墨索里尼、希特勒、商鞅是“同一时期产物”。秦始皇二世而亡、文景“郅治”,都是“身体长大了再穿小孩衣服不得不破裂”的例证;故今人模仿墨索里尼希特勒即是师法商鞅、返春秋战国、违反进化、开倒车。此节把“互竞互助都不可滥用”架在一部以中国为标尺的世界进化谱系上。

置身局外进化史观开倒车
3

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社会秩序的基本常态是和平的,动乱与战争属于异常现象。今天的治国者,若是效仿古人,恢复到战争割据的格局状态,就是历史的倒退。因此,只有国与国之间彼此不相冲突、不相依赖、互利互助、和平共处,才能共同发展。

今人每谓我国无三人以上之团体,很抱悲观,这未免误解。无三人以上之团体,正是人人能独立之表现,此时如用达尔文之互竞主义以治国,则是把人民当如怀中小儿,常常防他抢母亲口中食物,这是不可的。如用克鲁泡特金之互助主义以治国,则是把人民当如才能吃饭之小儿,须母亲与之盛饭,这也是不可的。今即长大成人矣,无三人以上之团体,人人能独立矣,故此时治国者,当采用合力主义。譬如射箭,悬出一个箭垛,支支箭向同一之箭垛射去,是之谓合力。我国无三人以上之团体,当采用此种方式,悬出一定之目的,四万万五千万根力线,根根独立,直向目的物射去,你不妨害我之路线,我也不求助于你,彼此不相冲突,不相依赖,这种办法,才适合我国现情。非然者,崇信达尔文之互竞说,势必压制他人,使他人之力线郁而不伸,而冲突之事以起;崇信克鲁泡特金之互助说,势必借助他人,养成依赖性,而自己不能独立,于我国现情俱不合。

§3 合力主义的箭垛

本节过渡:先以白话论断(和平为常态、战争为异常)定调,再引入正题——合力主义。“无三人以上之团体”本是时人悲观之语,李宗吾反手解作“人人能独立之表现”,于是互竞、互助两主义都落空:用互竞是把人民当“怀中小儿”防他抢食,用互助是把人民当“须母亲盛饭的小儿”,而中国“今即长大成人”。正解是合力:悬一个箭垛,四万万五千万根力线“根根独立,直向目的物射去,你不妨害我,我也不求助你”。这就是李宗吾要的“国家主义稳化版”——既非无政府式的互助,也非强权式的互竞,而是政府悬出目的、人人独立汇成合力。

合力主义箭垛比喻和平常态
4

互助与互竞背道而驰

达尔文说:互竞为人类天性,而他自己不与荷理士竞争,这条公例,算是他自己破坏了。克鲁泡特金说:互助为人类天性,这条公例也是克鲁泡特金自己破坏了的。请问:人类天性既是互助,为甚克鲁泡特金要讲无政府主义,想推翻现政府,而不与政府讲互助?为甚政府要处罚他,推之下狱,而不与克鲁泡特金讲互助?有了这种事实,所以克鲁泡特金的学说,也不能不加以修正。

古人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故考察事物,非置身局外,不能得其真相。我辈是人类,站在人类社会之中,去考察人类,欲得真理,诚有不能。达尔文用的方法,是因人为动物之一,先把动物社会考察清楚了,把他的原则适用于人类社会,论理本是对的,无如动物社会与人类社会毕竟不同,故创出之学说,不无流弊。克鲁泡特金则更进步,从人类社会加以考察,他以为我辈处在现今之社会,不能见庐山真面,乃考察原始人类社会,置身旁观地位,寻出一种原则,以适用于现今之社会,论理也是对的,无如野蛮人之社会与文明人之社会毕竟不同,故创出之学说,也有流弊。

§4 自破公例,庐山真面

此节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戏谑一击:达尔文倡互竞却对荷理士退让,克鲁泡特金倡互助却要推翻政府、被政府下狱——两人的“公例”都被自己破坏。李宗吾尤其抓住克鲁泡特金的命门:人类天性既是互助,为何不“与政府讲互助”、政府为何不“与他讲互助”?“有了这种事实,学说不能不加以修正”。接着用“庐山真面”统一方法论:达尔文以动物社会律人类社会、克鲁泡特金以野蛮社会律文明社会,论理都对,但“动物社会与人类社会毕竟不同”“野蛮社会与文明社会毕竟不同”,故两说皆有流弊。此节把修正的合法性立在“社会阶段不同”这一进化论前提上。

自己推翻自己的公例,最狠。
以子之矛庐山真面社会阶段
5

婴儿在母胎,成形之初,其脑髓像鱼蛙之脑,再一二月则像禽鸟之脑,再一二月则像兔犬之脑,再一二月则像猿猴之脑,最后才成为人类之脑,而小儿之脑筋皱纹少,大人则皱纹多,野蛮人之脑筋皱纹少,文明人则皱纹多。小儿下地之初,脑筋与禽兽相去不远,故其抢夺食物,与禽兽相似,稍大点,脑筋之简单类于原始时代的人,故其天真烂漫,也与原始人类相似。然而禽兽之脑筋,与人类有异,故达尔文的学说,不适于人类;原始人类之脑筋,与文明人有异,故克鲁泡特金的学说,不适用于文明社会。

经典语录

禽兽进化为人类,故人类有兽性,然既名之曰人,则兽性之外,还有一部分人性,达尔文只看见兽性这一部分,未免把人性这一部分忽略了。

禽兽进化为人类,故人类有兽性,然既名之曰人,则兽性之外,还有一部分人性,达尔文只看见兽性这一部分,未免把人性这一部分忽略了。原始人进化为文明人,故文明人还带有原始人的状态,然既成为文明人,则原始状态之外,还有一部分文明状态,克鲁泡特金只看见原始状态这一部分,未免把文明状态这一部分忽略了。禽兽有竞争,无礼让,人类是有礼让的,达尔文所忽略的,是在这一点。原始人类,浑浑噩噩,无有组织,成为无政府状态,文明人则有组织,有政府,克鲁泡特金所忽略的是在这一点。

我们生在文明社会中,要考察人类心理真相,有两个方法:(1)一部二十五史,是人类心理留下的影像,我们熟察历史事迹,既可发现人类心理真相,这是本书前面业已说明了的;(2)凡物体,每一分子的性质,与全物体的性质是相同的,社会是积人而成的,人身是社会之一分子,我们把身体之组织法运用到社会上,一定成为一个很好的社会。

§5 胚胎重演与两说之弊

此节用“胚胎重演”补生物学证据:婴儿在母胎中脑髓依次像鱼蛙、禽鸟、兔犬、猿猴,最后才成人脑,故小儿下地时“抢夺食物与禽兽相似”,稍大“天真烂漫与原始人类相似”。所以达尔文只配解释人的“兽性阶段”,克鲁泡特金只配解释人的“原始阶段”。经典语录抽出对称警句:达尔文“只看见兽性、忽略人性”,克鲁泡特金“只看见原始状态、忽略文明状态”。末段预告下文的论证法:人类心理真相可从二十五史与身体组织法两条路得之——“人身是社会之一分子”,为后文把国家比作身体埋下伏笔。

胚胎重演兽性人性二十五史
6

团结才能治国

治国采用互竞主义有流弊,采用互助主义,也有流弊,必须采用合力主义。人身之组织,即是合力主义,身体是许多细胞构成,每一细胞都有知觉,等于国中之人民,大脑等于中央政府,全身神经,都可直达于脑,等于四万万五千万人,每人的力线,都可直达中央,成为合力之政府。目不与耳竞争,口不与鼻竞争,手不与足竞争,双方之间非常调协,故达尔文之互竞主义用不着;目不需耳之帮助而能视,口不需鼻之帮助而能言,手不需足之帮助而能执持,个个独立,自由表现其能力,克鲁泡特金之互助主义,也用不着。目尽其视之能力,耳尽其听之能力,口鼻手足,亦各尽各之能力,把各种能力,集合起来,就成为一个健全之身体,是之谓合力主义。我国古人有曰:“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已经发现了这个原则。

国有中央政府,有地方政府,人身亦然。我们的脚被蚊子咬了,脚政府报告脑政府,立派右手来,把蚊子打死。万一右手被蚊子咬,自己无法办理,报告脑政府,立派左手来,把蚊子打死。有时睡着了,脑政府失其作用,额上被蚊子咬,延髓脊髓政府代行职务,电知手政府把蚊子打死,脑政府还不知道。耳鼻为寒气所侵,温度降低,各处本救灾恤邻之道,输送血液来救济,于是耳鼻就呈红色。万一天气太寒,输送了许多血液,寒气仍进逼不已,各地方政府协商道:“我们再输送血液去,仍无济于事,只好各守防地,把输送到耳的血液,与他截留了。”于是耳鼻就呈青白色。

§6 人身即合力政府

正论登场:互竞、互助皆有流弊,必须合力。李宗吾把人身当作国家的范型——细胞=人民、大脑=中央政府、神经直达于脑=力线直达中央;“目不与耳竞争”证互竞之不必,“目不需耳之帮助而能视”证互助之不必,各器官“各尽各之能力,集合成健全之身体”,即“合力主义”,古人“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早见此理。次段“蚊子咬脚”是全书最鲜活的一幅漫画:脚政府报告脑政府、脑政府派右手打死蚊子,睡着了还有“延髓脊髓政府代行职务”;耳鼻受寒,各地方政府“救灾恤邻”输送血液,撑不住时又“各守防地截留血液”。这幅身体官僚图把“政府与人民自然调协”写得可触可感,也为下文的质难埋下话头。

身体即国家,细胞即人民。
身体即国家合力主义蚊子咬脚
7

我说至此处,一定有人起而质问道:“你说的救灾恤邻之道,正是克鲁泡特金的互助主义,他的学说,何尝会错?”我说道:他讲的互助不错,错在无政府主义,必须有了政府,才能谈互助,无政府是不能互助的。举例来说:前清时,我们四川对于云贵各省有协饷,这可说是互助了,满清政府一倒,协饷即停止,这即是无政府即不能互助之明证。并且满清政府一倒,川滇黔即互相战争起来,由此知:在无政府之下,只能发生互竞的现象,断不会发生互助的现象。

人身有中央政府,有省县市区各种政府,脑中记忆的事,都由各政府转报而来,各政府仍有档案可查,施催眠术的人,是蒙蔽了中央政府,在省县市区政府调阅旧卷,所以人在催眠中,能将平素所做之事说出,而醒来时又全不知道。疯人胡言乱语,这是脑政府受病,中央政府失了作用,省县市区政府,乱发号令。所以疯人说的话,都是他平日的事,不过莫得中央政府统一指挥,故话不连贯;夜间做梦,是中央政府休职,各处政府的人,跳上中央舞台来了,人一醒,中央政府复职,他们立即躲藏。有时中央政府也能察觉,故梦中的事,也能略记一二。我们可以说:疯狂和做梦,都是讲无政府主义的。

§7 无政府即不能互助

这是全章最尖锐的一段,正面回答“互助错在哪里”。李宗吾先承认“救灾恤邻”——“他讲的互助不错”,再一刀切开:错在无政府主义,必须有了政府才能谈互助。铁证是前清“协饷”:四川协济云贵,满清政府一倒协饷即停,川滇黔随即互相战争——“在无政府之下,只能发生互竞,断不会发生互助”。这一句是全章枢纽,把“互助/无政府”的捆绑彻底拆开。次段以“人身各级政府”佐证:催眠是“蒙蔽中央政府”后在省县市区政府“调阅旧卷”,疯人胡言是“中央政府失作用、各省政府乱发号令”,做梦是“中央政府休职、各处政府跳上中央舞台”——所以疯狂和做梦都是讲无政府主义的。

协饷铁证无政府即互竞疯狂做梦
8

政府与人民需自然协调

古来亡国之时,许多人说要死节,及到临头,忽然战栗退缩。因为想死节,是出于理智,从脑中发出,是中央政府发的命令;战栗退缩,是肌肉收缩,是全国人民不愿意。文天祥一流人,从容就死,是平日厉行军国民教育,人民与中央政府,业已行动一致了。许多人平日讲不好色,及至美色当前,又情不自禁,因为不好色是脑政府的主张,情不自禁,是身体他部分的主张。我们走路,心中想朝某方走,最初一二步注意,以后即无须注意,自然会向前走去,这回是中央政府发布号令后,人民依着命令做去,如果步步注意,等于地方上事事要劳中央政府,那就不胜其烦了。我们每日有许多无意识的动作,都是这个原因。古人做诗,无意中得佳句,疑有神助。大醉后写出之字,比醒时更好,这是由于中央政府平日把人民训练好了,遇有事来,不需中央指挥,人民自动做出之事,比中央指挥办理还要好些。心理学书上,有所谓“下意识”者,盖指除政府以外其他政府而言。

经典语录

理智从脑而出,能辨别事理,情欲从五官百骸而出,是盲目的,故目好色,耳好声,身体肌肤好愉快,往往与脑之主张相违反。

理智从脑而出,能辨别事理,情欲从五官百骸而出,是盲目的,故目好色,耳好声,身体肌肤好愉快,往往与脑之主张相违反。古代哲学家,如希腊的柏拉图等,和中国的程朱等,都是崇奉理智,抑制情欲。例如程子说:“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又把韩昌黎“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二语,极力称赞,只要脑中自认为真理,就可把五官百骸置之死地,与暴君之专制是一样。所以这样学说昌明时代,也即是君权极盛时代。后来,君主打倒了,民主主义出现,同时学说上也盛行情欲主义,纵肆耳目之欲,任意盲动,无所谓理智,等于政治上之暴民专制。我们读历史,看出一种通例:君主时代,政府压制人民,同时哲学家即崇理智而抑情欲,民主时代,人民敌视政府,同时哲学家即重情欲而轻理智。

§8 理智情欲各司其职

从“政府”转入“理智与情欲”的类比:脑是中央政府,理智出脑而能辨事理,情欲从五官百骸而出是盲目的——二者常相违反。李宗吾用大量日用细节(想死节却战栗、想不好色却情不自禁、走路初步注意后步自然)说明:中央号令与人民自发动作本应分工,若“事事要劳中央政府,那就不胜其烦”,故“下意识”即“除政府以外其他政府”。紧接着是一段思想史判决:柏拉图、程朱“崇理智抑情欲”,程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韩愈“臣罪当诛”把五官百骸置之死地,“与暴君之专制是一样”,故“学说昌明时代也即君权极盛时代”;民主时代又“重情欲轻理智”,等于“暴民专制”。李宗吾要的是第三条路——理智与情欲相协调,为下文总结张本。

脑是政府,理智情欲各司其职。
理智情欲下意识君权专制
9

据上面之研究,可知身体之组织,与国家之组织是很相同的,我们反观吾身,知道脑与五官百骸是很调协的,即知道:我们创设一种学说,必使理智与情欲相协调,不能凭着脑之空想,以虐苦五官百骸,亦不能放纵五官百骸,而不受理智之裁判。建设一个国家,必使政府与人民调协,不能凭着脑政府之威力压制人民;而为人民者,亦不能对政府取敌视行为。吾身之组织,每一神经俱可直达于脑,故脑为神经之总汇处,与五官百骸,不言调协而自然调协。因此每一人民之力线,必使之可以径达中央,中央为全国力线之总汇处,政府与人民,不用调协而自然调协。能这样的办理,即是合力主义,才可以救达尔文和克鲁泡特金两说之弊,而与天然之理相合。

政府与百姓需协调

朝代的更替就是政局动荡的周期性变化。明末不合理的征税项目不断增加,使得赋税繁多、劳役沉重,天下百姓怨愤不已,纷纷揭竿而起。内乱之余又有清兵入关,最终落得崇祯皇帝自缢的下场。从这些可以总结出:政府不能一味地将自己的意愿强制于民,应与百姓自然协调。

§9 政府与人民自然调协

收官:由“脑与五官百骸自然调协”推出“政府与人民自然调协”——创设学说须使理智与情欲相协调,不能凭脑之空想虐苦五官,也不能放纵五官不受理智裁判;建设国家须使政府与人民调协,不能凭脑政府威力压制人民,人民也不能对政府取敌视。落点仍是合力:每一神经直达于脑、每一力线径达中央,故政府与人民“不用调协而自然调协”,才可以救达尔文和克鲁泡特金两说之弊。末段是《图解》编者白话注脚,以明末税负苛繁、崇祯自缢为例,重申“政府不能一味强制于民,应与百姓自然协调”,把李宗吾的学理压成一条通俗的历史教训收束全章。

政府人民调协力线径达中央崇祯自缢
本章带走
  1. 承前章「修正主义」第二步:克鲁泡特金从禽兽社会进到原始人类社会,由互竞进到互助,比达尔文「进步」;但他考察原始人也只是「从旁观察,并未共同居处」,李宗吾「置身文明人社会」故能看出其误点。关键切割是把学说分两部分看——互助不错,因互助而主张无政府主义就错了。
  2. 「小儿长大」比喻是全章框架:达尔文只看见「抢母亲口中食物」的幼儿期,克鲁泡特金看见「请母亲盛饭」的少年期,两人都没看见「长大成人、独立生活」的壮年期——中国已「长大成人」,故互竞(把人民当怀中小儿防抢食)与互助(把人民当须盛饭的小儿)都不合用,正解是悬一个箭垛、众人力线根根独立射去的合力主义。
  3. 「协饷」是全书最尖锐的铁证:前清四川协济云贵可说互助,满清政府一倒协饷即停,川滇黔随即互相战争——「在无政府之下,只能发生互竞,断不会发生互助」。次段以人身各级政府佐证:催眠是蒙蔽中央政府后在省县市区政府调阅旧卷,疯人胡言是中央失作用、各省乱发号令,做梦是中央休职、各处政府跳上中央舞台——疯狂和做梦都是讲无政府主义的。
  4. 「身体即国家」的漫画最鲜活:细胞=人民、大脑=中央政府、神经直达于脑=力线直达中央;目不与耳竞争证互竞之不必,目不需耳之帮助能视证互助之不必,各器官各尽其能集合成健全身体即合力主义。落点是理智与情欲、政府与人民「自然调协」,才能救达尔文与克鲁泡特金两说之弊。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无政府即不能互助」的协饷铁证,并解释李宗吾那句「疯狂和做梦都是讲无政府主义的」的比喻。

十.我国古哲学中含有力学原理 中西学说可以相互借鉴

带着问题读

本章要把一部中国哲学史统一在同一张「力线图」上——请说清「编译大纲」如何把力译作气、阴阳译作正负二力,并各举一例说明「老子=牛顿」「庄子=爱因斯坦」「王阳明=致良知知行合一」这三个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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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学说可以相互借鉴

宇宙之力,是圆陀陀的,周遍世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吾人生存其中,随时都可看见,有人看见一端,即可发明一条定理。例如看见苹果坠地,即发明万有引力,看见壶盖冲动,即发明蒸汽,看见磁铁功用,即发明指南针,看见死蛙运动,即发明电气,种种发明,可说是同出一源。因为苹果坠地,是力之内敛作用,壶盖冲动,是力之外发作用,磁气电气,是力之内敛外发两种作用。达尔文看见此力向外发展,有如水然,能随河岸之曲折,而适应环境,向前流去,故创进化论。又见进化中所得着的东西,能借收敛作用把持不失,故说凡物有遗传性。此外种种科学,与夫哲学上种种议论,都是从那个圆陀陀的东西生出来的。譬如有人在树上摘下一果,有人在树上摘下一花,又有人在树上摘下一枝一叶,为物虽不同,其实都在树上摘下来的。所以百家学说,归于一贯,中西学说,可以相通。

万物同出一源

全卷开篇即定「集大成」的调子:李宗吾把牛顿、瓦特、达尔文等西学发明,连同中国百家学说,一律压进同一个「圆陀陀的宇宙力」框架,用「同树摘果」为喻,宣布百家一贯、中西相通。注意他的打法不是证明,而是「归置」——先立一个总源,后面各章再把诸子逐一安放进去。这一卷与前面十几卷性质一致,都是「应用」而非「解答」:把力学当作一把尺,去量度各家哲学,而不是给出什么终极答案。

宇宙之力一源论中西相通
2

宇宙万物逃不出易理

我国《周易》一书,一般人都说它穷造化之妙,宇宙事事物物,都逃不出易理,这是什么原因?因为《易经》所说的道理,包含有力学原理,宇宙事事物物,既逃不出力学规律,所以就逃不出《易经》所说的道理。我们如就卦爻yáo来解说,读者未免沉闷,兹特另用一个法子来说明:

易理即力学

承上启下的一步:既然中西同源,李宗吾便从最「玄」的《周易》下手,把「易理」偷换成「力学规律」。「逃不出易理」是因为「逃不出力学规律」——这句是同义反复式的强断言,先把结论说死,再抛出「另用一个法子」的悬念,引出下文的编译大纲。这一步是本卷方法论的开关。

用物理讲《易》,李宗吾是真敢开脑洞。
周易力学原理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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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宇宙之力,是圆陀陀的,周遍世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吾人生存其中,随时都可看见,有人看见一端,即可发明一条定理。

假定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都是现在的人,我们把他四位请来,对其说道:现在西洋的科学,很进步了,一切物理,都适用力学规律,我们想把力学原理编译成一部书,不唯用在物理上,并且要应用到人事上。我们订有一个编译大纲,你们照此编译。(1)西洋的力字,译作气字,正负二力,译作阴阳二气;(2)发散的现象,用阳字表示,收敛的现象,用阴字表示;(3)正负二力相等时,阴阳二电中和时,俱是寂然不动的,这种现象,译作“太极”。他动作的时候,有发散收缩两种现象,称之曰“两仪”;(4)由内向外发展,称之曰“其动也辟”,辟是开放之意。由外向内收缩,称之曰“其静也翕”,翕是收合之意;(5)凡物运动,都是以直线进行,若不受外力,他是一直永远前进的,因此可下一定例曰“其动也直”,直是不弯曲之意。凡物静止的时候,若不受外力,他是永远静止的,因此可下一定例曰“其静也专”,专是不移易之意;(6)正负二力变化,有八种状态,可把他描画下来,名之曰八卦,又把这八卦,错综变化起来,把他所有的变态,穷形尽致地表示出来;(7)每一卦作一说明书,把宇宙事事物物的变态包含其中,使读者能够循着轨道推往知来;(8)这部书言盈虚消长之理,由虚而长而盈,是发散作用,由盈而消而虚,是收缩作用,可定名为易经。易有变易交易两解,经字即常字之意,使人见了易经二字,即知书中所说的,是阴阳二气变化的常理,换言之,即是正负二力变化的规律。以上八条,即是我们所订的编译大纲。他们果然这样做去,把书做成了,各书坊都有发售,阅者试读一部,检查一下,看与编译大纲合不合,即知与力学规律合不合。

编译大纲八条

这是全卷最巧的「思想实验」:李宗吾假想四大圣人按一份现代编译大纲重写《易》,用八条把「力→气、正负→阴阳、发散收敛→辟翕、直线→其动也直」逐一对应起来。这份对照表的作用,是把《易经》从玄学翻译成力学,让读者能用「检查是否合大纲」来验证「是否合力学」。整段的机关在于:先预设结论、再倒推术语,典型的「归置」而非「考证」。

编译大纲阴阳二气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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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与力学相通

我们说:周易与力学相通,更可引严又陵之言为证。严译《天演论》,曾说道:“夫西学之最切实而可以御蕃变者,名数质力四者之学而已。而吾易则名数以为经,质力以为纬,而合而名之曰易,大宇之内,质力相推,非质无以见力,非力无以呈质,凡力皆乾也,凡质皆坤也。”奈顿即牛顿之三例,其一曰:“静者不自动,动者不自止,动路必直,速率必均。”此所谓旷古之虑,自其例出,而后天学明人事利者也。而易则曰:“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后二百年,有斯宾塞尔者,以天演自然言化,著书造论,贯天地人而一理之,此亦晚近之绝作也。其为天演界说曰:“翕以合质,辟以出力,始简易而终杂糅。”而易则曰:“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至于全力不增减之说,则有自强不息为之先。凡动必复之说,则有消息之义居其始,而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之旨,尤与热力平均、天地乃毁之言相发明也,此岂可悉谓之偶合也耶?严氏之言如此,足为周易与力学相通之明证。

严复的旁证

李宗吾搬出严复译《天演论》的自序做「权威背书」,把「名数质力」与「易」的经(名数)纬(质力)结构对号,又拿牛顿三例、斯宾塞的天演界说逐条比配「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其静也翕、其动也辟」。这一段的战术是「借西证中」——正是「中西学说可以相互借鉴」的活样本:西方出物理学、语言学,中国出灵性、哲学,二者不是对立,而是同一规律的两种表述。

严复天演论借西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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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是周秦诸子的开山祖师,他在中国学术界之位置,等于西洋物理学中之牛顿。牛顿看见万物都向内部牵引,因创出万有引力的学说。其实这种现象,老子早已看见了。他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而贵将恐蹶。”老子的意思,即是说:天地万物,都有一个东西把他拉着,如果莫得那个东西,天就会破裂,地就会发散,神就会歇绝,谷就会枯竭,万物就会消灭,侯王就会倒下来。看他连下裂发歇竭灭蹶六个字,都是万有引力那个引字的反面字,也即是离心力那个离字的代名词,可见牛顿所说的现象,老子早已看见。牛顿仅仅用在物理上,老子并且应用到人事上,他的观察力,何等精密!他的理想,何等高妙!

近代的数学,以X代未知数,遇着未知物,也以X代之,如X光线是也。古代的数学,以一代未知,故中国古代的天元数,和西洋古代的借根方,都是以一代未知数,老子看见万物都向内部牵引,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只好名之为一。

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又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又说:“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值得老子如此赞叹?如今科学昌明了,我们仔细研究,才知他所说的,即是向心离心二力稳定时的现象,也即是阴电阳电中和时的现象。他看见有一个浑然的东西,本来是寂然不动的,一动作起来,就非常奇妙,“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个东西,动作起来,就生出一发散、一收缩两个东西,由这两个东西,就生出第三个东西,由此辗转相生,就生出千万个东西了。

数学上用X或一字代未知数,是变动不居的,可以代此数,又可代彼数,故用一字代未知物,可以代此物,又可代彼物。我们研究老子书中的一字,共有两种。他说:“天得一以清”的一字,是指万物向内部牵引之现象而言。他说:“一生二,二生三”的一字,是指离心向心二力稳定时之现象,也即是阴阳二电中和时之现象。我们这样的研究,老子书中的一字就有实际可寻了。

老子=牛顿

李宗吾把老子封为「中国之牛顿」:用「得一」的六个「恐」字反推出向心力,把「有物混成、一生二」读成离心向心二力中和的稳态。这里他玩了一个巧妙的概念替换——把老子「一」字拆成两个义项,分别对应「向内牵引」与「二力稳定」,让一个玄学术语突然有了「力学坐标」。这一手既抬高老子(抢先牛顿两千年),也坐实了「力学是诸子思想的本原」这一总论。

牛顿的活儿,老子两千年前就干完了。
老子万有引力一字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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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要想向外发展,必先向内收敛,因此他主张俭,主张啬,俭的结果是广,啬的结果是长生久视,俭与啬者收敛也,广与长生久视者发展也。

西人谈力学,谈电学,都是正负二者,两两对举;老子每谈一事,都是把相反之二者,两两对举。如云:“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有无难易对举。“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虚实强弱对举。他如:言静躁,言雌雄,言洼盈等等,无一非两两对举,都是描写发散和收缩两种状态。

正负二力,是互相消长的。老子知道:发散之后,跟着即是收敛,收敛之后,跟着即是发展,所以他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他以为要想向外发展,必先向内收敛,因此他主张俭,主张啬,俭的结果是广,啬的结果是长生久视,俭与啬者收敛也,广与长生久视者发展也。一般人都说老子无为,其实误解了。他是要想有为,而下手则从无为做起走,故曰:“无为则无不为。”他的话,大概上半句是无为,下半句是有为。例如:“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为成事长。”等等皆是。我们用科学的眼光看去,即知他是把力学原理应用到人事上。

正反对举的张力

这一节展示李宗吾的「双力对举」读法:把老子的有无、难易、虚实、强弱、静躁、雌雄全看成「发散/收缩」两种力学状态的成对描写。顺此他重释「无为」——不是不作为,而是「收敛以图发展」,上半句无为、下半句有为。这个翻转很关键:它让老子从消极遁世者变成主动的策略家,也为「把力学应用到人事」补上了证据链。

两两对举无为有为收敛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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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老子

老子虽然处于官吏之列,却不愿与其他贵族官僚同流合污,他的思想超越了那个时代,不为世人所理解。世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新思想的出现往往会引来很多的批判,提出这个观点的人需要承受流言蜚语,甚至指责批判,等待自己的观念被论证。

我们生在今日,可以援用力学公例,老子那个时候,力学未成专科,当然无从援用,但老子创出的公例,又简单,又真确,即是用水作比喻,如“上善若水”“江海能为百谷王”,“天下莫柔弱于水”等语,都是以水作比喻。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他以水作比喻,即可说是援用力学规律。

学术是进化的,牛顿之后,出了一个爱因斯坦,发明了相对论,他的学说,比牛顿更进一步;老子之后,出了一个庄子,他的学说,也比老子更进一步。庄子虽极力推尊老子,然而却不甘居老子篱下,你看他《天下篇》所说,俨然在老子之外独树一帜,这是他自信比老子更进一步,才有那种说法。

以水喻力

插叙两笔:先替老子的「孤独」做情感上的共情——新思想总要挨骂;再补一句关键论断「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把老子爱用的水喻直接等同为力学规律,等于说古人在没有力学学科时,已用「水」这个感性工具摸到了力学。末段用「牛顿→爱因斯坦」「老子→庄子」的类比做转场,把叙事平滑推进到下一主角庄子。

孤独的老子以水作喻学术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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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爱因斯坦——庄子

庄子学说,与爱因斯坦酷似,所异者,一个谈物理,一个谈人事,爱因斯坦谈物理,从空间时间立论,庄子谈人事,也从空间时间立论。爱因斯坦名之曰相对,在庄子则为比较,从空间上两相比较,从时间上两相比较,比较即是相对之意,庄子和爱因斯坦,所走途径,完全相同。

庄子说:“泰山为小,秋毫为大。”又说:“彭祖为夭,殇子为寿。”这类话,岂不很奇吗?我们知道他是从比较上立论,也就不觉为奇了。拿泰山和秋毫比较,自然泰山很大,秋毫很小;如拿恒星行星和泰山比较,泰山岂不很小吗?拿原子电子和秋毫比较,秋毫岂不很大吗?拿彭祖和殇子比较,自然殇子为夭,彭祖为寿;但是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拿彭祖与之比较,彭祖之命岂不很短吗?蜉蝣朝生暮死,木槿朝开暮落,拿殇子与之比较,殇子之命,岂不很长吗?庄子谈论事物,必从比较上立论,认为宇宙无绝对之是非善恶,世俗之所谓是非善恶者,乃是相对的。爱因斯坦在物理学上发明的原则,庄子谈论人事,早已适用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必兼空间时间二者而言之,庄子学说亦然,泰山秋毫一类话,是从空间立论,彭祖殇子一类话,是从时间立论,所以说:庄子所走的途径,与爱因斯坦完全相同。

毛嫱qiáng西施,世人很爱她,而鱼见之则深入,鸟见之则高飞,同是毛嫱西施,人与鱼鸟之自身不同,则爱憎即异。骊姬嫁与晋献公,初时悲泣,后来又欢喜,同是骊姬,同是嫁与晋献公,时间变迁,环境改易,连自己的观察都不同。我们平日读庄子的书,但觉妙趣横生,今以爱因斯坦之原则律之,才知他的学说是很合科学的。

儒家的学说,把相对的道理忽略了,对于空间时间的关系,不甚措意,认为他们所定的大经大法,是万世不易的。庄子懂得相对的原理,故把儒家任意嘲笑,以为凡事须要看清空间时间的关系。儒家开口即谈仁义,庄子则曰:“仁义先王之蔽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之处。”此等见解,实较儒家为高。

庄子=爱因斯坦

本章最抓眼球的类比:庄子即「中国的爱因斯坦」。李宗吾把「相对」译成「比较」,指出庄子「泰山秋毫」(空间)、「彭祖殇子」(时间)两类奇谈正是相对论的两维。他用毛嫱西施(不同主体爱憎异)、骊姬(同一主体随环境变)两例,坐实庄子「无绝对是非」的相对观。这一招的意图不只是抬庄子,而是借庄子贬儒家——儒家「忽略相对、执万世不易」成了反面靶子。

庄子=中国爱因斯坦,这标题放今天能上热搜。
庄子相对论比较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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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我们平日读庄子的书,但觉妙趣横生,今以爱因斯坦之原则律之,才知他的学说是很合科学的。

儒家最重要的,是《大学》、《中庸》二书,《中庸》“放之则弥六合”,是层层放大,“卷之则退藏于密”,是层层缩小,具备了发散收缩两种现象;《大学》亦然。《大学》说:“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层层缩小。又说:“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是层层放大。绘图如丁,阅之自明。孔子“上律天时,下袭水土”,仰观俯察,把宇宙自然之理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创出的学说,极合自然之理,而《大学》、《中庸》,遂成为儒家嫡派之书。

诚意之意字,朱子释之曰:“意者,心之所发也。”而明儒王一庵、刘蕺山、黄宗羲诸人,均谓,身之主宰为心,心之主宰为意,故曰:主意。其说最确,故可绘图如丁:西欧学说,无论利己主义,利人主义,均以我字为起点,即是以身字为起点;中国则从身字推进两层,寻出意字,以诚意为下手功夫。譬之建屋,中国是把地上浮泥去了,寻出石底,方从事建筑;西人从我字起点,是在地面浮泥上建筑,基础未固,建筑愈高,倒塌下来,压毙之人愈多。所以由斯密士学说之结果,会酿成社会革命;由达尔文学说之结果,会酿成世界第一次大战,第二次大战;如实行中国学说,绝无此流弊。详见拙著《中国学术之趋势》

孔子问礼于老子,其学是从老子而来。老子曰:“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这是向内收敛。又曰:“无为则无不为矣。”这是向外发展。《中庸》“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正是老子家法。老子又曰:“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我们绘之为图,岂不与丁图一样?足知孔老学说,原是一贯。

仲尼祖述尧舜,尧典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绘出图来,也与丁图一样,足知孔门学说,是尧舜家法。

丁图:孔老一贯

这一节把儒家也收编进力学框架:指出《大学》《中庸》的「治国→修身→诚意」是层层缩小、「意诚→天下平」是层层放大,正是发散收缩的力学镜像。更有攻击性的是「建屋」之喻——西人从「我」这个浮泥上起楼,故酿成社会革命与两次大战;中国人从「意」这个石底起楼,故无流弊。末两段用「绘图如丁」把孔子之学、尧舜家法、老子家法画进同一张图,论证孔老本是一家。

大学中庸层层缩小放大孔老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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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的发散收缩现象

古代的时候,要想明德于天下,必先治国;想要治国者,必先治家;想要治家者,必先修其身;想要修身,必先心正;想要心正,必须具有诚意;以上就是儒家所谓的层层缩小。反之,也就是说,有诚意心才会正,心正才能修身;修身之后才能治家,治家而后可治国,这样才能使得天下太平,此即儒家所谓的层层放大。

做事要符合力学规律

西人讲个人主义的,反对国家主义和社会主义。讲国家主义的,反对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讲社会主义的,反对个人主义和国家主义。个人即所谓我,社会即所谓天下。西人之我也,国家也,天下也,三者看为不相容之物,存其一必去其二。而中国之学说则不然,把此三者融合为一,细玩丁图,于三者之间,还要添一个家字,老子还要添一个乡字,看起来,并无所谓冲突。《礼记》曰:“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此种学说,何等精粹。自西人眼光看来,世界处处冲突,此强权竞争,优胜劣败之说所由来也。《中庸》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处处取平行线态度,绝无所谓冲突。所以要想世界太平,非一齐走入中国主义这条路不可。

中西人士,聪明才智是相等的,不过研究的方法,稍有不同,西人把他聪明才智用以研究物理,中国古人把他聪明才智用以研究人事,西人用仰观俯察的法子,把宇宙自然之理看出来了,创出物理上种种学说;中国古人,用仰观俯察的法子,把宇宙自然之理看出来了,创出人事上种种学说。然而物理上种种学说,逃不出力学规律,人事上种种学说,逃不出心理学。我们定出一条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即可将人事与物理沟通为一,也即是将中西学说沟通为一。

中国古人所说上行下效,父慈子孝,与夫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一类话,都含磁电感应原理,社会上一切组织,看似无有条理,而实极有条理,看似不科学,而实极合科学。本书所绘甲乙丙丁四图,纯是磁场现象,厘然秩然,可说中国古人是将磁电原理运用到人事上来了,西人则父子兄弟夫妇间的权利义务,都用簿式计算,以致人与人之间,冷酷无情,必须灌注以磁电,才有一种祥和之气。

中国古人,喜欢说与天地合德、与天地同流一类话,初看去,不过是些空洞的话,而今科学昌明了,大家都知道:所谓天体,是循着力学规律走的。古人窥见了真理,他说与天地合德同流,无异说:吾人做事,要与力学规律符合。

中国主义一条路

本段亮出全书的政治落点:西人「我、国家、天下」三者互斥(个人主义/国家主义/社会主义彼此开战),中国则把三者加「家」「乡」融成一张丁图,故无冲突。李宗吾据此喊出「想世界太平非走中国主义不可」,并把全书总纲提炼为一句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这是「力」与「理」合流、中西合流的枢纽命题。这里的「中国主义」是文人式的文明优越论,读时要与前面「应用非解答」的克制语气对照。

「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全书一句话。
中国主义心理依力学磁电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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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中西人士,聪明才智是相等的,不过研究的方法,稍有不同,西人把他聪明才智用以研究物理,中国古人把他聪明才智用以研究人事。

吾人做事,根于心理,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古人论事,多以水作喻,可以说:都是援引力学规律。老子曰:“上善若水。”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孟子曰:“源泉混混。”他如:“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夫“器方则水方,器圆则水圆”等等说法,无一不取喻于水。孙子曰:“兵形像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形,水无常势。”故孙子十三篇,俱可以力学规律绳之。如本部第六章,举孙子所说:“吴人越人,同舟济而遇风。”韩信背水阵,引孙子语:“置之死地而后生。”俱可本力学规律,绘图说明。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宋儒子《孔记》中,特别提出《大学》、《中庸》二篇,程朱诸人,复精研易理,于真理都有所窥见。周子太极图,俨然是螺旋式的回旋状况,所以宋儒之理学,能于学术上开一新纪元。宋儒发明了理学,愈研究愈精微,到了明朝王阳明出来,他的学说风靡天下,我们只把阳明提出来研究即是了。他的学说,最重要者:(1)致良知;(2)知行合一。此二者均含有力学原理。

(1)致良知。王阳明《传习录》说:“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草木暂不说,请问瓦石是无生之物,良知安在?我们把瓦石加以分析,除了泥沙,别无他物,细加考察,即知它有凝集力,能把泥沙分子结合拢来,对于外物有一种引力,把瓦石向空抛去,它能依力学规律向下而坠。由此知:阳明所谓良知,不外力之作用罢了。阳明所说的良知,与孟子所说的良知不同,孟子指仁爱之心而言,只是一种引力,阳明则指是非之心而言,是者自必引之使近,非者自必推之使远,具有向心离心二力之作用,故阳明学说,较孟子学说圆满。我们这样的研究,即知阳明所谓致良知者,无非把力学原理应用到事事物物而已。

(2)知行合一。阳明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他这个道理,可画根力线来说明。例如:我闻友人病重,想去看他。我心中这样想,即心中发出一根力线,直射到友人方面,我由家起身,即是沿着这根力线一直前进,直到病人面前为止。知友人病重,是此线之起点,故曰:“知是行之始。”走到病人面前,是此线之终点,故曰:“行是知之成。”两点俱在一根直线上,故曰:“知行合一。”一闻友病,即把这根路线画定,故曰:“知是行的主意。”画定了,即沿着此线走去,故曰:“行是知的工夫。”阳明把明德亲民二者,合为一事,把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合为一事,把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八者合为一事,都是用的这个方式,都是在一根直线上,从起点说至终点。

致良知与知行合一

进入本章的技术高峰:用「水喻」总收儒道兵各家,再用力学给王阳明两大命题下注。致良知——把瓦石的凝集力说成「良知」,把孟子的单向引力升级为阳明「引是推非」的双向心力,故阳明更圆满;知行合一——用「一根力线」讲清:知是起点、行是终点、两点一线故合一。这里「应用」的味道最浓:不解释阳明原意,而是把阳明的概念翻译成力学语言,验证它们「合规律」。

一根力线讲知行合一,理工男的浪漫。
致良知知行合一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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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解释《大学·诚意章》“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二句,说道:“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后别立一个心去恶。”他这种说法,用磁电之理一说就明白了。“异性相引,同性相推”,是磁电的定例,能判别同性异性者,知也,引之推之者,行也。我们在讲室中试验,即知道:磁电一遇异性,立即相引,一遇同性,立即相推,并不是先把同性异性判定了,然后才去引之推之。知行二者,简直分不出来,恰是阳明所说“既知即行”的现象。

王阳明(1472~1529),汉族,浙江余姚人,字伯安,号阳明子,世称阳明先生,是中国明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和军事家。他的学说,最重要的两点是“致良知”和“知行合一”。本节对这两点学说进行了多方分析论证,认为均含有力学原理。

经典语录

磁电一遇异性,立即相引,一遇同性,立即相推,并不是先把同性异性判定了,然后才去引之推之。知行二者,简直分不出来,恰是阳明所说“既知即行”的现象。

阳明说的“知行合一”乃是思想与行为合一,如把知字改为思想二字,更觉明了,因为人的行为,是受思想支配的。故阳明曰:“知是行的主意。”所以我们观察人的行为,即可窥见其心理,知道他的心理,即可预料其行为。古人说“诚于中,形于外。”又说:“中心达于面目。”又说:“根于心,见于面,盎于背,旋于四体”等语。我们下细研究,即知这些说法,很合力学规律。心中起了一个念头,力线一动,即依着直线进行的公例,达于面目,跟着即见于行事。但有时心中起了一个念头,竟未见诸实行,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心中另起一种念头,把前线阻住了,犹如起身去看友人之病,行至中途,发生障故,路线被阻一般。此种现象,在阳明目中看来,仍与实行了无异,不必定要走到病人面前才算实行,只要动了看病人的念头,即等于行。故曰:知行合一。

阳明说:“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普通心理学,分知、情、意三者,这“好好色”,明明属乎情,何以谓之行呢?因为一动念,力线即射到色字上去了,已经是行之始,故阳明把情字看做行字,他说的“知行合一”乃是“知情合一”。所以我们要想彻底了解阳明学说,必须应用力学规律,根据他所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绘出一根直线,才知他的学说不是空谈,而是很合自然之理的。

磁电与既知即行

收官段落把「知行合一」讲透到「知情合一」:用磁电「异性相引、同性相推」的即时反应,证明知行不分先后、见好色即已好;再用「心理力学」解释「念头被另一念头阻住」时知行仍合一(动念即行)。李宗吾的最终结论是:阳明学说须靠力学规律才能读懂、才知它「合自然之理」。全卷至此完成闭环——从宇宙力出发,历老子、庄子、孔孟,到阳明,把一部中国哲学史统一在同一张力线图上。

读完只想问一句:还有什么是不能画成力线的?
既知即行知情合一王阳明
本章带走
  1. 全卷开篇定「集大成」的调子:把牛顿、瓦特、达尔文等西学发明连同中国百家学说一律压进同一个「圆陀陀的宇宙力」框架,用「同树摘果」为喻宣布百家一贯、中西相通——他的打法不是证明,而是先立一个总源再把诸子逐一安放进去的「归置」。
  2. 编译大纲是全书最巧的思想实验:假想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按现代大纲重写《易》,八条把「力→气、正负→阴阳、发散收敛→辟翕、直线→其动也直」逐一对应,把《易经》从玄学翻译成力学;再搬严复译《天演论》「凡力皆乾、凡质皆坤」的自序做权威背书。
  3. 「老子=牛顿」:用「天得一以清」六个「恐」字反推出向心力,把「一」字拆成「向内牵引」与「二力稳定」两个义项;又把老子的有无、难易、虚实、强弱全看成发散/收缩的成对描写,重释「无为」不是不作为,而是「收敛以图发展」。
  4. 「庄子=爱因斯坦」:把「相对」译成「比较」,庄子「泰山秋毫」(空间)、「彭祖殇子」(时间)正是相对论两维,毛嫱西施(不同主体爱憎异)、骊姬(同一主体随环境变)坐实「无绝对是非」。末以「一根力线」讲王阳明知行合一——知是起点、行是终点、两点一线故合一,又用磁电「异性相引同性相推」的即时反应证明「既知即行」。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力译作气、正负译作阴阳」的编译大纲要点,并各举一个「老子=牛顿」「庄子=爱因斯坦」的对应例子。

十一.经济、政治、外交三者应采用合力主义 齐心合力才能强大

带着问题读

本章把合力主义从个人心术一路推到国家大政——请用管仲「尊周攘夷」与苏秦「合纵」说明「合众弱国攻打强国」这条铁则,并追问李宗吾给经济、政治、外交各开了什么「合而为一」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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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也需合力而为

我国古代,不但哲学家的学说,合得到力学原理。就是大政治家的政策,也合得到力学原理,以春秋战国言之,其时外交上发生两大政策,第一是管仲尊周攘夷的政策,第二是苏秦合六国以抗强秦的政策;这两大政策,俱合力学规律,故当时俱生重大的影响。管仲的政策是尊周攘夷,他提出尊周二字,九合诸侯,把全国力线集中于尊周之一点,内部力线,既已统一了,然后向四面打出,伐狄,伐山戎,伐楚,遂崛起而称霸了。春秋时楚国最强,齐自襄公之乱,国力微弱,远非楚敌,召陵之役,齐合鲁宋陈卫郑许曹诸国以击楚,是合众弱国以攻打一个强国,合得到力学上的合力方式,所以能取胜。后来晋文公合齐宋秦诸国以伐楚,也是师法管仲政策,采用合力主义。

苏秦合六国以攻强秦,这是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各发出一根力线,集中于攻打强秦之一点,其政策名曰合纵,是合六根力线,从纵的方向向强秦攻去,也是一种合力主义,故他的政策实行后,秦人不敢出关者十五年。

§1 两大外交政策俱合力学

这是第二部的收束卷。李宗吾要把「力学原理」从个人心术一路推到国家大政,开篇先用外交史搭台阶:管仲「尊周攘夷」是把内部力线统一到「尊周」一点再向外打,苏秦「合纵」是六国各发一根力线集中于攻秦一点。两例的共同构造,都是先把散在各处的力线『集中』到一个共同目标,才谈得上以弱胜强——「合力」在这里被定义成力线的几何汇聚,而不是泛泛的团结口号。

作者连用「力线」「合力方式」等力学语汇,等于预先给后文的「内政合力」「全球合力」备好同一套坐标系。

管仲、苏秦,成了力学的第一批外交实验对象。
尊周攘夷合纵力线集中以弱胜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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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大凡列国纷争之际,弱小国之唯一办法,是采用合力主义,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已经成了历史上铁则。

诸葛孔明,是三代下第一个政治家,他的外交政策,是联吴伐魏,合两个弱国,攻打一个强国。史称:“孔明自比管仲乐毅。”孔明治蜀,略似管仲治齐,以之自比,尚属相似,请问孔明生平哪一点像乐毅,为甚以之自比?我们考《战国策》:燕昭王以乐毅为上将军,率燕赵楚魏宋五国之兵以伐齐;孔明的《隆中对》,主张西和诸戎,南抚夷越,东联孙权,然后北伐曹魏,与乐毅和燕昭王那篇议论完全相似,可知孔明自比管乐,全是取他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这一点。这是孔明在南阳同诸名士研讨出来的政策,不过古史简略,只载“自比管仲乐毅”一句,未及详言之耳。后来孔明的政策成功,曹操听说孙权把荆州借与刘备,二人实际联合了,他正在写字,手中之笔都落了,由此知合力主义之厉害。

§2 合众弱国的历史铁则

「经典语录」把前一节的历史例证提炼成一条铁则: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是弱小国的唯一办法。这句是全章的论点锚,后文一切正反例子都围着它转。

孔明一节是这条铁则的最强正例:作者揪住「自比管仲乐毅」这桩疑案,考《战国策》乐毅率五国之兵伐齐,与《隆中对》联孙权、北抗曹魏结构同构,点破孔明自比管乐,取的正是「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这一点。最后用曹操「手中之笔都落了」的细节,把『合力主义之厉害』收成有画面感的一笔。

历史铁则管仲乐毅隆中对联吴伐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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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力主义也可用于内政

大凡列国纷争之际,弱小国之唯一办法,是采用合力主义,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已经成了历史上铁则。而强国对付之唯一办法,是破坏他的合力主义,设法解散弱国之联盟,故六国联盟成功,秦即遣张仪出来挑拨离间,吴蜀联盟成功,曹操即设法使孙权败盟。

弱国能否战胜强国,以弱国之合力主义能否贯到彻底为断。齐合八国之师以伐楚,晋合四国之师以伐楚,燕合五国之师以伐齐,是合力到底,故能成功。苏秦合六国以抗秦,而六国自相冲突,故归失败;吴蜀联盟,中经孙权败盟,关羽被杀,后来虽重行联合,而势力大为衰减,故仍不能成功。

§3 破坏合力是强国对策

合力主义是一把双刃剑:对弱国是唯一办法,对强国则是必须先拆掉的对象。本节补上博弈的另一面——六国联盟成功,秦遣张仪挑拨离间;吴蜀联盟成功,曹操设法使孙权败盟。李宗吾据此把外交史写成力学的攻防战:一方聚合力线,一方断合力线。

下一段点出成败的关键不在结盟与否,而在『合力能否贯彻到底』:齐晋燕合力到底故成功,苏秦六国自相冲突、吴蜀中经败盟故失败。这把「合力主义」从口号变成可检验的标准——合得彻底则胜,合而不彻底则败。

成也合力,败也合力,全看贯彻到底没有。
破坏合力张仪贯彻到底败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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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力主义,不但施之外交,且应施之内政。齐桓之能够称霸,是由管仲作内政,寄军令,内部力线是一致的;孔明治蜀,内部力线也是一致,故魏人畏之如虎。秦自商鞅而后,内部事事一致,六国既彼此相冲突,而各国内部复不讲内政,故秦兴而六国灭。管仲与宁鲍诸人,同心一德,合得到合力主义,故成功;苏秦有一个好友张仪,反千方百计,驱之入秦,违反合力主义,故失败。

主持国家大计,贵在把全国力线,根根都发展出来,集中于中央政府,用以对外,自然绰有余裕,所以身负国家重责的人,必须有笼罩万有的气象。古人云:“万方有罪,罪在联躬。”即是此种气象,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也是此种气象。刘邦豁达大度,能把敌人方面的韩信、陈平、黥qíng布、彭越等诸人收己用,智者尽其谋,勇者尽其力。项羽则局量狭小,不唯韩彭诸人容留不住,连一个忠心耿耿的范增也不能用。刘邦用众人之力,项羽用一己之力,故汉兴而楚灭。

武王曰:“纣有臣亿万,唯亿万心。”这是违反了合力主义。“予有臣三千,唯一心。”这是合乎合力主义,故武王兴而殷纣灭。他如光武之推心置腹,诸葛孔明之集思广益,都可谓之实行合力主义。

§4 内政的力线统一

从外交转入内政,是「合力主义」的第二次扩容。齐桓称霸靠管仲「作内政、寄军令」使内部力线一致,孔明治蜀内部力线一致故「魏人畏之如虎」,秦自商鞅内部事事一致故能灭六国——成败全看内部力线是否合一。

刘邦与项羽、武王与纣的对举,把「用众人之力」与「用一己之力」立为胜负的分水岭;光武推心置腹、孔明集思广益,都被收进「实行合力主义」的谱系。这是李宗吾的论证手法:把一切传统政治智慧,重命名为同一个力学原理的不同实例。

内政内部力线用众人之力集思广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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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竞主义,力线是横的,彼此相互冲突;互助主义,彼此虽不冲突,然力线仍是横的,成立不起政府,不得不流而为无政府主义。若行合力主义,则力线是纵的,可以成立政府,而力线则根根直达中央,彼此不相冲突。讲尼采的超人主义,其弊流于你死我活,讲托尔斯泰的不抵抗主义,其弊流于你活我死,最好是行合力主义,你与我大家都活。

百姓的自主性

周朝执政者把一些想要发挥自主性的百姓归为“不善”,有“过”。实际上,执政者的职责只是辅助百姓安居乐业,而不是对其指手画脚。政府应该让百姓充分发挥其自主性,不能用人为的制度来强迫百姓遵守。

§5 纵横力线与自主性

这是全章理论浓度最高的一节。互竞主义力线是横的,彼此冲突;互助主义力线也是横的,不冲突却成立不起政府,不得不流于无政府主义;唯有合力主义力线是纵的,根根直达中央,既不相冲突又能成立政府。横/纵的几何比喻,把「无政府主义」与「政府主义」之争化为力线方向的选择——合力主义不是取消各方意见,而是用一个共同目标把众力收束到中央。

尼采超人流于「你死我活」、托尔斯泰不抵抗流于「你活我死」,合力主义则「你与我大家都活」。后面「百姓的自主性」一节,把这条原理落到执政者的边界:政府只辅助百姓安居乐业,不指手画脚。

横线各打各,纵线才通中央。
力线纵横无政府主义你我都活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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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治水之法来治民

经典语录

治水者,既是疏瀹与筑堤并行不悖,所以治国者仁义法律亦可并行不悖。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用治水之法治民,断不会错。

我国治国之术,有主张用仁义感化的,其说出于孟子一派的儒家,是建筑在性善说上面,性善说是一偏之见,故纯用仁义感化有流弊;有主张用法律制裁的,其说出于申韩一派的法家,是建筑在性恶说上面,性恶说是一偏之见,故纯用法律制裁,也有流弊。我们知道: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无所谓善,无所谓恶,这是把性善说和性恶说合而为一,施之治国,则一面用仁义感化,等于治水者之疏瀹,使之向下流去,一面用法律制裁,等于治水者之筑堤,不使其横流。治水者,既是疏瀹与筑堤并行不悖,所以治国者仁义法律亦可并行不悖。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用治水之法治民,断不会错。

§6 治水之法:仁义法律并用

以治水为喻,是李宗吾调和儒法之争的拿手好戏。纯用仁义感化(孟子一派儒家,建筑在性善说)有流弊,纯用法律制裁(申韩一派法家,建筑在性恶说)也有流弊,因为两者都是一偏之见。作者先抛出关键前提: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无所谓善、无所谓恶——把性善说与性恶说合而为一,治国便如治水,一面疏瀹(仁义感化),一面筑堤(法律制裁),并行不悖。

注意这段的推理顺序:先取消『性』的善恶问题,再让两种治法各归其位。这是合力主义在「治法」层面的一次具体展开。

治水之法仁义感化法律制裁并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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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所以纷争不已者,实由互相反对之两说,同时并行之故,而此互相反对之两说,大都一则建筑在性善说上,一则建筑在性恶说上。例如:个人主义经济学之鼻祖是斯密士,他说:“人类皆有自私自利之心,利用这种自私自利之心,就可把人世利源尽量开发出来。”因主张营业自由。故知《原富》一书,是建筑在性恶说上。社会主义经济学之倡始者,是圣西门诸人,他们都说:“人性是善良的,上帝造人类,并莫有给人类罪恶痛苦,人类罪恶痛苦,都是恶社会制成的。”故知共产诸书,是建筑在性善说上,性善说与性恶说既两相冲突,故社会主义与个人主义就两相冲突。民主主义的学说,发源于卢梭,卢梭说:“自然之物皆善,经人类之手,乃变而为恶。”这是属乎性善说。倡独裁主义者,则谓人心好乱,必须采用独裁制,才能镇压下去,这是属乎性恶说,性善说与性恶说,既两相冲突,民主主义与独裁主义,遂两相冲突。达尔文倡优胜劣败之说,发挥人类自私自利之心,这是属乎性恶说。克鲁泡特金,起而反对之,说:“动物和原始人类,都知道互助。”这是属乎性善说。性善说与性恶说,既两相冲突,故达尔文学说,克鲁泡特金学说,遂两相冲突。我们试思:同一社会之中,有种种两相冲突之主张,同时并行,世界乌得不大乱?

清楚人性才能解除世界纷争

我们要想解除世界纷争,非先把人性研究清楚不可,人性研究清楚了,再来定经济政治外交三者的实施办法。我们主张:性无善无恶,算是把性善说与性恶说合而一之,因此我们拟具的经济制度,是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合而一之,拟具的政治方式,是把民主主义和独裁主义合而一之。至于外交方面,我们把被侵略者联合为一,算是互助主义,进而对侵略者抗战,算是互竞主义,这可说是把克鲁泡特金学说和达尔文学说合而一之。基于经济之组织,生出政治之组织,基于经济政治之方式,生出外交之方式,由民生,而民权,而民族,三者一以贯之,而三民主义,就成为整个的了。

孙中山先生学说,业经国内学者详加阐发,独于他的学说,系根据力学原理立论,许多人都未注意。他讲五权宪法,曾说道:“政治里头,有两个力量,好比物理学里头,有离心力与向心力一般。”他主张两力平衡,才能达到安全现象。他讲民权主义,以机器为喻,以机器中之活塞为喻。又说:放水制和接电纽等等,都是把力学上原理运用到政治方面,中山先生把人事与物理会通为一,故创出的学说,很合宇宙自然之理。

§7 性善性恶与三民主义

这一节把「合力主义」升格为统摄一切学说的总方法。李宗吾列出一串两两冲突的对子——斯密士《原富》的性恶说 vs 圣西门社会主义的性善说,卢梭民主主义的性善说 vs 独裁主义的性恶说,达尔文优胜劣败 vs 克鲁泡特金互助——每一对的冲突都被追溯到「性善说与性恶说两相冲突」这个根上,由此判定世界大乱的由来。

解法是「性无善无恶」:经济把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合而为一,政治把民主主义与独裁主义合而为一,外交把克鲁泡特金与达尔文合而为一。关键的座次在「基于经济之组织,生出政治之组织,基于经济政治之方式,生出外交之方式,由民生而民权而民族」——这分明是借三民主义的民生→民权→民族次序,给『经济、政治、外交』排出先后,让合力主义接上当时民国的国家话语。末段再拉孙中山的五权宪法、离心力向心力之说作证,把孙学也收入力学谱系。

性善性恶一对,搅得整个世界不太平。
性善性恶两相冲突三民主义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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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主义社会是合力主义的终点站

此书初版,对于政治经济外交三者,本着合力主义,一一拟具实施办法。此次再版,因为曾写了一本《社会问题之商榷》,又写了一本《制宪与抗日》,后来又总括大意,写入《我的思想统系》中。其大旨:关于政治一层,人民行使四权,先从一村一场开始,各村各场办好了,联合为区,各区办好了,联合为县,由是而省而全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有四万万五千万根力线,根根力线,直达中央,成一个合力政府。大总统去留之权,操诸人民之手,兴革大政,由全体人民裁决,大总统违法,可由人民总投票,撤职讯办,是为民主主义。大总统在职权内发出之命令,任何人不能违反,俨然专制时代之皇帝,是为独裁主义。像这样的办法,民主制和独裁制,即合二为一了。关于经济一层:土地、工厂、银行和经济贸易四者,一律收归国有,其他经济之组织,悉仍其归,个人主义、社会主义融合为一。人民私有之土地,始而收归一村一场公有,继而收归全区公有,全县公有,全省公有,终而收归全国公有详细办法,具载拙著《我的思想统系》中。关于外交一层,由我国出来,组织“新的国际联盟”,喊出“人类平等”的口号,以弱小民族为主体,进而与列强联合,以这个新的国联为推行我国王道主义之机关,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全球十八万万人共同做皇帝,把全世界土地收归全人类公有。

自有历史以来,都是人同人争,其力线是横的,我们改为纵的方向,悬出地球为目的物,合全人类向之进攻,把他内部蕴藏的财富取出来,全人类平分,人同人争之现象,永远消灭,是为合力主义之终点。

经典语录

大总统在职权内发出之命令,任何人不能违反,俨然专制时代之皇帝,是为独裁主义。

§8 合力主义的终点站

末节是整章、也是第二部的落地收官:把前面悬在空中的合力主义,写成一套可操作的建国方案。政治上人民行使四权,由一村一场层层联合到全国,「四万万五千万根力线直达中央,成一个合力政府」,民主制(大总统去留操诸人民)与独裁制(职权内命令任何人不得违反)就此合二为一。

经济上土地工厂银行收归国有,外交上以「新的国际联盟」推行王道主义。最终目标悬得极高:把地球当作共同目的物,合全人类向之进攻,平分其财富,人同人争永久消灭——「合力主义之终点」不是统一于某个国家,而是统一于全人类对自然的开发,这是全书乌托邦色彩最浓的一笔。

合力政府合二为一终点全球公有
本章带走
  1. 开篇用外交史搭台阶:管仲「尊周攘夷」把全国力线统一到「尊周」一点再向外打,苏秦「合纵」是六国各发一根力线集中于攻秦一点——两例共同构造是先把散在力线集中到一个共同目标,才谈得上以弱胜强,「合力」被定义成力线的几何汇聚而非泛泛团结口号。
  2. 「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是历史铁则,最强正例是孔明:揪住「自比管仲乐毅」这桩疑案,考《战国策》乐毅率五国之兵伐齐与《隆中对》联孙权北抗曹魏结构同构,点破孔明自比管乐取的正是「合众弱国攻打强国」这一点;曹操闻吴蜀联合「手中之笔都落了」,把合力之厉害收成有画面的一笔。
  3. 合力是双刃剑:对弱国是唯一办法,对强国是先拆掉的对象——六国联盟成功秦遣张仪挑拨,吴蜀联盟成功曹操使孙权败盟;成败关键不在结盟与否,而在「合力能否贯彻到底」:齐晋燕合力到底故成功,苏秦六国自相冲突、吴蜀中经败盟故失败。
  4. 内政的力线统一:齐桓靠管仲「作内政寄军令」、孔明治蜀、秦自商鞅内部一致故能兴;刘邦用众人之力、项羽用一己之力故汉兴楚灭。理论最高点在横纵之辨:互竞力线横的彼此冲突、互助力线也横的成立不起政府,唯合力力线纵的根根直达中央——尼采「你死我活」、托尔斯泰「你活我死」,合力主义「你我都活」。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说出「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铁则的正反两例,并解释合力主义「力线是纵的」为何能成立政府而互竞互助不能。

第三部 厚黑丛话

第三部 厚黑丛话
带着问题读

编者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把「厚黑丛话」框成厚黑学落地示范,可李宗吾在报端只是「记其名而公开其言」。读前先想:它是成体系的学说,还是散落的报纸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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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社会,是讲究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既然掌握了厚黑学的理论知识,就要学会在现实生活中应用。那么,问题出现了,是选择生搬硬套还是灵活妙用呢?这就要看你如何消化吃进去的厚黑学了?不管你是全民敬仰的圣人还是默默无闻的平民,不管你是泱泱大国还是区区小国,在厚黑的运用上都要恰如其分,这样才能利人利己、利国利民,否则便会引火烧身、殃及他人。

§1 报章丛话的定位

这是「第三部 厚黑丛话」的部题页,说话人仍是整理者而非李宗吾本人:首句「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末句「利人利己、利国利民,否则引火烧身」是编者给读者套的导读框架,先立「学了要会用」的前提,再引读者进正文看李宗吾如何「灵活妙用」。

真正该精学的是四个字背后的文本形态定位:「厚黑丛话」并非成体系的专著,而是李宗吾 1935—1936 年间在成都《华西日报》发表的报章杂谈「丛话」的言论记录。它与上一部「心理与力学」方向相反又并排——「心理与力学」借物理学建构一套正经的学理体系,把厚黑镀成「学」;「丛话」却掉头回到报纸,以看人看事的散论逐条发落时事人物,形态上更近「文集」而非「论文」。记其名而公开其言,正是这一部作为报章言论结集的定位。

「丛话」不是论文,是李宗吾的报纸专栏。
部题页报章丛话言论记录反方向并排
本章带走
  1. 「厚黑丛话」并非成体系的专著,而是李宗吾1935至1936年间在成都《华西日报》发表的报章杂谈「丛话」的言论记录,形态更近「文集」而非「论文」,与上一部借物理学建体系的「心理与力学」方向相反又并排。
  2. 这一页部题是整理者而非李宗吾的导读,用「恰如其分、利人利己,否则引火烧身」做道德包装,与李宗吾在报端「记其名而公开其言」的言论记录是两层声音,读这部不可混为一谈。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说出「厚黑丛话」与上一部「心理与力学」在文本形态上各走哪条路,以及这页部题是谁的导读?

自序 我也不敢强自立异

带着问题读

自序里李宗吾明明独立研究,却反复声明「我也不敢强自立异」、与三民主义「殊途同归」。这种自谦,究竟是向权威让步,还是借马克思、孙中山为「厚黑史观」抬位?

1

民国十六年,我将历年作品汇刊一册,名曰《宗吾臆谈》,内容计:(1)厚黑学;(2)我对于圣人之怀疑;(3)心理与力学;(4)考试制之商榷;(5)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十七年,我把“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扩大为一单行本,题曰《社会问题之商榷》。第五部有云:“我讨论这个问题,自有我的根据地,并未依傍孙中山,乃所得结果,中山已先我而言之,真理所在,我也不敢强自立异。于是把我研究所得,作为阐发孙中山学说之资料”,云云。此书流传至南京,石青阳与刘公潜见之,曾电致四川省政府刘主席自乾,叫我入京研究党义,我因事未去。本年我到重庆,伍君心言对我说:“你著的《社会问题之商榷》,曾揭登南京《民生报》,许多人说你对于孙中山学说,有独到之见。你可再整理一下,发表出来,大家讨论。”我因把原作再加整理,名曰《改革中国之我见》。

§1 一串书名的自报家门

自序先铺陈一部作品史:《宗吾臆谈》→《社会问题之商榷》→《改革中国之我见》,书名变迁即是论证路径的预告——李宗吾始终在「社会问题」与「孙中山学说」之间做边界处理。

全段眼目在「我也不敢强自立异」一句:他并不宣称与中山对立,而是自认所得真理被中山「先我而言之」,用「不敢」二字把独立研究的锋芒收敛进「阐发孙中山学说」的框架。这是既自谦又自证的修辞——谦在姿态,证在真理性,同时为后文「殊途同归」的结论埋下伏笔。

开头就报一串书名,怪有仪式感。
自序作品系谱不敢强自立异
2

《社会问题之商榷》理论多而办法少,我认为现在所需要者,是办法,不是理论,乃将原书大加删除,注重办法。原书偏于经济方面,乃再加入政治和外交,基于经济之组织,生出政治之组织,基于经济政治之方式,生出外交之方式。换言之,即是由民生而民权,而民族,三者联为一贯,三民主义就成为整个的东西了。书成拿到省党部,请胡素民、颜伯通二君批评。二君道:“此书精神上,对于三民主义完全吻合,但办法上,有许多地方,孙中山未曾这样说,如果发表出来,恐浅见者流生出误会,你可以不必发表。”我因把原稿收藏起。我是发明厚黑学的人,还是回头转来讲我的厚黑学,因此才写《厚黑丛话》。

§2 一次「收藏起」的退守

这段点明《厚黑丛话》的直接成因,也是全书最重要的一次退守动作。「是办法,不是理论」把实用主义推到前台——李宗吾认定当下缺的不是学说而是可操作的方案,于是把原书删改,把民生扩成民权与民族的三段论。

真正关键的是借胡素民、颜伯通之口道出的风险:办法上「孙中山未曾这样说」,若发表恐生误会。李宗吾顺势「收藏起」,看似让步,实则为自己设了一条只能绕道厚黑学的出路。结尾「回头转来讲我的厚黑学」是枢纽句:从社会问题退回厚黑,反把厚黑立为一切论述的根据地。

办法优先弃稿回头讲厚黑
3

经典语录

马克思的思想,是建筑在唯物史观上;我的思想,可说是建筑在厚黑史观上。

我生平揭的标帜,是“思想独立”四字。因为思想独立,就觉得一部二十四史和四书五经,与宋元明清学案,无在不是破绽。《厚黑学》一文,是揭穿一部二十四史的黑幕;《我对于圣人之怀疑》一文,是揭穿一部宋元明清学案的黑幕。马克思的思想,是建筑在唯物史观上;我的思想,可说是建筑在厚黑史观上。

我的思想,既以厚黑史观为基础,则对于人性不能不这样的观察,对于人性既这样观察,则改革经济、政治、外交等等,不能不有这样的办法。今之研究三民主义者,是置身三民主义之中,一字一句研究。我是把中国的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和宋元明清学案,与夫外国的……斯密士、达尔文、卢梭、克鲁泡特金、孟德斯鸠,等等,一齐扫荡了,另辟蹊径,独立研究,结果与三民主义精神相合,成了殊途同归,由此可以证明孙中山学说是合真理的。

孙中山尝说:“主义不能变更,政策可因时势而变更。”主义者精神也,政策者办法也,我们只求精神上与三民主义相合,至于办法上,大家可提些出来,公开讨论……。办法生于理论,我的理论,以厚黑史观为基础,故从厚黑学讲起来。

§3 厚黑史观的自证体系

「经典语录」是自序里刻意单列的一组箴言,作用是把全书纲领压缩成几句可引用的口号。它对仗地树起两面旗帜——马克思的「唯物史观」与李宗吾的「厚黑史观」,再用「思想独立」作方法论背书:既然二十四史与宋元明清学案「无在不是破绽」,厚黑学与《我对于圣人之怀疑》就成了两把拆解的手术刀。

末句「殊途同归」是全组的论证核心——以厚黑史观独立研究,竟与三民主义精神相合,反证孙中山学说「合真理」。这是借对立权威反证自身合法性的策略:把马克思设为参照系,抬升厚黑史观的学术位格。

拉马克思来垫背,这招挺敢的。
厚黑史观思想独立殊途同归
4

此次所写《厚黑丛话》,是把我旧日作品和新近的感想糅合写之。我最近还做有一本《中国学术之趋势》,曾拿与友人舒君实、官梦兰二君看,二君都说可以发表,我也把他拆散写入,将所有作品冶为一炉,以见思想之一贯。中间许多说法,已越出厚黑学范围,而仍名之为《厚黑丛话》者,因种种说法,都是从厚黑学生出来,犹之树上的枝叶花果,是从树干生出来,题以厚黑二字,示不忘本也。

我这《厚黑丛话》,从二十四年八月一日起,逐日在成都《华西日报》发表,每日写一两段,每两个月合刊一册,请阅者赐教。旧著《宗吾臆谈》和《社会问题之商榷》,我送有两本在成都图书馆,读者可便中取阅。有不合处,一经指出,即当遵照修改。

二十四年十月十八日,李宗吾于成都

§4 冶为一炉与「不忘本」

收束段交代《厚黑丛话》的体例与成书方式:旧作、新感想连同《中国学术之趋势》拆散重写、「冶为一炉」,目的在展示「思想之一贯」——厚黑学是统摄所有枝叶花果的树干。

用植物学比喻解释书名何以仍题「厚黑」,把学科边界之争化为一幅自明的生长图景。末尾的连载启事与「一经指出,即当遵照修改」的请益姿态,把丛话定位成开放的、可修订的连续写作,恰好为后文逐日问答的体例作了预告。

冶为一炉思想一贯不忘本
本章带走
  1. 自序用一串书名自报家门:《宗吾臆谈》→《社会问题之商榷》→《改革中国之我见》,书名变迁即是论证路径——李宗吾始终在「社会问题」与「孙中山学说」之间做边界处理,最后以「不敢强自立异」把独立研究收敛进「阐发孙中山学说」的框架。
  2. 「是办法,不是理论」把实用主义推到前台;借胡素民、颜伯通「孙中山未曾这样说」之口道出风险后,李宗吾顺势把原稿「收藏起」,落一句「回头转来讲我的厚黑学」,反把厚黑立为一切论述的根据地。
  3. 「经典语录」对仗树起马克思「唯物史观」与李宗吾「厚黑史观」两面旗帜,再以「思想独立」作方法论背书:既然二十四史与宋元明清学案「无在不是破绽」,厚黑学与《我对于圣人之怀疑》就是两把拆解的手术刀。
  4. 结尾「冶为一炉」交代成书方式:把旧作、新感想与《中国学术之趋势》拆散重写,以树干枝叶花果之喻说明书名仍题「厚黑」是「示不忘本」,并把丛话定位成开放可修订的连续写作。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复述《宗吾臆谈》到《厚黑丛话》的书名变迁,并说出「厚黑史观」如何与「唯物史观」对仗立起?

致读者诸君 真理不必出自我口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把骂自己的批评文字编成《厚黑丛话之批评》,还宣称「反对愈烈者愈欢迎」「真理不必出自我口」。他为何如此欢迎攻击?与「思想独立」有何关系?

1

成都《华西日报》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二十四年十一月十日,《成都快报》载有窦枕原君所写《读〈厚黑丛话〉与〈厚黑学的基础安在〉后的意见》,说道:“《厚黑丛话》是李先生宗吾宗自己的意见写的。《厚黑学的基础安在》,是客尘先生批评厚黑而写的。我呢,因为站在壁上观的立场,不便有什么言论,来判定谁是谁非,但我亦不是和事佬的鲁仲连。我的意见便是请求两先生的文章,按月刊成单行本,露布书店,使阅者得窥全豹,同时又可使阅者有研讨的可能。愚见如此,不知你们的尊意怎样?”窦君这种主张,我极端赞成,决定每两月刊一册,自八月一日至九月卅日,在成都《华西日报》发表的《厚黑丛话》,业已加以整理,交付印刷局,不日即可出版,余者续出。

§1 一封信的由头

这封「致读者诸君」的信,开头即借窦枕原君登在《成都快报》的〈意见〉交代由头:窦君提议把双方论战文字「按月刊成单行本」,让读者「得窥全豹」。李宗吾全文照录对方原话,再落一句「我极端赞成」,把许诺坐实成一条可兑现的时间表——每两月刊一册。

值得注意的是信的形态:刊头标着报纸与日期,抬头「致读者诸君」、落款「李宗吾」,是标准的公开信格式。这封信实为《厚黑丛话》即将结集的一则体例宣言——它承诺的不是结论,而是一套「把论战如实刊出」的出版契约。

先引窦枕原君的话帮腔,这信写得像登报声明。
公开信单行本之请每两月刊一册
2

同日快报载客尘君《答枕原先生兼请教读者》一文,内云:“出单行本却不敢有此企图,最大的原因,便是囊空如洗,一钱莫名,并且文字是随便写的,异常拖沓拉杂……。”客尘君既不自出单行本,我打算纂一部《厚黑丛话之批评》,以若干页为一册,挨次出版,册数之多寡,视批评者之多寡为断。快报十一月十日所载窦君及客尘君两文,决定刊入。又成都《新四川日报》十月十三日载子健君《健斋琐录》,对于厚黑学亦有批评,亦当录入。至客尘君所著《厚黑学的基础安在》,我希望客尘加以整理,力求短简明洁,在报上重新发表,以便刊行。如或过长,只好仍请客尘君自印单行本。

§2 自纂批评集

客尘君以「囊空如洗、文字拖沓」为由推辞出单行本,李宗吾却顺势把对方的退让变成自己的新工程:由他出面「纂一部《厚黑丛话之批评》」,且「册数之多寡,视批评者之多寡为断」。

这一手是关键——批评文字本来落在对方名下,如今他主动揽过来编印,等于把「谁来记录这场论战」的责任从客尘君肩上接回自己。这正合全书「自我负责」的底色:论战的对错他交给读者裁判,但保存论战的记录他却不肯假手于人。

批评集成自我负责册数视人
3

经典语录

我是主张思想独立的人,常喜欢攻击他人,因之也喜欢他人攻击我。

客尘君在快报上宣言要向我总攻击,所谓总攻者,无所不攻之谓也。客尘君写了如许长的文字,只攻击我“厚黑救国”四字,拙作中类此四字者很多,请一一攻击,俾知谬点所在。我为客尘君计,可每文标一题目,直揭出攻击之点,简简单单的数百字,一日登完,庶阅者一目了然。不必用《厚黑学的基础安在》那种写法,定一个大题目,每次登一两千字,几个星期都未登完,致流于拖沓拉杂之弊。客尘君以我的话为然否?并希望其他的批评者也这样办。

§3 思想独立与总攻

「经典语录」单列的这一句,是李宗吾自报的底牌:「思想独立」不是拒绝他人,而是既「喜欢攻击他人」,也「喜欢他人攻击我」——攻击权对等,才叫思想独立。

据此回应客尘君的「总攻击」宣言:他非但不怒,反而给出写作建议——每文标一题、直揭攻击之点、数百字一日登完,让读者「一目了然」。表面是技术指点,实则是把「攻得拖沓拉杂」的毛病反手点破。这种欢迎攻击而不闪避的姿态,正是后文「真理不必出自我口」的预演。

被人骂还嫌人家骂得啰嗦,也就李宗吾了。
思想独立欢迎总攻对等攻击
4

我这《厚黑丛话》,不断写去,逐日《华西日报》发表,究竟写好长,写好久,我也无一定计划。如无事故,而又心中高兴,就长期写去。凡批评的文字,只要在报章杂志上发表过的,无论赞成或反对,俱一一刊入;且反对愈烈者,我愈欢迎。我是主张思想独立的人,常喜欢攻击他人,因之也喜欢他人攻击我。有能痛痛快快地攻击我,我就认他是我的同志,当然欢迎。唯文字冗长,词意晦涩者则不录。其直接寄我之信函,而未经报章杂志披露者亦不录。

我平居无事,即寻些问题来研究,研究所得,究竟合与不合,自己无从知道,特写出来,请求阅者指正。我研究这些问题,已闹得目迷五色,好像彷徨失落的人。诸君旁观者清,万望指我去路,我重再把这些道理研究明白。只要把真理寻出就好了,不必定要是我寻出的,犹之救国救民等事,只要人民的痛苦能够解除就好了,不必定要功自我出。我只埋头发表我的意见,或得或失,一任读者批评,自己不能置辩一字,我说错了,自当改从诸君之主张,不敢固执己见。

我这《厚黑丛话》,是把平日一切作品和重庆《新蜀报》发表的《随录》,《济川报》发表的《汲心斋杂录》,连同近日的新感想,糅合写之,所讨论的问题,往往轶出厚黑二字之外。诸君可把这“厚黑丛话”四字当如书篇名目,如《容斋随笔》、《北梦琐言》之类,如把这四字,认为题目,则我许多说法,都成为文不对题了。

诸君批评的文字,在报章杂志上发表后,请惠赠一份,交成都《华西日报》副刊部转交,无任感盼。

李宗吾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4 真理不必出自我口

这是全信的题眼。李宗吾自认研究「已闹得目迷五色,好像彷徨失落的人」,请读者「旁观者清」来指路,随即抛出核心许诺:「只要把真理寻出就好了,不必定要是我寻出的」——把真理与自我彻底解绑,又补一句「救国救民……不必定要功自我出」,把求知与济世都放到了「无我」的位置。

顺带交代书名:厚黑丛话四字只是「书篇名目」,如《容斋随笔》《北梦琐言》之类,并非限死题目——这是为行文的散漫预先开脱,也是「老实」的又一注脚:他不硬撑系统,只承认自己是在丛话里求真。

真理无我书名说明丛话体例
本章带走
  1. 这封「致读者诸君」是标准的公开信,先照录窦枕原「按月刊成单行本」的提议,再落一句「我极端赞成」,把它坐实成「每两月刊一册」的时间表,等于立下一则「把论战如实刊出」的出版契约。
  2. 客尘君以「囊空如洗、文字拖沓」推辞出单行本,李宗吾反而顺势「纂一部《厚黑丛话之批评》」,册数视批评者多寡为断——把记录论战的责任从对方肩上接回自己,正合全书「自我负责」的底色。
  3. 「思想独立」被解成攻击权对等:既「喜欢攻击他人」,也「喜欢他人攻击我」,于是对客尘君的「总攻击」非但不怒,反建议「每文标一题、直揭攻击之点」,把「攻得拖沓拉杂」的毛病反手点破。
  4. 全信题眼「只要把真理寻出就好了,不必定要是我寻出的」把真理与自我彻底解绑,再补「救国救民不必定要功自我出」;又交代「厚黑丛话」四字只是书篇名目,如《容斋随笔》之类,为行文散漫预先开脱。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说出这封信为何承诺「每两月刊一册」,以及「真理不必出自我口」一句背后的思想独立底色?

厚黑丛话卷一 宗吾学说的诞生

带着问题读

卷一从宴席上自封「厚黑学祖师」开场,到「谋公利则高尚」「做得说不得」收束,李宗吾靠什么把一场「随便写来开玩笑」的发明,抬成一套可救国的道统?

1

成都《华西日报》民国二十四年八月一日至八月三十一日

我是厚黑学祖师

著者于满清末年发明厚黑学,大旨言一部二十四史中的英雄豪杰,其成功秘诀不外面厚心黑四字,历引史事为证。民国元年,揭登成都《公论日报》,计分三卷,上卷厚黑学,中卷厚黑经,下卷厚黑传习录。发表出来,读者哗然。中卷仅登及一半,我受友人的劝告,也就中止。原文底稿,已不知抛弃何所。十六年,刊《宗吾臆谈》,把三卷大意摘录其中。去年舍侄等在北平,从《臆谈》中抽出,刊为单行本,上海某杂志,似乎也曾登过。

我当初本是随便写来开玩笑,不料从此以后,厚黑二字,竟洋溢乎四川,成一普通名词。我也莫名其妙,每遇着不相识的朋友,旁人替我介绍,必说道:“这就是发明厚黑学的李某。”几于李宗吾三字和厚黑学三字合而为一,等于释迦牟尼与佛教合而为一,孔子与儒教合而为一。

有一次在宴会席上,某君指着我,向众人说道:“此君姓李名宗吾,是厚黑学的先进。”我赶紧声明道:“你这话错了,我是厚黑学祖师,你们才是厚黑学的先进。我的位置,等于佛教中的释迦牟尼,儒教中的孔子,当然称为祖师。你们亲列门墙,等于释迦门下的十二圆觉,孔子门下的四科十哲,对于其他普通人,当然称为先进。”

经典语录

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我把他发明出来,可谓其功不在禹下。

我也是个发明家

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我把他发明出来,可谓其功不在禹下。每到一处,就有人请我讲厚黑学,我身抱绝学,不忍自私,只好勤勤恳恳地讲授,随即笔记下来,名之曰《厚黑丛话》。

有人驳我道:“面厚心黑的人,从古至今,岂少也哉?这本是极普通的事,你何得妄窃发明家之名?”我说:“所谓发明者,等于矿师之寻出煤矿铁矿,并不是矿师拿些煤铁嵌入地中,乃是地中原来有煤有铁,矿师把上面的土石除去,煤铁自然出现,这就谓之发明了。厚黑本是人所固有的,只因被四书五经、宋儒语录和感应篇、阴骘zhì文、觉世真经等等蒙蔽了,我把它扫而空之,使厚与黑赤裸裸地现出来,是之谓发明。

牛顿发明万有引力,这种引力,也不是牛顿带来的,自开辟以来,地心就有吸力,经过了百千万亿年,都无人知道,直至牛顿出世,才把他发现出来。厚黑这门学问,从古至今,人人都能够做,无奈行之而不著,习矣而不察,直到李宗吾出世,才把他发现出来。牛顿可称为万有引力发明家,李宗吾当然可称厚黑学发明家。

§1 宗吾自我的起点

卷一开场即亮明全卷性质——个人自传与学说宣言的合体。先以编年报出发表史:民国元年《公论日报》三卷、中卷登及一半而中止、十六年摘入《宗吾臆谈》、去年侄辈抽印单行本,这是自传;随后以「矿师」「牛顿」两喻自证发明家身份,转入宣言。

关键是「祖师」的自封——宴席上他反把别人「先进」的称呼让回,自比释迦、孔子。这一手把「随便写来开玩笑」的厚黑二字,从玩笑抬升为道统,是「宗吾自我」被造出来的第一笔。

开场就把自己封成祖师,这脸皮是真厚。
宗吾自我发明家自况祖师
2

有人向我说道:“我国连年内乱不止,正由彼此施行厚黑学,才闹得这样糟。现在强邻压迫,亡国在于眉睫,你怎么还在提倡厚黑学?”我说:“正因亡国在于眉睫,更该提倡厚黑学,能把这门学问研究好了,国内纷乱的状况,才能平息,才能对外。”厚黑是办事上的技术,等于打人的拳术。诸君知道:凡是拳术家,都要闭门练习几年,然后才敢出来与人交手。从辛亥至今,全国纷纷扰扰者,乃是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实地练习,他们师兄师弟,互相切磋。迄今二十四年,算是练习好了,开门出来,与人交手,真可谓“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我基于此种见解,特提出一句口号曰:厚黑救国。请问居今之日,要想抵抗列强,除了厚黑学,还有什么法子?此《厚黑丛话》,所以不得不作也。

我的学说可救国

抵抗列强,要有力量,国人精研厚黑学,能力算是有了的。譬之射箭,射是射得很好,从前是关着门,父子弟兄,你射我,我射你;而今以列强为箭垛子,支支箭向同一之垛子射去。我所谓厚黑救国,如是而已。

厚黑救国,古有行之者,越王勾践是也。会稽之败,勾践自请身为吴王之臣,妻入吴宫为妾,这是厚字诀。后来举兵破吴,夫差遣人痛哭乞情,甘愿身为臣,妻为妾,勾践毫不松手,非把夫差置之死地不可,这是黑字诀。由此知:厚黑救国。其程序是先之以厚,继之以黑,勾践往事,很可供我们的参考。

有时“厚黑”可救国

这是一幅反映清代康熙年间平定吴三桂叛乱的画卷。今天再次回味这段历史,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句话来描述康熙和吴三桂之间的关系并不为过。康熙凭着脸皮厚、心肠黑平定了这次叛乱,扫除了地方割据势力,顺应了国家统一的历史趋势。

§2 厚黑救国的提出

这一段是「厚黑救国」口号的首次亮出。李宗吾借「打拳术」作喻:辛亥以来二十四年,是「及门弟子私淑弟子实地练习」,如今练习期满,才开门与人交手——于是厚黑救国成了验收口令,把内乱史改写为厚黑学的演习史。

勾践例奠定全书「先厚后黑」的操作程序:会稽之败,身为臣妻为妾是「厚字诀」;破吴置夫差于死地是「黑字诀」。末了插入康熙平吴三桂的编者解说,把「鸟尽弓藏」的厚黑手段正面化,为「厚黑救国」补一个清代例证。

厚黑救国先厚后黑勾践之鉴
3

匹夫之勇要不得

经典语录

马克思发明唯物史观,我发明厚黑史观。用厚黑史观去读二十四史,则成败兴衰,了如指掌,用厚黑史观去考察社会,则如牛渚燃犀,百怪毕现。

项羽拔山盖世之雄,其失败之原因,韩信所说“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两句话就断定了。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气,其病根在不厚。妇人之仁,是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不黑。所以我讲厚黑学,谆谆然以不厚不黑为大戒。但所谓不厚不黑者,非谓全不厚黑,如把厚黑用反了,当厚而黑,当黑而厚,也是断然要失败的。以明朝言之,不自量力,对满洲轻于作战,是谓匹夫之勇。对流寇不知其野性难驯,一意主抚,是谓妇人之仁。由此知明朝亡国,其病根是把厚黑二字用反了。有志救国者,不可不精心研究。

我国现在内忧外患,其情形很与明朝相类,但所走的途径,则与之相反。强邻压境,熟思审处,不悻悻然与之角力,以匹夫之勇为戒……明朝外患愈急迫,内部党争愈激烈。崇祯已经在煤山缢死了,福王立于南京,所谓志士者,还在闹党争。福王被满清活捉去了,辅立唐王、桂王、鲁王的志士,还在闹党争。我国迩来则不然,外患愈紧迫,内部党争愈消灭,许多兵戎相见的人,而今欢聚一堂。明朝的党人,忍不得气,现在的党人,忍得气,所走的途径又与明朝相反,这是更为可喜的。厚黑先生曰:“知明朝之所以亡,则知民国之所以兴矣。”我希望有志救国者,把我发明的“厚黑史观”下细研究。

§3 厚黑史观与亡国训

借韩信评项羽的八个字「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李宗吾把失败归因于「不厚」「不黑」,等于立下厚黑学的第一条戒律:厚黑用反,当厚而黑、当黑而厚,断然失败。

「马克思发明唯物史观,我发明厚黑史观」是全书纲领性口号,以马克思为参照系,把厚黑从权术升格为一种读史的「史观」。明朝例则是把这戒律落到亡国之训——对满洲轻战是匹夫之勇,对流寇主抚是妇人之仁,明朝之亡即在把厚黑二字用反。

拉马克思和韩信来站台,一套一套的。
厚黑史观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4

不要戴有色眼镜看厚黑学

昨日我回到寓所,见客厅中坐一个很相熟的朋友,一见面就说道:“你怎么又在报上讲厚黑学?现在人心险诈,大乱不已,正宜提倡旧道德,以图挽救,你发出这些怪议论,岂不把人心越弄越坏吗?”我说:“你也太过虑了。”于是把我全部思想原原本本说与他听,直谈到二更,他欢然而去,说道:“像这样说来,你简直是孔子信徒,厚黑学简直是救济世道人心的妙药,从今以后,我在你这个厚黑教主名下当一个信徒就是了。”

梁任公曾说:“假令我不幸而死,是学术界一种损失。”不料他56岁就死了,学术界受的损失,真是不小。古来的学者如程明道、陆象山,是54岁死的。韩昌黎、周濂溪、王阳明,都是57岁死的。鄙人在厚黑界的位置,自信不在梁程陆韩周王之下,讲到年龄,已经有韩周王三人的高寿,要喊梁程陆为老弟,所虑者万一我一命呜呼,则是曹操、刘备诸圣人相传之心法,自我而绝,厚黑界受的损失,还可计算吗?所以我汲汲皇皇地写文字,余岂好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马克思发明唯物史观,我发明厚黑史观。用厚黑史观去读二十四史,则成败兴衰,了如指掌,用厚黑史观去考察社会,则如牛渚燃犀,百怪毕现。……我们又可用厚黑史观攻击达尔文强权竞争的说法,使迷信武力的人失去理论上的立场。我希望阅者耐心读去,不可先存一个心说:“厚黑学,是诱惑人心的东西。”更不可先存一个成见说:“马克思、达尔文是西洋圣人,李宗吾是中国坏人,从古至今,断没有中国人的说法,会胜过西洋人的。”如果你心中是这样想,就请你每日读《华西副刊》的时候,看见《厚黑丛话》一栏,就闭目不视,免得把你诱坏。

§4 不要戴有色眼镜

这是「自我辩护」的示范段。借朋友之口抛出「人心险诈,正宜提倡旧道德」的质疑,再以「谈到二更」的耐心把全部思想说与对方,收尾让对方自认「孔子信徒」「厚黑教主名下当信徒」——用一场现实对话完成厚黑学的洗白。

「梁任公56岁就死」的年龄比较,是又一次把厚黑学放进梁程陆韩周王的学术谱系里自我抬位;达尔文段则把厚黑史观升格为能「攻击达尔文强权竞争」的方法论,并预先堵住「西洋圣人、中国坏人」的成见。

有色眼镜孔子信徒达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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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驳批判学说的人

有天我去会一个朋友。他是讲宋学的先生,一见我,就说我不该讲厚黑学。我因他是个迂儒,不与深辩,婉辞称谢。殊知他越说越高兴,简直带出训饬的口吻来了。我气他不过,说道:“你自称孔子之徒,据我看来,只算是孔子之奴,够不上称孔子之徒。何以言之呢?你们讲宋学的人,神龛上供的是‘天地君亲师之位’。你既尊孔子为师,则师徒犹父子,也可说等于君臣。古云:‘事父母几谏’。又云:‘事君有犯而无隐。’你为什么不以事君父之礼事孔子?明知孔子的学说,有许多地方,对于现在不适用,不敢有所修正,直是谐臣媚子之所为,非孔子家奴而何?古今够得上称孔子之徒者,孟子一人而已,孔子曰:‘我战则克。’孟子则曰:‘善战者服上刑。’依孟子的说法,孔子是该处以枪毙的。孟子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又把管仲说得极不堪,曰:‘功烈如彼其卑也。’而《论语》上明明载,孔子曰:‘齐桓公正而不谲。’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孟子的话,岂不显与孔子冲突吗?孔子修《春秋》,以尊周为主,称周王曰‘天王’。孟子游说诸侯,一则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再则曰:‘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未知置周王于何地,岂非孔教叛徒?而其自称,则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对于孔子,是脱了奴性的,故可称之曰孔子之徒,汉宋诸儒,皆孔子之奴也。至于你吗!满口程朱,对于宋儒,明知其有错误,不敢有所纠正,反曲为之庇,直是家奴之奴,称曰‘孔子之奴’,犹未免过誉。”说罢,彼此不欢而散。阅者须知,世间主人的话好说,家奴的话不好说,家奴之奴,更难得说。中国纷纷不已者,孔子家奴为之也……达尔文家奴为之也,于主人何尤!

§5 孔子之奴的论战

全章最长的一段论战独白。借与讲宋学的先生口角,把「孔子之徒」层层拆成「孔子之奴」「家奴之奴」,越骂越降格。

论证手法是「以子之矛」:举孟子与孔子的明面冲突(「我战则克」对「善战者服上刑」、「尊周」对「地方百里而可以王」),反证只有「脱了奴性」的孟子才够称孔子之徒。结尾「中国纷纷不已者,孔子家奴为之也……达尔文家奴为之也」把火力从一人扩大到学风,是厚黑教主反客为主的宣言。

骂人「孔子之奴」还自称徒弟,嘴上真不饶人。
孔子之奴以子之矛脱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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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同是一厚黑,用以图谋一己之私利,是极卑劣之行为,用以图谋众人之公利,是至高无上的道德。所以不懂春秋笔法者,不可以读《厚黑学》。

我不知有孔子学说,更不知有马克思学说和达尔文学说,我只知有厚黑学而已。问厚黑学何用?曰用以抵抗列强。我敢以厚黑教主之资格,向四万万人宣言曰:“勾践何人也,予何人也,凡我同志,快快地厚黑起来!何者是同志?心思才力,用于抵抗列强者,即是同志。何者是异党?心思才力,用于倾陷本国人者,即是异党。”从前张献忠祭梓潼文昌帝君文曰:“你姓张,咱老子也姓张,咱与你联宗罢。”我想,孔子在天之灵,见了我的宣言,一定说:“咱讲内诸夏,外夷狄,你讲内中国,外列强,咱与你联合罢。”

梁任公曰:“读春秋当如读楚辞,其辞则美人香草,其义则灵修也,其辞则齐桓、晋文,其义则素王制也。”呜呼,知此者可以读厚黑学矣!其词则曹操、刘备,其义则十年沼吴之勾践、八年血战之华盛顿也。师法曹操、刘备者,师法厚黑之技术,至曹刘之目的为何,不必深问。斯义也,恨不得起任公于九原,而一与讨论之。

用春秋笔法写《厚黑学》

我著《厚黑学》,纯用春秋笔法,善恶不嫌同辞,据事直书,善恶自见。同是一厚黑,用以图谋一己之私利,是极卑劣之行为,用以图谋众人之公利,是至高无上的道德。所以不懂春秋笔法者,不可以读《厚黑学》。

民国六年,成都国民公报社把《厚黑学》印成单行本,宜宾唐倜风作序,中江谢绶青作跋。绶青之言曰:“宗吾发明厚黑学,或以为议评末俗,可以劝人为善,或以为凿破混沌,可以导人为恶。余则谓:厚黑学无所谓善,无所谓恶,亦视用之何如耳。如利刃然,用以诛叛逆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与恶,何关于刃?故用厚黑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以为恶,则为恶人,或善或恶,于厚黑无与也。”绶青这个说法,是很对的,与我所说春秋笔法,同是一意。

倜风之言曰:“孔子曰:‘谏有五,吾从其讽。’昔者汉武帝欲杀乳母,东方朔叱令就死。齐景公欲诛圉yǔ人,晏子执而数其罪。二君闻言,惕然而止。宗吾此书,大有东方朔、晏子遗意,其言最诙谐,其意最沉痛,直不啻聚千古大奸大诈于一堂,而一一谳yàn定其罪,所谓诛奸谀于既死者非欤!吾人熟读此书,即知厚黑中人比比皆是,庶几出而应世,不为若辈所愚。彼为鬼为蜮者,知人之烛破其隐,亦将惶然思返,而不敢妄试其技。审如是也,人与人之间,不得不出于赤心相见之一途,则宗吾此书之有益于世道人心也,岂浅鲜哉!厚黑学之发布,已有年矣,其名词人多知之。试执人而语之曰:‘汝固素习厚黑学者。’无不色然怒,则此书收效为何如,固不俟辩也。”倜风此说固有至理,然不如绶青所说尤为圆通。

庄子曰:“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泙píng澼pì呜呼!若庄子者,始可与言厚黑矣。禅让一也,舜禹行之则为圣人,曹丕、刘裕行之,则为逆臣。宗吾曰:“舜禹之事,倘所谓厚黑,是耶非耶,余甚惑焉。倜风披览《庄子》不释手,而于《厚黑学》,犹一间未达,惜哉!晚年从欧阳竟无,讲唯识学,回成都,贫病而死。夏斧私挽以联,有云:“有钱买书,无钱买米。”假令倜风只买《厚黑学》一部,而以余钱买米,虽至今生存可也,然而倜风不悟也。厚黑救国中,失此健将,悲夫!悲夫!

§6 教主宣言与春秋笔法

这一段树起「厚黑教主」的公开身份:向四万万人宣言「快快厚黑起来」,以「内中国,外列强」对孔子的「内诸夏,外夷狄」,把厚黑学写成一种民族主义的动员令。

「同是一厚黑……用以图谋众人之公利,是至高无上的道德」是全书道德公例的首次定稿;梁任公「读春秋如读楚辞」被转写为读厚黑学的读法——辞是曹操刘备,义是勾践华盛顿,厚黑只是技术,目的另行判分。这是「做得说不得」与「春秋笔法」的伏笔。

厚黑教主春秋笔法公利公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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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厚黑的两种意思

我宣传厚黑学,有两种意思:(甲)即倜风所说,“聚千古大奸大诈于一堂,而一一谳定其罪”。民国元年发布的《厚黑传习录》所说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和办事二妙法等,皆属甲种。(乙)即绶青所说:“用厚黑以为善。”此次所讲厚黑救国等语,即属乙种。

经典语录

寒病当用热药,热病当用寒药,相反才能相胜。外人黑字来,我以厚字应;外人厚字来,我以黑字应。刚柔相济,医国妙药,如是而已。

阅者诸君对于我的学问,如果精研有得,以后如有人对于你行使厚黑学,你一入眼就明白,可直告之曰:“你是李宗吾的甲班学生,我与你同班毕业,你那些把戏,少拿出来耍些。”于是同学与同学辟诚相见,而天下从此太平矣,此则厚黑学之功也。有人说:“老子云‘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你把厚黑学公开讲说,万一国中的汉奸,把他翻译为英法德俄日等外国文,传播世界,列强得着这种秘诀,用科学方法整理出来,还而施之于我,等于把我国发明的火药加以改良,还而轰我一般,如何得了?”我说:唯恐其不翻译,越翻译得多越好。宋朝用司马光为宰相,辽人闻之,戒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公矣,勿再生事。”列强听见中国出了厚黑教主,还不闻风丧胆吗?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mò之邦可行也。”我国对外政策,应该建筑在一个诚字上,今可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国现遍设厚黑学校,校中供的是‘大成至圣先师越王勾践之神位’。厚黑教主开了一个函授学校,每日在报上发讲稿,定下十年沼吴的计划。这十年中,你要求什么条件,我国就答应什么条件,等到十年后,算账就是了。”我们口中如此说,实际上即如此做,决不欺哄他。但要敬告翻译的汉奸先生,译《厚黑学》时,定要附译一段,说:“勾践最初对于吴王,身为臣,妻为妾。后来吴王请照样的身为臣,妻为妾,勾践不允,非把他置于死地不可,加了几倍的利钱。这是我们先师遗传下来的教条,请列强于头钱之外,多预备点利钱就是了。”从前王德用守边,契丹遣人来侦探,将士请逮捕之,德用说:“不消。”明日,大阅兵,简直把军中实情拿与他看。侦探回去报告,契丹即遣人来议和。假如外国人知道我国朝野上下,一致研究厚黑学,自量非敌,因而敛戢其野心,十年后不开大杀戒,则厚黑学之造福于人类者,宁有暨耶。此即汉奸先生翻译之功也。彼高谈仁义者,乌足知之?传曰:“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厚黑先生者,其我佛如来之化身欤!

§7 宣传厚黑的两种意思

李宗吾把宣传厚黑分为甲种(谳定奸诈之罪:求官做官六字真言、办事二妙法)与乙种(用厚黑以为善:厚黑救国),等于为「教人作恶」的指责预先分类辩解。

「唯恐其不翻译」一段是反讽式的自信:假想汉奸把厚黑学译成外文,反成王德用大阅兵式的心理威慑,越翻译列强越不敢动。「寒病当用热药……相反才能相胜」则是厚黑学的药理总纲,把「刚柔相济」说成医国妙药。

连汉奸翻译都盼着,越骂越来劲。
甲种乙种唯恐不译医国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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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学是做得说不得

友人雷民心,发明了一种最精粹的学说,其言曰:“世间的事,分两种,一种是做得说不得,一种是说得做不得。例如夫妇居室之事,尽管做,如拿在大庭广众中来说,就成为笑话,这是做得说不得。又如两个朋友,以狎亵语相戏谑,抑或骂人的妈和姐妹,闻者不甚以为怪,如果认真实现,就大以为怪了,这是说得做不得。”民心这个学说,凡是政治界学术界的人,不可不悬诸座右。厚黑学是做得说不得……

勾践卧薪尝胆

勾践被夫差打败,在无力反击的时候,他选择了妥协,为求活路,将西施献出,甘愿厚着脸皮给夫差当奴隶,苟全性命于乱世。每日卧薪尝胆,受尽屈辱,充愣装傻瞒天过海。后来,果然打败并吞掉了吴国,将夫差置之死地而后快。

做得说不得这句话,是《论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注脚,说得做不得这句话,是《孟子·井田章》和《周礼》一书的注脚。假令王莽、王安石聘民心去当高等顾问,决不会把天下事闹得那么坏。

辛亥年成都十月十八日兵变,全城秩序非常之乱,杨莘友出来任巡警总监,捉着扰乱治安的人,就地正法,出的告示,模仿张献忠七杀碑的笔调,连书斩斩斩,大得一般人的欢迎。全城男女长幼,提及杨总监之名,歌颂不已。后来秩序稍定,他发表了一篇《杨维莘友名之宣言》,说今后当行开明专制,于是物议沸腾,报章上指责他,省议会也纠举他,说:“而今是共和时代,岂能再用专制手段!”殊不知莘友从前用的手段,纯是野蛮专制,后来改行开明专制,在莘友算是进化了,只因把专制二字明白说出,所以大遭物议。民心说:“天下事有做得说不得的。”莘友之事,是很好的一个例证。观于莘友之事,孔子所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算得了的解释。

厚黑救国,做得说得

我定有一条公例:“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是极卑劣之行为;用厚黑以图谋众人公利,是至高无上之道德。”莘友野蛮专制,其心黑矣,而人反歌颂不已,何以故?图谋公利故。

厚黑救国这句话,做也做得,说也说得,不过学识太劣的人,不能对他说罢了。我这次把厚黑学公开讲说,就是想把他变成做得说得的科学。

胡林翼曾说:“只要有利于国,就是顽钝无耻的事我都干。”相传林翼为湖北巡抚时,官文为总督。有天总督夫人生日,藩台去拜寿,手本已经拿上去了,才知道是如夫人生日,立将手本索回,折身转去。其他各官,也随之而去。不久林翼来,有人告诉他,他听了,伸出大拇指说道:“好藩台!好藩台!”说毕取出手本递上去,自己红顶花翎地进去拜寿。众官听说巡抚都来了,又纷纷转来。次日官妾来巡抚衙门谢步,林翼请他母亲十分优待,官妾就拜在胡母膝下为义女,林翼为干哥哥。此后军事上有应该同总督会商的事,就请干妹妹从中疏通。官文稍一迟疑,其妾聒其耳曰:“你的本事,哪一点比我们胡大哥?你依着他的话做就是了。”因此林翼办事,非常顺手。官胡交欢,关系满清中兴甚巨。林翼干此等事,其面可谓厚矣,众人不唯不说他卑鄙,反引为美谈,何以故?心在国家故。

经典语录

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是极卑劣之行为;用厚黑以图谋众人公利,是至高无上之道德。

严世蕃是明朝的大奸臣,这是众人知道的,后来皇上把他拿下,丢在狱中,众臣合拟一奏折,历数其罪状,如杀杨椒山、沈炼之类,把稿子拿与宰相徐阶看。阶看了说道:“你们还是想杀他?想放他?”众人说:“当然想杀他。”徐阶说:“你这奏折一上去,皇上立即把他放出来,何以故呢?世蕃杀这些人,都是巧取上意,使皇上自动地要杀他。此折上去,皇上就会说:‘杀这些人明明出自我的意思,怎么诬在世蕃身上?’岂不立把他放出吗?”众人请教如何办。徐阶说:“皇上最恨的是倭寇,说他私通倭寇就是了。”徐阶关着门把折子改了递上去。世蕃在狱中探得众人奏折内容,对亲信人说道:“你们不必担忧,不几天我就出来了。”后来折子发下,说他私通倭寇,大惊道:“完了,完了!”果然把他杀了。世蕃罪大恶极,本来该杀,独莫有私通倭寇,可谓死非其罪。徐阶设此毒计,其心不为不黑,然而后人都称他有智谋,不说他阴毒,何以故?为国家除害故。

§8 做得说不得与做得说得

借雷民心「做得说不得/说得做不得」二分,点破政治学术界的公开规则,再以杨莘友「野蛮专制改行开明专制」反遭物议为例,说破机关在「专制二字说不得」。

「厚黑救国,做得说得」是对前段的翻转:李宗吾要把厚黑学「变成做得说得的科学」公开讲授。胡林翼拜官妾为母、与官文交欢,是「面厚而心在国家」故被引为美谈的实例——把「顽钝无耻」合法化的钥匙,只在「图谋公利」四个字。

做得说不得做得说得胡林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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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公利则高尚,谋私利则卑劣

有时候,不同的人运用同样的手段来处理同一件事,结果得到的评价却大相行径。例如,明朝大臣徐阶借用“私通倭寇”的虚假毒计,将大奸臣严世蕃状告皇上,并最终处死,一时被官员百姓津津乐道,美誉远扬,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铲除奸臣是为国谋利、道德高尚,倘若换作为图谋私利而做出此等下举,则是卑劣行为,被世人所不齿。

李次青是曾国藩得意门生,国藩兵败靖港、祁门等处,次青与他患难相共。后来次青兵败失地,国藩想学孔明斩马谡,叫幕僚拟奏折严参他,众人不肯拟。叫李鸿章拟,鸿章说道:“老师要参次青,门生愿以去就争。”国藩道:“你要去,很可以,奏折我自己拟就是了。”次日叫人与鸿章送四百两银子去,“请李大人搬铺”。鸿章在幕中,有数年的劳绩,为此事逐出。奏折上去,次青受重大处分。国藩此等地方手段很辣,逃不脱一个黑字,然而次青仍是感恩知遇,国藩死,哭以诗,非常恳挚。鸿章晚年,封爵拜相,谈到国藩,感佩不已,何以故?以其无一毫私心故。

上述胡、徐、曾三事,如果用以图谋私利,岂非至卑劣之行为吗?移以图谋公利,就成为最高尚之道德。像这样的观察,就可把当伟人的秘诀寻出,也可说把救国的策略寻出。现今天下大乱,一般人都说将来收拾大局,一定是曾国藩、胡林翼一流人,但是要学曾、胡,从何下手?难道把曾、胡全集,字字读,句句学吗?这也无须,有个最简单的法子,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抵抗列强上面,目无旁视,耳无旁听,抱定厚黑二字,放手做去,得的效果,包管与曾、胡一般无二。如嫌厚黑二字不好听,你在表面上换两个好听字眼就是,不要学杨莘友把专制二字说破。你如有胆量,就学胡林翼,赤裸裸地说道:“我是顽钝无耻。”列强其奈你何!是之谓厚黑救国。

§9 谋公利则高尚

徐阶以「私通倭寇」的假罪除严世蕃、曾国藩斩马谡式严参李次青,两例并置,反复敲定「谋公利则高尚,谋私利则卑劣」的公例。

这是把厚黑的道德评价彻底「去技术化」:手段(黑)本身无善恶,善恶全在为公为私的目的。收尾给出操作法——不学曾胡全集,只「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抵抗列强上面」,抱定厚黑二字放手做去,效果「与曾胡一般无二」。

杀严世蕃反成美谈,全看为公为私。
谋公高尚谋私卑劣徐阶除严
10

以曲求伸方可救国

我把世界外交史研究了多年,竟把列强对外的秘诀发现出来,其方式不外两种,一曰劫贼式。一曰娼妓式。时而横不依理,用武力掠夺,等于劫贼之明火劫抢,是谓劫贼式的外交。时而甜言蜜语,曲结欢心,等于娼妓媚客,结的盟约,毫不生效,等于娼妓之海誓山盟,是谓娼妓式的外交。

人问列强以何者立国?我答曰:“厚黑立国。”娼妓之面最厚,劫贼之心最黑,大概军阀的举动是劫贼式,外交官的言论是娼妓式。劫贼式之后,继以娼妓式,娼妓式之后,继以劫贼式,二者循环互用。娼妓之面厚矣,毁弃盟誓则厚之中有黑。劫贼之心黑矣,不顾唾骂则黑之中有厚。我国自五口通商以来,直至今日,都是吃列强这两种方式的亏。我们把他的外交秘诀发现出来,就有对付的方法了。

人问:“我国当以何者救国?”我答曰:“厚黑救国。”他以厚字来,我以黑字应之;他以黑字来,我以厚字应之。娼妓艳装而来,开门纳之,但缠头费丝毫不能出。如服侍不周,把他衣饰剥了,逐出门去,是谓以黑字破其厚。如果列强横不依理,以武力压迫,我们就用张良的法子对付他。张良圯上受书,老人种种作用,无非教他面皮厚罢了。苏东坡曰:“高帝百战百败而能忍之,此子房所教也。”我们以对付项羽的法子对付列强,是谓以厚字破其黑。

经典语录

用兵是奇中有正,正中有奇,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处世是厚中有黑,黑中有厚,厚黑相生,如循环之无端。

全国人士都大声疾呼曰:“救国!救国!”试问救国从何下手?譬诸治病,连病根都未寻出,从何下药?我们提出厚黑二字,就算寻着病根了。寒病当用热药,热病当用寒药,相反才能相胜。外人黑字来,我以厚字应;外人厚字来,我以黑字应。刚柔相济,医国妙药,如是而已。他用武力,我即以武力对付之,他讲亲善,我即与之亲善,是为医热病用热药,医寒病用寒药。以此等法医病,病人必死;以此等法医国,国家必亡。

《史记》:项王谓汉王曰:“天下汹汹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斗力。”笑谢二字,非厚而何?后来鸿沟划定,楚汉讲和了,项王把太公、吕后送还,引兵东归,汉王忽然败盟,以大兵随其后,把项王逼死乌江,非黑而何?我国现在对于列强,正适用笑谢二字,若与之斗力,就算违反了刘邦的策略。语曰:“安不忘危。”《厚黑经》曰:“厚不忘黑。”问:“厚不忘黑奈何?”曰:“有越王勾践之先例在,有刘邦对付项羽之先例在。”

§10 劫贼式与娼妓式

李宗吾把列强外交归纳为「劫贼式」「娼妓式」两种,说破列强「厚黑立国」的底细,等于把对手的底牌先揭出来。

应对之策是「以厚破黑、以黑破厚」:娼妓艳装而来,剥其衣饰逐出门去(以黑破厚);列强以武力压迫,则学张良教汉王的「笑谢」「吾宁斗智不斗力」(以厚破黑)。末了把「安不忘危」翻成《厚黑经》的「厚不忘黑」,落到勾践、刘邦两例。

劫贼娼妓以曲求伸厚不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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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用厚黑注定失败

我在民国元年,就把《厚黑学》发表出来,苦口婆心,谆谆讲说,无奈莫得一人研究这种学问,把一个国家闹成这样。今年石青阳死了,重庆开追悼会,正值外交紧急,我挽以联云:“哲人其萎乎,呜呼青阳,吾将安仰;斯道已穷矣,吁嗟黑厚,予欲无言。”袁随园谒岳王墓诗云:“岁岁君臣拜诏书,南朝可谓有人无,看烧石勒求和币,司马家儿是丈夫。”吁嗟黑厚,予欲无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凡我同志,快快地厚黑起来,一致对外。

著者住家自流井。我尝说我们自流井的人,目光不出峡子口;四川的人,目光不出夔门口;中国的人,目光不出吴淞口。阿比西尼亚,是非洲弹丸大一个国家,阿皇敢于对意大利作战,对法西斯蒂怪杰墨索里尼作战,其人格较之华盛顿,有过之而无不及,真古今第一流人杰哉!将来战争结果,无论阿国或胜或败,抑或败而至于亡国,均是世界史上最光荣的事。我们应当把阿皇的谈话,当如清朝皇帝颁发的《圣谕广训》,楷书一通,每晨起来,恭读一遍这就算目光看出吴淞口去了。

有人问我道:“你的厚黑学,怎么我拿去实行,处处失败?”我问:“我著的《宗吾臆谈》和《社会问题之商榷》二书,你看过莫有?”答:“莫有。”我问:“《厚黑学》单行本,你看过莫有?”答:“莫有。我只听见人说:‘做事离不得脸皮厚,心子黑。’我就照这话行去。”我说:“你的胆子真大,听见厚黑学三字,就拿去实行,仅仅失败,尚能保全生命而还,还算你的造化。我著《厚黑学》,是用厚黑二字,把一部二十四史一以贯之,是为‘厚黑史观’。我著《心理与力学》,定出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是为‘厚黑哲理’。基于厚黑哲理,来改良政治、经济、外交与夫学制等等,是为厚黑哲理之应用。其详俱见《宗吾臆谈》及《社会问题之商榷》二书。你连书边边都未看见,就去实行,真算胆大。”

处世要厚黑相生

厚黑学这门学问,等于学拳术,要学就要学精,否则不如不学,安分守己,还免得挨打。若仅仅学得一两手,甚或拳师的门也未拜过,一两手都未学得,远远望见有人在习拳术,自己就出手伸脚地打人,焉得不为人痛打?你想:项羽坑降卒20万,其心可谓黑到极点了,而我的书上,还说他黑字欠了研究,宜其失败。吕后私通审食其,刘邦佯为不知。后人诗曰:“果然公大度,容得辟阳侯。”面皮厚到这样,而于厚字还是欠研究,韩信求封齐王时,若非有人从旁指点,几乎失败。厚黑学有这样的精深,仅仅听见这个名词,就去实行,我可以说越厚黑越失败。

人问:“要如何才不失败?”我说:“你须先把厚黑史观、厚黑哲理与夫厚黑哲理之应用彻底了解,出而应事,才可免于失败。兵法:‘先立于不败之地。’又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厚黑学亦如是而已。”

孙子曰:“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处世不外厚黑,厚黑之变,不可胜穷也。用兵是奇中有正,正中有奇,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处世是厚中有黑,黑中有厚,厚黑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厚黑学》与《孙子》十三篇,二而一,一而二。不知兵而用兵,必至兵败国亡。不懂厚黑哲理,而就实行厚黑,必至家破身亡。闻者曰:“你这门学问太精深了,还有简单法子莫有?”我答曰:“有。我定有两条公例,你照着实行,不需研究厚黑史观和厚黑哲理,也就可以为英雄,为圣贤。如欲得厚黑博士的头衔,仍非把我所有作品穷年累月地研究不可。”

§11 乱用厚黑注定失败

「处处失败」的诘问引出关键区分:厚黑学不是「脸皮厚心子黑」的口头禅,而是厚黑史观+厚黑哲理+哲理应用的完整系统,连书都没看就去实行,是「胆大」。

「越厚黑越失败」是对半吊子的警告——项羽坑降卒、吕后之厚、韩信求封,皆因「欠研究」而败。收束引《孙子》「奇正相生」比附「厚黑相生」,把厚黑学抬到与兵书同格,「二而一,一而二」。

半吊子照抄厚黑,不挨打才怪。
乱用必败厚黑相生孙子并格
12

本性越厚黑,人格越高尚

经典语录

厚黑学这门学问,等于学拳术,要学就要学精,否则不如不学,安分守己,还免得挨打。

就人格言之,我们可下一公例曰:“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就成败言之,我们可下一公例曰:“用厚黑以图谋一己私利,越厚黑越失败;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越厚黑越成功。”何以故呢?凡人皆以我为本位,为我之心,根于天性。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势必妨害他人之私利,越厚黑则妨害于人者越多,以一人之身,敌千万人之身,焉得不失败?人人既以私利为重,我用厚黑以图谋公利,即是替千万人图谋私利,替他行使厚黑,当然得千万人之赞助,当然成功。我是众人中之一分子,众人得利,我当然得利,不言私利而私利自在其中。例如曾、胡二人,用厚黑以图谋国家之公利,其心中无丝毫私利之见存,后来功成了,享大名,膺厚赏,难道私人所得的利还小吗?所以用厚黑以图谋国家之利,成功固得重报,失败亦享大名,无奈目光如豆者,见不及此。从道德方面说,攘夺他人之私利,以为我有,是为盗窃行为,故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则是牺牲我的脸,牺牲我的心,以救济世人。视人之饥,犹己之饥,视人之溺,犹己之溺,即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故越厚黑人格越高尚。

韩信(?~前196),字重言,淮阴人,西汉开国功臣。初属项羽,后归刘邦。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军事家、战略家、统帅和军事理论家,戎马一生,战功无数,自言用兵“多多益善”,司马迁为之作有《淮阴侯列传》。其诸多经典战例与传奇故事千古以来一直被人传诵。

人问:“世间有许多人,用厚黑以图谋私利,居然成功,是何道理?”我说:“这即所谓‘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耳。’”与他相敌的人,不外两种:一种是图谋公利而不懂厚黑技术的人,一种是图谋私利,而厚黑之技术不如他的人,故他能取胜。万一遇着一个图谋公利之人,厚黑之技术与他相等,则必败无疑。语云:“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因为妨害了千万人之私利,这千万人中只要有一个觑着他的破绽,就要乘虚打他。例如《史记》项王谓汉王曰:“天下汹汹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其时的百姓,个个都希望他两人中死去一个,所以项王迷失道,问于田父,田父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致被汉兵追及而死。如果是救民水火之兵,田父方保持之不暇,何至会给他呢?我们提倡厚黑救国,这是用厚黑以保卫四万万人之私利,当然得四万万人之赞助,当然成功。

§12 人格公例的定稿

这是全书伦理公例的最终定稿:用厚黑图谋私利,「越厚黑人格越卑污、越厚黑越失败」;图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越厚黑越成功」。

论证落在「人皆以我为本位」:谋私必妨害千万人之私利,故败;谋公等于替千万人图谋私利,故得千万人赞助。韩信小传是编者插注,交代「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私利厚黑者之所以能成功,只因对手不懂厚黑。

人格公例时无英雄公私之别
13

众人何知我著《厚黑学》的艰难

昔人云“文章报国”。文章非我所知,我所知者,厚黑而已。自今以往,请以厚黑报国。《厚黑经》曰:“我非厚黑之道,不敢陈于国人之前,故众人莫如我爱国也。”叫我不讲厚黑,等于叫孔孟不讲仁义,试问:能乎不能?我自问:生平有功于世道人心者,全在发明厚黑学,抱此绝学而不公之于世,是为怀宝迷邦,岂非不仁之甚乎!李宗吾曰:“鄙人圣之厚黑者也。夫天未欲中国复兴也,如欲中国复兴,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吾何为不讲厚黑哉?”

昔人诗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众人都说饭好吃,哪个知道种田人的艰难?众人都说厚黑学适用,哪个知道发明人的艰难?我那部《厚黑学》,可说字字皆辛苦。

我这门学问,将来一定要成为专科,或许还要设专门大学来研究。我打算把发明之经过和我同研究的人写出来,后人如仿《宋元学案》《明儒学案》,做一部《厚黑学案》,才寻得出材料,抑或与我建厚黑庙,才有配享人物。

经典语录

我讲的厚黑哲理,无施不可,深者见深,浅者见浅。有能得我之一体,引而伸之,就可独成一派。

旧友黄敬临,在成都街上遇着我,说道:“多年不见了,听说你要建厚黑庙,我是十多年以前就拜了门的,请把我写一段上去,将来也好配享。”我说:“不必再写,你看《论语》上的林放,见着孔子,只问了‘礼之本’,三个字,直到而今,还高坐孔庙中吃冷猪肉。你既有志斯道,即此一度谈话,已足配享而有余。”敬临又说:“我今年已经62岁了,因为钦佩你的学问,不惜拜在门下。”我说:“难道我的岁数比你小,就够不上与你当先生吗?我把你收列门墙,就是你莫大之幸,将来在你的自撰年谱上,写一笔‘吾师李宗吾先生’,也就比‘前清诰封某某大夫’,光荣多了。”

往年同县罗伯康致我信说道:“许多人说你讲厚黑学,我逢人辩白,说你不厚不黑。”我复信道:“我发明厚黑学,私淑弟子遍天下,我曰‘厚黑先生’,与我书者以作上款,我复书以作下款,自觉此等称谓,较之文成公、文正公光荣多矣。俯仰千古,常以自豪。不谓足下乃逢人说我不厚不黑,我果何处开罪足下,而足下乃以此报我耶?呜呼伯康,相知有年,何竟自甘原壤,尚其留意尊胫,免遭尼山之杖!”近日许多人劝我不必再讲厚黑学。嗟乎!滔滔天下,何原壤之多也!

从前发表的《厚黑传习录》,是记载我与众人的谈话,此次的丛话,是把传习录扩大之。我从前各种文字,许多人都未看过,今把他全行拆散来,与现在的新感想混合写之。此次的丛话,是随笔体裁,内容包含五种:(1)厚黑史观;(2)厚黑哲理;(3)厚黑学之应用;(4)厚黑学辩证法;(5)厚黑学发明史。我只随意写去,不过未分门类罢了。

人问:“既是如此,你何不分类写之,何必这样杂乱无章地写?”我说:著书的体裁分两种,一是教科书体,一是语录体。凡一种专门学问发生,最初是语录体,如孔子之《论语》,释迦之佛经,六祖之坛经,朱明诸儒之语录,都是门人就本师口中所说者笔记下来。老子手著之《道德经》,可说是自写的语录。后人研究他们的学问,才整理出来,分出门类,成为教科书方式。厚黑学是新发明的专门学问,当然用语录体写出。

§13 发明之艰难自白

「锄禾日当午」之喻,把发明厚黑学的艰辛比作种田——「字字皆辛苦」,是全书少见的抒情自白。

黄敬临、罗伯康两封往来书信,是李宗吾把「厚黑先生」当尊号的自我调侃与确认,也是「建厚黑庙」配享的戏笔。后半解释丛话体裁:五种内容(史观/哲理/应用/辩证法/发明史)故意不分类,学《论语》《佛经》用「语录体」,为拉杂行文预先开脱。

「字字皆辛苦」,这书是拿命写的。
字字辛苦语录体厚黑庙
14

我是满腔子厚黑

宋儒自称:“满腔子是恻隐。”而我则:“满腔子是厚黑。”要我讲,不知从何处讲起,只好随缘说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口中如何说,笔下就如何写。或谈古事,或谈时局,或谈学术,或追述生平琐事,高兴时就写,不高兴就不写。或长长地写一篇,或短短地写几句,或概括地说,或具体地说,总是随其兴之所至,不受任何拘束,才能把我整个思想写得出来。

我们用厚黑史观去看社会,社会就成为透明体,既把社会真相看出,就可想出改良社会的办法。我对于经济、政治、外交,与夫学制等等,都有一种主张,而此种主张,皆基于我所谓厚黑哲理。我这个丛话,可说是拉杂极了,仿佛是一个大山,满山的昆虫鸟兽、草木土石等,是极不规则的。唯其不规则,才是天然的状态。如果把他整理得厘然秩序,极有规则,就成为公园的形式,好固然是好,然而参加了人工,非复此山的本来面目。我把我胸中的见解,好好歹歹,和盘托出,使山的全体表现,有志斯道者,加以整理,不足者补充之,冗芜者删削之,错误者改正之。开辟成公园也好,在山上采取木石,另建一个房子也好,抑或捉几个雀儿,采些花草,拿回家中赏玩也好。如能大规模地开采矿物则更好。再不然,在山上挖点药去医病,捡点牛犬粪去肥田,也未尝不好。我发明厚黑学,犹如瓦特发明蒸汽机,后人拿去纺纱织布也好,行驶轮船、火车也好,开办任何工业都好。我讲的厚黑哲理,无施不可,深者见深,浅者见浅。有能得我之一体,引而伸之,就可独成一派。孔教分许多派,佛教分许多派,将来我这厚黑教,也要分许多派。

§14 满腔子厚黑

以「满腔子是厚黑」对宋儒「满腔子是恻隐」,是李宗吾的自画像:随缘说法、兴之所至,不受任何拘束。

「满山昆虫鸟兽」与「瓦特发明蒸汽机」两喻,把厚黑学定位成一座任人开采的矿山、一部任人应用的机器——发明者只负责「给」,不负责「用」。结尾「厚黑教也要分许多派」预告了学说分化的命运,是「开宗立派」的自觉。

满腔厚黑瓦特蒸汽机开宗立派
15

写文字全凭兴趣

写文字,全是兴趣,兴趣来了,如兔起鹃落,稍纵即逝。我写文字的时候,引用某事或某种学说,而案头适无此书,就用苏东坡“想当然耳”的办法,依稀恍惚地写去,以免打断兴趣。写此类文字与讲考据不同,乃是心中有一种见解,凭空白地,无从说起,只好借点事物来说,引用某事某说,犹如使用家伙一般,把别人的偶尔借来用用,若无典故可用,就杜撰一个来用,也无不可。

庄子寓言,是他胸中有一种见解,特借鲲鹏野马、渔父盗跖以写之,只求将胸中所见达出。至鲲鹏野马,果否有此物,渔父盗跖,是否有此人,皆非所问。胸中所见者,主人也。鲲鹏野马,渔父盗跖,皆寓舍也。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诗当如是,读庄子当如是,读厚黑学也当如是。

昔人谓:“文王周公,繁易,彖tuàn辞爻辞,取其象,亦偶触其机,假令易,而为之,其机之所触少变,则其辞之取象亦少异矣。”达哉所言!战国策士,如苏秦诸人,平日把人情世故揣摩纯熟,其游说人主也,随便引一故事或设一个比喻,妙趣横生,头头是道,其途径与庄之寓言,易之取象无异。宋儒初读儒书,继则出入佛老,精研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成了一个系统,然后退而注孔子之书,借以明其胸中之理,于是孔门诸书,皆成为宋儒之鲲鹏野马,渔父盗跖。而清代考据家,乃据训诂本义,字字讥弹之,其解释字义固是,而宋儒所说之道理,也未尝不是。九方皋相马,在牝牡骊黄之外。知此义者,始可以读朱子之《四书集注》。无如毛西河诸人不悟,刺刺不休。嗟乎!厚黑界中,九方皋何其少,而毛西河诸人何其多也!

经典语录

我每谈一理,总是反反复复地解说,宁肯重复,不肯简略,后人再不会像“格物致知”四字,生出许多奇异的解释。

前人的语录许多都是靠不住的

研究宋学者,离不得宋儒语录。然语录出自门人所记,有许多靠不住,前人已言之。明朝王学,号称极盛,然阳明手著之书无多,欲求王氏之学,只有求之传习录及龙溪诸子所记,而天泉证道一席话,为王门极大争点。我尝说“四有四无”之语,假使阳明能够亲手写出,岂不少去许多纠葛。《大学》“格物致知”四字,解释者有几十种说法。假使曾子当日记孔子之言,于此四字下加一二句解释,不但这几十种说法不会有,而且朱学与王学争执也无自而起。我在重庆有个姓王的朋友,对我说道:“你先生谈话很有妙趣,我改天邀几个朋友来谈谈,把你的谈话笔记下来。”我听了,大骇,这样一来,岂不成了宋明诸儒的语录吗!万一我门下出了一个曾子,模仿《大学》那种笔法,简简单单地写出,将来厚黑学案中,岂不又要发生许多争执吗?于是我赶紧仿照我家“聃大公”的办法,手写语录,名曰《厚黑丛话》,谢绝私人谈话,以示大道无私之意。将来如有人说,“我亲闻厚黑教主如何说”,你们万不可听信。经我这样的声明,绝不会再有天泉证道这种疑案了。我每谈一理,总是反反复复地解说,宁肯重复,不肯简略,后人再不会像“格物致知”四字,生出许多奇异的解释。鄙人之于厚黑学也,可谓尽心焉耳矣。噫!一衣一钵,传之者谁乎!

庄周梦蝶

庄周梦蝶只是一个有趣而玄妙的典故,而画中的主角庄子则是一个颇有见解的人,借用文字抒发心中的情感。宗吾也是如此,全凭自己由感而发的心声,偶尔也会想当然地借用别人的典故,时间一久,就成就了现在这本《厚黑学》。

§15 写作方法论收束

「写文字全凭兴趣」是创作论自白:借苏东坡「想当然耳」、庄子寓言、九方皋相马,说明厚黑学的「主人」是胸中见解,「寓言」只是借来达意的工具——读厚黑当「以意逆志」。

「前人的语录许多都是靠不住的」一段,交代为何「手写语录」:为避免「天泉证道」式的门人讹传,李宗吾亲自执笔《厚黑丛话》,谢绝私人谈话。结尾「庄周梦蝶」的编者注,把宗吾比作「借文字抒发情感」的庄子,全卷以借古抒怀的姿态收束,呼应卷名「宗吾学说的诞生」。

手写语录怕被门人传歪,操碎了心。
想当然耳手写语录庄周梦蝶
本章带走
  1. 开场即以「矿师」「牛顿」两喻自证「发明家」身份,宴席上反把别人「先进」的称呼让回、自比释迦孔子,把厚黑二字从玩笑抬升为道统——这是「宗吾自我」被造出来的第一笔。
  2. 「厚黑救国」借打拳术作喻:辛亥以来二十四年是「及门弟子私淑弟子实地练习」,如今练习期满才开门交手;再以勾践定下「先厚后黑」程序——会稽之败为臣为妾是厚字诀,破吴置夫差于死地是黑字诀。
  3. 韩信评项羽的「匹夫之勇,妇人之仁」被拆成两条戒律:受不得气病在不厚,有所不忍病在不黑;厚黑用反(当厚而黑、当黑而厚)也断然失败,明朝亡国之因即在把厚黑二字用反了。
  4. 「同是一厚黑,用以图谋一己之私利是极卑劣之行为,用以图谋众人之公利是至高无上的道德」是全书道德公例的首次定稿;借梁任公「读春秋如读楚辞」,说明读厚黑当看「义」(勾践华盛顿)而非「辞」(曹操刘备)。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说出卷一中「厚黑救国」如何从勾践「先厚后黑」的史例推出,以及「同是一厚黑」的公私之判?

厚黑丛话卷二 学说要义

带着问题读

卷二把厚黑学拆成求官做官六字真言、三步功夫、办事二妙法,李宗吾却声明「我只揭出原则和大纲」。这套纲领究竟是要教人钻营,还是借钻营揭示官场规则?

1

成都《华西日报》民国二十四年九月一日至九月三十日

我的学说纷乱无章的原因

有人问道:“你这丛话,你说内容包含厚黑史观、厚黑哲理、厚黑学之应用、厚黑学辩证法及厚黑学发明史,共五部分,你不把他分类写出,则研究这门学问的人,岂不目迷五色吗?岂不是故意使他们多费些精神吗?”我说:“要想研究这种专门学问,当然要用心专研,中国的十三经和二十四史,泛泛读去,岂不是目迷五色,纷乱无章吗?而真正之学者,就从这纷乱无章之中寻出头绪来。如果惮于用心,就不必操这门学问。我只揭出原则和大纲,有志斯道者,第一步加以阅发,第二步加以编纂,使之成为教科书,此道就大行了。所以分门别类,挨一挨二地讲,乃是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的任务,不是我的任务。”

我从前刊了一本《宗吾臆谈》。内面的篇目:(1)厚黑学;(2)我对于圣人之怀疑;(3)心理与力学;(4)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5)考试制之商榷。后来我把“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扩大成为一单行本,曰《社会问题之商榷》,这是业已付了印的。近来我又做有一本《中国学术之趋势》,已脱稿,尚未发布。这几种作品,在我的思想上是一个系统,是建筑在厚黑哲理上,但每篇文字独立写去,看不出连贯性。因把他拆散来,在丛话中混合写去,一则见得各种说法互相发明,二则谈心理、谈学术是很沉闷的,我把他夹在厚黑学中,正论谐语错杂而出,阅者才不至枯燥无味。

§1 学说不分类的遁词

这是全卷的总纲自白。有人质问:既分了厚黑史观、厚黑哲理、应用、辩证法、发明史五部分,何不分类写出?李宗吾的答法是拒绝系统化——「我只揭出原则和大纲」,把「挨一挨二地讲」推给「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

要掂量的正是这一拒绝的姿态:别人做学问是「示正」(分类、成系统、编教科书),李宗吾偏要「示谐」——下一段自道把各部作品「拆散来,在丛话中混合写去」,以求「正论谐语错杂而出」。所以这卷的纲领不是没有体系,而是故意不以体系的正面样貌示人。

先声明自己乱,其实是故意的。
纲领示谐原则与大纲正论谐语学说五部
2

经典语录

我写文字,定下三个要件:见得到,写得出,看得懂。只求合得到这三个要件就够了。

以我的观点来衡量古今哲学家

我心中有种种见解,不知究竟对与不对,特写出来,请阅者指驳,指驳越严,我越是欢迎。我重在解释我心中的疑团,并不是想独创异说。诸君有指驳的文字,就在报上发表,我总是细细地研究,认为指驳得对的,自己修改了即是,认为不对,我也不回辩,免至成为打笔墨官司,有失研究学问的态度。我是主张思想独立的人,我的心坎上,绝不受任何人的压抑,同时我也尊重他人思想之独立,所以驳诘我的文字,不能回辩。我倡的厚黑史观和厚黑哲理,倘被人推翻,我就把这厚黑教主让他充当,拜在他门下称弟子。何以故?服从真理故。

宇宙真理,明明地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自己可以直接去研究,无须请人替我研究。古今的哲学家,乃是我和真理中间的介绍人,他们所介绍的有无错误,不可得知,应该离开了他们的说法,直接去研究一番。有个朋友,读了我所作的文字,说道:“这些问题,东西洋哲学家讨论的很多,未见你引用,并且学术上的专名词你也少用,可见你平时对于这些学说少有研究。”我听了这个话,反把我所作的文字翻出来,凡引有哲学家的名字及学术上的专名词,尽量删去,如果名词不够用,就自己造一个来用,直抒胸臆,一空依傍。偶尔引有古今人的学说,乃是用我的斗秤去衡量他的学说,不是以他的斗秤来衡量我的学说。换言之,乃是我去审判古今哲学家,不是古今哲学家来审判我。

§2 三要件与自衡古今

「经典语录」先立一条写作标准——「见得到,写得出,看得懂」三要件,这是他给自己文字定的「正」的尺度,但立标准的方式依旧是谐谑的自嘲。

承此引出「衡量古今哲学家」一段,真正的义理在于:他把哲学家、专名词一律视为可疑的「介绍人」,主张绕过中介直取真理,于是「乃是我去审判古今哲学家,不是古今哲学家来审判我」。这是「思想独立」的方法论底色,也是厚黑学「一空依傍」的由来,为后文「真理不必出自我口」先埋一笔。

三要件思想独立审判古人直取真理
3

学说与学说之间并不冲突

中国从前的读书人,一开口即是诗云书云,孔子曰,孟子曰。戊戌政变以后,一开口即是达尔文曰,卢梭曰,后来又添些杜威曰,孟子曰,马克思曰,纯是以他人的思想为思想。究竟宇宙真理是怎样,自己也不伸头去窥一下,未免过于懒惰了!假如驳我的人,引了一句孔子曰,即是以孔子为审判官,以四书五经为新刑律,叫李宗吾来案候审。引了一句达尔文诸人曰,即是以达尔文诸人为审判官,以他们的作品为新刑律,叫李宗吾来案候审。像这样的审判,我是绝对不到案的。有人问:“要谁人才能审判你呢?”我说:你就可以审判我,以你自家的心为审判官,以眼前的事实为新刑律。例如说道:“李宗吾,据你这样说,何以我昨日看见一个人做的事不是这样,今日看见一只狗,也不是这样?可见你说的道理不确实。”如果能够这样的判断,我任是输到何种地步,都要与你立一个铁面无私的德政碑。

牛顿和爱因斯坦的学说,任人怀疑,任人攻击,未尝强人信从,结果反无人不信从。注《太上感应篇》的人说道:“有人不信此书,必受种种恶报。”关圣帝君的《觉世真经》说道:“不信吾教,请试吾刀。”这是由于这两部书所含学理经不得研究,无可奈何,才出于威吓之一途。我在厚黑界的位置,等于科学界的牛顿和爱因斯坦,假如不许人怀疑,不许人攻击,即无异于说:“我发明的厚黑学,等于太上老君感应篇和关圣帝君的觉世真经。”岂不是我自己诋毁自己吗?

有人说:假如人人思想独立,各创一种学说,思想界岂不成纷乱状态吗?我说:这是不会有的。世间的真理,只有一个,如果有两种或数种学说互相违反,你也不必抑制哪一种,只叫他彻底研究下去,自然会把真理发现出来。真理所在,任何人都不能反对的。例如穿衣吃饭的事,叫人人独立地研究,得的结果,都是饿了要吃,冷了要穿,同归一致。凡所谓冲突者,都是互相抑制生出来的。假如各种学说,个个独立,犹如林中树子,根根独立,有何冲突?树子生在林中,采用与否,听凭匠师。我把我的说法宣布出来,采用与否,听凭众人,哪有闲心同人打笔墨官司。如果务必要强天下之人尽从己说,真可谓自取烦恼,而冲突于是乎起矣。程伊川、苏东坡见不及此,以致洛蜀分党,把宋朝的政局闹得稀烂。朱元晦、陆象山见不及此,以致朱陆分派,一部宋元学案,明儒学家,打不完的笔墨官司。而我则不然,读者要学厚黑学,我自然不吝教,如其反对我,则是甘于自误,我也只好付之一叹。

§3 真理唯一,故不相冲突

这一节把「思想独立」从个人姿态推成一条公理:「世间的真理,只有一个」,各学说若独立而不互相抑制,终会殊途同归于真理;冲突全由「强人从己」而生。他借「林中树子,根根独立」作喻,把学派之争贬为「打笔墨官司」,并举洛蜀分党、朱陆分派为戒。

值得对照第一部正文:正文里「厚黑」是拆穿二十四史黑幕的手术刀,此处却上升成一种容忍多元的知识论——这是崭出的义理,不是回首。而「我在厚黑界的位置,等于科学界的牛顿和爱因斯坦」,则把厚黑学与「经不得研究、才靠威吓」的感应篇、觉世真经对立,硬生生抬到科学的位格。

拉牛顿爱因斯坦站台,胆子不小。
思想独立真理唯一不相抑制科学位格
4

见得到,写得出,看得懂

经典语录

在心为思想,在纸为文字,专门学问之发明者,其思想与人不同,故其文字也与人不同。厚黑学是专门学问,当然另有一种文体。

拙著《宗吾臆谈》,流传至北平,去岁有人把《厚黑学》抽出翻印,向舍侄征求同意,并说道:“你家伯父,是八股出身,而今凡事都该欧化,他老人家那套笔墨,实在来不倒。等我们与他改过,意思不变更他的,只改为新式笔法就是了。”我闻之,立发航信说道:“孔子手著的《春秋》,旁人可改一字吗?他们只知我笔墨像八股,殊不知我那部《厚黑学》,思想之途径,内容之组织,完全是八股的方式,特非老于八股者,看不出来。宋朝一代讲理学,出了文天祥、陆秀夫诸人来结局,一般人都说可为理学生色。明清两代以八股取士,出了一个厚黑教主来结局,可为八股生色。我的厚黑哲理,完全从八股中出来,算是真正的国粹。我还希望保存国粹的先生,由厚黑学而上溯八股,仅仅笔墨上带点八股气,你们都容不过吗?要翻印,就照原文一字不改,否则不必翻印。”哪知后来书印出来,还是与我改了些。特此声明,北平出版的《厚黑学》是赝本,以免贻误后学。

大凡有一种专门学问,就有一种专门文体,所以《论语》之文体与《春秋》不同,《老子》之文体与《论语》不同,佛经之文体与《老子》又不同。在心为思想,在纸为文字,专门学问之发明者,其思想与人不同,故其文字也与人不同。厚黑学是专门学问,当然另有一种文体。闻者说道:“李宗吾不要自夸,你那种文字,任何人都写得出来。”我说:“不错,不错,这是由于我的厚黑学,任何人都做得来的缘故。”

我写文字,定下三个要件:见得到,写得出,看得懂。只求合得到这三个要件就够了。我执笔时,只把我胸中的意见写出,不知有文法,更不知有文言白话之分,之字的字,乎字吗字,任便用之。民国十六年刊的《宗吾臆谈》,十八年刊的《社会问题之商榷》,都是这样。有人问我:“是什么文体?”我说:“是厚黑式文体。”近见许多名人的文字都带点厚黑式,意者中国其将兴乎!

有人说:“我替你把《厚黑学》译为西洋文,你可把曹操、刘备这些典故改为西洋典故,外国人才看得懂。”我说:“我的厚黑学,决不能译为西洋文,也不能改为西洋典故。西洋人要学这门学问,非来读一下中国书,研究一下中国历史不可,等于我们要学西洋科学,非学英文德文不可。”

§4 厚黑式文体

这一节为厚黑学立「文体」。李宗吾的论证是:专门学问必有专门文体(《论语》《春秋》《老子》、佛经各异),而厚黑学的文体就是「八股的方式」。

要掂量的「谐」处有二:其一,他捍卫八股笔调,却是在反讽「国粹」——「明清两代以八股取士,出了一个厚黑教主来结局」,把厚黑教主写成八股取士的报应;其二,「这是由于我的厚黑学,任何人都做得来的缘故」一句,把专门学问的自尊反手折成自嘲,恰是全卷谐笔的题眼。末段「决不能译为西洋文」,又为这门「国粹」划了一道只能读中国书、查中国史的门槛。

厚黑式文体八股国粹专门文体一字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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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北平赝本《厚黑学》的声明

北平赝本《厚黑学》,有几处把我的八股式笔调改为欧化式笔调,倒也无关紧要,只是有两点把原文精神失掉,不得不声明:(1)我发明厚黑学,是把中外古今的事逐一印证过,觉得道理不错了,才就人人所知的曹操、刘备、孙权几个人,举以为例。又追溯上去,再举刘邦、项羽为例,意在使读者举一反三,根据三国和楚汉两代的原则,以贯通一部二十四史。原文有曰:“楚汉之际,有一人焉,黑而不厚,卒归于败者,韩信是也。……楚汉之际,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归于败者,范增是也……”这原是就楚汉人物,当下指点,更觉亲切。北平赝本,把这几句删去,径说韩信以不黑失败,范增以不厚失败。诸君试想:一部二十四史中的人物,以不厚不黑失败者,岂少也哉!鄙人何至独举韩范二人。北平赝本,未免把我的本意失掉了。(2)《厚黑传习录》中,求官六字真言,先总写一笔曰:“空、贡、冲、捧、恐、送”。注明此六字俱是仄声。做官六字真言,总写一笔曰:“空、恭、绷、凶、聋、弄”,注明此六字俱是平声,以下逐字分疏。每六字俱是叠韵,念起来音韵铿锵,原欲宦场中人朝夕持诵,用以替代佛书上唵嘛呢叭咪吽hōng六字,或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倘能虔诚持诵,立可到极乐世界,不比持诵经咒或佛号,尚须待诸来世。这原是我一种救世苦心。北平赝本把总写之笔删去,径从逐字分疏说起来,则读者只知逐字埋头工作,不能把六字作咒语或佛号虔诚讽诵,收效必鲜。此则北平赝本不能不负咎者也。

近有许多人,请我把《厚黑学》重行翻印,我说这也无须。所有民元发表的厚黑学,我把他融化于此次丛话中,遇有重要的地方,就把原文整段写出,读者只读丛话就是了,不必再读原本。至于北平赝本,经我这样的声明,也可当真本使用,诸君前往购买,也不会贻误。

§5 赝本声明与六字咒语

这则「声明」表面是勘误,实则是全卷少见的「示正」时刻:他为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的仄声、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绷、凶、聋、弄」的平声正名,强调「每六字俱是叠韵,念起来音韵铿锵」。

要拆的是「替代佛号」这一笔——六字真言被设计成咒语,用以替代唵嘛呢叭咪吽或南无阿弥陀佛,说「虔诚持诵,立可到极乐世界」。把宦场钻营权谋包装成「救世苦心」,谐谑底下是对官场荒诞的正面拆解。他真正在乎的不是版本,而是「总写之笔」所保留的纲领完整性:真言要先总提六字,才能逐字分疏,删去总笔便失了可持诵的形制。

把六字真言当咒语念,谐到家了。
六字真言叠韵仄平总写之笔替代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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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三步曲

厚黑学,共分三步功夫。第一步:“厚如城墙,黑如煤炭。”人的面皮,最初薄如纸一般,我们把纸叠起来,由分而寸,而尺而丈,就厚如城墙了。心子最初作乳白状,由乳色而灰色,而青蓝色,再进就黑如煤炭了。到了这个境界,只能算初步。何以故呢?城墙虽厚,轰炸得破,即使城墙之外再筑几十层城墙,仍还轰炸得破,仍为初步。煤炭虽黑,但颜色讨厌,众人不敢挨近他,即使煤炭之上再灌以几垆lú缸墨水,众人仍不敢挨近他,仍为初步。

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深于厚学的人,任你如何攻打,丝毫不能动。刘备就是这样人,虽以曹操之绝世奸雄,都把他莫奈何,真可谓硬之极了。深于黑学的人,如退光漆招牌,越是黑,买主越是多,曹操就是这类人。他是著名的黑心子,然而天下豪杰,奔集其门,真可谓黑得透亮了。人能造到第二步,较之第一步,自然有天渊之别。但还着了迹象,有形有色,所以曹刘的本事,我们一着眼就看得出来。

经典语录

我告诉读者一个秘诀,大凡行使厚黑学,外面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不能赤裸裸地显露出来。王莽之失败,就是由于后来把它显露出来的缘故。

§6 三步功夫(上)

三步功夫是厚黑学最硬核的「功夫论」纲领,每步一个四字诀,可与佛家戒定慧、儒家格致诚正对读。第一步「厚如城墙,黑如煤炭」刻意用粗鄙比喻,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却引刘备、曹操入正史,把境界抬成可证成圣的功夫。

夹在中间的「经典语录」点破枢机:行使厚黑要「外面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王莽之败在于「显露」。这一句是全卷纲领的题眼——厚黑学教的不是变厚变黑,而是会「糊」:把仁义道德当作覆盖层,遮住赤裸裸的本体。

三步功夫厚如城墙糊仁义王莽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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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天下后世皆以为不厚不黑,此种人只好于古之大圣大贤中求之。有人问:“你讲厚黑学,何必讲得这样精深?”我说:“这门学问,本来有这样精深。儒家的中庸,要讲到‘无声无臭’才能终止。学佛的人,要到‘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才能证果。何况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当然要到‘无形无色’才算止境。”

吾道分上中下三乘。前面所说,第一步是下乘,第二步是中乘,第三步是上乘。我随缘说法,时而说下乘,时而说中乘、上乘,时而三乘会通来说。听者往往觉得我的话互相矛盾,其实始终是一贯的,只要知道吾道分上中下三乘,自然就不矛盾了。我讲厚黑学,虽是五花八门,东拉西扯,仍滴滴归源,犹如树上千枝万叶,千花百果,俱是从一株树上生出来的,枝叶花果之外,别有树之生命在。《金刚经》曰:“若以色见我,若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诸君如想学厚黑学,须在佛门中参悟有得,再来听讲。

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勤勤恳恳,言之不厌其详,乃领悟者殊少。后阅《五灯会元》及论、孟等书,见禅宗教人以说破为大戒;孔子“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孟子“引而不发,跃如也”;然后知禅学及孔孟之说盛行良非无因。我自悔教授法错误,故十六年刊《宗吾臆谈》,厚黑学仅略载大意,出言弥简,属望弥殷。噫!“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世尊说法四十九年,厚黑学是内圣外王之学,我已说二十四年,打算再说二十六年,凑足五十年,比世尊多说一年。

有人劝我道:“你的怪话少说些,外面许多人指责你,你也应该爱惜名誉。”我道:“我有一自警之语:‘吾爱名誉,吾尤爱真理。’话之说得说不得,我内断于心,未下笔之先,迟回审慎,既著于纸,听人攻击,我不答辩。但攻击者说的话,我仍细细体会,如能令我心折,即自行修正。”

§7 三步功夫(下)

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是纲领的止境,李宗吾把它与儒家「中庸」的「无声无臭」、佛家「菩提无树,明镜非台」并置——这是他极罕见的「示正」,借两大正统为厚黑学封顶。

但随即自我反讽:「吾道分上中下三乘」不过是为化解「听者觉得我矛盾」而设的归类,再引《金刚经》「以色见我,行邪道」,劝人「须在佛门中参悟有得,再来听讲」,把厚黑学升格为内圣外王之学。结尾「吾爱名誉,吾尤爱真理」是为回应外界攻击定调:不答辩,但求真理。

无形无色,听着像禅宗公案。
无形无色上中下乘说破大戒内圣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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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讲仁义道德

有个姓罗的朋友,留学日本归来,光绪三十四年,与我同在富顺中学堂当教习。民国元年,他从懋mào功知事任上回来,我在成都学道街栈房内会着他,他把任上的政绩告诉我,颇为得意。后来被某事诖guà误,官失掉了,案子还未了结,言下又甚愤恨。遂谈及厚黑学,我细细告诉他,他听得津津有味。我见他听入了神,猝然站起来,把桌子一拍,厉声说道:“罗某!你生平做事,有成有败,究竟你成功的原因,在什么地方?失败的原因,在什么地方?你摸着良心说,究竟离脱这二字没有?速说!速说!不许迟疑!”他听了我的话,如雷贯耳,呆了许久,叹口气说道:“真是没有离脱这二字!”此君在吾门,可称顿悟。

我告诉读者一个秘诀,大凡行使厚黑学,外面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不能赤裸裸地显露出来。王莽之失败,就是由于后来把它显露出来的缘故。如果终身不露,恐怕至今孔庙中,还有王莽一席地。韩非子说:“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这个法子,诸君不可不知。假如有人问你:“认得李宗吾否?”你须放出一种很庄严的面孔说道:“这个人坏极了,他是讲厚黑学的,我认他不得。”口虽如此说,心中却供一个“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神位”。果能这样做,包管你生前的事业惊天动地,死后还要在孔庙中吃冷猪肉。我每听见有人说道:“李宗吾坏极了!”我就非常高兴道:“吾道大行矣!”

还有一层,前面说“厚黑上面,要糊一层仁义道德”,这是指遇着道学先生而言,假如遇着讲性学的朋友,你向他讲仁义道德,岂非自讨莫趣?此时应当糊上“恋爱神圣”四字。若遇着讲马克思的朋友,就糊上“阶级斗争,劳工专政”八字,难道他不喊你是同志吗?总之,厚黑二字是万变不离其宗,至于表面上应该糊以什么,则在学者因时因地,神而明之。

§8 糊什么,看对象

这一节把「糊仁义道德」从一句口号铺成一套变脸术。罗朋友拍桌顿悟是正论,随即转谐:叫人当面骂「李宗吾坏极了」,心中却供「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神位」,此即韩非「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

最锋利处在末段:糊什么视对象而定——遇道学先生糊「仁义道德」,遇讲性学的糊「恋爱神圣」,遇马克思的糊「阶级斗争,劳工专政」。厚黑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底,一切主义的「正面」口号都可替换为面子。纲领的「示谐」至此最辣:连主义本身都只是厚黑的一层面具。

变脸术阴用显弃万变不离宗口号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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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官的学问

《宗吾臆谈》中,载有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及办事二妙法,许多人问我是怎样的,兹把原文照录于下:

我把《厚黑学》发布出来,有人向我说:“你这门学问,博大精深,我们读了,不能受用,请你指示点切要门径。”我问:“你的意思打算做什么?”他说:“我想做官。”我于是传他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此六字俱是仄声,其意义如下:

1.空

即空闲之意,分两种:(1)指事务而言,求官的人,定要把诸事放下,不工,不商,不农,不贾,书也不读,学也不教,跑在成都住起,一心一意,专门求官;(2)指时间而言,求官要有耐心,着不得急,今日不生效,明日又来,今年不生效,明年又来。

2.贡

经典语录

我讲厚黑学,虽是五花八门,东拉西扯,仍滴滴归源,犹如树上千枝万叶,千花百果,俱是从一株树上生出来的,枝叶花果之外,别有树之生命在。

这个字是借用的,是我们川省的方言,其意义等于钻营之钻,钻进钻出,可说贡进贡出。求官要钻门子,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但定义很不好下。有人说:“贡字的定义,是有孔必钻。”我说:“错了,错了!你只说对一半,有孔才钻,无孔者其奈之何!”我下的定义是:“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有孔者扩而大之,无孔者取出钻子,新开一眼。

3.冲

普通所说的吹牛,川省说是“冲帽壳子”。冲分为二,一口头上,二文字上。每门又分为二,口头上分普通场所及在上峰面前两种,文字上分报章杂志上及投递条陈说帖两种。

4.捧

即是捧场面那个捧字。戏台上魏公出来,那华歆的举动,是绝好的模范。

5.恐

求官

此图讲述的是东汉灵帝时宦官擅权,公开卖官鬻爵,崔烈用五百斤黄金买司徒一职的故事。总结古今求官之历史,宗吾总结出了一种求官的方法,就是“送东西”,“送”分大小两种:大送,就是把银元一包一包地送;小送,就是送春茶、火肘,请上馆子等。

是恐吓之意,是个动词。这个理很精深,我不妨多讲几句。官之为物,何等宝贵,岂能轻易给人?有人把捧字做到十二万分,还不生效,就是少了恐字功夫。其方法是把当局的人要害寻出,轻轻点他一下,他就会惶然大骇,立把官儿送出来。学者须知:恐字与捧字,是互相为用的。善恐者捧之中有恐,旁观的人,见他在上峰面前,说的话句句是阿谀逢迎,其实上峰听之,汗流浃背。善捧者恐之中有捧,旁观的人见他丰骨棱棱,句句话责备上峰,其实听之者满心欢喜,骨节皆酥。“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大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是在求官者之细心体会。最要紧的,用恐字时,要有分寸,如用过度,大人先生老羞成怒,与我作起对来,岂不与求官之宗旨大背?这又何苦乃尔?非到无可奈何时,恐字不可轻用。切嘱!切嘱!

6.送

即是送东西,分大小二种:一大送,把银元一包一包地拿出来送;二小送,如送春茶、火肘及请上馆子之类。所送之人有二:一操用舍之权者,二未操用舍之权而能予我以助力者。

有人能把六字一一做到,包管字字发生奇效。那大人先生,独居深念,自言自语道:“某人想做官,已经说了许久空字之效,他与我有某种关系贡字之效,其人很有点才具冲字之效,对于我也很好捧字之效,但此人有坏才,如不安置,未必不捣乱恐字之效。想至此处,回顾室中,黑压压的或白亮亮的,摆了一大堆送字之效,也就无话可说,挂出牌来,某缺着某人署理。求官至此,功行圆满,于是能走马上任,实行做官六字真言。

§9 求官六字真言

这是全卷最完整的纲领一览——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六字仄声,逐字分疏。拆解要点在分疏的训诂架子:每一字都先下定义、再分种类(空分事务与时间二种,贡下「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的新定义,捧以华歆为模范),用的是正经训诂的排场,装的却是钻营的里子,正是「示正其表、示谐其里」。

插在「贡」字后的「经典语录」(树上枝叶花果)自道「滴滴归源」,提醒六字万变不离厚黑一源。末段「大人先生独居深念」是六字合力的总演示:空贡冲捧恐送依次生效,官缺就挂了出来,遂接做官六字真言。

六字真言,比佛号还灵。
求官六字空贡冲捧恐送训诂其表滴滴归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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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官的学问

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绷、凶、聋、弄。”此六字俱是平声,其意义如下:

1.空

即空洞的意思,分二种。一,文字上:凡批呈词,出文告,都是空空洞洞的,其中奥妙,我难细说,读者请往各官厅,把壁上的文字从东辕门读到西辕门,就可恍然大悟。二,办事上,任办任事,都是活摇活动,东倒也可,西倒也可。有时办得雷厉风行,其实暗中藏得有退路,如果见势不佳,就从那条路抽身走,绝不会把自己牵挂着,闹出移交不清及撤任查办等笑话。

2.恭

即卑躬折节,胁肩谄笑之类。分直接间接两种:直接指对上司而言,间接指对上司的亲戚朋友、丁役、姨太太等而言。

3.绷

经典语录

厚黑学是一种大学问,当然也要分南北两派。

即俗语所谓绷劲,是恭字的反面字,指对下属及老百姓而言。分两种:一,仪表上,赫赫然大人物,凛不可犯。二,言谈上:俨然腹有经纶,槃槃大才。上述对上司用恭,对下属及老百姓用绷,是指普通而言。然亦不可拘定,须认清饭甑子所在地,看操我去留之权者,在乎某处。对饭甑子所在地用恭,非饭甑子所在地用绷。明乎这个理,有时对上司反可用绷,对下属及老百姓反该用恭。

4.凶

只要能达我之目的,就使人卖儿贴妇,亡身灭家,也不必管;但有一层要注意,凶字上面,定要蒙一层仁义道德。

5.聋

即耳聋,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聋字句有瞎字之意,文字上的诋骂,闭目不视。

6.弄

即弄钱之弄,川省俗语,往往读作平声。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面十一字,都为此字而设。弄字与求官之送字相对,要有送,才有弄。但弄字要注意,看公事上通得过通不过。如果通不过,自己垫点腰包也不妨;如通得过,那就十万八万,都不谦虚。

以上十二字,我不过粗举大纲,许多精义,都未发挥,有志于官者,可按着门类自去研究。

§10 做官六字真言

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绷、凶、聋、弄」六字平声,与求官六字仄声相对,一求一守,是李宗吾设计的「上下两片」纲领。

要掂量的是「弄」字作结——「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面十一字都为此字而设,把做官的终点点破为「弄钱」,且与求官的「送」字相对:「要有送,才有弄」。这是纲领里最露骨的一处,李宗吾却偏用风水堪舆术语「来龙结穴」来「示谐」,把赤裸裸的贪墨说成阴阳家口吻。中间「绷」字下插「经典语录」(分南北两派),又是东拉西扯的一例,却预告了后文厚黑分南北的纲领补充。

做官六字空恭绷凶聋弄千里结穴送弄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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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官之人要亲近百姓

在等级社会中,为官者往往是高高在上,百姓见其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然而,古训曾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因此,为官者只有走进百姓,为百姓排忧解难,与其同甘共苦,毕恭毕敬才能坐稳官位。

办事二法:锯箭法和补锅法

有人问我办事秘诀,我授以办事二妙法如下:

1.锯箭法

相传:有人中箭,请外科医生治疗,医生将箭杆锯下,即索谢礼。问何不将箭头取出?答:“这是内科的事,你去寻内科好了。”现在各官厅,与夫大办事家,都是用着这种方法。譬如批呈词云:“据呈某某等情,实属不合已极,仰候令饬该县知事,查明严办”等语。“不合已极”四字是锯箭杆,“该知事”已是内科。抑或云“仰候转呈上峰核办”,那“上峰”就是内科。又如有人求我办一件事。我说:“此事我很赞成,但是还要同某人商量。”“很赞成”三个字是锯箭杆,“某人”是内科。又或说:“我先把某部分办了,其余的以后办。”“先办”是锯箭杆,“以后”是内科。此外有只锯箭杆,并不命寻内科的,也有连箭杆都不锯,命其径寻内科的。种种不同,细参自悟。

2.补锅法

家中锅漏,请补锅匠来补。补锅匠一面用铁皮刮锅底煤烟,一面对主人说道:“请点火来我烧烟。”乘着主人转背之际,用铁锤在锅上轻轻敲几下,那裂痕就增长了许多。主人转来,指与他看道:“你这锅,裂痕很长,上面油腻了,看不见。我把锅烟刮开,就现出来了,非多补几个钉子不可。”主人埋头一看,说道:“不错!不错!今天不遇着你,我这锅恐怕不能用了。”及到补好,主人与补锅匠皆大欢喜而散。有人曾说:“中国变法,有许多地方是把好肉割坏来医。”这即是用的补锅法。《左传》上郑庄公纵容共叔段,使他多行不义,才用兵讨伐,也是补锅法。历史上这类事很多,举不胜举。

大凡办事的人,怕人说他因循,就用补锅法,无中生有,寻些事办。及到事情棘手,就用锯箭法,脱卸过去。后来箭头溃烂了,反大骂内科坏事。我国的政治,大概前清宦场是用锯箭法,变法诸公是用补锅法,民国以来是锯箭、补锅二法互用。

§11 亲民补丁与办事二法

「办事二法」(锯箭法、补锅法)是继六字真言之后的第二套纲领,妙在借两个市井寓言立说:外科医生锯箭杆推给「内科」、补锅匠敲大裂痕多收钱。

拆解:锯箭法是「脱卸」(把责任推给「内科」),补锅法是「夸大」(无中生有把事情做大),对应官场「因循」与「生事」两病。要对照的是紧邻的「为官之人要亲近百姓」一段——那是编者补进的「示正」训诫(水能载舟),李宗吾自己的二法则纯是「示谐」,把官场办事术拆成两个市侩把戏。一正一谐并列,正见本卷的杂糅体质。

锯箭法补锅法脱卸与夸大市井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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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人的心,生来是黑的,遇着讲因果的人,讲理学的人,拿些仁义道德蒙在上面,才不会黑,假如把他洗去了,黑的本体自然出现。

上述二妙法,是办事公例,合得到这公例的就成功,违反这公例的就失败。我国政治家,推管子为第一,他的本事,就是把这两个法子用得圆转自如。狄人伐卫,齐国按兵不动,等到狄人把卫灭了,才出来做“兴灭国,继绝世”的义举。这是补锅法。召陵之役,不责楚国僭称王号,只责他包茅不贡。这是锯箭法。那个时候,楚国的实力远在齐国之上,管仲敢于劝齐桓公兴兵伐楚,可说是把锅敲烂来补。及到楚国露出反抗的态度,他立即锯箭了事。召陵一役,以补锅法始,以锯箭法终。管仲把锅敲烂了,能把它补起,所以称为“天下才”。

明季武臣,把流寇围住了,故意放他出来,本是用的补锅法;后来制他不住,竟至国破君亡,把锅敲烂了补不起,所以称为“误国庸臣”。岳飞想恢复中原,迎回二帝,他刚刚才起了取箭头的念头,就遭杀身之祸。明英宗也先被捉去,于谦把他弄回来,算是把箭头取出了,仍遭杀身之祸。何以故?违反公例故。

晋朝王导为宰相,有一个叛贼,他不去讨伐,陶侃责备他。他复书道:“我遵养时晦,以待足下。”侃看了这封信,笑道:“他无非是遵养时贼罢了。”王导遵养时贼,以待陶侃,即是留着箭头,以待内科。诸名士在新亭流涕,王导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对泣?”他义形于色,俨然手执铁锤要去补锅,其实说两句漂亮话,就算完事。怀、愍二帝陷在北边,永世不返,箭头永未取出。王导此等举动,略略有点像管仲,所以史上称他为“江左夷吾”。读者如能照我说的方法去实行,包管成为管子而后第一个大政治家。

我著的《厚黑经》,说得有:“不曰厚乎,磨而不薄。不曰黑乎,洗而不白。”后来我改为:“不曰厚乎,越磨越厚。不曰黑乎,越洗越黑。”有人问我:“世间哪有这种东西?”我说:“手足的茧疤,是越磨越厚;沾了泥土尘埃的煤炭,是越洗越黑。”人的心,生来是黑的,遇着讲因果的人,讲理学的人,拿些仁义道德蒙在上面,才不会黑,假如把他洗去了,黑的本体自然出现。

中国幅员广大,南北气候不同,物产不同,因之人民的性质也就不同。于是文化学术,无在不有南北之分。例如:北有孔孟,南有老庄,两派截然不同。曲分南曲北曲,字分南方之帖、北方之碑,拳术分南北两派,禅宗亦分南能北秀,等等尽是。厚黑学是一种大学问,当然也要分南北两派。门人问厚黑,宗吾曰:南方之厚黑欤?北方之厚黑欤,任金革,死而不愿,北方之厚黑也,卖国军人居之。革命以教,不循轨道,南方之厚黑也,投机分子居之。人问:“究竟学南派好,还是学北派好?”我说:“你何糊涂乃尔!当讲南派,就讲南派,当讲北派,就讲北派。口南派而实行北派,是可以的;口北派而实行南派,也是可以的,纯是相时而动,岂能把南北成见横亘胸中。民国以来的人物,有由南而北的,有由北而南的,又复南而北,北而南,往返来回,已不知若干次,独你还徘徊歧路,向人问南派好呢?北派好呢?我实在无从答复。”

有人问我道:“你既自称厚黑教主,何以你做事每每失败?何以你的学生本事比你大,你每每吃他的亏?”我说:“你这话差了。凡是发明家,都不可登峰造极。儒教是孔子发明的,孔子登峰造极了,颜曾思孟去学孔子,他们的学问,就比孔子低一层;周程朱张去学颜曾思孟,学问又低一层;后来学周程朱张的又低一层,一辈不如一辈。老子发明道教,释迦发明佛教,其现象也是这样,这是由于发明家本事太大了的缘故。唯西洋科学则不然,发明的时候很粗浅,越研究越精深。发明蒸汽的人,只悟得汽冲壶盖之理,发明电气的人,只悟得死蛙运动之理。后人继续研究下去,造出种种机械,有种种用途,为发明蒸汽电气的人所万不及料。可见西洋科学,是后人胜过前人,学生胜过先生。我的厚黑学,与西洋科学相类,只能讲点汽冲壶盖、死蛙运动,中间许多道理,还望后人研究。我的本事,当然比学生小,遇着他们,当然失败。将来他们传授些学生出来,他们自己又被学生打败,一辈胜过一辈,厚黑学自然就昌明了。

又有人问我道:你既发明厚黑学,为什么未见你做些轰轰烈烈的事?”我说道:“你们的孔夫子,为什么未见他做些轰轰烈烈的事?他讲的为政为邦,道千乘之国,究竟实行了几件?曾子著一部《大学》,专讲治国平天下,请问他治的国在哪里?平的天下在哪里?子思著一部《中庸》,说了些中和位育的话,请问他中和位育的实际安在?你去把他们问明了,再来同我讲。”

§12 二法入史与厚黑经改字

这一节把二法接进史例,是纲领的落地演练:管仲「天下才」(能把敲烂的锅补起)、明季武臣「误国庸臣」(补不起)、王导「江左夷吾」(只留箭头不取)。

真正的义理增量在两句。一是《厚黑经》改字:「磨而不薄」改为「越磨越厚」、「洗而不白」改为「越洗越黑」,把消极的「不受损」改成积极的「越用越厚黑」,这是对第一部经文的加深而非回首。二是「凡是发明家,都不可登峰造极」——借孔子、老子、释迦「一辈不如一辈」反衬西洋科学「后人胜前人」,为厚黑学「知难行难、待后人研究」留出活口。

改四字,经意全变,妙。
厚黑经改字越磨越厚天下才发明家登峰
13

我讲厚黑学的原委

世间许多学问我不讲,偏要讲厚黑学,许多人都很诧异。我可把原委说明:我本来是孔子信徒,小的时候,父亲与我命的名,我嫌它不好,见《礼记》上孔子说:“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就自己改名世楷,字宗儒,表示信从孔子之意。光绪癸卯年冬,四川高等学堂开堂,我从自流井赴成都,与友人雷詟皆同路,每日步行百里,途中无事,纵谈时局,并寻些经史来讨论。皆有他的感想,就改字铁崖。我觉得儒教不能满我之意,心想与其宗孔子,不如宗我自己,因改字宗吾。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独立之旗帜。今年岁在乙亥,不觉已整整的32年了。自从改字宗吾后,读一切经史,觉得破绽百出,是为发明厚黑学之起点。

经典语录

我觉得儒教不能满我之意,心想与其宗孔子,不如宗我自己,因改字宗吾。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独立之旗帜。

及入高等学堂,第一次上讲堂,日本教习池永先生演说道:“操学问,全靠自己,不能靠教师。教育二字,在英文为Education,照字义是‘引出’之意。世间一切学问,俱是我脑中所固有,教师不过‘引之使出’而已,并不是拿一种学问来,按入学生脑筋内。如果学问是教师给予学生的,则是等于此桶水倾入彼桶,只有越倾越少的,学生只有不如先生的。而学生每每有胜过先生者,即是由于学问是各人脑中的固有的缘故。脑如一个囊,中贮许多物,教师把囊口打开,学生自己伸手去取就是了。”他这种演说,恰与宗吾二字冥合,于我印象很深,觉得这种说法,比朱子所说“学之为言效也”精深得多。后来我学英文,把字根一查,果然不错。池永先生这个演说,于我发明厚黑学有很大的影响。我近来读报章,看见日本二字就刺眼,凡是日本人的名字,都觉得讨厌,独有池永先生,我始终是敬佩的。他那种和蔼可亲的样子,至今还常在我脑中。

图中描绘的是一个穿着洋装的日本女子。这种现象是随着近代地理大发现,西方文化随着殖民者的枪炮推向全球各个角落的产物。许多土著风俗被同化,有些甚至完全消失。然而,每一个民族的风俗都有其独特性,也正是在不同文化理念的碰撞下,人类的文化才能有新的发展。

我在学堂时,把教习口授的写在一个副本上,书面大书“固囊”二字。许多同学不解,问我是何意义?我说:并无意义,是随便写的。这固囊二字,我自己不说明,恐怕后来的考古家,考过一百年,也考不出来。“固囊者,脑是一个囊,副本上所写,皆囊中固有之物也。”题此二字,聊当座右铭。

池永先生教理化数学,开始即讲水素酸素,我就用“引而出之”的法子,在脑中搜索,走路吃饭睡觉都在想,看还可以引出点新鲜的东西否。以后凡遇他先生所讲的,我都这样的工作。哪知此种工作,真是等于王阳明之格竹子,干了许久许久,毫无所得。于是废然思返,长叹一声道:“今生已过也,再结后生缘。”我从前被八股缚束久了,一听见废举,兴学堂,欢喜极了,把家中所有四书五经,与夫诗文集等,一火而焚之。及在堂内住了许久,大失所望。有一次,星期日,在成都学道街买了一部《庄子》。雷民心见了诧异道:“你买这些东西来做什么?”我说:“雷民心,科学这门东西,你我今生还有希望吗?”他是茫茫大海的,就是自己心中想出许多道理,也莫得器械来试验,还不是等于空想罢了。在学堂中,充其量,不过在书本上得点人云亦云的智识,有何益处?只好等儿子儿孙再来研究,你我今生算了。因此我打算仍在中国古书上寻一条路来走。”他听了这话,也同声叹息。

我在高等学堂的时候,许多同乡同学的朋友都加入同盟会。有个朋友曾对我说:“将来我们起事,定要派你带一支兵。”我听了非常高兴,心想古来当英雄豪杰,必定有个秘诀,因把历史上的事汇集拢来,用归纳法搜求他的秘诀。经过许久,茫无所得。宣统二年,我当富顺中学堂监督其时校长名曰监督。有一夜,睡在监督室中,偶然想到曹操、刘备、孙权几个人,不禁捶床而起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所谓英雄豪杰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触类旁通,头头是道,一部二十四史,都可一以贯之。那一夜,我终夜不寐,心中非常愉快,俨然像王阳明在龙场驿大彻大悟,发明格物致知之理一样。

我把厚黑学发明了,自己还不知这个道理对与不对。我同乡同学中,讲到办事才,以王简恒为第一,雷民心尝呼之为“大办事家”。适逢简恒进富顺城来,我就把发明的道理,说与他听,请他批评。他听罢,说道:“李宗吾,你说的道理,一点不错。但我要忠告你,这些话,切不可拿在口头说,更不可见诸文字。你尽管照你发明的道理埋头做去,包你干许多事,成一个伟大人物。你如果在口头或文字上发表了,不但终身一事无成,反有种种不利。”我不听良友之言,竟自把它发表了,结果不出简恒所料。诸君!诸君!一面读《厚黑学》,一面须切记简恒箴言。

经典语录

假使我不讲厚黑学,埋头做去,我的世界或许不像现在这个样子。不知是厚黑学误我,还是我误厚黑学。

§13 厚黑学的发明史

这一节是厚黑学的「发明史」自述,也是全卷最「示正」的段落之一。李宗吾郑重交代自己如何从「宗儒」改为「宗吾」(思想独立之旗帜),如何受池永先生「Education=引出」之说的影响,最终在宣统二年一夜「捶床而起」:「古之所谓英雄豪杰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

拆解要点:他把发明过程写成「王阳明龙场驿大彻大悟」的翻版,用顿悟叙事抬高这门学问的神圣性;随即又借简恒箴言(「切不可拿在口头说」)自泼冷水,再以「假使我不讲厚黑学」作结,把「发明」的荣耀与「发表」的代价并置。一悟一悔,正是厚黑学「示谐」与「示正」二重性的缩影。

改个名字就成了教主,仪式感拉满。
宗吾由来思想旗帜龙场悟道简恒箴言
14

人不可自满

我从前意气甚豪,自从发明了厚黑学,就心灰意冷,再不想当英雄豪杰了。跟着我又发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及“办事二妙法”。这些都是民国元年的文字。反正后许多朋友,见我这种颓废样子,与从前大异,很为诧异,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假使我不讲厚黑学,埋头做去,我的世界或许不像现在这个样子。不知是厚黑学误我,还是我误厚黑学。

《厚黑学》一书,有些人读了,慨然兴叹,因此少出了许多英雄豪杰。有些人读了,奋然兴起,因此又多出了许多英雄豪杰。我发明厚黑学,究竟为功为罪,只好付诸五殿阎罗裁判。

我发表《厚黑学》的时候,念及简恒之言,迟疑了许久。后来想到朱竹垞所说:“宁不食两庑wǔ无豚肩,风怀一诗,断不能删。”奋然道:“英雄豪杰可以不当,这篇文字不能不发表。”就毅然决然,提笔写去,而我这英雄豪杰的希望,从此就断送了,读者只知厚黑学适用,哪知我是牺牲一个英雄豪杰换来的,其代价不为不大。

其实朱竹垞删去风怀一诗,也未必能食“两庑豚肩”,我把厚黑学秘为独得之奇,也未必能为英雄豪杰。于何征之呢?即以王简恒而论,其于吾道算是独有会心,以他那样的才具,宜乎有所成就,而孰知不然。反正时,他到成都,张列五委他某县知事,他不干,回到自井。民国三年,讨袁之役,熊杨在重庆独立,富顺响应,自井推简恒为行政长。事败,富顺廖秋华、郭集成、刁广孚被捕到泸州,廖被大辟,郭、刁破家得免,简恒东藏西躲,昼伏夜行,受了雨淋,得病,缠绵至次年死,身后非常萧条。以简恒之才具之会心,还是这样的结果,所以读我厚黑学的人,切不可自命为得了明人的指点,即便自满。民国元年,我到成都,住童子街公论日报社内,与廖绪初、谢绶青、杨仔耘诸人同住,他们再三怂恿我把《厚黑学》写出来。绪初并说道:“你如果写出来,我与你做一序。”我想:“绪初是讲程朱学的人,绳趋矩步,朋辈呼之为‘廖大圣人’,他都说可以发表,当然可以发表”。我遂逐日写去,我用的别号,是独尊二字,取“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绪初用淡然的别号作一序曰:“吾友独尊先生,发明厚黑学,成书三卷,上卷厚黑学,中卷厚黑经,下卷厚黑传习录,嬉笑怒骂,亦云苛矣。然考之中外古今,与夫当世大人先生,举莫能外,诚宇宙至文哉!世欲业斯学而不得门径者,当不乏人,特劝先生登诸报端,以饷后学,他日更刊为单行本,普渡众生,同登彼岸,质之独尊,以为何如?民国元年,月日,淡然。”哪知一发表,读者哗然。说也奇怪,我与绪初同是用别号,乃廖大圣人之称谓,依然如故,我则博得李厚黑的徽号。

“厚黑学”三字不可乱讲

绪初办事,富有毅力,毁誉在所不计。民国八年,他当省长公署教育科科长,其时校长县视学县视学即后来之教育局长任免之权,操诸教育科。杨省长对于绪初,倚畀bì甚殷,绪初签呈任免之人,无不照准。有时省长下条子任免某人,绪初认为不当者,将原条退还,杨省长不以为忤,而信任益坚。最奇的,其时我当副科长,凡是得了好处的人,都称颂曰:“此廖大圣人之赐也。”如有倒甑子的,被记过的,要求不遂的,预算被核减的,往往对人说道:“这是李厚黑干的。”成了个“善则归廖绪初,恶则归李宗吾”。绪初今虽死,旧日教育科同事诸人,如侯克明、黄治畋tiàn等尚在,请他们当天说,究竟这些事,是不是我干的?究竟绪初办事,能不能受旁人支配?我今日说这话,并不是卸责于死友,乃是举出我经过的事实,证明简恒的话是天经地义,厚黑学三字,断不可拿在口中讲。我厚爱读者诸君,故敢掬诚相告。

未必绪初把得罪人之事向我推卸吗?则又不然。有人向他说及我,绪初即说道:“某某事是我干的,某人怪李宗吾,你可叫某人来,我当面对他说,与宗吾无干。”无奈绪初越是解释,众人越说绪初是圣人,李宗吾干的事,他还要代他受过,非圣人而何?李宗吾能使绪初这样做,非大厚黑而何?雷民心曰:“厚黑学做得说不得。”真绝世名言哉!后来我也挣得圣人的徽号,不过圣人之上,冠有厚黑二字罢了。

经典语录

圣勇义智仁五者,本是圣人所做的,跖能窃用之,就成为大盗。反过来说,厚黑二者,本是大奸大诈所做的,人能善用之,就可成大圣大贤。

圣人也,厚黑也,二而一,一而二也。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人与大盗的真相,庄子是看清楚了。跖zhí之徒问于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关内中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有。”圣勇义智仁五者,本是圣人所做的,跖能窃用之,就成为大盗。反过来说,厚黑二者,本是大奸大诈所做的,人能善用之,就可成大圣大贤。试举例言之,胡林翼曾说:“只要于公家有利,就是顽钝无耻的事,我都要干。”又说:“办事要包揽把持。”所谓顽钝无耻也,包揽把持也,岂非厚黑家所用的技术吗?林翼能善用之,就成为名臣了。

王简恒和廖绪初,都是我很佩服的人。绪初办旅省叙属中学堂和当省议会议员,只知为公二字,什么气都受得,有点像胡林翼之顽钝无耻。简恒办事,独行独断,有点像胡林翼之包揽把持。有天我当着他二人说道:“绪初得了厚字诀,简恒得了黑字诀,可称吾党健者。”历引其事以证之。二人欣然道:“照这样说来,我二人可谓各得圣人之一体了。”我说道:“百年后有人一与我建厚黑庙,你二人都是有配享希望的。”

§14 做得说不得,二而一

这一节把「发表厚黑学」的代价落到实处:王简恒「做得说不得」的箴言应验在简恒自己身上(事败病亡),绪初「善则归廖、恶则归李」的对照则证明「厚黑学三字断不可拿在口中讲」。

义理的核心转折在「经典语录」之后——李宗吾把厚黑与圣贤打通:「圣勇义智仁」跖能窃用成大盗,反过来说「厚黑二者,本是大奸大诈所做的,人能善用之,就可成大圣大贤」,「圣人也,厚黑也,二而一,一而二也」。这是全卷纲领里最「加深」而非「回首」的一笔:第一部把厚黑写成奸雄之术,此处却翻转成可与圣贤互通的德性工具,为「用厚黑以图谋公利」奠基。

做得说不得二而一善用成圣厚字诀黑字诀
15

脸厚心黑要有度

民国元年,我在成都公论日报社内写《厚黑学》,有天绪初到我室中,见案上写有一段文字:“楚汉之际,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归于败者,韩信是也。胯下之辱,信能忍之,面之厚可谓至矣。及为齐王,果从蒯通之说,其贵诚不可言,独奈何惓惓于解衣推食之私情,贸然曰:‘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卒至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三族,谓非咎由自取哉!楚汉之际,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归于败者,范增是也。……”绪初把我的稿子读了一遍,转来把韩信这一段反复读之,默然不语,长叹一声而去。我心想道:“这就奇了,韩信厚有余而黑不足,范增黑有余而厚不足,我原是二者对举,他怎么独有契于韩信这一段?”我下细思之,才知绪初正是厚有余而黑不足的人。他是盛德夫子,叫他忍气,是做得来,叫他做狠心的事,他做不来。患寒病的人,吃着滚水很舒服;患热病的人,吃着冷水很舒服;绪初所缺乏者,正是一黑字,韩信一段,是他对症良药,故不知不觉,深有感触。

中江谢绶青,光绪三十三年,在四川高等学堂与我同班毕业。其时王简恒任富顺中学堂监督,聘绶青同我当教习。三十四年下学期,绪初当富顺视学,主张来年续聘,其时薪水以两计。他向简恒说道:“宗吾是本县人,核减一百两,绶青是外县人,薪仍旧。”他知道我断不会反对他,故毅然出此。我常对人说:“绪初这个人万不可相交,相交他,银钱上就要吃亏,我是前车之鉴。”有一事更可笑,其时县立高小校校长姜选臣因事辞职,县令王琰备文请简恒兼任。有天简恒笑向我说道:“我近日穷得要当衣服了,高小校校长的薪水,我很想支来用。照公事说,是不生问题。像顺这一伙人,要攻击我,我倒毫不睬他,最怕的是他廖圣人酸溜溜说道:‘这笔款似乎可以不支吧。’你叫我这个脸放在何处?只好仍当衣服算了。”我尝对人说:“此虽偶尔谈笑,而绪初之令人敬畏,简恒之勇于克己,足见一斑。”后来我发明《厚黑学》,才知简恒这个谈话,是厚黑学上最重要的公案。我尝同雷民心批评:朋辈中资质偏于厚字者甚多,而以绪初为第一。够得上讲黑字者,只有简恒一人。近日常常有人说:“你叫我面皮厚,我还做得来,叫我黑,我实在做不来,宜乎我做事不成功。”我说:“特患你厚得不彻底只要彻底了,无往而不成功。你看绪初之厚,居然把简恒之黑打败,并且厚黑教主还送了一百银子的贽zhì见。世间资质偏于厚字的人,万不可自暴自弃。”

藕断丝连的故事

相传凡人的颈子上,都有一条刀路,刽子手杀人,顺着刀路砍去,一刀就把脑壳削下。所以刽子手无事时,同人对坐闲谈,他就要留心看你颈上的刀路。我发明厚黑学之初,遇事研究,把我往来的朋友作为实验品,用刽子手看刀路的方法,很发现些重要学理。滔滔天下,无在非厚黑中人。诸君与朋辈往还之际,本我所说的法子去研究,包管生出无限趣味,比读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受的益更多。老子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老夫髦máo矣,无志用世矣,否则这些法子,我是不能传授人的。

我遇着人在我名下行使厚黑学,叨叨絮絮,说个不休。我睁起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忽然脸一红,噗一声笑道:“实在不瞒你先生,当学生的实在没法了,只有在老师名下行使点厚黑学。”我说道:“可以!可以!我成全你就是了!”语云:“对行不对货。”奸商最会欺骗人,独在同业前不敢卖假货。我苦口婆心,劝人研究厚黑学,意在使大家都变成内行,假如有人要使点厚黑学,硬是说明了来干,施者受者,大家心安理顺。

厚黑是物体的两面

经典语录

我反复研究,就发现一条重要公例。公例是什么呢?厚黑二者,是一物体之两方面,凡黑到极点者,未有不能厚,厚到极点者,未有不能黑。

我把厚黑学发明过后,凡人情冷暖,与夫一切恩仇,我都坦然置之。有人对我说:“某人对你不起,他如何如何。”我说:“我这个朋友,他当然这样做。如果他不这样做,我的厚黑学还讲得通吗?我所发明的是人类大原则,我这个朋友,当然不能逃出这个原则。”

辛亥十月,张列五在重庆独立,任蜀军政府都督,成渝合并,任四川副都督,嗣改民政长。他设一个审计院,拟任绪初为院长。绪初再三推辞,乃以尹仲锡为院长。绪初为次长,我为第三科科长。其时民国初成,我以为事事革新,应该有一种新学说出现,乃把我发明的厚黑学发表出来。及我当了科长,一般人都说:“厚黑学果然适用,你看李宗吾公然做起科长来了。”相好的朋友,劝我不必再登。我就停止不登。于是众人又说道:“你看李宗吾,做了科长官,厚黑学就不登了。”我气不过,向众人说道:“你们只羡我做官,须知奔走宦场,是有秘诀的。”我就发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每遇着相好的朋友,就尽心指授。无奈我那些朋友资质太钝,拿来运用不灵,一个个官运都不亨通,反是从旁窃听的和间接得闻的,倒还很出些人才。

在审计院时,绪初寝室与我相连,有一日下半天,听见绪初在室内拍桌大骂,声震屋瓦,我出室来看,见某君仓皇奔出,绪初追而骂之:“你这个狗东西!混账……”直追至大门而止此君在绪初办旅省叙属中学时曾当教职员。绪初转来,看见我,随入我室中坐下,气愤愤道:“某人,真正岂有此理!”我问何事,绪初道:“他初向我说:某人可当知事,请我向列五介绍。我唯唯否否应之。他说:‘事如成了,愿送先生四百银子。’我桌子上一巴掌道:‘胡说!这些话,都可拿来向我说吗?’他站起来就走,说道:‘算了,算了,不说算了。’我气他不过,追去骂他一顿。”我说:“你不替他说就是了,何必为此已甚。”绪初道:“这宗人,你不伤他的脸,将来不知还要干些什么事。我非对列五说不可,免得用着这种人出去害人。”此虽寻常小事,在厚黑学上却含有甚深的哲理。我批评绪初“厚有余而黑不足,叫他忍气是做得来”。叫他做狠心的事做不来,何以此事忍不得气?其对待某君,未免太狠,竟自侵入黑字范围,这是什么道理呢?我反复研究,就发现一条重要公例。公例是什么呢?厚黑二者,是一物体之两方面,凡黑到极点者,未有不能厚,厚到极点者,未有不能黑。举例言之:曹操之心至黑,而陈琳作檄,居然容他得过,则未尝不能厚;刘备之面至厚,刘璋推诚相待,忽然举兵灭之,则未尝不能黑。我们同辈中讲到厚字,既公推绪初为第一,所以他逃不出这个公例。

§15 一体两面的公例

这几节共同指向一条总公例:「厚黑二者,是一物体之两方面,凡黑到极点者,未有不能厚,厚到极点者,未有不能黑」,是全卷纲领的「定理化」收束。

拆解要点在「度」与「贯通」:脸厚心黑要有度(韩信厚有余而黑不足、范增黑有余而厚不足),厚黑又要能相互翻(藕断丝连、刽子手看刀路,讲的是人人颈上有刀路、厚黑中人无所不在)。此前「厚」与「黑」被当作两种资质分别安在绪初、简恒头上,此处却用「绪初拍桌大骂某君」一例证成厚者亦能黑,把二元资质统归一体。对照第一部:正文只给厚黑下定义,此处却给出「一体两面」的公例,是义理的进一步加深。

厚到极点自然黑,一句顶十句。
一体两面公例厚有余黑不足看刀路
16

厚黑二者可相互贯通

古人云:“夫道一而已矣。”厚黑二者,根本上是互相贯通的,厚字翻过来,即是黑,黑字翻过来,即是厚。从前有个权臣,得罪出亡。从者说道:“某人是公之故人,他平日对你十分要好,何不去投他?”答道:“此人对我果然很好。我好音,他就遗我以鸣琴,我好佩,他就遗我以玉环。他平日既见好于我,今日必以我见好于人,如去见他,必定缚我以献于君。”果然此人从后追来,把随从的人捉了几个去请赏。这就是厚脸皮变而为黑心子的明证。人问:世间有黑心子变而为厚脸皮的没有?我答道:有!有!《聊斋》上马介甫那一段所说的那位太太,就是由黑心子一变而为厚脸皮。

经典语录

世间的事,有知难行易的,有知易行难的,唯有厚黑学最特别,知也难,行也难。

陶朱公就是范蠡,春秋时期越国的大政治家。在帮助勾践复国后,弃官而去。他到了当时的商业中心陶即今山东的定陶县定居,自称“朱公”,人们称他陶朱公。他在这里很快就表现出了非凡的经商才能。在19年内有3次赚了千金之多。但他赚了钱,就从事各种公益事业,获得“富而行其德”的美名,成为几千年来中国商业的楷模。宗吾认为,行善积德的道理大家都懂,真正像陶朱公这样做的人却很难,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知易行难”。

绪初辱骂某君一事,询之他人,迄未听见说过,除我一人而外,无人知之,后来同他相处十多年,也未听他重提。我尝说:“绪初辱骂某君,足见其人刚正,虽暗室中,亦不可干以私,事后绝口不言,隐人之恶,又见其盛德。”但此种批评,是站在儒家立场来说,若从厚黑哲学上研究,又可得出一条公例:“黑字专长的人,黑者其常,厚者其暂;厚字专长的人,厚者其常,黑者其暂。”绪初是厚字专长的人,其以黑字对付某君,是暂时的现象;事过之后,又回复到厚字常轨,所以后此十多年隐而不言。我知他做了此等狠心事,必定于心不安,故此后见面,不便向他重提此事。他办叙属学堂的时候,业师王某来校当学生,因事犯规,绪初悬牌把他斥退。后来我曾提起此事,他蹙然道:“这件事我疚心。”这都是做了狠心的事,要恢复常轨的明证。因知他辱骂某君一定很疚心,所以不便向他重提。

绪初已经死了十几年,生平品行,粹然无疵。凡是他的朋友和学生,至今谈及,无不钦佩。去岁我做了一篇《廖张轶事》,叙述绪初和列五二人的事迹,曾登诸《华西日报》。绪初是国民党的忠实信徒,就是异党人,只能说他党见太深,对于他的私德,仍称道不置。我那篇《廖张轶事》,曾胪举其事,将来我这《厚黑丛话》写完了,莫得说的时候,再把他写出来,充塞篇幅。一般人呼绪初为廖大圣人,我看他,得力全在一个厚字。我曾说:“用厚黑以图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绪初人格之高尚,是我们朋辈公认的。他的朋友和学生存者甚多,可证明我的话不错,即可证明我定的公例不错。

厚黑知行两难

我发表《厚黑学》,用的别号是独尊二字,与朋友写信也用别号,后来我改写为“蜀酋”。有人问我蜀酋作何解释?我答应道:我发表《厚黑学》,有人说我疯了,离经叛道,非关在疯人院不可。我说:那么,我就成为蜀中之罪酋了。因此名为蜀酋。我发表《厚黑学》过后,许多人实力奉行,把四川造成一个厚黑国。有人向我说道:国中首领,非你莫属。我说:那么,我就成为蜀中之酋长了。因此又名蜀酋。再者,我讲授厚黑学,得我真传的弟子,本该授以衣钵,但我的生活是沿门托钵,这个钵要留来自用,只有把我的狗皮褂子脱与他穿。所以独字去了犬旁,成为蜀字。我的高足弟子很多,弟子之足高,则先生之足短,弟子之足高一寸,则先生之足短一寸。所以尊字截去寸字,成为酋字。有此原因,我只好称为蜀酋了。

世间的事,有知难行易的,有知易行难的,唯有厚黑学最特别,知也难,行也难。此道之玄妙,等于修仙悟道的口诀,古来原是秘密传授,黄石老人因张良身有仙骨,于半夜三更传授他,张良言下顿悟,老人以王者师期之。无奈这门学问太精深了,所以《史记》上说:“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良叹曰:“沛公殆天授也。”可见这门学问不但明师难遇,就遇着了,也难于领悟。苏东坡曰:“项籍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衣钵真传,彰彰可考。我打算做一部《厚黑学师承记》,说明授受渊源,使人知这门学问,要黄石公这类人才能传授,要张良、刘邦这类人才能领悟。我近倡厚黑救国之说,许多人说我不通,这也无怪其然,是之谓知难。

刘邦能够分杯羹,能够推孝惠鲁元下车,其心之黑还了得吗?独至韩信求封假齐王,他忍不得气,怒而大骂,使非张良从旁指点,几乎误事。勾践入吴,身为臣,妻为妾,其面之厚还了得吗?沼吴之役,夫差遣人痛哭求情,勾践心中不忍,意欲允之。全亏范蠡悍然不顾,才把夫差置之死地。以刘邦、勾践这类人,事到临头,还须军师临场指挥督率才能成功,是之谓行难。

苏东坡的《留侯论》,全篇是以一个厚字立柱。他文集中,论及沼吴之役,深以范蠡的办法为然。他这篇文字,是以一个黑字立柱。诸君试取此二字,细细研读,当知鄙言不谬。人称东坡为坡仙,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才能揭出此种妙谛。诸君今日,听我讲说,可谓有仙缘。噫,外患迫矣,来日大难,老夫其为黄石老人乎!愿诸君以张子房自命。

经典语录

黑字专长的人,黑者其常,厚者其暂;厚字专长的人,厚者其常,黑者其暂。

§16 贯通与知行两难

终卷把两条公例并置收束:「厚黑二者互相贯通」(「厚字翻过来,即是黑,黑字翻过来,即是厚」)与「厚者其常、黑者其暂」,再以「知难行难」点题。

要掂量的「义」在末段:李宗吾自号「蜀酋」(独尊去犬旁、截寸字),把发表厚黑学后的处境自嘲为「蜀中之罪酋/酋长」;又以黄石公授张良、刘邦分杯羹、勾践沼吴为证,说厚黑学如修仙口诀「知也难,行也难」——知在秘传,行在临事尚须军师督战。这把厚黑学从前文「任何人都做得来」反转为「明师难遇、悟者难求」的玄门,一浅一深,正是李宗吾纲领「示谐其表、示正其里」的最终定音。

相互贯通知难行难蜀酋自号黄石公张良
本章带走
  1. 「我只揭出原则和大纲」是对系统化的拒绝:把「挨一挨二地讲」推给及门弟子私淑弟子,自己只求「正论谐语错杂而出」,阅者才不至枯燥——说明这卷的纲领故意不以体系的正面样貌示人。
  2. 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仄声,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绷、凶、聋、弄」平声,用正经训诂的排场装钻营的里子;「弄」字作结、「千里来龙,此处结穴」,把做官终点点破为「弄钱」。
  3. 三步功夫层层递进:厚如城墙黑如煤炭→厚而硬黑而亮→厚而无形黑而无色;夹在中间的「经典语录」点破枢机——行使厚黑要「外面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王莽之败在于「显露」。
  4. 锯箭法(把责任推给「内科」)与补锅法(无中生有把事情做大)对应官场「因循」与「生事」两病;管仲「天下才」能把敲烂的锅补起,明季武臣补不起锅、国破君亡,称「误国庸臣」。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背出求官、做官两套六字真言,并说出三步功夫里「厚而无形,黑而无色」为何是最高境界?

厚黑丛话卷三 吾学与力学的关系

带着问题读

卷三把「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立为总纲,用引力、磁电、甲乙两图去解人性。李宗吾为什么偏要用物理学、而不是伦理学来重判性善性恶?

1

成都《华西日报》民国二十四年十月

厚黑是天性中的固有之物

有人读《厚黑经》,读至“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仁义,而充其本然之厚黑”,发生疑问道:“李宗吾,你这话恐说错了。孟子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可见仁义是本然的。你怎么把厚黑说成本然,把仁义说成外诱?”我说:“我倒莫有说错,只怕你们那个孟子错了。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他这个话究竟对不对,我们要实地试验。就叫孟子的夫人把他新生小孩抱出来,由我当着孟子试验。母亲抱着小孩吃饭,小孩伸手来拖,如不提防,碗就会落地打烂。请问孟子,这种现象是不是爱亲?母亲手中拿一块糕饼,小孩伸手来索,母亲不给他,放在自己口中,小孩就会伸手从母亲口中取出,放在他口中。请问孟子,这种现象是不是爱亲?小孩在母亲怀中食乳,食糕饼,哥哥走近前,他就要用手推他打他。请问孟子,这种现象是不是敬兄?只要全世界寻得出一个小孩,莫得这种现象,我的厚黑学立即不讲,既是全世界的小孩无一不然,可见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我的厚黑学当然成立。”

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小孩见母亲口中有糕饼,就伸手去夺,在母亲怀中食乳食糕饼,哥哥近前,就推他打他,都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依孟子所下的定义,都该认为良知良能。孟子教人把良知良能扩而充之,现在许多官吏刮取人民的金钱,即是把小孩时夺取母亲口中糕饼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的。许多志士,对于忠实同志,排挤倾轧,无所不用其极,即是把小孩食乳食糕饼时推哥哥、打哥哥那种良知良能扩充来的。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现在的伟人,小孩时那种心理,丝毫莫有失掉,可见中国闹到这么糟,完全是孟子的信徒干的,不是我的信徒干的。

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指定曹操、刘备、孙权、刘邦几个人为模范人物。迄今廿四年并莫一人学到。假令有一人像刘备,过去的四川,何至成为魔窟?有一人像孙权,过去的宁粤,何至会有裂痕?有一人像曹操,伪满敢独立吗?有一人像刘邦,中国会四分五裂吗?吾尝曰:“刘邦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刘备、孙权斯可矣。”所以说中国闹得这么糟,不是我的信徒干的。

§1 厚黑本然与良知良能

卷三的开场不是新论,而是一次『实地试验』:李宗吾把孟子『孩提爱亲、及长敬兄』的原证原样重跑一遍,只把『爱亲』读成夺食、『敬兄』读成推兄打兄,就得出厚黑是天性固有之物。关键不在证明,而在重新锚定——厚黑一旦属天性,孟子『仁义本然、厚黑外诱』的框架就被整个倒转。

随即他再借孟子自己的『良知良能』定义反将一军:夺食推兄都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故按孟子标准皆属良知良能,官吏刮钱、志士排挤只是它的『扩充』。末段的反事实(廿四年无人学得像曹刘)把中国之糟的账反记到孟子信徒头上。三段层层递进,抢的是同一件东西——定义权。这也正是卷三题眼『吾学与力学的关系』的伏笔:厚黑只是结论,力学才是他接下来要铺的框架。

开场就抢孟子的话筒,难怪被骂。
实地试验天性固有良知良能反事实
2

我的学说才是第一义

汉高祖分杯羹,是把小孩夺母亲口中糕饼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的。唐太宗杀建成、元吉,是把小孩食乳食糕饼时推哥哥、打哥哥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的。这即是《厚黑经》所说:“充其本然之厚黑。”昔人咏汉高祖诗云:“俎上肉,杯中羹,黄袍念重而翁轻。羹láo嫂,羹颉侯,一饭之仇报不休。……君不见汉家开基四百明天子,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乃如此。”汉高祖把通常所谓五伦与夫礼义廉耻扫荡得干干净净,这即是《厚黑经》所说:“去夫外诱之仁义。”

有人难我道:“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据你这样说,岂不是应该改为‘恻隐之心人皆无之’吗?”我说:“这个道理,不能这样讲。孟子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明明提出怵惕恻隐四字。下文忽言‘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凭空把怵惕二字摘来丢了,请问是何道理?再者孟子所说:‘乍见孺子将入于井’,这是孺子对于井发生了死生存亡的关系,我是立在旁观地位。假令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请问孟子,此心作何状态?此时发出来的第一念,究竟是怵惕,是恻隐?不消说,这刹那间只有怵惕而无恻隐,只能顾我之死,不暇顾及孺子之死。非不爱孺子也,事变仓促,顾不及也。必我心略为安定,始能顾及孺子,恻隐心乃能出现。我们这样的研究,就可把人性真相看出。怵惕是为我的念头,恻隐是为人的念头。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李宗吾曰:‘怵惕之心,厚黑之端也。’孟子讲仁义,以恻隐为出发点。我讲厚黑,以怵惕为出发点。先有怵惕,后有恻隐,孟子的学说是第二义,我的学说才是第一义。”

经典语录

我讲厚黑,以怵惕为出发点。先有怵惕,后有恻隐,孟子的学说是第二义,我的学说才是第一义。

成都属某县,有曾某者,平日讲程朱之学,品端学粹,道貌岩岩,人呼为曾大圣人,年已七八十岁,当县中高小学校校长。我查学到校,问:“老先生近日还看书否?”答:“现在纂集宋儒语录。”我问:“孟子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何以下文只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把怵惕二字置之不论,其意安在?”他听了沉吟思索。我问:“见孺子将入于井,发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究竟是怵惕,是恻隐?”他信口答道:“是恻隐。”我听了默然不语,他也默然不语。我本然想说:第一念既是恻隐,何以孟子不言“恻隐怵惕”而言“怵惕恻隐?”因为他是老先生,不便深问,只问道:“宋儒之书,我读得很少,只见他们极力发挥恻隐二字未知对于怵惕二字,亦会加以发挥否?”他说:“莫有。”我不便往下再问,就谈别的事去了。

§2 怵惕先于恻隐

这是全卷的逻辑枢纽。李宗吾先用两个历史出典把『充其本然之厚黑』坐实:汉高祖分杯羹、唐太宗杀建成元吉,都是小儿夺食推兄那点良能的放大。接着正面拆孟子的『怵惕恻隐』:他把孟子原文里并提的四个字,指认孟子『凭空把怵惕二字摘来丢了』。

真正的杀招是一个次序论证——与孺子同将入井,第一念只有怵惕(顾己之死)而无恻隐,必待心略安定才生恻隐。于是『先有怵惕,后有恻隐』:孟子以恻隐为出发点讲仁义,是第二义;李宗吾以怵惕为出发点讲厚黑,是第一义。厚黑由此不再是与性善平行的另一主张,而是性善的『先在环节』。曾大圣人那则轶事,就是这套次序论证的现场检验:宋儒连『第一念是怵惕是恻隐』都不敢正面回答。

把孟子讲成第二义,李宗吾第一义,胆子真大。
怵惕恻隐先后次序第一义分杯羹
3

人性的真相

俭朴治国的唐太宗

唐太宗是我国古代杰出的皇帝,他吸取隋亡的教训,进而“恭俭而节用,宽厚而爱民”,可以称得上是“圣人之治”。本图即是讲述唐太宗原本想在洛阳修建宫室,后经张玄素劝谏,便没有大兴土木。然而当年玄武门之变,唐太宗狠心杀建成、元吉的做法又该如何解释呢?其实这即是《厚黑经》中所说的“充其本然之厚黑”,是把小孩吃奶吃饼时将哥哥推开的那种本能扩展开来。

《孟子》书上,孩提爱亲章,孺子将入井章,是性善说最根本的证据。宋儒的学说,就是从这两个证据推阐出来的。我对于这两个证据,根本怀疑,所以每谈厚黑学,就把宋儒任意抨击。但我生平最喜欢怀疑,不但怀疑古今人的说法,并且自己的说法也常常怀疑。我讲厚黑学,虽能自圆其说,而孟子的说法,也不能说他莫得理由。究竟人性的真相是怎样?孟子所说:孩提知爱和恻隐之心,又从何处生出来呢?我于是又继续研究下去。

§3 唐太宗与性善质疑

『俭朴治国的唐太宗』是插入的图说式小框,替读者把玄武门之变与厚黑学对号入座,属于编者后加的解释层,与李宗吾正文语调不同。正文随后转入全卷最要紧的一次自我设问:他承认自己讲厚黑虽能自圆其说,孟子的说法『也不能说他莫得理由』,于是追问人性的真相究竟怎样。

这一步是结构性转折——厚黑学到此暂停『自证胜利』,转而承认对手有理、自己也有疑。正是这个自我怀疑,才逼出下文『另辟途径』研究人性的动机,也才引出力学这个框架。注意:他要的不是再赢一场嘴仗,而是换一套坐标系去重判双方。

玄武门之变自我怀疑人性真相
4

中国言性者五家,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告子言性无善无恶,扬雄言善恶混,韩昌黎言性有三品。这五种说法,同时并存,竟未能折中一是。今之政治家,连人性都未研究清楚,等于医生连药性都未研究清楚。医生不了解药性,断不能治病;政治家不了解人性,怎能治国?今之举世纷纷者,实由政治家措施失当所致。其措施之所以失当者,实由对于人性欠了精密的观察。

中国学者,对于人性欠精密的观察,西洋学者,观察人性更欠精密。现在的青年,只知宋儒所说“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个道理讲不通……这都是对于人性欠了研究,才有这类不通的学说。学说既不通,基于这类学说生出来的措施,遂无一可通,世界乌得不大乱?

从前我在报章杂志上,常见有人说:“中国的礼教,是吃人的东西。”殊不知西洋的学说,更是吃人的东西。阿比西尼亚被墨索里尼摧残蹂躏,是受达尔文学说之赐,将来算总账,还不知要牺牲若干人的生命。我们要想维持世界和平,非把这类学说一律肃清不可。要肃清这类学说,非把人性彻底研究清楚不可。我们把人性研究清楚了,政治上的设施,国际上的举动,才能适合人类通性,世界和平才能维持。

我主张把人性研究清楚,常常同友人谈及。友人说:“近来西洋出了许多心理学的书,你虽不懂外国文,也无妨买些译本来看。”我说:“你这个话太奇了!我说个笑话你听:从前有个查学员视察某校,对校长说:‘你这个学校,光线不足。’校长道:‘我已派人到上海购买去了。’人人有一个心,自己就可直接研究,本身就是一副仪器标本,随时随地都可以试验,朝夕与我往来的人,就是我的试验品,你叫我看外国人著的心理学书,岂不等于到上海买光线吗?”闻者无辞可答。

§4 五家言性与买光线

先摆战场:孟子性善、荀子性恶、告子无善无恶、扬雄善恶混、韩昌黎性三品,五家并存而『未能折中一是』,说明人性问题在旧学里已走到僵局。再用医生—药性的类比把问题拉回现实:政治家不懂人性如同医生不懂药性,治国必失当——这是给『研究人性』补上正当性与紧迫感。

西洋学说的批评(阿比西尼亚受达尔文之赐)则把靶子从中国礼教扩到世界,暗示人性研究关乎世界和平。最后的『买光线』笑话是全段方法论核心:心就是仪器标本,朝夕往来的人就是试验品,何必去翻外国心理学译本?——他拒绝的是借来的理论工具,为的是给下一步『用力学公例直接考察己心』腾出位置。

把洋心理学比成到上海买光线,真损。
五家言性医生药性仪器标本
5

另类解读人的心理

经典语录

今之政治家,连人性都未研究清楚,等于医生连药性都未研究清楚。医生不了解药性,断不能治病;政治家不了解人性,怎能治国?

我民国元年著的《厚黑学》,原是一种游戏文字,不料发表出来,竟受一般人的欢迎,厚黑学三字,在四川几乎成一普通名词。我以为此种说法能受人欢迎,必定于人性上有关系,因继续研究。到民国九年,我想出一种说法,似乎可以把人性问题解决了,因著《心理与力学》一文,载入《宗吾臆谈》内。我这种说法,未必合真理,但为研究学术起见,也不妨提出来讨论。

西洋人研究物理学研究得很透彻,得出来的结论,五洲万国无有异词,独于心理学却未研究透彻,所以得出来的结论,此攻彼讦。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研究物理,乃是以人研究物,置身局外,冷眼旁观,把真相看得很清楚,毫无我见,故所下判断最为正确。至于研究心理学,则研究者是人,被研究者也是人,不知不觉就参入我见,下的判断就不公平。并且我是众人中之一人,古人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即使此心放得至公至平,仍得不到真相。因此我主张:研究心理学,应当另辟一个途径来研究。科学家研究物理学之时,毫无我见,等他研究完毕了,我们才起而言曰:“人为万物之一,物理与人事息息相通,物理上的公例也适用于人事。”据物理的公例,以判断人事,而人就无遁形了。声光磁电的公例,五洲万国无有异词。人之情感,有类磁电,研究磁电,离不脱力学公例,我们就可以用力学公例以考察人之心理。

§5 另辟心理学途径

这一节交代力学框架的来路:民国元年《厚黑学》本是游戏文字,因受欢迎而疑其关乎人性,遂继续研究,到民国九年著《心理与力学》。李宗吾自报家门:此说『未必合真理』,只为研究学术提出来讨论——先自降身段,把结论降格为假说,正是为后文『假说可通即成定理』的论证铺路。

核心立论是物理学与心理学的地位不对称:研究物理是以人观物、置身局外故无我见,研究心理则研究者即被研究者,参入我见、如在山中。出路于是反转——等科学家把物理研究透了,我们再借物理公例去判断人事。『人之情感,有类磁电』一句是关键桥接:情感如磁电,磁电离不脱力学,故可用力学公例考察人心。力学在此被当做一个外置的、无我见的方法框架,而非一个现成答案。

心理与力学无我见磁电类比
6

我们的内心也有一种引力

民国九年,我家居一载,专干这种工作,用力学上的公例去研究心理学,觉得许多问题都涣然冰释。因创一公例曰:“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从古人事迹上,现今政治上,日用琐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数学上,中国古书上,西洋学说上,四面八方印证起来,似觉处处可通。有了这条公例,不但关于人事上一切学说若网若纲,有条不紊,就是改革经济政治等等,也有一定的轨道可循,而我心中的疑团,就算打破,人性问题就算解决了。但我要声明:所谓疑者,是我心中自疑,非谓人人俱如是疑也。所谓解决者,是我自谓解决,非谓这个问题果然被我解决也。此乃我自述经过,聊备一说而已。

本来心理学是很博大精深的,我是个讲厚黑学的,怎能谈这门学问?我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等于说“水之波动,循力学公例而行”。据科学家眼光看来,水之性质和现象,可供研究者很多,波动不过现象中之一小部分。所以我谈心理,只谈得很小很小一部分,其余的我不知道,就不敢妄谈。

为甚力学上的公例可应用到心理学上呢?须知科学上许多定理,最初都是一种假说,根据这种假说,从各方试验,都觉可通,这假说就成为定理了。即如地球这个东西,自开辟以来就有的,人民生息其上,不经经过了若干万万年,对于地球之构成就无人了解。距今二百多年以前,出了个牛顿,发明万有引力,说“地心有吸力,把泥土沙石吸成一团,成为地球”。究竟地心有无吸力,无人看见,牛顿这个说法,本是假定的,不过根据他的说法,任如何试验,俱是合的,于是他的假说就成了定理。从此一般人都知道:“凡是有形有体之物,俱要受吸力的吸引。”到爱因斯坦出来,发明相对论,本牛顿之说扩大之,说:“太空中的星球发出的光线,经过其他星球,也要受其吸引。因天空中众星球互相吸引之故,于是以直线进行之光线,就变成弯弯曲曲的形状。”他这种说法,经过实地测验,证明不错,也成为定理。从此一般人又知道,有形无体之光线,也要受吸力的吸引。我们要解决心理学上的疑团,无妨把爱因斯坦的说法再扩大之,说:“我们心中也有一种引力,能把耳闻目睹、无形无体之物吸收来成为一个心。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我们这样的设想,牛顿的三例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可适用到心理学方面,而人事上一切变化,就可用力学公例去考察他了。

通常所称的心,是由于一种力,经过五官出去,把外边的事物牵引进来,集合而成的。例如有一物在我面前,我注目视之,即是一种力从目透出去,与那个物联结;我将目一闭,能够记忆那物的形状,即是此力把那物拖进来绾住了。听人的话能够记忆,即是把那人的话拖进来绾wǎn住了。由这种方式,把耳濡目染与夫环境所经历的事项一一拖进来,集合为一团,就成为一个心。所以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完全相似。

§6 心之构成与引力

李宗吾把假说升格为公例的过程写得很老实:家居一载,从古人事迹、现今政治、日用琐事、自己心坎、理化数学、中国古书、西洋学说『四面八方印证』,得出「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随即又主动声明『所谓解决者,是我自谓解决』——这是全书一再出现的自谦句式,既留退路,又暗示这是框架而非定论。

牛顿—爱因斯坦的接力是本节的重头:万有引力『有形有体之物受吸』,相对论扩到『有形无体之光线也受吸』,李宗吾再扩一步——『我们心中也有一种引力』。这是一个典型的类比外推论证:只要假说能通、试验皆合,便成定理。由此他把『心』定义为一种力从五官出去、把外物牵引进来集合而成的存在,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这里的『力学』已不只是物理学,而是被用作说明心理结构的模型语言。

从牛顿扩到爱因斯坦,再扩到人心,一步比一步大胆。
循力学公例类比外推引力模型
7

物理与人性相通

一般人都说自己有一个心,佛氏出来,力辟此说,说:“人莫得心,通常所谓心,是假的,乃是六尘的影子。”圆觉经曰:“一切众生,无始以来,种种颠倒,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我们试思,假使心中莫得引力,则六尘影子之经过,亦如雁过长空,影落湖心一般,雁一去,影即不存。而吾人见雁之过,其影能留在心中者,即是心中有一种引力把雁影绾住的缘故。所以我们拿佛家的话来推究,也可证明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是相似的。

经典语录

我们心中也有一种引力,能把耳闻目睹、无形无体之物吸收来成为一个心。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

佛家说:“六尘影子落在八识田中,成为种子,永不能去。”这就像谷子豆子落在田土中,成为种子一般。我们知谷子豆子落在田土中,是由于地心有引力,即知六尘影子落在八识田中,是由于人心有引力。因为有引力绾住,所以谷子豆子在田土中永不能去,六尘影子在八识田中也永不能去。

我们如把心中所有知识一一考察其来源,即知其无一不从外面进来。其经过的路线,不外眼耳鼻舌身。虽说人能够发明新理,但仍靠外面收来的智识作基础。犹之建筑房屋,全靠外面购来的砖瓦木石。假如把心中各种智识的来源考出了,从目进来的,命他仍从目退出去,从耳进来的,令他仍从耳退出去,其他一一俱从来路退出,我们的心即空无所有了。人的心能够空无所有,对于外物无贪恋,无嗔恨,有如湖心雁影,过而不留,这即是佛家所说“还我本来面目”。

地球之构成,源于引力,意识之构成,源于种子,试由引力再进一步,推究到天地未有以前,由种子再进一步,推究到父母未生以前,则只有所谓寂兮寥兮的状况,而二者就会归于一了。由寂兮寥兮生出引力,而后有地球,而后有物。由寂兮寥兮,生出种子,而后有意识,而后有人。由此知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物理与人事相通,故物理学的规律可适用于心理学。

§7 物理与人性相通

这一节引入佛家作旁证,把『引力—心』的类比进一步织密。佛氏说心是『六尘的影子』,李宗吾反用其义:若心中无引力,影子便如雁过湖心、去即不存;正因有引力,雁影才『绾住』于心。这是拿佛家的无我/缘影学说,反证自己『心是引力集合物』的模型。

进而推到种子喻:六尘影子落八识田如谷豆落田土,皆因引力而永不能去。最后一段把知识来源一一『从来路退出』,得出还我本来面目——心空则无贪恋嗔恨。逻辑终点是形而上的一步:由引力追到天地未生以前、由种子追到父母未生以前,二者同归于『寂兮寥兮』,故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物理与人事相通。至此,『物理规律可适用于心理学』这个总命题才被完整论证。

六尘缘影引力绾住本来面目
8

心理现象与磁电现象很相似

心理的现象,与磁电现象很相像。人有七情,大别之,只有好、恶二种。心所好的东西,就引之使近;心所恶的东西,就推之使远。其现象与磁电相同。人的心,分知、情、意三者,意是知与情合并而成,其元素只有知、情二者。磁电同性相推,异性相引,他相推相引的作用,是情的现象。能够差别同性异性,又含有知的作用。可见磁电这个东西,也具有知、情,与我们的心理是一样的。阳电所需要的是阴电,忽然来了一个阳电,要分他的阴电,他当然把他推开。阴电所需要的是阳电,忽然来了一个阴电,要分他的阳电,他当然也把他推开。这就像小儿食乳食糕饼的时候,见哥哥来了,用手推他打他一般,所以成了同性相推的现象。至于磁电异性相引,犹如人类男女相爱,更是不待说的。所以我们研究心理学,可当如磁电学研究。

佛说:“真佛法身,映物现形。”宛然磁电感应现象。又说:“本性圆融,用遍法界。”又说:“非有非无。”宛然磁电中和现象。又说:“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简直是物理学家所说“能量不灭”。因此之故,我们用力学公例去考察人性,想来不会错。

孟子讲性善,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我讲厚黑学,说:“小儿见母亲口中有糕饼,就取来放在自己口中。小儿在母亲怀中食乳食糕饼,见哥哥走近来,就用手推他打他。”这两种说法,岂不是极端相反吗?究竟人性的真相是怎样?我们下细观察,即知小儿一切动作,都是以我为本位,各种现象,都是从比较上生出来的。将母亲与己身比较,小儿更爱己身,故将母亲口中糕饼取出,放入自己口中。母亲是怀抱我、乳哺我的人,拿母亲与哥哥比较,母亲与我更接近,故更爱母亲。大点的时候,与哥哥朝夕一处玩耍,有时遇着邻人,觉得哥哥与我更接近,自然更爱哥哥。由此推之,走到异乡,就爱邻人;走到外省,就爱本省人;走到外国,就爱本国人。其间有一定之规律,其规律是:“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与牛顿万有引力定律是相像的。我们把他绘出来,如甲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亲,第三圈是兄,第四圈是邻人,第五圈是本省人,第六圈是本国人,第七圈是外国人。这个图是人心的现象,我们详加玩索,就觉得这种现象很像讲堂上试验的磁场一般。距磁石越近的地方,铁屑越多,可见人的情感与磁力相像。我们从甲图研究,即知我说的小儿抢母亲口中糕饼和孟子所说孩提爱亲,原是一贯的事,俱是以我字为出发点,性善说与厚黑学就可贯通为一。

§8 心理如磁电

磁电一节把『心理=力学现象』落到可观察的层面。人有七情,大别为好恶二种,好的引之使近、恶的推之使远,与磁电同;磁电『同性相推、异性相引』,被李宗吾解成小儿的推兄打兄(同性相推)与男女相爱(异性相引)。这等于说:磁电也有知有情,心理学可当磁电学研究。

接着是甲乙图的关键一步:小儿爱亲、敬兄其实都以我字为本位,一切亲疏远近都从比较中生——『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恰似万有引力,也像磁场中铁屑越近越多。这里点出全卷最要紧的一组对应:人与人的情感亲疏,本质是『我』与对象之间的距离函数——这正是李宗吾在心理与力学关系上最原创的一笔,也是他与『摩擦力互补』那套表述平行的一条线索。

爱也有个平方反比,距离越近爱越浓。
距离反比例磁电类比我字本位
9

经典语录

凡有两个物体,同时出现于我的面前,我无须计较,无须安排,心中自然会有亲疏远近之分。

下面所绘甲图,是否真确,我们可再设法证明:假如暮春三月的时候,我们约着二三友人出去游玩,走至山明水秀的地方,心中觉得非常愉快,走至山水粗恶的地方,心中就戚然不乐,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山水是物,我也是物,物与我本是一体,所以物类好,心中就愉快,物类不好,心中就不愉快。我们又走至一个地方,见地上许多碎石,碎石之上,落花飘零,我们心中很替落花悲戚,对于碎石不甚动念,这是什么缘故?因为石是无生之物,花与我同是有生之物,所以对于落花更觉关情。假如落花之上卧一将毙之犬,哀鸣宛转,那种声音,入耳惊心,骤闻之下,就会把悲感落花之心移向犬方而去了。这是什么缘故?因为花是植物,犬与我同是动物,自然会起同情心。我们游毕归来,途中见一只犬拦住一个行人,狂跳狂吠,那人持杖乱击,人犬相争,难解难分,我们看见,总是帮人的忙,不会帮犬的忙。因为犬是兽类,那人与我同是人类,对乎人的感情,当然不同。假如我们回来,一进门就有人来对我说:某个友人,因为某事,与人发生绝大冲突,胜负未分,我就很替这个友人关心,希望他得胜。虽然同是人类,因为有交情的关系,不知不觉就偏重在我的友人方面去了。我把朋友邀入室中,促膝谈心,正在尔我忘情的时候,陡然房子倒下来,我们心中发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防卫自己,第二个念头,才顾及友人。我们把各种事实、各种念头、汇合拢来,搜求他的规律,即知每起一念,都是以我字为中心点,我们步步追寻,层层剥剔,逼到尽头处,那个我字,即赤裸裸地现出来了。我们可得一个结论:凡有两个物体,同时出现于我的面前,我无须计较,无须安排,心中自然会有亲疏远近之分。其规律是:“距我越远,爱情越减,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终不外牛顿万有引力的定律。我们把它绘出图来,如乙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友,第三圈是他人,第四圈是犬,第五圈是花,第六圈是石。它的现象仍与磁场一般。我们绘这乙图,是舍去了甲图的境界,凭空另设一个境界,乃绘出之图与甲图无异,可知甲图是合理的,乙图也是合理的。这两个图,都是代表人心的现象,既是与磁场相像,与地心引力相像,即可说心理变化不外力学公例。

§9 乙图自证

经典语录先抛出结论:凡两物并现于前,心中自然有亲疏远近之分,无须计较安排。乙图则是李宗吾设计的对照实验:舍去甲图(我→亲→兄→邻→省→国→外国)的既有境界,凭空另设一个境界(我→友→他人→犬→花→石),用暮春出游、落花将毙之犬、人犬相争、友人有难、房子将倒一连串场景逐一逼问,最后逼出同一规律——每起一念都以我字为中心,距离越远爱情越减。

乙图与甲图殊途同归,李宗吾据此宣布两图皆合理,因为心理变化不外力学公例。这一段的价值不在结论,而在方法:他用一个独立构造的图去检验另一个图,用的是近似科学实验的自证结构,让『距离—情感』的力学规律显得可重复、可验证。

对照实验乙图自证
10

性善说与厚黑学可贯通

孟子讲性善,有两个证据,第一个证据是:“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前已绘图证明,是发源于为我之心,根本上与厚黑学相通。他第二个证据是:“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我们细细推求,仍是发源于为我之心,仍与厚黑学相通。兹说明如下:

怵惕是惊惧的意思,是自己畏死的表现。假如我们共坐谈心的时候,陡见前面有一人提一把白亮亮的刀追杀一人,我们一齐吃惊,各人心中都要跳几下。这个现象,即是怵惕。这是因为各人都有畏死的天性,看见刀仿佛是杀我一般,所以心中会跳,所以会怵惕。我略一审视,晓得不是杀我,是杀别人,登时就会把畏死的念头放大,化我身为被追的人,对乎他起一种同情心,就想救护他。这就是恻隐。先有怵惕,后有恻隐,是天然的顺序,不是人力安排的。由此可知:恻隐是从怵惕生出来的,莫得怵惕,就不会恻隐,可以说恻隐二字,仍发源于我字。

见孺子将入井的时候,共有三物,一曰我,二曰孺子,三曰井。我们把他绘为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孺子,第三圈是井。我与孺子同是人类,井是无生之物,孺子对于井生出死生存亡的关系,我当然对孺子表同情,不能对井表同情。有了第一圈的我,才有第二圈的孺子。因为我怕死,才觉得孺子将入井是不幸的事;假如我不怕死,就叫我自己入井,我也认为不要紧的事,不起怵惕心。看见孺子将入井,也认为不要紧的事,断不会有恻隐心。莫得我,即莫得孺子,莫行怵惕,即莫得恻隐,道理本是极明白的。孺子是我身的放大形,恻隐是怵惕的放大形,孟子看见怵惕心能放大而为恻隐心,就叫人把恻隐心再放大起来,扩充到四海。道理本是对的,只因少说一句:“恻隐是怵惕扩充出来的。”就生出宋儒的误会。宋儒言性,从恻隐二字讲起走,舍去怵惕二字不讲,成了有恻隐无怵惕,知有第二圈之孺子,不知有第一圈之我。宋儒学说,许多迂曲难通,其病根就在这一点。

孟荀两家为何争执

经典语录

恻隐是从怵惕生出来的,莫得怵惕,就不会恻隐,可以说恻隐二字,仍发源于我字。

我们把甲乙两图详加玩味,就可解决孟荀两家的争执。甲图是层层放大,由我而亲,而兄,而邻人,而本省人,而本国人,而外国人,其路线是由内向外,越放越大。孟子看见人心有此现象,就想利用他,创为性善说。所以他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举斯心,加诸彼……推恩足以保四海。”力劝人把圈子放大点。孟子喜言诗,诗是宣畅人的性情,含有利导的意思。乙图是层层缩小,由石而花,而犬,而人,而友,而我,其路线是由外向内,越缩越小。荀子看见人心有此现象,就想制止他,创为性恶说。所以他说:“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又说:“拘木待櫽括蒸矫然后直,钝金待砻厉然后利,人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生怕人把圈子缩小了。荀子习于礼,礼是范围人的行为,含有制裁的意思。甲乙两图,都是代表人心的现象,甲图是离心力现象,乙图是向心力现象。从力学方面说,两种现象俱不错,即可说孟荀二人的说法俱不错。无奈他二人俱是各说一面,我们把甲乙二图一看,孟荀异同之点就可了然了。事情本是一样,不过各人的看法不同罢了。我们详玩甲乙二图,就可把厚黑学的基础寻出来。

§10 甲乙两图解孟荀

这一节把前文的图论收束为对孟子第二个证据的拆解,并顺带解决孟荀之争。孟子『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被拆成三层:先有怵惕(畏死、为我)、后有恻隐(化我身为孺子、为人),恻隐是从怵惕生出来的,仍发源于我字。李宗吾点破宋儒的病根正在于『舍怵惕只讲恻隐』,知有孺子而不知有我。

甲乙两图再上:甲图由我向外层层放大是离心力现象,孟子据此创性善说;乙图由外向内层层缩小是向心力现象,荀子据此创性恶说。两图皆合力学公例,故孟荀两说各见一面、都对一半。这里『力学』提供了第三种语义——离心/向心的力量方向——它把性善性恶之争从价值判断降格为视角差异,为后文『孟荀合而为一』埋下伏笔。

孟子看放大,荀子看缩小,各看半面。
离心向心恻隐源于怵惕宋儒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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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可善可恶

王阳明讲的致良知,是从性善说生出来的。我讲的厚黑学,是从性恶说生出来的。王阳明说:“满街都是圣人。”我说:“滔滔天下,无在非厚黑中人。”此两说何以会极端相反呢?因为同是一事,可以说是性善之表现,也可说是性恶之表现。举例言之:假如有个友人来会我,辞去不久,仆人来报道:“刚才那个友人,出门去就与人打架角孽,已被警察将双方捉去了。”我听了,就异常关心,立命人去探听。听说警察判友人无罪,把对方关起了,我就很欢喜。倘判对方无罪,把友人关起,我就很忧闷。请问我这种心理,究竟是善是恶?假如我去问孟子,孟子一定说:“这明明是性善的表现,何以故呢?你的朋友与人相争,与你毫无关系,你愿你的朋友胜,不愿他败,这种爱友之心,是从天性中不知不觉流露出来的。此种念头,是人道主义的基础。所谓博施济众,是从此种念头生出来的,所谓民胞物与,也是从此种念头生出来的,所以人们起了此种念头,就须把他扩充起来。”假如我去问荀子,荀子一定说:“这明明是性恶的表现,何以故呢?你的朋友是人,和他打架的也是人,人与人相争,你不考察是非曲直,只是愿友胜不

愿友败;这种自私之心,是从天性中不知不觉流露出来的。此种念头,是扰乱世界和平的根苗。日本以武力占据东北四省,是从此种念头生出来的,墨索里尼用飞机轰炸阿比西尼亚,也是从此种念头生出来的,所以人们起了此种念头,即须把他制伏下去。”我们试看上面的说法,两边都有道理,却又极端相反,这是什么缘故呢?我们要解决孟荀两家的争执,只消绘图一看,就自然明白了。如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友,第三圈是他人,此心愿友得胜,即是第二圈。请问这第二圈,是大是小呢?孟子寻个我字,与友字比较,即是在外面画个小圈来比较,说第二圈是个大圈。荀子寻个人字,与友字比较,即是在外面画个大圈来比较,说第二圈是个小圈。孟子以为第二圈是第一圈放大而成,其路线是向人字方面扩张出去,故断定人之性善。荀子以为第二圈是由第三圈缩小而成,其路线是向我字方面收缩拢来,故断定人之性恶。其实第二圈始终只有那么大,并未改变。单独画一个圈,不能断他是大是小;单独一种爱友之心,不能断他是善是恶。画了一圈之后,再在内面或外面画一圈,才有大小之可言。因爱友而做出的事,妨害他人或不妨害他人,才有善恶之可言。

愿友胜不愿友败之心理,是一种天然现象,乃人类之通性,不能断他是善是恶,只看如何应用就是了。本此心理,可做出相亲相爱之事,也可做出相争相夺之事,犹之我们在纸上画了一圈之后,可以在内面画一小圈,也可以在外面画一大圈。孟子见人画了一圈,就断定他一定会把两脚规张开点,在外面画一个较大之圈。荀子见人画了一圈,就断定他一定会把两脚规收拢点,在内面画一个较小之圈。若问他二人的理由,孟子说:“这个圈,明明是由一个小圈放大而成。依着它的趋势,当然会再放大,在外面画一个更大之圈。”荀子说:“这个圈明明是由一个大圈缩小而成。依着它的趋势,当然会再缩小,在内面画一个更小之圈。”这些说法,真可算无谓之争。

§11 善恶存乎应用

这一节用『友人打架』的思想实验把善恶性之争彻底悬置。同样一个『愿友胜不愿友败』的心理,问孟子是性善(爱友心是人道主义基础),问荀子是性恶(自私心是扰乱和平的根苗),两边各有道理。李宗吾的解法是回到图:第二圈(友)大小不变,孟子在外画大圈比则显大、荀子在内画小圈比则显小。

结论是善恶不在心理本身,而在如何应用:同一种爱友之心,可做成相亲相爱,也可做成相争相夺,『犹之画一圈后,可在内画小圈,也可在外画大圈』。这是对前面离心/向心之辨的推进——把『性善/性恶』从本体论断降为应用问题,与全卷『力学是框架不是答案』的总立场完全一致。

友人打架善恶在应用画圈之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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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真话

我发表厚黑学后,继续研究,民国九年,创出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并绘出甲乙二图,因知孟子的性善说和荀子的性恶说,都带有点诡辩的性质。同时悟得:我民国元年讲的厚黑学,和王阳明讲的致良知,也带有点诡辩的性质。什么是诡辩呢?把整个的道理蒙着半面,只说半面,说得条条有理,是之谓诡辩。战国策士,游说人主,即是用的此种方法。其时,坚白异同之说甚盛,孟荀生当其时,染得有点此种气习,读者切不可为其所愚。我是厚黑先生,不是道学先生,所以我肯说真话。

经典语录

人性本是无善无恶,也可说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

力有离心、向心两种现象,人的心理也有这两种现象。孟荀二人,各见一种,各执一词。甲乙两图,都与力学公例不悖,故孟荀两说,能够对峙二千余年,各不相下。我们明白这个道理,孟荀两说就可合而为一了。孟荀两说合并,就成为告子的说法。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任从何方面考察,他这个说法都是对的。

人性本是无善无恶,也可说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孟子出来,于整个人性中裁取半面以立说,成为性善说。遗下了半面,荀子取以立论,就成为性恶说。因为各有一半的真理,故两说可以并存。又因为只占得真理之一半,故两说互相攻击。

有孟子之性善说,就有荀子之性恶说与之对抗。有王阳明的致良知,就有李宗吾的厚黑学与之对抗。王阳明说:“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把良知二字讲得头头是道。李宗吾说:“小孩见着母亲口中糕饼,自然会取来放在自己口中。在母亲怀中食乳食糕饼,见哥哥近前,自然会用手推他打他。”我把厚黑二字也讲得头头是道。有人呼我为教主,我何敢当?我在学术界,只取得与阳明对等的位置罢了。不过阳明在孔庙中配享,吃冷猪肉,我将来只好另建厚黑庙,以廖大圣人和王简恒、雷民心诸人配享。

§12 诡辩与真话

李宗吾在此自揭底牌:连自己的厚黑学、王阳明的致良知,都『带点诡辩的性质』。他给诡辩下了个操作性定义——把整个道理蒙着半面,只说半面,说得条条有理——并溯到战国坚白异同之说,把孟荀的习气点明。这等于承认:他此前替厚黑做的种种雄辩,与孟子替性善做的雄辩,结构上是同一种半面论证。

『我是厚黑先生,不是道学先生,所以我肯说真话』一句,是李宗吾最锋利的一笔:他把诚实本身变成修辞优势——性善说把半面讲成全部,他却把『我也是半面』如实交代。紧接着的经典语录(人性本无善无恶)与下文合并孟荀、得出告子之说,都由此而来:既然各家都是半面,合起来才是全貌。

承认自己也在诡辩,反而显得最诚实。
半面诡辩说真话坚白异同
13

揭穿学术黑幕

我的厚黑学,本来与王阳明的致良知有对等的价值,何以王阳明受一般人的推崇,我受一般人的訾zǐ议呢?因为自古迄今,社会上有一种公共的黑幕,这种黑幕,只许彼此心心相喻,不许揭穿,揭穿了,就要受社会的制裁。这算是一种公例。我每向人讲厚黑学,只消连讲两三点钟,听者大都津津有味,说道:“我平日也这样想,不过莫有拿出来讲。”请问:心中既这样想,为什么不拿出来讲呢?这是暗中受了这种公例支配的缘故。我赤裸裸地揭穿出来,是违反了公例,当然为社会不许可。

社会上何以会生出这种公例呢?俗语有两句:“逢人短命,遇货添钱。”诸君都想知道,假如你遇着一个人,你问他尊龄?答:“今年五十岁了。”你说:“看你先生的面貌,只像三十几的人,最多不过四十岁罢了。”他听了,一定很欢喜,是之谓“逢人短命”。又如走到朋友家中,看见一张桌子,问他买成若干钱?他答道:“买成四元。”你说:“这张桌子,普通价值八元,再买得好,也要六元,你真是会买。”他听了一定也很喜欢。是之谓“遇货添钱”。人们的习性,既是这样,所以自然而然地就生出这种公例。主张性善说者,无异于说:“世间尽是好人,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说这话的人,怎么不受欢迎?主张性恶说者等于说:“世间尽是坏人,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说这话的人,怎么不受排斥?荀子本来是入了孔庙的,后来因为他言性恶,把他请出来,打脱了冷猪肉,就是受了这种公例的制裁。于是乎程朱派的人,遂高坐孔庙中,大吃其冷猪肉。

《孟子》书上有“阉然媚于世也”一句话,可说是孟子与宋明诸儒定的罪案,也即是孟子自定的罪案。何以故呢?性恶说是箴世,性善说是媚世。性善说者曰: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此妾妇媚语也。性恶说者曰: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此志士箴言也。天下妾妇多而志士少,箴言为举世所厌闻,荀子之逐出孔庙也宜哉。呜呼!李厚黑,真名教罪人也!

近人蒋维乔著《中国近三百年哲学史》说:“荀子在周末,倡性恶说,后儒非之者多,绝于一人左袒之者,历一千九百余年,俞曲园独毅然赞同之……我同主张性恶说者,古今只有荀俞二氏。”云云。俞曲园是经学大师,一般人只研究他的经学,他著的《性说》上下二篇,若存若亡,可以说中国言性恶之书,除荀子而外,几乎莫有了。箴言为举世所厌闻,故敢于直说的人,绝无仅有。

§13 学术黑幕

这一节解释一个社会学现象:厚黑学与致良知本有对等价值,何以王阳明受推崇、李宗吾受訾议。答案是社会上存在一种只许心照、不许揭穿的公共黑幕,揭穿即受制裁——听者私下『我也这样想』却不说破,正是被这公例支配。

『逢人短命、遇货添钱』的俗语把黑幕的经济学讲透:性善说等于逢人说好话(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自然受欢迎;性恶说等于说坏话(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自然遭排斥。于是性恶说是箴世、性善说是媚世,天下妾妇多而志士少,荀子被逐出孔庙『也宜哉』。这已经把争论从哲学层面移到舆论成本层面:性恶说不是错,而是贵。

逢人短命遇货添钱,话术经济学的祖宗。
公共黑幕箴世媚世逢人短命
14

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

滔滔天下,皆是讳疾忌医的人,所以敢于言性恶者,非天下的大勇者不能,非舍得牺牲者不能。荀子牺牲孔庙中的冷猪肉不吃,才敢于言性恶。李宗吾牺牲英雄豪杰不当,才敢于讲厚黑学。将来建厚黑庙时,定要在后面与荀子修一个启圣殿,使他老人家借着厚黑教主的余荫,每年春秋二祭,也吃吃冷猪肉。

常常有人向我说道:“你的说法,未免太偏。”我说:诚然,唯其偏,才医得好病,芒硝大黄,姜桂附片,其性至偏,名医起死回生,所用皆此等药也。药中之最不偏者,莫如泡参甘草,请问世间的大病,被泡参甘草医好者自几?自孟子而后,性善说充塞天下,把全社会养成一种不痒不痛的大肿病,非得痛痛地打几针,烧几艾不可。所以听我讲厚黑学的人,当说道:“你的议论,很痛快。”因为害了麻木不仁的病,针之灸之,才觉得痛;针灸后,全体畅适,才觉得痛快。

有人读了《厚黑丛话》,说道:“你何必说这些鬼话?”我说:我逢着人说人话,逢着鬼说鬼话,请问当今之世,不说鬼话,说什么?我这部《厚黑丛话》,人见之则为人话,鬼见之则为鬼话。

经典语录

从此以后,我的信徒,即是孔子的信徒,孔子的信徒,即是我的信徒,我们两家学说,永世不会冲突了。

我不知过去生中,与孔子有何冤孽,他讲他的仁义,偏偏遇着一个讲厚黑的我,我讲我的厚黑,偏偏遇着一个讲仁义的他。我们两家的学说,极端相反,永世是冲突的。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与孔子讲和好了。我想个折中调和的法子,提出两句口号:“厚黑为里,仁义为表。”换言之,即是枕头上放一部厚黑学,案头上放一部四书五经;心头上供一个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神位,壁头上供一个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从此以后,我的信徒,即是孔子的信徒,孔子的信徒,即是我的信徒,我们两家学说,永世不会冲突了。千百年后,有人出来做一篇《仲尼宗吾合传》,一定说道:“仁近于厚,义近于黑,宗吾引绳墨,切事情,仁义之弊,流于麻木不仁,而宗吾深远矣。”

讳疾忌医,是病人通例,因之就成了医界公例。荀子向病人略略针灸了一下,医界就哗然,说他违反了公例,把他逐出医业公会,把招牌与他下了,药铺与他关了。李宗吾出来,大讲厚黑学,叫把衣服脱了,赤条条地施用刀针。这是自荀子而后,两千多年,都莫得这种医法,此李厚黑所以又名李疯子也。

§14 人话鬼话与孔子讲和

李宗吾以医为喻自况:社会因性善说成了『不痒不痛的大肿病』,非得用偏药(芒硝大黄、姜桂附片)针之灸之,故他这剂厚黑学越偏越能治病。『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一句既回应『你何必说鬼话』的责难,也点出他的修辞策略——对不同听众用不同话术。

最妙的是与孔子『讲和』:他自认与孔子学说极端相反,遂提『厚黑为里,仁义为表』的折中口号,把厚黑与四书五经并置,预告后世人会写出『仁近于厚,义近于黑』的《仲尼宗吾合传》。这是全书反讽浓度最高的一段:所谓讲和,实是把儒家仁义也收编进厚黑的表里结构里。

跟孔子讲和,摆的是两条标语两座神位。
偏药医病厚黑为里人话鬼话
15

研究厚黑可窥见人性真相

昨有友人来访,见我桌上堆些《宋元学案》《明儒学案》一类书,诧异道:“你怎么看这类书?”我说:“我怎么不看这类书?相传某国有一井,汲饮者,立发狂。全国人皆饮此井之水,全国人皆狂。独有一人,自凿一井饮之,独不狂。全国人都说他得了狂病,捉他来,针之灸之,施以种种治疗,此人不胜其苦,只得自汲狂泉饮之。于是全国人都欢欣鼓舞,道:‘我们国中,从此无一狂人了。’我怕有人替我医疯疾,针之灸之,只好读宋明诸儒的书,自己治疗。”

人性是浑然的,仿佛是一个大城,王阳明从东门攻入,我从西门攻入,攻进去之后,所见城中的真相,彼此都是一样。人性以告子所说,无善无不善,最为真确。王阳明倡致良知之说,是主张性善的,而他教人提出:“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等语,请问此种说法,与告子何异?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是性恶说这面的说法。民国九年,我创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这种说法,即是告子的说法。告子曰:“性犹湍水也。”湍水之变化,即是循着力学公例走的,所以“性犹湍水也”五个字,换言之,即是“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

有人难我道:“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阳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一个言性,一个言心体,何能混为一谈?至于你说的‘心理变化’,则是就用上言之,更不能牵涉到体上。”我说:我的话不足为凭,请看阳明的话。阳明曰:“心统性情,性,心体也,情,心用也,夫体用一源也,知体之所以为用,则知用之所以为体矣。”心体即是性,这是阳明自己下的定义。我说:“阳明的说法,即是告子的说法。”难道我冤诬了阳明吗?

性犹湍水

水善于利益万物,但自身却很宁静。万物生长离不开水,水有如此的功劳,却总是往低处流淌,始终保持无声无息的状态,悄无声息地滋润万物。宗吾认为人的性情也应该像水一样,即使为他人做事也不张扬。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请问东流西流,是不是就用上言之?请问水之流东流西,能否逃出力学公例?我说:“‘性犹湍水也’五个字,换言之,即是‘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似乎不是穿凿附会。”

阳明曰:“性,心体也,情,心用也。”世之言心言性者,因为体不可见,故只就用上言之,因为性不可见,故只就情上言之。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又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皆是就情上言之。也即是就用上言之。由此知:孟子所谓性善者,乃是据情之善。因以断定性之善。试问人与人的感情,是否纯有善而无恶?所以孟子的话,就会发生问题,故阳明易之曰:“有善有恶意之动。”意之动即用也,即情也。阳明的学力,比孟子更深,故其说较孟子更圆满。

王阳明从性善说悟入,我从性恶说悟入,同到无善无恶而止。我同人讲厚黑学,等于用手指月,人能循着手看去,就可以看见天上之月,人能循着厚黑学研究去,就可以窥见人性之真相。常有人执著厚黑二字,同我刺刺不休,等于在我手上寻月,真可谓天下第一笨人。我的《厚黑学》,拿与此等人读,真是罪过。

经典语录

我同人讲厚黑学,等于用手指月,人能循着手看去,就可以看见天上之月,人能循着厚黑学研究去,就可以窥见人性之真相。

§15 窥见真相与湍水

结尾先借『狂泉』寓言自嘲:举国皆狂,独饮自凿之井者反被当作狂人——李宗吾读宋明儒书,是怕被人当疯子抓去针灸,只能『自己治疗』。随后把人性比作一座城:王阳明从东门攻、他从西门攻,进城所见真相彼此一样,最终同归于告子的『无善无恶』。

『性犹湍水』是收束的关键:湍水东流西流皆是用力、皆循力学公例,故告子五字等价于李宗吾的『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阳明以体用说弥合体用、孟子据情断性,都被归结为同一力学规律的不同侧面。最后以指月作结——厚黑学只是手指,月亮是人性真相;执著厚黑二字者,是在手上寻月的天下第一笨人。至此卷三的立意彻底显形:厚黑与力学都不是目的本身,力学是观照人性的框架,厚黑是引人看月的指头。

指月之喻收尾,叫你别盯着手指。
性犹湍水告子无善无恶指月
本章带走
  1. 开场以「实地试验」重跑孟子的孩提爱亲:把爱亲读成夺食、敬兄读成推兄打兄,得出「厚黑是天性固有之物」,反用孟子的「良知良能」定义,把官吏刮钱、志士排挤说成良能的「扩充」。
  2. 「怵惕先于恻隐」是逻辑枢纽:与孺子同将入井,第一念只有怵惕(顾己之死)而无恻隐,故「先有怵惕,后有恻隐」——孟子以恻隐为出发点讲仁义是第二义,李宗吾以怵惕为出发点讲厚黑是第一义。
  3. 心被定义成「一种力从五官出去、把外物牵引进来集合而成」,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从牛顿万有引力到爱因斯坦相对论,再外推「我们心中也有一种引力」,是典型的类比外推论证。
  4. 甲乙两图把亲疏远近说成「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甲图由我向外层层放大是离心力(孟子性善),乙图由外向内层层缩小是向心力(荀子性恶),善恶终归是应用而非本体问题。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说出「怵惕先于恻隐」的顺序论证,以及甲乙两图如何把孟荀之争归入离心力与向心力?

厚黑丛话卷四 用我的观点看圣人

带着问题读

卷四从「圣人绝种」之问出发,一路拆到「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李宗吾怀疑圣人的真正靶子,究竟是圣人本身,还是制造圣人的权力?

1

成都《华西日报》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月

我对于圣人也敢怀疑

两月前成都某报总编辑对我说:“某君在宴会席上说道:李宗吾做了一篇《我对于圣人之怀疑》,把孔子的面子太伤了,我当著一文痛驳之。”静待至今,寂然无闻,究竟我那篇文字,对于孔子的面子,伤莫有伤,尚待讨论,原文于民国十六年载入拙著《宗吾臆谈》内,某君或许只听人谈及,未曾见过,故无从着笔。兹特重揭报端,凡想打倒厚黑教主者,快快地联合起来。原文如下:

我先年对于圣人,很为怀疑,细加研究,觉得圣人内面有种种黑幕,曾做了一篇《圣人之黑幕》。民国元年,本想与厚黑学同时发表,因为厚黑学还未登载完,已经众议哗然,这篇文字更不敢发表了,只好借以解放自己的思想。现在国内学者,已经把圣人攻击得体无完肤,中国的圣人,已是日暮途穷。我幼年曾受过他的教育,本不该乘圣人之危,坠井下石,但我要表明我思想之过程,不妨把当日怀疑之点略说一下。底稿早不知抛往何处,只把大意写出来。

世间顶怪的东西,要算圣人,三代以上,产生最多,层见叠出,同时可以产出许多圣人,三代以下,就绝了种,并莫产生一个。秦汉而后,想学圣人的,不知有几千百万人,结果莫得一个成为圣人,最高的不过到了贤人地位就止了。请问圣人这个东西,究竟学得到学不到?如说学得到,秦汉而后,有那么多人学,至少也该出一个圣人。如果学不到,我们何苦朝朝日日,读他的书,拼命去学。

三代上有圣人,三代下无圣人,这是古今最大怪事。我们通常所称的圣人,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我们把他分析一下,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其余的圣人,尽是开国之君,并且是后世学派的始祖,他的破绽,就现出来了。

中国的圣人大多是开国之君

原来周秦诸子,各人特创一种学说,自以为寻着真理了,自信如果见诸实行,立可救国救民,无奈人微言轻,无人信从。他们心想,人类通性,都是悚慕权势的,凡是有权势的人说的话,人人都肯听从,世间权势之大者,莫如人君,尤莫如开国之君;兼之那个时候的书,是竹简做的,能够得书读的很少,所以新创一种学说的人,都说道,我这种主张:是见之书上,是某个开国之君遗传下来的。于是道家托于黄帝,墨家托于大禹,倡并耕的托于神农,著本草的也托于神农,著医书的,著兵书的,俱托于黄帝。此外百家杂技,与夫各种发明,无不托始于开国之君。孔子生当其间,当然也不能违背这个公例。他所托的更多,尧舜禹汤文武之外,更把鲁国开国的周公加入,所以他是集大成之人。周秦诸子,每人都是这个办法,拿些嘉言懿行,与古帝王加上去,古帝王坐享大名,无一个不成为后世学派之祖。

周秦诸子,各人把各人的学说发布出来,聚徒讲授,各人的门徒,都说我们的先生是个圣人。原来圣人二字,在古时并不算高贵,依《庄子·天下篇》所说,圣人之上,还有天人、神人、至人等名称,圣人列在第四等,圣字的意义,不过是“闻声知情,事无不通”罢了,只要是聪明通达的人,都可呼之为圣人,犹之古时的朕字一般,人人都称得,后来把朕字、圣字收归御用,不许凡人冒称,朕字圣字才高贵起来。周秦诸子的门徒,尊称自己的先生是圣人。也不为僭妄。孔子的门徒,说孔子是圣人,孟子的门徒,说孟子是圣人,老庄杨墨诸人,当然也有人喊他为圣人。到了汉武帝的时候,表章六经,罢黜百家,从周秦诸子中把孔子挑选出来,承认他一人是圣人,诸子是圣人名号,一齐削夺,孔子就成为御赐的圣人了。孔子既成为圣人,他所尊崇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当然也成为圣人。所以中国的圣人,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其余的都是开国之君。

§1 对圣人起疑的旧账

卷四开场是「旧文重揭」:借总编辑转述『某君要痛驳我』,把民国十六年那篇《我对于圣人之怀疑》重新端出,声明怀疑圣人不是新论,是他二十年前就欠下的一笔旧账。紧接的『圣人绝种』之问是全卷总纲:三代以上圣人层见叠出,三代以下却一个也不出,秦汉以来千万人学圣人、最高只到贤人——他把这摆成一道两难,逼读者承认圣人的来历可疑。

下节「中国的圣人大多是开国之君」给出第一层拆解:周秦诸子各创新说却人微言轻,只得假托开国之君以借权势传播,于是黄帝、大禹、神农个个成了学派始祖;而「圣」字古时本不高贵(《庄子·天下篇》里圣人只列第四等),是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孔子」之后才被收归御用、成了御赐圣号。结论落得很冷:中国的圣人,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其余尽是开国之君。

圣人绝种,这问法一上来就戳心窝子。
圣人绝种开国之君御赐圣号
2

周秦诸子的学说为何要依托帝王

经典语录

世间顶怪的东西,要算圣人,三代以上,产生最多,层见叠出,同时可以产出许多圣人,三代以下,就绝了种,并莫产生一个。

周秦诸子的学说,要依托古之人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可举例证明:南北朝有个张士简,把他的文字拿与虞讷看,虞讷痛加诋斥。随后士简把文改作,托名沈约,又拿与虞讷看,他就读一句,称赞一句。清朝陈修园,著了一本《医学三字经》,其初托名叶天士,及到其书流行了,才改归己名,有修园的自序可证。从上列两事看来,假使周秦诸子不依托开国之君,恐怕他们的学说早已消灭,岂能传到今日?周秦诸子,志在救世,用了这种方法,他们的学说,才能推行,后人受赐不少。我们对于他是应该感谢的,但是为研究真理起见,他们的内幕是不能不揭穿。

孔子之后,平民之中,也还出了一个圣人,此人就是人人知道的关羽。凡人死了,事业就完毕,唯有关羽死了过后,还干了许多事业,竟自挣得圣人的名号,又著有《桃园经》《觉世真经》等书,流传于世。孔子以前那些圣人的事业与书籍,我想恐怕也与关羽差不多。

现在乡僻之区偶然有一人得了小小富贵,讲因果的,就说他阴功积得多,讲堪舆的,就说他坟地葬得好,看相的,算命的,就说他面貌生庚与众不同。我想古时的人心,与现在差不多,大约也有讲因果的人,看那些开基立国的帝王,一定说他品行如何好,道德如何好。这些说法流传下来,就成为周秦诸子著书的材料了。兼之,凡人皆有我见,心中有了成见,眼中所见东西,就会改变形象,带绿色眼镜的人,见凡物皆成绿色,带黄眼镜的人,见凡物皆成黄色。周秦诸子,创了一种学说,用自己的眼光去观察古人,古人自然会改变形象,恰与他的学说符合。

我们权且把圣人中的大禹提出来研究一下。他腓féi无胈bá,胫无毛,忧其黔首,颜色黎墨,宛然是摩顶放踵的兼爱家。韩非子说:“禹朝诸侯于会稽,防风氏之君后至而禹斩之。”他又成了执法如山的大法家。孔子说:“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fú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俨然是恂恂懦者,又带点栖栖不已的气象。读魏晋以后禅让文,他的行径,又与曹丕、刘裕诸人相似。宋儒说他得了危微精一的心传,他又成了一个析义理于毫芒的理学家。杂书上说他娶涂山氏女,是个狐狸精,仿佛是《聊斋》上的公子书生。说他替涂山氏造傅面的粉,又仿佛是画眉的风流张敞。又说他治水的时候,驱遣神怪,又有点像《西游记》上的孙行者,《封神榜》上的姜子牙。据著者的眼光看来,他始而忘亲事仇,继而夺仇人的天下,终而把仇人逼死苍梧之野简直是厚黑学中重要人物。他这个人,光怪陆离,真是莫名其妙。其余的圣人,其神妙也与大禹差不多。我们略加思索,圣人的内幕,也就可以了然了。因为圣人是后人幻想结成的人物,各人的幻想不同,所以圣人的形状有种种不同。

典型的厚黑代表——大禹

治国,如同治水。当年大禹率领族人曾展开浩大的治水工程。今人称之为圣人,但古人对其评价并非如此,宋儒认为其在治水的时候,驱遣神怪,有点像《封神榜》中的姜子牙。宗吾却认为大禹始而忘亲事仇,继而夺仇人的天下,最终把仇人逼死在苍梧之野,简直就是典型的厚黑代表人物。

§2 托帝王以传学·大禹光怪陆离

本节先论证「诸子为何要依托帝王」:张士简改文托名沈约、陈修园著书托名叶天士两例,说明托名是当时传播的通行法,志在救世、不得不尔。李宗吾随即把枪口转向「关羽成圣」——一个死后还「干了许多事业」、被捧出《桃园经》《觉世真经》的武人,暗示孔子以前那些圣人的书与事业,多半也是后人这样一层层添加上去的。

高潮是把大禹当作『幻想的拼贴』拆开:在兼爱家、法家、儒者、禅让者、理学家、狐狸精故事、孙行者姜子牙等各色面目之间,他最后给出厚黑学的判词——「始而忘亲事仇,继而夺仇人的天下,终而把仇人逼死苍梧之野」。这证明『圣人是后人幻想结成的人物』,幻想不同,圣人的形状便种种不同。末段「治国如同治水」是编者补的注脚,把大禹钉成厚黑学的典型。

依托帝王关羽成圣大禹幻想拼贴
3

人的心理是相通的

经典语录

因为圣人是后人幻想结成的人物,各人的幻想不同,所以圣人的形状有种种不同。

我做了一本《厚黑学》,从现在逆推到秦汉是相合的,又逆推到春秋战国,也是相合的,可见从春秋以至今日,一般人的心理是相同的。再追溯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就觉得他们的心理神妙莫测,尽都是天理流行,唯精唯一,厚黑学是不适用的。大家都说三代下人心不古,仿佛三代上的人心,与三代下的人心,成为两截了,岂不是很奇的事吗?其实并不奇。假如文景之世,也像汉武帝的办法,把百家罢黜了,单留老子一人,说他是个圣人,老子推崇的黄帝,当然也是圣人,于是乎平民之中,只有老子一人是圣人,开国之君,只有黄帝一人是圣人。老子的心,“微妙玄通,深不可识”。黄帝的心,也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其政闷闷,其民淳淳”。黄帝而后,人心就不古了,尧夺哥哥的天下,舜夺妇翁的天下,禹夺仇人的天下,成汤文武以臣叛君,周公以弟杀兄。我那本《厚黑学》,直可逆推到尧舜禹而止。三代上的人心,三代下的人心,就融成为一片了。无奈再追溯上去,黄帝时代的人心,与尧舜而后的人心,还是要成为两截的。

假如老子果然像孔子那样际遇,成了御赐的圣人,我想孟轲那个亚圣名号,一定会被庄子夺去,我们读的四子书,一定是《老子》《庄子》《列子》《关尹子》,所读的经书,一定是《灵枢》《素问》孔孟的书与管商申韩的书,一齐成为异端,束诸高阁,不过遇着好奇的人,偶尔翻来看看,《大学》《中庸》在《礼记》内,与《王制》《月令》并列。人心唯危十六字,混在曰若稽古之内,也就莫得什么精微奥妙了。后世讲道学的人,一定会向《道德经》中,玄牝pìn之门,埋头钻研,一定又会造出天玄人玄、理牝欲牝种种名词,互相讨论。依我想圣人的真相,不过如是著者按:后来我偶翻《太玄经》,见有天玄地玄人玄等名词,唯理牝欲牝的名词,我还未看见。

儒家的学说,以仁义为立足点,定下一条公例:“行仁义者昌,不行仁义者亡。”古今成败,能合这个公例的,就引来作证据,不合这个公例的,就置诸不论。举个例来说,太史公《殷本纪》说:“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周本纪》说:“西伯阴行善。”连下两个阴字,其作用就可想见了。齐世家更直截了当地说道:“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可见文王之行仁义,明明是一种权术,何尝是实心为民?儒家见文王成了功,就把他推尊得了不得。徐偃王行仁义,汉东诸侯,朝者三十六国,荆文王恶其害己也,举兵灭之。这是行仁义失败了的,儒者就绝口不提。他们的论调完全与乡间讲因果报应的一样,见人富贵,就说他积得有阴德,见人触电器死了,就说他忤逆不孝,推其本心,固是劝人为善,其实真正的道理,并不是那么样。

§3 人心相通·圣人是被估量的

「人的心理是相通的」是李宗吾把厚黑学从秦汉逆推到上古的桥:既然从春秋到今日人心相同,那么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心也不该神妙莫测——所谓三代人心不古,只是因汉武帝独尊孔子而造成的观感偏差。他做了一个思想实验:若当初罢黜的是老子,则平民圣人只有老子、开国之君只有黄帝,读的四子书也会是《老》《庄》《列》《关》。

这把「圣人」彻底暴露为一种被估量、被册封的地位,而非天生的道德事实——正是本卷题眼「用我的观点看圣人」的方法:圣人是权力筛出来的名号。末段再补一刀,引《史记》『西伯阴行善』、『阴谋修德以倾商政』诸语,点破儒家『行仁义者昌』只是事后的因果倒推:成功者被推尊,失败者(徐偃王)被绝口不提。

圣人不是天生的,是被册封出来的。
人心相通被册封阴行善
4

奇怪的圣人

古来的圣人,真是怪极了,虞芮质成,脚踏了圣人的土地,立即洗心革面,圣人感化人,有如此的神妙。我不解管蔡的父亲是圣人,母亲是圣人,哥哥弟弟是圣人,四面八方被圣人围住了,何以中间会产生鸱chī鸮xiāo?清世宗呼允禩sì为阿其那,允禟táng为塞思赫,翻译出来,是猪狗二字。这个猪狗的父亲是圣人,哥哥是圣人,侄儿也是圣人。鸱鸮猪狗,会与圣人错杂而生,圣人的价值,也就可以想见了。

李自成是个流贼,他进了北京,寻着崇祯帝后的尸,载以宫扉,盛以柳棺,放在东华门,听人祭奠。武王是个圣人,他走至纣死的地方,射他三箭,取黄钺把头斩下来,悬在太白旗上,他们爷儿,曾在纣名下称过几天臣,做出这宗举动,他的品行,连流贼都不如,公然也成为唯精唯一的圣人,真是妙极了。假使莫得陈圆圆那场公案,吴三桂投降了,李自成岂不成为太祖高皇帝吗?他自然也会成为圣人,他那闯太祖本纪所载深仁厚泽,恐怕比《周本纪》要高几倍。

太王实始翦商,王季、文王继之,孔子称武王缵zuǎn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其实与司马炎,缵懿师昭之绪何异?所异者,一个生在孔子前,得了世世圣人之名,一个生在孔子后,得了世世逆臣之名。

圣人也有错的时候

后人见圣人做了不道德的事,就千方百计替他开脱,到了证据确凿,无从开脱的时候,就说书上的事迹出于后人附会。这个例是孟子开的。他说:以至仁伐至不仁,断不会有流血的事,就断定武成上血流漂杵那句话是假的。我们从殷民三叛,多方大诰那些文字看来,可知伐纣之时,血流漂杵不假,只怕“以至仁伐不仁”那句话有点假。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而天下之恶皆归焉。”我也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愿居上流,而天下之美皆归焉。”若把下流二字改作失败,把上流二字改作成功,更觉确切。

古人神道设教,祭祀的时候,叫一个人当尸,向众人指说:“这就是所祭之神。”众人就朝着他磕头礼拜。同时又以圣道设教,对众人说:“我的学说,是圣人遗传来的。”有人问:“哪个是圣人?”他就顺手指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说道:“这就是圣人。”众人也把他当如尸一般,朝着他磕头礼拜。后来进化了,人民醒悟了,祭祀的时候,就把尸撤销,唯有圣人的迷梦,数千年未醒,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竟受了数千年的崇拜。

经典语录

后人见圣人做了不道德的事,就千方百计替他开脱,到了证据确凿,无从开脱的时候,就说书上的事迹出于后人附会。

讲因果的人,说有个阎王,问“阎王在何处?”他说:“在地下。”讲耶教的人,说有个上帝,问“上帝在何处?”他说:“在天上。”讲理学的人,说有许多圣人,问“圣人在何处?”他说:“在古时。”这三种怪物,都是只可意中想象,不能目睹,不能证实。唯其不能证实,他的道理就越是玄妙,信从的人就越是多。在创这种议论的人,本是劝人为善,其意固可嘉,无如事实不真确,就会生出流弊。因果之弊,流为拳匪,圣人之弊,使真理不能出现。

汉武帝把孔子尊为圣人过后,天下的言论,都折中于孔子,不敢违背。孔融对于父母问题略略讨论一下,曹操就把他杀了。嵇康非薄汤武,司马昭也把他杀了。儒教能够推行,全是曹操、司马昭一般人维持之力。后来开科取士,读书人若不读儒家的书,就莫得进身之路。一个死孔子,他会左手拿官爵,右手拿钢刀,哪得不成为万世师表?宋元明清学案中人,都是孔圣人马蹄脚下人物,他们的心坎上,受了圣人的摧残,他们的议论,焉得不支离穿凿?焉得不迂曲难通?

§4 圣人的污点档案

「奇怪的圣人」一节把圣人拉到最不堪的对照里:管蔡的父亲、母亲、兄弟都是圣人,却出了鸱鸮;清世宗的「阿其那、塞思赫」(猪狗)也是圣人的兄弟。李宗吾的杀手锏是拿圣人与流贼对勘——李自成收殓崇祯尚知礼,武王对已死的纣「射三箭、斩头悬旗」,品行连流贼都不如,却成了「唯精唯一」的圣人。

「圣人也有错的时候」则揭穿后人替圣人开脱的话术:孟子为回护武王,断定《武成》「血流漂杵」是假;李宗吾反过来指出,倒是「以至仁伐不仁」那半句更可疑。子贡「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被他改写成「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善,不如是之甚」——把成败二字代入上流下流,圣人的「善」不过是胜利者的光环。末段用「尸」的祭祀旧俗点题:圣人只是被众人磕头礼拜了几千年、始终未撤的一座「尸」。

圣人污点血流漂杵尸
5

祭祀上天,崇拜圣人

儒家礼制认为,要保障国家政权、保障功名富贵,关键在于祈求上天、祈求先祖,因此君王对祭祀都十分重视。随着思想的进步,祭祀的化简,人民渐渐醒悟,但与此同时,对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圣人的崇拜也已经历了数千年。

专横的圣人

中国的圣人,是专横极了,他莫有说过的话,后人就不敢说,如果说出来,众人就说他是异端,就要攻击他。朱子发明了一种学说,不敢说是自己发明的,只好把孔门的格物致知加一番解释,说他的学说是孔子嫡传,然后才有人信从。王阳明发明一种学说,也只好把格物致知加一番新解释,以附会己说,说朱子讲错了,他的学说,才是孔子嫡传。本来朱王二人的学说,都可以独树一帜,无须依附孔子,无如处于孔子势力范围之内。不依附孔子,他们的学说,万万不能推行。他二人费尽心力去依附,当时的人,还说是伪学,受重大的攻击,圣人专横到了这个田地,怎么能把真理研究得出来?

韩非子说得有个笑话:“郢人致书于燕相国,写书的时候,天黑了,喊:‘举烛。’写书的人,就写上举烛二字,把书送去。燕相得书,想了许久,说道:‘举烛是尚明,尚明是任用贤人的意思。’以此说进之燕王。燕王用他的话,国遂大治。虽是收了效,却非原书本意。”所以韩非说:“先王有郢书,后世多燕说。”究竟“格物致知”四字作何解释,恐怕只有手著《大学》的人才明白,朱王二人中,至少有一人免不脱“郢书燕说”的批评。岂但“格物致知”四字,恐怕《十三经注疏》、《皇清经解》,《宋元明清学案》内面许多妙论,也逃不脱“郢书燕说”的批评。

天下黑幕本质上是相通的

经典语录

学术上的黑幕,与政治上的黑幕,是一样的。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的,处处狼狈相依。

学术上的黑幕,与政治上的黑幕,是一样的。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的,处处狼狈相依。圣人不仰仗君主的威力,圣人就莫得那么尊崇。君主不仰仗圣人的学说,君主也莫得那么猖獗。于是君主把他的名号分给圣人。圣人就称起王来了。圣人把他的名号分给君主,君主也称起圣来了。君主钳制人民的行动,圣人钳制人民的思想。君主任便下一道命令,人民都要遵从;如果有人违背了,就算是大逆不道,为法律所不容。圣人任便发一种议论,学者都要信从;如果有人批驳了,就算是非圣无法,为清议所不容。中国的人民,受了数千年君主的摧残压迫,民意不能出现,无怪乎政治紊乱。中国的学者,受了数千年圣人的摧残压迫,思想不能独立,无怪乎学术消沉。因为学说有差误,政治才会黑暗,所以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

我不敢说孔子的人格不高,也不敢说孔子的学说不好,我只说除了孔子,也还有人格,也还有学说。孔子并莫有压制我们,也未尝禁止我们别创异说,无如后来的人,偏要抬出孔子,压倒一切,使学者的思想不敢出孔子范围之外。学者心坎上,被孔子盘踞久了,理应把他推开,思想才能独立,宇宙真理才研究得出来。前时,有人把孔子推开了,同时达尔文诸人就闯进来,盘踞学者心坎上,天下的言论,又热衷于达尔文诸人,成一个变形的孔子,执行圣人的任务。有人违反了他们的学说,又算是大逆不道,就要被报章杂志骂个不休。如果达尔文诸人去了,又会有人出来执行圣人的任务。他的学说,也是不许人违反的。依我想,学术是天下公物,应该听人批评,如果我说错了,改从他人之说,于我也无伤,何必取军阀态度,禁人批评。

§5 专横·狼狈相依·该革的命

讲因果的阎王在地下、讲耶教的上帝在天上、讲理学的圣人在古时——李宗吾把三者都归为「不能证实、只可想象」的怪物,点出圣人之弊是「使真理不能出现」;汉武帝尊孔之后,孔融论父母被杀、嵇康非汤武被杀,一个「死孔子」左手官爵右手钢刀,才成了万世师表。

「专横的圣人」接上这一线:朱子、王阳明各自发明新说,都不敢自立门户,只能攀附「格物致知」、自认孔子嫡传才有人信从——在圣人势力范围内,不依附就不能推行;韩非「郢书燕说」的笑话被用来挖苦整部《十三经注疏》的牵强。

高潮是「天下黑幕本质上是相通的」:圣人与君主一胎双生、狼狈相依——君主分名号给圣人(圣人称王),圣人分名号给君主(君主称圣);君主钳制行动,圣人钳制思想。结论是全书最激进的判断之一: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

圣人与君主,一胎双生。
狼狈相依专横该革之命
6

读书三步曲

凡事以平为本。君主对于人民不平等,故政治上生纠葛。圣人对于学者不平等,故学术上生纠葛。我主张把孔子降下来,与周秦诸子平列,我与阅者诸君一齐参加进去,与他们平坐一排,把达尔文诸人欢迎进来,分庭抗礼,发表意见,大家磋商,不许孔子、达尔文诸人高踞我们之上,我们也不高踞孔子、达尔文诸人之上,人人思想独立,才能把真理研究得出来。

我对于圣人既已怀疑,所以每读古人之书,无在不疑。因定下读书三诀,为自己用功步骤。兹附录天下:

第一步,以古为敌:读古人之书,就想此人是我的劲敌,有了他,就莫得我,非与他血战一番不可。逐处寻他缝隙,一有缝隙,即便攻入;又代古人设法抗拒,愈战愈烈,愈攻愈深。必要如此,读书方能入理。

第二步,以古为友:我若读书有见,即提出一种主张,与古人的主张对抗,把古人当如良友,互相切磋。如我的主张错了,不妨改从古人;如古人主张错了,就依着我的主张,向前研究。

第三步,以古为徒:著书的古人,学识肤浅的很多。如果我自信学力在那些古人之上,不妨把他们的书拿来评阅,当如评阅学生文字一般。说得对的,与他加几个密圈;说得不对的,与他划几根杠子。世间俚语村言,含有妙趣的尚且不少,何况古人的书,自然有许多至理存乎其中。我评阅越多,智识自然越高,这就是普通所说的教学相长了。如遇一个古人,智识与我相等,我就把他请出来,以老友相待,如朱晦庵待蔡元定一般。如遇有智识在我上的,我又把他认为劲敌,寻他缝隙,看攻得进攻不进。

我虽然定下三步功夫,其实并莫有做到,自己很觉抱愧。我现在正做第一步功夫,想达第二步,还未达到。至于第三步,自量终身无达到之一日。譬如行路,虽然把路径寻出,无奈路太长了,脚力有限,只好努力前进,走一截算一截。

以上就是《我对圣人之怀疑》的原文。这原是我满清末年的思想,民国十六年才整理出来,刊入《宗吾臆谈》内。因为有了这种思想,才会发明厚黑学。此文同《厚黑学》,在我的思想上,算是破坏工作。自民国九年著《心理与力学》起,以后的文字,算是我的建设工作。而《心理与力学》一文,是我全部思想的中心点。

心理变化同力学规律相通

民国九年,我定出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又绘出甲乙两图,以后一切议论,都以之为出发点。批评他人的学说,就以之为基础,合得到这个方式的,我就说他对,合不到的,我就说他不对。这是我自己造出一把尺子,用以度量万事万物。我也自知不脱我见,但我开这间铺子,是用的这把尺子,不能不向众人声明。

我们试就甲乙两图,来研究孟荀杨墨四家的学说:孟子讲“差等之爱”,层层放大,是很合天然现象的,便他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与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类话,总是从第二圈说起走,对于第一圈之我,则浑而不言。杨子主张为我,算是把中心点寻出了,他却专在第一圈之我字上用功,第二以下各圈,置之不论。墨子摩顶放踵,是抛弃了第一圈之我,他主张“爱无差等”,是不分大圈小圈,统画一极大之圈了事。杨子有了小圈,就不管大圈;墨子有了大圈,就不管小圈。他两家都不知:天然现象,是大圈小圈层层包裹的。孟荀二人,把层层包裹的现象看见了,但孟子说是层层放大,荀子说是层层缩小,就不免流于一偏了。我们取杨子的我字,作为中心点,在外面加一个差等之爱,就与天然现象相合了。孟言性善,荀言性恶,杨子为我,墨子兼爱,我们只用“扩其为我之心”一语,就可将四家学说折中为一。

经典语录

如遇一个古人,智识与我相等,我就把他请出来,以老友相待。如遇有智识在我上的,我又把他认为劲敌,寻他缝隙,看攻得进攻不进。

§6 读书三步曲·力学公例

「读书三步曲」是上一节「思想独立」的方法化:以古为敌、以古为友、以古为徒,三种姿态对应三种学力。李宗吾坦承自己只做到第一步,这是他一贯的「老实」自况——把方法说出来,也把没做到的底交出来。

过渡句「以上就是《我对圣人之怀疑》的原文」把全文收口,点明怀疑圣人是他思想上的「破坏工作」,而民国九年《心理与力学》起才是「建设工作」,后者是全部思想的中心点。

下节「心理变化同力学规律相通」正式亮出他那把「自造的尺子」: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甲乙两图把孟(差等之爱层层放大)、荀(层层缩小)、杨(为我只认第一圈)、墨(兼爱只画大圈)四家折中为一——取杨子的「我」作圆心,外加差等之爱,四家学说便与天然现象相合。

读书三步曲力学公例甲乙两图
7

孟子言“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怵惕是自己畏死,恻隐是悯人之死。孟子知道人之天性,能因自己畏死,就会悯人之死,怵惕自然会扩大为恻隐,因教人再扩大之,推至于四海。道理本是对的,只因少说了一句:“恻隐是从怵惕扩充出来”,又未把“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此心作何状态”提出来讨论,以致生出宋明诸儒的误会,以为人之天性一发出来,就是恻隐,忘却恻隐之上还有怵惕二字。一部宋元明清学案,总是尽力发挥恻隐二字,把怵惕二字置之不理,就流弊百出了。

怵惕是利己心之表现,恻隐是利人心之表现。怵惕扩大即为恻隐,利己扩大即为利人。荀子知人有利己心,故倡性恶说;孟子知人有利人心,故倡性善说。我们可以说:荀子的学说,以怵惕为出发点;孟子的学说,以恻隐为出发点,譬如竹子,怵惕是第一节,恻隐是第二节。孟子的学说,叫人把利人心扩充出来,即是从第二节生枝发叶。荀子的学说,主张把利己心加以制裁,是怕他在第一节就生枝发叶横起长,以致生不出第二节。两家都是勉人为善,各有见地,宋儒扬孟而抑荀,未免不对。我解释《厚黑经》,曾经“汉高祖之分杯羹,唐太宗之杀建成、元吉,是充其本然之厚黑。”这即是竹子在第一节,就生枝发叶横起长。

王阳明《传习录》说:“孟子从源头上说来,荀子从流弊说来。”荀子所说,是否流弊,姑不深论,怵惕之上,有无源头,我们也不必深求,唯孟子所讲之恻隐,则确非源头。怵惕是恻隐之源,恻隐是怵惕之流。阳明所下流源二字,未免颠倒了。

孟子的学说,虽不以怵惕为出发点,但人有为我之天性,他是看清了的,怵惕二字,是明明白白提出了的。他对齐宣王说:“王如好货,与民同之。”又说:“王如好色,与民同之。”知道自己有一个我,同时又顾及他人之我,这本是孟子学说最精粹处。无奈后儒乃以为孟子这类话,是对时君而言,叫人把好货好色之根搜除尽净,别求所谓危微精一者,真是舍了康庄大道不走,反去攀援绝壁,另寻飞空鸟道来走。

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说:“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吾字其字,俱是我字的代名词。孟子讲学,不脱我字;宋儒讲学,舍去我字。所以孟子的话,极近人情;宋儒的话,不近人情。例如程子说:“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是舍去了我字。韩昌黎羑里操说:“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程子很为叹赏,这也是舍去了我字。其原因就由宋儒读孺子将入井章,未能彻底研究,其弊流于自己已经身在井中,宋儒还怪他不救孺子。诸君试取宋儒语录及胡致堂著的《读史管见》读之,处处可见。

孟子的学说,不脱我字,所以敢于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敢于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敢于说:“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宋儒的学说,舍去我字,不得不说:“臣罪当诛,天王圣明。”

宋儒创出“去人欲存天理”之说,天理隐贴恻隐二字,把他存起,自是很好,唯人欲二字,界说不清。其流弊至于把怵惕认为人欲,想尽法子去铲除,甚至有身蹈危阶,练习不动心,这即是铲除怵惕的工作。于是“去人欲,存天理”变成了“去怵惕,存恻隐”。试思:怵惕为恻隐的来源,把怵惕去了,怎样会有恻隐?何以故呢?孺子为我身之放大形。恻隐为怵惕之放大形,我者圆心也,圆心既无,圆形安有?怵惕既无,恻隐安有?宋儒吕希哲目睹轿夫坠水淹死,安坐轿中,漠然不动。张魏公苻离之败,死人三十万,他终夜鼾声如雷,其子南轩,还夸其父心学很精。宋儒自称上承孟子之学,孟子曰:“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吕希哲的轿夫,张魏公的部下,当然要算同室之人,像他们这样漠不动心,未免显违孟氏家法。大凡去了怵惕的人,就会流于残忍,杀人不眨眼的恶匪,身临刑场,往往谈笑自若,就是明证。

§7 怵惕与恻隐:一节生二节

这是李宗吾以力学重释孟荀的精细处。孟子只说「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有怵惕恻隐之心,却漏了「恻隐是从怵惕扩充出来」这一句,遂令宋儒只发挥恻隐、丢弃怵惕,流弊百出。

李宗吾把怵惕定为利己心、恻隐定为利人心,用竹节作喻:怵惕是第一节,恻隐是第二节;孟子教人从第二节生枝发叶,荀子怕第一节就横生、主张制裁。阳明「孟子从源头上说来」一语被他颠倒——怵惕才是源,恻隐只是流。

这把孟荀之争收拢到同一个「我」字上:孟子不脱我字,故「闻诛一夫纣」「君视臣如草芥」皆敢言;宋儒舍去我字,只能唱「臣罪当诛,天王圣明」。去人欲存天理一旦变成去怵惕存恻隐,圆心既无、圆形安有;宋儒吕希哲、张魏公的漠然不动心,正是去了怵惕后流于残忍的明证。

怵惕是根,恻隐是芽。
怵惕恻隐一节生二节去人欲
8

研究学说前要观察人性

经典语录

要批评他人的政见,当先考察他对于人性之观察。

我们研究古今人之学说,首先要研究他对于人性之观察,因为他对于人性是这样的观察,所以他的学说,才有这样的主张。把他学说的出发点寻出了,才能批评他的学说之得失。

小孩与母亲发生关系,共有三个场所:(1)一个小孩,一个母亲,一个外人,同在一处,小孩对乎母亲格外亲爱。这个时候,可以说小孩爱亲;(2)一个小孩,一个母亲,同在一处,小孩对乎母亲依恋不舍。这个时候,可以说小孩爱亲;(3)一个小孩,一个母亲,同在一处,发生了利害冲突,例如:有一块糕饼,母亲吃了,小孩就莫得吃,母亲放在口中,小孩就伸手取来,放在自己口中。这时候,断不能说小孩爱亲。

孟子看见前两种现象,忘了第三种,故创性善说。荀子看见第三种现象忘了前两种,故创性恶说。宋儒却把三种现象同时看见,但不知这三种现象原是一贯的,乃造出气质之性的说法,隐指第三种现象;又用义理之性四字,以求合于孟子的性善说。人的性只有一个,宋儒又要顾孟子,又要顾事实,无端把人性分而为二,越讲得精微,越jiāo不清。

孟子创性善说,以为凡人都有为善的天性,主张把善念扩充之以达于天下。荀子创性恶说,以为凡人都有为恶的天性,主张设法制裁,使不至为害人类。譬诸治水,孟子说水性向下,主张疏瀹yuè,使之向下流去。孟子喜言诗,诗者宣导人之意志,此疏瀹之说也。荀子说水会旁溢,主张筑堤,免得漂没人畜。荀子喜言礼,礼者约束人之行止,此筑堤之说也。告子曰:“性犹湍水也。”治水者疏瀹与筑堤二者并用。我们如奉告子之说,则知孟荀二家的学说可以同时并用。

苏东坡作《荀卿论》,以为:荀卿是儒家,何以他的门下会有李斯,很为诧异,其实不足怪。荀卿以为人之性恶,当用礼以制裁之。其门人韩非,以为礼之制裁力弱,不若法律之制裁力大,于是改而为刑名之学,主张严刑峻法,以制止轨外的行动。李斯与韩非同门,故其政见相同。我们提出性恶二字,即知荀卿之学变而为李斯,原是一贯的事。所以说:要批评他人的政见,当先考察他对于人性之观察。苏东坡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全集中论时事,论古人,俱有卓见,独于这篇文字,未免说外行话。

学问需要相互贯通

学问是进化的,小孩对于母亲有三种现象,孟子只看见前两种,故倡善性说;荀子生在孟子之后,看见第三种,故倡性恶说;宋儒生在更后,看得更清楚,看见小孩抢夺母亲口中糕饼的现象,故倡物欲说。这物欲二字,是从《礼记》上“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两句话生出来的。物者何?母亲口中糕饼是也。感于物而动,即是看见糕饼,即伸手去抢也。宋儒把三种现象同时看见,真算特识。所以朱子注孟子,敢于说:“以事理考之,程子较孟子为密。”其原因就是程子于性字之外,发明了一个气字,说道“论性不论气不备”。问:“小孩何以会抢母亲口中糕饼?”曰:“气为之也,气质之性为之也。”宋儒虽把三种现象同时看见,惜乎不能贯通为一。把小孩爱亲敬兄认为天理,抢夺母亲口中糕饼认为人欲,把一贯之事剖分为二,此不能不待厚黑先生出而说明也。

宋儒造出物欲的名词之后,自己细思之,还是有点不妥,何也?小儿见母亲口中糕饼,伸手去抢,可说感于物而动,但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此时只有赤裸裸一个怵惕之心,孟子所谓恻隐之心,忽然不见,这是什么道理呢?要说是物欲出现,而此时并无所谓物,于是又把物欲二字改为人欲。抢母亲口中糕饼是人欲,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我心只有怵惕而无恻隐,也是人欲,在宋儒之意,提出人欲二字,就可把二者贯通为一了。他们这种组织法,很像八股中做截搭题的手笔。我辈生当今日,把天理人欲物欲气质等字念熟了,以为吾人心性中,果有这些东西,殊不知这些名词,是宋儒凭空杜撰的。著者是八股先生出身,才把他们的手笔看得出来。

§8 观察人性·小孩抢糕饼

本节确立一条方法论:批评他人政见,当先考察他对人性之观察——因为他怎样看人性,才怎样立学说。招牌例证是「小孩与母亲」的三个场所:同处而亲爱、依恋不舍、抢母亲口中糕饼。孟子见前两种倡性善,荀子见第三种倡性恶,宋儒三种同见却造出「气质之性/义理之性」把人性劈成两半,越讲越不清。

治水之喻把孟荀并置:孟子主疏瀹(宣导),荀子主筑堤(约束),告子「性犹湍水」则二者并用。苏东坡不懂这个道理,才在《荀卿论》里诧异荀卿门下会出李斯——其实性恶说推到极致,礼的制裁力弱于法,韩非改刑名、李斯行峻法,原是一贯的。

「学问需要相互贯通」补上宋儒「物欲」一词的来历(《礼记》「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并指出宋儒把「爱亲敬兄」归天理、「抢糕饼」归人欲,把一贯之事剖分为二,只得等「厚黑先生」出来说明。

观察人性小孩抢糕饼疏瀹筑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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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儒学说难于讲通的原因

经典语录

因为宇宙真理,明明白白摆在我们面前,任何人只要留心观察,俱见得到,荀子见得到,朱子也见得到,故不知不觉与之相合。

宋儒又见伪古文尚书上有“人心唯危,道心唯微”二语,故又以人心二字替代人欲,以道心二字替代天理。朱子中庸章句序曰:“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无异于说:当小孩的时候,就是孔子也会抢母亲口中糕饼,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就是孔子也是只有怵惕而无恻隐。何以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故。因为凡人必有这种天性,故生下地才会吃乳,井在我面前,才不会跳下去。朱子曰:“人莫不有是形,虽上智不能无人心。”换言之,即是人若无此种心,世界上即不会有人。道理本是对的,无奈这种说法,已经侵入荀子学说范围去了。据阎百诗考证:人心唯危十六字,是撰伪古文尚书者,窃取荀子之语,故曰侵入荀子范围。因为宇宙真理,明明白白摆在我们面前,任何人只要留心观察,俱见得到,荀子见得到,朱子也见得到,故不知不觉与之相合。无如朱子一心一意,想上继孟子道统,研究出来的道理,虽与荀子暗合,仍攻之遗余力,无非是门户之见而已。

细绎朱子之意,小孩抢母亲口中糕饼是人心,爱亲敬兄是道心,人心是气,是人欲,道心是性,是天理,人心是形气之私,道心是性命之正。这些五花八门的名词,真把人闹得头闷眼花。奉劝读者,与其读宋元明清学案,不如读厚黑学,详玩甲乙二图,则小孩抢母亲口中糕饼也,爱亲敬兄也,均可一以贯之,把天人理气等字一扫而空,岂不大快!

最可笑者,朱子中庸章句序又曰:“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主者对仆而言,道心为主,人心为仆。道心者,为圣为贤之心,人心者,好货好色之心,听命者,仆人职供驱使,唯主人之命是听也。细绎朱子之意,等于说,我想为圣为贤,人心即把货与色藏起,我想吃饭,抑或想“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人心就把货与色献出来。必如此方可曰:“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总而言之,宋儒有了性善说横亘胸中,又不愿抹杀事实,故创出的学说,无在非迂曲难通。此《厚黑丛话》之所以不得不作也。予岂好讲厚黑哉,予不得已也。

§9 宋儒的迂曲难通

这一节专攻宋儒的术语迷宫。「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十六字被宋儒奉为虞廷心传,阎百诗却考出它出自伪古文尚书、窃自荀子、荀子又引自道经——宋儒用来排斥佛道二家的看家法宝,根本上就杂着道家与荀学的元素。

朱子「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等于承认孔子小时候也会抢糕饼、将入井时也只有怵惕,已偷偷侵入荀子地盘,却仍为门户之见攻荀子遗余力。李宗吾劝读者与其读宋元明清学案,不如读厚黑学、详玩甲乙二图,把天人理气等字一扫而空。末段拿「道心为主、人心为仆」开涮:等于说我想为圣贤时人心把货色藏起,想吃饭时又把货色献出——「予不得已也」的收尾,把全书定位成一次被迫的揭穿。

十六字心传,原来是伪经里抄来的。
伪古文尚书十六字心传迂曲难通
10

本能无谓善恶

小孩的一举一动并无恶意,只是内心某种力量驱使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而已。正如朱子所认为的,小孩抢母亲口中糕饼是人心,爱亲敬兄是道心。宗吾则认为小孩的行为只是他的本能反应,无所谓善恶。

天理与人欲是同一物

怵惕与恻隐,同是一物,天理与人欲也同是一物,犹之煮饭者是火,烧房子者也是火。宋明诸儒,不明此理,把天理人欲看做截然不同之二物,创出去人欲之说,其弊往往流于伤害天理。王阳明《传习录》说:“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这种说法,仿佛是:见了火会烧房子,就叫人以后看见了一星之火,立即扑灭,断绝火种,方始为快。传习录又载:“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出来,扫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疮否?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着。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法,是友愧谢。少间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在座者皆悚然。”我们试思:王阳明是很有涵养的人,他平日讲学,任人如何问难,总是勤勤恳恳地讲说,从未动气。何以门人这一问,他会动气?何以始终未把那门人误点指出?又何以承认说这话的人,是稍知意思者呢?因为阳明能把知行二者合而为一,能把明德亲民二者合而为一,能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五者看做一事,独不能把天理人欲看做一物。这是他学说的缺点,他的门人这一问,正击中他的要害,所以他就动起气来了。究竟剜肉做疮四字,怎样讲呢?肉喻天理。疮喻人欲,剜肉做疮,即是把天理认作人欲,去人欲即未免伤及天理。门人的意思,即是说:“我们如果见了一星之火,即把他扑灭,自然不会有烧房子之事,请问拿什么东西来煮饭呢?换言之,即是把好货之心连根去尽,人就不会吃饭,岂不饿死吗?把好色之心连根去尽,就不会有男女居室之事,人类岂不灭绝吗?”这个问法何等厉害!所以阳明无话可答,只好愤然作色。宋明诸儒主张去人欲存天理,所做的即是剜肉做疮的工作。其学说之不能餍yàn服人心,就在这个地方。

经典语录

把好货之心连根去尽,人就不会吃饭,岂不饿死吗?把好色之心连根去尽,就不会有男女居室之事,人类岂不灭绝吗?

以上一段,是从拙作《社会问题之商榷》第三章“人性善恶之研究”中录出来的,我当日深疑阳明讲学极为圆通,处处打成一片,何至会把天理、人欲歧而为二,近阅《龙溪语录》所载“天泉证道记”,钱绪山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四语,是师门定本。王龙溪谓:“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时阳明出征广西,晚坐天泉桥上,二人因质之。阳明曰:“汝中龙溪字所见,我久欲发,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弊,故含蓄到今。此是传心秘藏,颜子明道所不敢言,今既是说破,亦是天机该发泄时,岂容复秘?”阳明至洪都,门人三百余人来请益,阳明曰:“吾有向上一机,久未敢发,以待诸君自悟。近被王汝中拈出,亦是天机该发泄时。”明年广西平,阳明归,卒于途中。龙溪所说,即是把天理、人欲打成一片。阳明直到晚年,才揭示出来,由此知:门人提出剜肉做疮之问,阳明愤然作色,正是恐增门人躐等之弊。《传习录》是阳明早年的门人所记,故其教法如此。

§10 天理人欲本是同一物

「天理与人欲是同一物」是本卷论证的高潮,也是全章最长的单段。火煮饭是火、烧房子也是火,怵惕与恻隐、天理与人欲同是一物;宋儒强分为二、倡「去人欲」,其弊反在伤害天理。

阳明《传习录》「如猫捕鼠」一段被全文引作靶子:李宗吾追问,为何门人「剜肉做疮」一问,阳明会勃然动气?因为「剜肉」即把天理错认作人欲,去人欲即伤天理;门人「去尽好货之心岂不饿死、去尽好色之心人类岂不灭绝」一问正击中要害,故阳明只能愤然作色。

结尾补一段考证:天泉证道时王龙溪已把天理人欲「打成一片」,阳明晚年才敢说破,早年教法怕人躐等。这把性善性恶之争收束为「本能无谓善恶」——小孩抢糕饼、爱亲敬兄都是本能反应,无所谓善恶。

天理人欲剜肉做疮同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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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善说与性恶说可合二为一

钱德洪极似五祖门下的神秀,王龙溪极似慧能,德洪所说,时时勤拂拭也,所谓渐也。龙溪所说,本来无一物也,所谓顿也。阳明曰:“汝中须用德洪工夫,德洪须透汝中本旨,二子之见,止可相取,不可相病。”此顿悟渐修之说也。《龙溪语录》所讲的道理,几与六祖坛经无异,成了殊途同归,何也?宇宙真理,只要研究得彻底,彼此所见,是相同的。

就真正的道理来说,把孟子的性善说、荀子的性恶说合而为一,理论就圆满了。二说相合,即成为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说。人问:孟子的学说,怎样与荀子学说相合?我说: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荀子曰:“妻子具而孝衰于亲。”请问二人之说,岂不是一样吗?孟子曰:“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据孟子所说:满了50岁的人,还爱慕父母,他眼中只看见大舜一人。请问人性的真相,究是怎样?难道孟荀之说不能相合吗?

性善说与性恶说,既可合而为一,则王阳明之致良知,与李宗吾之厚黑学,即可合而为一。人问:怎么可合为一?我说:孟子曰:“大孝终身慕父母。”《厚黑经》曰:“大好色终身慕少艾。”孟子曰:“五十而慕父母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厚黑经》曰:“八百岁而慕少艾者,予于彭祖见之矣。”爱亲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好色也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用致良知的方法,能把孩提爱亲的天性致出来,做到终身慕父母。同时就可把少壮好色的天性致出来,做到终身慕少艾。昔人说:王学末流之弊,至于荡检逾闲,这就是用致良知的方法,把厚黑学致出来的缘故。

依宋儒之意,孩提爱亲,是性命之正,少壮好色,是形气之私。此等说法,真是穿凿附会。其实孩提爱亲,非爱亲也,爱其饮我食我也。孩子生下地,即交乳母抚养,则只爱乳母不爱生母,是其明证。爱乳母,与慕少艾,慕妻子,其心理原是一贯的,无非是为我而已。为我为人类天然现象,不能说他是善,也不能说他是恶,故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说,最为合理。告子曰:“食色性也。”孩提爱亲者,食也,少壮慕少艾慕妻子者,色也。食、色为人类生存所必需,求生存者,人类之天性也。故告子又曰:“生之谓性。”

告子观察人性,既是这样,则对于人性之处置,又当怎样呢?于是告子设喻以明之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又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告子这种主张,是很对的。人性无善无恶,也即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譬如深潭之水,平时水波不兴,看不出何种作用。从东方决一个口,则可以灌田亩,利行舟;从西方决一个口,则可以漂房舍,杀人畜。我们从东方决口好了。又譬如一块木头,可制为棍棒以打人,也可制为碗盏装食物。我们把他制为碗盏好了。这个说法,真可合孟荀而一之。

孟子书中载告子言性者五:曰性犹杞柳也,曰性犹湍水也,曰生之谓性,曰食色性也,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此五者原是一贯的。朱子注食色章曰:“告子之辩屡屈,而屡变其说以求胜。”自今观之,告子之说,始终未变,而孟子亦卒未能屈之也。朱子注杞柳章,以为告子言仁义,必待矫揉而后成,其说非是。而注公都子章则曰:“气质所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虽本善,而不可以无省察矫揉之功。”忽又提出“矫揉”二字,岂非自变其说乎?

朱子注“生之谓性”章曰:“杞柳湍水之喻,食色无善无不善之说,纵横缪戾,纷纭舛错,而此章之误,乃其本根。”殊不知告子言性者五,原是一贯说下,并无所谓纵横缪戾,纷纭舛错。“生之谓性”之生字,作生存二字讲,生存为人类重心,是世界学者所公认的。告子言性,以生存二字为出发点,由是而有“食色性也”之说,有“性无善无不善”之说,又以杞柳湍水为喻,其说最为合理。宋儒反认为根本错误,一切说法,离开生存立论,所以才有“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类怪话。然朱子能认出“生之谓性”一句为告子学说根本所在,亦不可谓非特识。

经典语录

中国的八股研究好了,不过变成迂腐不堪的穷骨头,如李宗吾一类人是也。

宋儒崇奉儒家言,力辟释道二家之说,在《尚书》上寻得“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执厥中”四语,诧为虞廷十六字心传,遂自谓生于一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嗣经清朝阎百诗考出,这四句出诸伪古文尚书,作伪者系采自荀子,荀子又是引用道经之语。阎氏的说法,在经学界中,算是已定了的铁案。这十六字是宋儒学说的出发点,根本上就杂有道家和荀学的元素,反欲借孔子以排道家,借孟子以排荀子,遂无往而不支离穿凿。朱子曰:“气质所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虽本善,而不可以无省察矫揉之功”又要顾事实,又要回护孟子,真可谓“纵横缪戾,纷纭舛错”也。以视告子扼定“生存”二字立论,明白简易,何啻天渊。

§11 孟荀合一·告子的生存

钱德洪似神秀、王龙溪似慧能的顿渐之喻,把宋明心学与禅宗对勘:宇宙真理只要研究得彻底,所见必同。据此李宗吾宣布孟荀可以合一——孟子「大孝终身慕父母」与《厚黑经》「大好色终身慕少艾」结构同型,致良知既能致出爱亲、也能致出好色,王学末流之荡检逾闲,正是用致良知之法致出厚黑学。

关键是抬出告子:「食色性也」「生之谓性」以「生存」为出发点,五章一贯,最为合理;朱子却说告子「纵横缪戾、纷纭舛错」,其实他自己一边说「矫揉」非是、一边又提「省察矫揉之功」,才是自变其说。

末段揭底:虞廷十六字心传的伪经来历(阎百诗考定),说明宋儒排斥释道、却把道家荀学元素立为出发点,借孔子排道、借孟子排荀,遂无往而不支离。一句「中国的八股研究好了,不过变成迂腐不堪的穷骨头,如李宗吾一类人是也」,是典型的自嘲式收束。

告子一句话,顶宋儒一屋子术语。
孟荀合一告子生存顿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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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人的礼制

在古代,臣子朝见天子需要遵守若干礼制,不但要拱手下跪,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需要注意,稍有差错,就有可能失礼。宗吾认为,“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类怪话能够在当时的那种虚伪且无聊的礼制下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

告子不知何许人,王龙溪说是孔门之徒,我看不错。孔子赞易,说:“天地之大德曰生”,告子以生字言性,可说是孔门嫡传。孟子学说,虽与告子微异,而处处仍不脱生字。如云:“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又云:“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于王何有?”仍以食色二字立论,窃意孟子与告子论性之异同,等于子夏、子张论交之异同,其大旨要不出孔氏家法。孟子与告子之交谊,当如子夏与子张之交谊,平日辨疑析难,互相质证。孟子曰:“告子先我不动心。”心地隐微之际亦知之,交谊之深可想。宋儒有道统二字横亘在胸,左袒孟子,力诋告子为异端,而其自家之学说,则截去生字立论,叫妇人饿死,以殉其所谓节,叫臣子无罪受死,以殉其所谓忠。孟子有知,当必引告子为同调,而斥程朱为叛徒也。

孟子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全是从需要生出来的。孩提所需者食也,故慕饮我食我之父母;少壮所需者色也,故慕能满色欲之少艾与妻子,出仕所需者功名也,君为功名所自出,故慕君。需要者目的物也,亦即所谓目标,目标一定,则只知向之而趋,旁的事物,是不管的。目标在功名,则吴起可以杀其妻,汉高祖可以分父之羹,乐羊子可以食子之羹。目标在父母,则郭巨可以埋儿,姜诗可以出妻,伍子胥可以鞭平王之尸。目标在色欲,则齐襄公可以淫其妹,卫宣公可以纳其媳,晋献公可以烝父妾。著者认为:人的天性,既是这样,所以性善性恶问题,我们无须多做争辩,负有领导国人之责者,只需确定目标,纠正国人的目标就是了。我国现在的大患,在列强压迫,故当提出列强为目标,手有指,指列强,口有道,道列强,使全国人之视线集中在这一点。于是乎吴起也、汉高祖也、乐羊子也、郭巨也、姜诗也、伍子胥也、齐襄公也、卫宣公也、晋献公也,一一向目标而趋。救国之道,如是而已。全国四万万人,有四万万根力线,根根力线,直达列强。根根力线,挺然特立,此种主义,可名之曰“合力主义”,而其要点,则从人人思想独立开始。

§12 害人的礼制

「害人的礼制」用一句编者按引入:朝见天子的繁文缛节稍有差池便是失礼,正是这种虚伪而无聊的礼制,才养出「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怪话。

李宗吾反过来替告子正名:孔子赞易「天地之大德曰生」,告子以「生」言性,正是孔门嫡传;孟子处处不脱「生」字(黎民不饥不寒、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与告子之异只是子夏子张论交之异。宋儒却左袒孟子、力诋告子为异端,自家截去「生」字立论,叫妇人饿死以殉节、臣子无罪受死以殉忠——孟子有知,当引告子为同调而斥程朱为叛徒。

末段把「慕父母、慕少艾、慕妻子、慕君」全归到「需要」上:目标一定则只知向前,于是吴起杀妻、汉高分羹、郭巨埋儿、齐襄公淫妹皆由此出。由此引出他的救国主张——不为性善性恶多辩,只须为四万万人确立「列强」这一共同目标,人人思想独立、根根力线直达列强,这便是「合力主义」。

害人礼制生之谓性合力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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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懂八股不懂科学

经典语录

我认为世间的书有三种,一为宇宙自然的书,二为我脑中固有的书,三为古今人所著的书。

有人问我道:“你既自称厚黑教主,当然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据你说:你不懂外国文,有人劝你看西洋心理学译本,你也不看,像你这样的孤陋寡闻,怎么够得称上教主?”我说道:“我试问,你们的孔夫子,不唯西洋译本未读过,连西洋这个名词,都未听过,怎样会称至圣先师?你进文庙去把他的牌位打来烧了,我这厚黑教主的名称,立即登报取消。我再问:西洋希腊三哲,不唯连他们西洋大哲学家康德诸人的书一本未读过,并且恐怕现在英法德美诸国的字,一个也认不得,怎么会称西洋圣人?更奇者:释迦佛,中国字、西洋字一个都认不得,中国人的姓名,西洋人的姓名,一个都不知道,他之孤陋寡闻,万倍于我这个厚黑教主,居然成为五洲万国第一个大圣人,这又是什么道理?吁,诸君休矣!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正在划出厚黑区域,建立厚黑哲学,我行我是,固不暇同诸君哓哓置辩也。”

我是八股学校的修业生,生平所知者,八股而已。常常有人向我说道:“可惜你不懂科学,所以你种种说法,不合科学规律。”我说:“我在讲八股,你怎么同我讲起科学来了?我正深恨西洋的科学家不懂八股,一切著作,全不合八股义法。我把达尔文的《种源论》,斯密士的《原富》,孟德斯鸠的《法意》,以评八股之法评之,每书上面,大批二字,曰:“不通”……

天下文章之不通,至八股可谓至矣尽矣,蔑以加矣,而不谓西洋科学家文章之不通,乃百倍于中国之八股。现在全世界纷纷扰扰,就是几部死不通的文章酿出来的。因为达尔文和斯密士的文章不通,世界才会第一次大战,第二次大战。因为孟德斯鸠的文章不通,我国过去廿四年,才会四分五裂,中央政府,才会组织不健全。人问:“这部书也不通,那部书也不通,要什么书才通?”我说:“只有厚黑学,大通而特通。”

幸哉!我只懂八股而不懂科学也!如果我懂了科学,恐怕今日尚在朝朝日日地喊:“达尔文圣人也,斯密士圣人也,孟德斯鸠圣人也,墨索里尼,希特勒,无一非圣人也。怎么会写《厚黑丛话》呢!如果要想全世界太平,除非以我这《厚黑丛话》为新刑律,把古之达尔文、斯密士、孟德斯鸠,今之墨索里尼、希特勒,一一处以枪毙,而后国际上、经济上、政治上,乃有曙光之可言。

中国的八股研究好了,不过变成迂腐不堪的穷骨头,如李宗吾一类人是也。如果把西洋科学家,达尔文诸人的学说研究好了,立即要“尸骨成山,血水成河”。等我把中国圣人的话说完了,再来怀疑西洋圣人。

§13 只懂八股·以八股衡科学

面对「你不懂科学、孤陋寡闻,怎配称教主」的诘难,李宗吾的反击是釜底抽薪:孔夫子连「西洋」二字都没听过却是至圣先师,释迦一个中国字西洋字都不认得却成五洲万国第一大圣人——可见「懂」与「圣人」本无干系。

于是他索性以八股义法反评西洋巨著:达尔文《种源论》、斯密士《原富》、孟德斯鸠《法意》统统「不通」,还要把达尔文、斯密士、墨索里尼、希特勒一一枪毙,世界才有曙光。这当然不是认真的学术评判,而是把「圣人必须无所不通」这一前提逼到荒谬处——既然你以知识量定圣人,那这八股先生恰好证明知识量与圣位无关。

末句「等我把中国圣人的话说完了,再来怀疑西洋圣人」,为下一节「跑马观花」的读书法埋下伏笔。

拿八股去判达尔文,也就他敢。
只懂八股以八股衡科学孤陋寡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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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秘诀:跑马观花

我之所以成为厚黑教主者,得力处全在不肯读书,不唯西洋译本不喜读,就是中国书也不认真读。凡与我相熟的朋友,都晓得我的脾气,无论什么书,抓着就看,先把序看了,或只看首几页,或从末尾倒起看,或随在中间乱翻来看,或跳几页看,略知书中大意就是了。如认为有趣味的几句,我就细细地反复咀嚼,于是一而二,二而三,就想到别个地方去了。无论什么高深的哲学书和最粗浅的戏曲小说,我心目中都是一例视之,都是一样读法。

我认为世间的书有三种,一为宇宙自然的书,二为我脑中固有的书,三为古今人所著的书。我辈当以第一种、第二种融合读之,至于第三种,不过借以引起我脑中蕴藏之理而已或供我之印证而已。我所需于第三种者,不过如是。中国之书,已足供我之用而有余,安用疲敝精神,读西洋译本为?

宗吾读书秘诀——跑马观花

在曲阜的孔庙里,孔子栽植的一棵桧树北面的一座建筑,就是黄瓦朱柱、彩绘精致、小巧玲珑的杏坛。坛前有四棵杏树,相传这是孔子当年坐在坛上弦歌讲学、弟子读书的地方。宗吾也是读书之人,却只是跑马观花、不求甚解,并且不好读书,却著有《厚黑学》,被世人称奇。

我读书的秘诀,是“跑马观花”四字,甚至有时跑马而不观花。中国的花圃,马儿都跑不完,怎能说到外国?人问:“你读书既是跑马观花,何以你这《厚黑丛话》中,有时把书缝缝里细微事说得津津有味?”我说:“说了奇怪!这些细微事,一触目即刺眼。我打马飞跑时,瞥见一朵鲜艳之花,即下马细细赏玩。有时觉得芥子大的花儿,反比斗大的牡丹更有趣味,所以书缝缝里细微事,也会跳入《厚黑丛话》中来。”

经典语录

书如同食物一般,食所以疗饥,书所以疗愚。吃多了不消化,会生病,书读多了不消化,也会作怪。越读得多,其人越愚,古今所谓书呆子是也。

我是懒人,懒则不肯苦心读书,然而我有我的懒人哲学。古今善用兵者,莫如项羽,七十余战,战无不胜,到了乌江,身边只有二十八骑,还三战三胜。然而他学兵法,不过略知其意罢了。古今政治家,推诸葛武侯为第一,他读书也是只观大略。陶渊明在诗界中,可算第一流,他乃是一个好读书不求甚解的人。反之,熟读兵书者莫如赵括,长平之役,一败涂地。读书最多者莫如刘歆,辅佐王莽,以周礼治天下,闹得天怒人怨。注《昭明文选》的李善,号称书簏,而作出的文章就不通。书这个东西,等于食物一般,食所以疗饥,书所以疗愚。饮食吃多了不消化,会生病,书读多了不消化,也会作怪。越读得多,其人越愚,古今所谓书呆子是也。王安石读书不消化,新法才行不走。程伊川读书不消化,才有洛蜀之争。朱元晦读书不消化,才有庆元党案,才有朱陆之争。

世界是进化的,从前的读书人是埋头苦读,进化到项羽和诸葛武侯,发明了读书略观大意的法子。夫所谓略观大意者,必能了解大意也。则并大意亦未必了解。再进化到厚黑教主,不求甚解,进化到了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则并大意亦未必了解。再进化到厚黑教主,不求甚解,并且不好读书。将来再进化,必至一书不读,一字不识,并且无理可解。呜呼,世无慧能,斯言也,从谁印证?

§14 跑马观花·懒人读书哲学

「跑马观花」是李宗吾自陈的读书法:无论多高深的哲学书与最粗浅的戏曲,一律一例视之,抓着就看、跳着看、倒着看,只把有味的几句细细咀嚼。他把书分三种——宇宙自然的书、脑中固有的书、古今人所著的书,前两种才值得融合读之,第三种不过借以引起脑中蕴藏之理。

「宗吾读书秘诀」一节搬出他的懒人哲学与历史名单:项羽学兵法略知其意、诸葛武侯观大略、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皆成第一流;反之赵括熟读兵书、刘歆读书最多、李善号书簏,皆败。结论「书所以疗愚,吃多了不消化也会作怪」「越读得多,其人越愚」,把「书呆子」的旧论翻成一种主动的不读书主义。

末段的世界进化论则带讽刺:从埋头苦读进化到略观大意,再到不求甚解、不好读书,将来「一书不读、一字不识、无理可解」——「世无慧能,斯言也,从谁印证」,是自嘲也是自况。

跑马观花懒人哲学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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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衡量世界

我写《厚黑丛话》,遇着典故不够用,就杜撰一个来用。人问:何必这样干?我说:自有宇宙以来,即应该有这种典故,乃竟无这种典故出现,自是宇宙之罪,我杜撰一个所以补造化之穷。人说:这类典故,古书中原有之,你书读少了,宜乎寻不出。我说:此乃典故之罪,非我之罪。典故之最古者,莫如天上之日月,昼夜摆在面前,举目即见。既是好典故,我写《厚黑丛话》时,为甚躲在书堆中,不会跳出来?既不会跳出,即是死东西,这种死典故,要他何用!

近日有人向我说:“你主张思想独立,讲来讲去,终逃不出孔子范围。”我说:岂但孔子,我发明厚黑学,未逃出荀子性恶说的范围;我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未逃出告子“性犹湍水也”的范围;我做有一本《中国学术之趋势》,未逃出我家聃大公的范围;格外还有一位说法四十九年的先生,更逃不出他的范围。

宇宙真理,明明摆在我们面前,任何人只要能够细心观察,得出的结果,俱是相同。我主张思想独立,揭出宗吾二字,以为标帜,一切道理,经我心考虑而过。认为对的即说出,不管人曾否说过。如果自己已经认为是对的了,因古人曾经说过,我就别创异说,求逃出古人范围。则是:非对古人立异,乃是对我自己立异,是为以吾叛吾,不得谓之宗吾。孔子也、荀子也、告子也、老子也、释迦也,甚至村言俗语,与夫其他等也,合一炉而冶之,无畛zhěn域,无门户,一一以我心衡之,是谓宗吾。

宗吾者,主见之谓也。我见为是者则是之,我见为非者则非之。前日之我以为是,今日之我以为非,则以今日之我为主。如或回护前日之我,则今日之我,为前日之我之奴,是曰奴见,非主见,仍不得谓之宗吾。

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则大笑,不笑不足以为道。”滔滔天下,皆周程朱张信徒也,皆达尔文诸人信徒也,一听见厚黑学三字,即破口大骂。吾因续老子之语曰:“下下士闻道则大骂,不骂不足以为道。”

日前我同某君谈话,引了几句孔子的话。某君道:“你是讲厚黑学的,怎么讲起孔子的学说来了?”我说:从前孔子出游,马吃了农民的禾,农民把马捉住。孔子命子贡去说,把话说尽了,不肯把马退还。回见孔子,孔子命马夫去,几句话说得农民大喜,立即退还。你想:孔门中,子贡是第一个会说的,当初齐伐鲁,孔子命子贡去游说,子贡一出而却齐存鲁,破吴霸越。以这样会说的人,独无奈农民何。其原因是子贡智识太高,说的话,农民听不入耳,马夫的智识与之相等,故一说即入。观世音曰:应以宰官身得度者,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应以婆罗门身得度者,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你当过厅长,我现厅长身而说法,你口诵孔子之言,我现孔子身而说法。一般人都说:“今日的人,远不如三代以上。”果然不错。鄙人虽不才,自问可以当孔子的马夫,而民国时代的厅长,不如孔子时代的农民。

有一次我同友人某君谈话,旁有某君警告之曰:“你少同李宗吾谈些,谨防把你写入《厚黑丛话》!”我说:“两君放心,我这《厚黑丛话》中人物,是预备将来配享厚黑庙的,两君自问,有何功德,可以配享?你怕我把你们写入《厚黑丛话》,我正怕你们将来混入厚黑庙。”因此我写这段文字,记其事而隐其名。

§15 用心衡量世界·宗吾之解

「用心衡量世界」是全卷的方法论自白。典故不够用就杜撰一个,理由是「自有宇宙以来即应该有这种典故」——这把他一贯的「大胆假设」讲成了正面功夫:不是补知识的漏,是补造化的穷。

面对「你终究逃不出孔子范围」的指摘,他坦然列举:厚黑学未出荀子性恶说,力学公例未出告子湍水说,《中国学术之趋势》未出老子——并把「宗吾」二字重新定义:我见为是者则是之,前日之我以为非,则以今日之我为主,绝不回护昨日之我。孔子、荀子、告子、老子、释迦乃至村言俗语,合一炉而冶之、无畛域无门户,一一以我心衡之,才叫宗吾。

末两段用两个轶事收尾:孔子马夫能说退农民而子贡不能(智识相称则一说即入),暗示对什么人讲什么话;友人怕被他写入《厚黑丛话》,他反嘲「你怕我写你,我正怕你混进厚黑庙」——把自己比作孔庙,替下文《敬临食谱序》的厚黑庙配享之说开路。

宗吾二字,不是孔子,是我心。
宗吾以心衡之杜撰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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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临食谱序

我生怕我的厚黑庙中,五花八门的人,钻些进来,闹得来如孔庙一般。我撰有敬临食谱序一篇,即表明此意,录之如下:

经典语录

一般人都说:“今日的人,远不如三代以上。”果然不错。鄙人虽不才,自问可以当孔子的马夫,而民国时代的厅长,不如孔子时代的农民。

我有个62岁的老学生,黄敬临,他要求入厚黑庙配享,我业已允许,写入《厚黑丛话》第一卷。读者想还记得,他在成都百花潭侧开一姑姑筵。备具极精美的肴馔,招徕顾主,读者或许照顾过。昨日我到他公馆,见他正在凝神静气,楷书《资治通鉴》。我诧异道:“你怎么干这个事?”他说:“我自四十八岁以后,即矢志写书,已手写十三经一通,补写新旧唐书合钞,李善注文选,相台礼记、坡门唱和集各一通,现打算再写一部《资治通鉴》,以完夙愿而垂示子孙。”我说:“你这种主意就错了。你从前历任射洪、巫溪、荥经等县知事,我游踪所至,询之人民,你政声很好,以为你一定在官场努力,干一番惊人事业。归而询知,退为庖师,自食其力,不禁大赞曰:‘真吾徒也。’特许入厚黑庙配享,不料你在干这个生活。须知:古今干这一类生活的人,车载斗量,有你插足之地吗?庖师是你特别专长,弃其所长而与人争胜负,何若乃尔!鄙人所长者厚黑学,故专读厚黑学,你所长者庖师,不如把所写十三经与夫《资治通鉴》等,一火而焚之,撰一部食谱,倒还是不朽的盛业。”

敬临闻言,颇以为然,说道:“往所在成都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充烹饪教师,曾分‘熏、蒸、烘、爆、烤、酱、酢cù、卤、糟’十门教授学生,今打算就此十门条分缕析,作为一种教科书。但滋事体大,苦无暇晷,奈何!”我说:“你又太拘了,何必一做就想做完善。我为你计,每日高兴时,任写一二段,以随笔体裁出之,积久成帙,有暇再把他分出门类,如不暇,既有底本,他日也有人替你整理。倘不及早写出,将来老病侵寻,虽欲写而力有不能,悔之何及?”敬临深感余言,乃着手写去。

凭长处做事

此图描绘文人在和煦的春夜设宴的情景。崔子忠画人物画从师南唐周文矩,衣纹屈曲转折,画风清丽,个性鲜明,此图是其晚年所作。古时宫廷之宴皆是美酒佳肴,颇为彰显御膳房的实力。本书作者借“劝学生敬临专攻自己喜欢的烹饪,不要写《资治通鉴》”一事警戒众人,要认清自己的长处,专研自己喜欢的事物,这样才会有所收获,万不可盲目从众。

敬临的烹饪学,可称家学渊源。其祖父由江西宦游到川,精于治馔,为其子聘妇,非精烹饪者不合选。闻陈氏女,在室,能制咸菜三百余种,乃聘之,即敬临母也。于是以黄陈两家烹饪法冶为一炉。清末,敬临宦游北京,慈禧后赏以四品衔,供职光禄寺三载,复以天厨之味,融合南北之味。敬临之于烹饪,真可谓集大成者矣。有此绝艺,自己乃不甚重视,不以之公诸世而传诸后,不亦大可惜乎?敬临勉乎哉!

古者有功德于民则祀之。我尝笑:孔庙中七十子之徒,中间一二十人有言行可述外,其大半则姓名亦在若有若无之间,遑论功德?徒以依附孔子末光,高坐吃冷猪肉,亦可谓僭jiàn且滥矣。敬临撰食谱嘉惠后人,有此功德,自足庙食千秋,生前具美馔以食人,死后人具美馔以祀之。此固报施之至平,正不必依附厚黑教主而始可不朽也。人贵自立,敬临勉乎哉!

孔子平日饭蔬饮水,后人以其不讲肴馔,至今以冷猪肉祀之,腥臭不可向迩。他日厚黑庙中,有敬临配享,后人不敢不以美馔进,吾可傲于众曰:吾门有敬临,冷猪肉可不入于口矣!是为序。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六日,李宗吾,于成都。

§16 敬临食谱序·凭长处做事

《敬临食谱序》是李宗吾散文的一面,也是「人贵自立」的现身说法。62岁的老学生黄敬临历任县知事、政声很好,却弃官做庖师,又转而埋头手写十三经、《资治通鉴》;李宗吾劈头一句「你这种主意就错了」——庖师是你的专长,弃所长而与人争抄书之胜负,何苦乃尔。

他劝敬临把写经的功夫改写成一部食谱,才是「不朽的盛业」。序末话锋一转,拿孔庙开涮:孔庙七十子大半只是依附孔子末光、高坐吃冷猪肉,而敬临有嘉惠后人的功德,生前具美馔食人、死后人以美馔祀之,正不必依附厚黑教主而可不朽——「吾门有敬临,冷猪肉可不入于口矣」。

「凭长处做事」的编者按点出本文主旨:认清自己的长处,专研自己喜欢的事物,万不可盲目从众。

凭长处厚黑庙人贵自立
17

好友评厚黑学

近有某君发行某种月刊,叫我做文一篇。我说:我做则做,但有一种条件,我是专门讲厚黑学的,三句不离本行,文成直署我名,你则非刊不可。他惶然大吓,婉言辞谢。我执定非替他做不可,他没法,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读者只知我会讲厚黑学,殊不知我还会作各种散文。诸君如欲表章先德,有墓志传状等件,请我作,包管光生泉壤,绝不会蹈韩昌黎谀墓之嫌。至于做寿文,尤是我的拿手好戏,寿星老读之,必多活若干岁。君如不信,有谢慧生寿文为证。寿文曰:慧生谢兄,六旬大庆,自撰征文启事云:“知旧矜之而锡之以言,以纠过去六十年之失,乃所愿承。苟过爱而望其年之延,多为之辞,乃多持慧生名之惭且,益不可仰矣。”等语。慧生与我同乡,前此之失,唯我能纠之,若欲望其年之延,我也有妙法。故特撰此文为献。

经典语录

我做则做,但有一种条件,我是专门讲厚黑学的,三句不离本行,文成直署我名,你则非刊不可。

民国元年二三月,我在成都报上发表《厚黑学》。其时张君列五,任四川副都督,有天见着我,说道:“你疯了吗?什么厚黑学,天天在报上登载,成都近有一伙疯子,巡警总监杨莘友,成都府知事但怒刚,其他如卢锡卿、方琢章等,朝日跑来同我吵闹,我将修一疯人院,把这些疯子一齐关起。你这个乱说大仙,也非关在疯人院不可。”我说:“噫!我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你把他认为疯子,我很替你的甑子担忧。”后来列五改任民政长,袁世凯调之进京,他把印交了。第二天会着我,说道:“昨夜谢慧生说:‘下细想来,李宗吾那个说法,真是用得着。’”我拍案叫道:“田舍奴,我岂妄哉!疯子的话,都听得吗?好倒好,只是甑子已经倒了。今当临别赠言,我告诉你两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哪知他信道不笃,后在天津织袜,被袁世凯逮京枪毙。他在天牢内坐了几个月,不知五更梦醒之时,会想及四川李疯子的学说否?宣布死刑时,列五神色夷然,负手旁立,作微笑状。同刑某君,呼冤愤骂。列五呼之曰:“某君!不说了!今日之事,你还在梦中。”大约列五此时,大梦已醒,知道今日之死,实系违反疯子学说所致。

同学雷君铁崖,留学日本,卖文为活,满肚皮不合时宜,满清末年跑在西湖白云寺去做和尚。反正时,任孙总统秘书,未几辞职。做诗云:“一笑飘然去,霜风透骨寒。八年革命党,半月秘书官。稷下竽方滥,邯郸梦已残。西湖山色好,莫让老僧看。”他对时事非常愤懑,在上海,曾语某君云:“你回去告诉李宗吾,叫他厚黑学少讲些。”旋得疯癫病,终日抱一酒瓶,逢人即乱说,常常独自一人,倒卧街中,人事不省。警察看见,把他弄回,时愈时发,民国九年竟死。我这种学说,正是医他那种病的妙药,他不唯不照方服药,反痛诋医生,其死也宜哉!

列五、铁崖,均系慧生兄好友,渠二人反对我的学说,结果如此。独慧生知道,疯子的学说,用得着,居然活了六十岁。倘循着这条路走去,就再活六十岁也是很可能的。我发明厚黑学二十余年,私淑弟子遍天下,尽都轰轰烈烈,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事业,偏偏同我讲学的几个朋友,列五、铁崖而外,如廖君绪初、杨君泽溥、王君简恒、谢君绶青、张君荔丹,对于吾道,均茫无所得,先后憔悴忧伤以死。慧生于吾道似乎有明了的认识了,独不解何以蛰居海上,寂然无闻?得非过我门而不入我室耶?然因其略窥涯涘,亦获享此高寿,足征吾道至大,其用至妙,进之可以干惊天动地的事业,退之亦可延年益寿。今者远隔数千里,不获登堂拜祝,谨献此文,为慧生兄庆,兼为吾党劝。想慧生兄读之,当亦掀髯大笑,满饮数觞也。民国二十四年元月,弟宗吾拜撰。

后来我在重庆,遇着慧生侄又华新自上海归来,说道:“家叔见此文,非常高兴,说道:‘李先生说我,还要再活六十岁,那个时候,你们都八九十岁了,恐怕还活我不赢!’”子章骷髅不过愈疟疾而已,陈琳檄文不过愈头风而已,我的学说,直能延年益寿。诸君试买一本读读,比吃红色补丸、参茸卫生丸,功效何啻万倍!

民国二年,讨袁失败后,我在成都会着一人,瘦而长,问其姓名,为隆昌黄容九。他问了我的姓名,而现惊愕色,说道:“你是不是讲厚黑学那个李某?”我说:“是的,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在北京听见列五说过。”我想:列五能在北京宣传吾道,一定研究有得,深为之庆幸。民三下半年,我在中坝省立第二中校,列五由天津致我一信,历叙近况及织袜情形,并说当局如何如何与他为难,中有云:“复不肯伈伈𰂇𰂇,乞怜于心性驰背之人!”我读了,失惊道:“噫!列五死矣,知而不行,奈何!奈何!”不久,即闻被逮入京。此信我已裱作手卷,请名人题跋,以为信道不笃者戒。

列五是民国四年一月七日在天津被逮,三月四日在北京枪毙,如今整整的死了二十一年。我这疯子的徽号,最初是他喊起的。诸君旁观者清,请批评一下:“究竟我是疯的,他是疯的?”宋朝米芾,人呼之为“米癫”。一日苏东坡请客,酒酣,米芾起言曰:“人呼我为米癫,我是否癫?请质之子瞻。”东坡笑曰:“吾从众。”我请诸君批评,我是不是疯子?诸君一定说:“吾从众。”果若此,吾替诸君危矣!且替中华民国危矣!何以故?曰:有张列五的先例在,有民国过去二十四年的历史在。

经典语录

我是不是疯子?诸君一定说:“吾从众。”果若此,吾替诸君危矣!且替中华民国危矣!何以故?曰:有张列五的先例在,有民国过去二十四年的历史在。

§17 反对厚黑学者的下场

末节「好友评厚黑学」以三桩故人往事为厚黑学做注脚,也是全卷最带私人温度的一段。张列五最早骂他「疯子」,却在北京被袁世凯逮京枪毙;同学雷铁崖反对他的学说,竟得疯癫病倒毙街头——李宗吾把他们归为「信道不笃」。

反例是谢慧生:唯独他承认「疯子的学说用得着」,竟活到六十岁,李宗吾还祝他再活六十。寿文与贺信一路铺陈,把厚黑学吹成「进可干惊天动地的事业,退可延年益寿」的万能方。

最末一段重新抛出那个问题:究竟我是疯的,还是列五是疯的?他借苏东坡答米芾「吾从众」,逼读者自问——若众人仍说他是疯子,则「吾替诸君危矣,且替中华民国危矣」,因为有张列五的先例在、有民国过去二十四年的历史在。这句把厚黑学从笑谈拉回救国的严肃,是全卷最沉的一收。

疯不疯,得看民国二十四年的历史。
吾从众张列五疯子
本章带走
  1. 「圣人绝种」是总纲:三代以上圣人层见叠出、三代以下一个不出,摆成两难逼读者承认圣人来历可疑;下节点破周秦诸子人微言轻、只得假托开国之君借权势传播,汉武帝「罢黜百家」后圣号才被收归御用。
  2. 大禹被当成「幻想的拼贴」拆开:兼爱家、法家、儒者、狐狸精故事各色面目并置,最后给出厚黑判词「始而忘亲事仇,继而夺仇人的天下,终而把仇人逼死苍梧之野」,证明圣人是后人幻想结成的人物。
  3. 读书三步曲——以古为敌、以古为友、以古为徒——是「思想独立」的方法化:学力不及古人则敌之、相当则友之、胜之则徒之;李宗吾坦承只做到第一步,把方法和没做到的底一并交出。
  4. 「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的,处处狼狈相依」:君主分名号给圣人、圣人分名号给君主,君主钳制行动、圣人钳制思想,故「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是全书最激进的判断之一。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复述读书三步曲(以古为敌、以古为友、以古为徒),并说出「圣人与君主狼狈相依」的论证要点?

厚黑丛话卷五 古今的政治外交

带着问题读

卷五把国际外交还原成厚黑技术活:管仲尊周攘夷、苏秦合纵连横、威尔逊补锅锯箭。李宗吾如何用「力线」「合力」这套力学话语,为对日、对列强的策略立论?

1

成都《华西日报》民国二十五年一月二月

民国二十五年是厚黑年

去岁元旦,华西报的元旦增刊上,我作有一篇文字,题曰《元旦预言》。我的预言,是“中国必兴,日本必败”八个字,这是从我的厚黑史观推论出来,必然的结果,不过其中未提明“厚黑”二字罢了。今年华西报发元旦增刊,先数日总编辑请我做篇文字。我说:做则必做,但我做了,你则非刊上不可,我的题目,是“厚黑年”三字。他听了默然不语,所以二十五年华西报元旦增刊,诸名流都有文字,独莫得厚黑教主的文字,就是这个原因,我认为民国廿五年,是中国的厚黑年,也即是1936年,为全世界的厚黑年。诸君不信,且看事实之证明。

昔人说:“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至今已二十五年,遗臭万年的工作,算是做了四百分之一,俯仰千古,常以自豪。所以民国二十五年,在我个人方面,也可说是厚黑年,是应该开庆祝大会的。我想我的信徒,将来一定会仿耶稣纪年的办法,以厚黑纪年,使厚黑学三字与国同休,每二十五年,开庆祝大会一次,自今以后,再开三百九十九次,那就是民国万年了。我写至此处,不禁高呼曰:中华民国万岁!厚黑学万岁!

去年吴稚晖在重庆时,新闻记者友人毛畅熙,约我同去会他。我说:“我何必去会他呢?他读尽中外奇书,独莫有读过厚黑学。他自称是大观园中的刘姥姥,此次由重庆,到成都,登峨眉,游嘉定,大观园中的风景和人物,算是看遍了,独于大观园外面,有一个最清白的石狮子,他却未见过。次迎吴先生,我也去了来,他的演说,我也听过,石狮子看见刘姥姥在大观园进进出出,刘姥姥独未看见石狮子!我不去会他,特别与他留点憾事。”

§1 民国二十五年是厚黑年

开篇不直接谈外交,先给自己「正名」——把 1936 年定为「厚黑年」,是用玩笑话做出一则史观宣言:「中国必兴,日本必败」不是爱国口号,而是从「厚黑史观」这套力学式公例反推出来的必然结论。吴稚晖「刘姥姥看大观园」一段更露机锋:厚黑学被比作园外最清白的石狮子,讽刺名流读尽奇书却独漏厚黑学,等于宣布自己的学说处在主流视域之外、却自居真相。这一节是全卷定调——把政治与外交都收编进「厚黑」这一个大筐。

拿「厚黑纪年」开自己的玩笑,其实是在立纲领。
厚黑年元旦预言石狮子厚黑纪年
2

也谈宋儒去私说

有人听见厚黑学三字,即骂曰:“李宗吾是坏人!”我即还骂之曰:“你是宋儒。”要说坏,李宗吾与宋儒同是坏人,要说好,李宗吾与宋儒同是圣人。就宋学言之,宋儒是圣人,李宗吾是坏人,就厚黑学言之,李宗吾是圣人,宋儒是坏人。故骂我为坏人者,其人即是坏人,何以故?是宋儒故。

我所最不了解者,是宋儒去私之说。程伊川身为洛党首领,造成洛蜀相攻,种下南渡之祸,我不知他的私字去掉了莫有?宋儒讲性善,流而为洛党,在他们目中视之,人性皆善,我们洛党,尽是好人,唯有苏东坡,其性与人殊,是一个坏人。王阳明讲致良知,满街都是圣人,一变而为东林党。吾党尽是好人,唯有力抗满清的熊廷弼是坏人,是应该拿来杀的。清朝的皇帝,披览廷弼遗疏,认为他的计划实行,满清断不能入关,悯其忠而见杀,下诏访求他的后人,优加抚恤。而当日排挤廷弼最力,上书请杀他的,不是别人,乃是至今公认为忠臣义士的杨涟、左光斗等。这个道理,拿来怎讲?呜呼洛党!呜呼东林党!我不知仓颉夫子,当日何苦造下一个党字,拿与程伊川、杨涟、左光斗一般贤人君子这样用!奉劝读者诸君,与其研究宋学,研究王学不如切切实实地研究厚黑学。研究厚黑学,倒还可以做些福国利民的事。

§2 也谈宋儒去私说

承上「厚黑年」的挑衅姿态,这里正式亮出靶子:宋儒去私说。李宗吾的拆法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洛党讲性善却容不下苏东坡,东林党讲致良知却要杀熊廷弼,说明「去私」落到实践只会变成党同伐异。他把「党」字的造字与党争并置,是讥讽「公」被小圈子绑架。这一段是为后面「私字通于万有引力」埋下反题:正因为去私行不通,才要反过来承认私。

去私说洛党东林党熊廷弼
3

经典语录

我想我的信徒,将来一定会仿耶稣纪年的办法,以厚黑纪年,使厚黑学三字与国同休。

宋儒主张去私,究竟私是个什么东西,非把他研究清楚不可。私字的意义,许氏说文,是引韩非子之语来解释。韩子原文,是“仓颉作书,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环即是圈子。私字古文作厶,篆文是厶,画一个圈圈。公字,从八从厶,八是把一个东西破为两块的意思,故八者背也。“背私谓之公”,即是说:把圈子打破了,才谓之公。假使我们只知有我,不顾妻子,这是环吾身画一个圈;妻子必说我徇私,我于是把我字这个圈子撤去,环妻子画一圈;但弟兄在圈之外,弟兄又要说我徇私,于是把妻子这个圈撤去,环弟兄画一个圈;但邻人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于是把弟兄这个圈撤去,环邻人画一个圈,但国人在圈外,又说我徇私,于是把邻人这个圈撤去,环国人画一个圈;但他国人在圈外,又要说我徇私,这只好把本国人这个圈撤了,环人类画一个大圈,才可谓之公。但还不能谓之公。假使世界上动植矿都会说话,禽兽一定说: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宰杀我们?未免太自私了!草木问禽兽道:你为什么要吃我们?你也未免自私。泥土沙石问草木道:你为什么要吸取我的养料?你草木未免自私。并且泥土沙石可以问地心道:你为什么把我们向你中心牵引?你的心也未免自私。地球又问太阳道:你为什么把我向你牵引?你未免自私。太阳又可问地球道:我牵引你,你为什么不拢来!时时想向外逃走,并且还暗暗地牵引我?你也未免自私。再反过来说:假令太阳怕地球说他徇私,他不牵引地球,地球也不知飞向何处去了。地心怕泥土沙石说他徇私,也不牵引了,这泥土沙石,立即灰飞而散,地球也就立即消灭。

我们从上项推论,绘图如丙,就可得几个要件如下:

(1)遍世界寻不出公字。通常所谓公,是画了范围的,范围内人谓之公,范围外人,仍谓之私。

(2)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私字除不掉,等于万有引力之除不掉,如果除掉了,就会无人类,无世界。无怪宋儒去私之说,行之不通。

(3)我们讨论人性善恶问题,曾绘出甲乙两图,说:“心理的现象,与磁场相像,与地心引力相像。”现在讨论私字,绘出丙图,其现象仍与甲乙两图相合。所以我们提出一条原则:“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想来不会错。

我们详玩丙图,中心之我,仿佛一块磁石,周围是磁场,磁力之大小,与距离成反比例。孟子讲的差等之爱,是很合天然现象的。墨子讲兼爱,只画一个人类的大圈,主张爱无差等,内面各小圈俱无之,宜其深为孟子驳斥。

墨子志在救人,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杨朱主张为我,叫他拔一毛以利天下,他都不肯。在普通人看来,墨子的品格,宜乎在杨朱之上,乃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认为杨子在墨子之上,去儒家为近,岂非很奇的事吗?这正是孟子的卓见,我非宜下细研究。

§3 私字之圈与三要件

正面定义「私」:引《韩非子》「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把「公」解释为逐层扩大的圈子——从「我」扩到妻、兄、邻、国、人类,每扩一层就把上一层的「私」重新判定为私,于是「公」永远只是「画了范围的私」。由此推出三条要件,核心是第二条:私除不掉,等于万有引力除不掉。这是全书最重的一块基石,把伦理问题翻译成物理学问题,为「心理循力学公例」定理张本。末尾以孟子「逃墨必归于杨」点出杨朱近儒,替后面的评判埋线。

圈子越画越大,公字却越找越没有。
自环者私背私为公私除不掉力学公例
4

做事要利人利己

凡人在社会上做事,总须人己两利,乃能通行无碍。孔孟的学说,正是此等主张。孔子所说:“己立立人,己达达人。”《大学》所说:“修齐治平。”孟子所说:“王如好货,与民同之。”“王如好色,与民同之”等语,都是本着人己两利的原则立论。叫儒家损人利己,固然绝对不做,就叫他损己利人,他也认为不对。观于孔子答宰我“井有人焉”之问,和孟子所说“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等语,就可把儒家真精神看出来,此等主张,最为平正通达。墨子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舍去我字,成为损己利人之行为,当然为孔门所不许。

杨子为我,是寻着了中心点,故孟子认为他的学说,高出墨子之上。杨子学说中最精粹的,是“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四语见《列子》。他知道自己有一个我,把他存起;同时知道,他人也有一个我,不去侵犯他。这种学说,真是精当极了,然而尚为孟子所斥,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儒家的学说,是人己两利,杨子只做到利己而无损于人,失去人我之关联。孔门以仁字为主,仁字从二人,是专在人我间做工作,以我之所利,普及于人人。所以杨子学说,亦为孟子所斥。

经典语录

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私字除不掉,等于万有引力之除不掉,如果除掉了,就会无人类,无世界。

我因为穷究厚黑之根源,造出甲乙丙三图,据三图以评判各家之学说,就觉得若网在纲,有条不紊了。即如王阳明所讲的“致良知”,与夫“知行合一”,都可用这图解释。把图中之我字作为一块磁石,磁性能相推用引,是具有离心向心两种力量。阳明所说的良知,与孟子所说的良知不同:孟子之良知,指仁爱之心而言,是一种引力;阳明之良知,指是非之心而言,是者引之使近,非者推之使远,两种力量俱具备了的。故阳明的学说,较孟子更为圆通。阳明所谓致良知,在我个人的研究,无非是把力学原理应用到事事物物上罢了。

§4 做事要利人利己

用刚立下的「私」字公理去评判诸子:儒家主张「人己两利」,是承认私的折中;墨子摩顶放踵是损己利人,为孔子所不许;杨朱「存我为贵、侵物为贱」最合力学真相,却仍被孟子所斥。这一段的价值不在站队,而在展示评判标准——谁能同时守住「我有我」与「人有我」,谁才合公例。结尾引阳明,把良知说成「把力学原理应用到事事物物」,为下两节知行合一与满足私欲铺路。

人己两利存我为贵侵物为贱评判诸子
5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说道:“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个道理,用力学公例一说就明白了。例如我闻友人病重想去看他,我心中这样想,即是心中发出一根力线,直射到友人方面。我由家起身,走到病人面前,即是沿着这根力线一直前进。知友人病重,是此线之起点,走到病人面前,是此线的终点,两点俱一根直线上,故曰:“知行合一。”一闻友病,即把这根路线画定,故曰“知是行的主意”。画定了,即沿着此线走去,故曰:“行是知的工夫。”阳明把明德亲民二者合为一事,把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合为一事,把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八者合为一事,即是用的这个方式,都是在一根直线上,从起点说至终点。

王阳明解释《大学·诚意章》“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二句,说道:“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后别立一个心去恶。”他这种说法,用磁电感应之理一说就明白了。异性相引,同性相推,是磁电的定例。能判别同性异性者知也,推之引之者行也。我们在讲室中试验,即知磁电一遇异性,立即相引,一遇同性,立即相推,并不是判定同性异性后,才去推之引之,知行二者,简直分不出来,恰是阳明所说“即知即行”的现象。

满足私欲则天下太平

历来讲心学者,每以镜为喻,以水为喻,我们用磁电来说明,尤为确切。倘再进一步说:“人之性灵,与地球之磁电同出一源。”讲起来更觉圆通。人事与物理,就可一以贯之。科学家说:“磁电见同性自然相推,见异性自然相引。”王阳明说:“凡人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李宗吾说:“小孩见母亲口中有糕饼,自然会取来放在自己口中,在母亲怀中吃乳吃糕饼,见哥哥近前来,自然会推他打他。”像这样地讲,则致良知也,厚黑学也,就成为一而二,二而一了。

万物有引力,万物有离力,引力胜过离力,则其物存,离力胜过引力,则其物毁。目前存在之物,都是引力胜过离力的,故有“万有引力”之说。其离力胜过引力之物,早已消灭,无人看见,所以“万有离力”一层,无人注意。地球是现存之物,故把外面的东西向内部牵引;心是现存之物,故把六尘缘影向内部牵引。小儿是求生存之物,故见外面的东西,即取来放入自己口中;人类是求生存之物,故见有利之事,即牵引到自己身上。我们旷观宇宙,即知天然现象,无一不是向内部牵引,地球也,心也,小儿也,人类也,将来本是要由万有离力的作用,消归乌有的,但是未到消灭的时候,他那向内牵引之力,无论如何是不能除去的。宋儒去私之说,等于想除去地心吸力,怎能办得到?只好承认其私,提出生存二字为重心,人人各遂其私,使人人能够生存,天下自然太平。此鄙人之《厚黑学》所以不得不作,阅者诸君所以不得不研究也。

人人各遂其私,可说是私到极点。也即是公到极点。杨朱的学说,即是基于此种学理生出来的。他说道:“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即是“各遂其私”的说法;同时他又恐各人放纵其私,妨害他人之私,所以跟着即说:“力之所贱,侵物为贱。”这种学说,真是精当极了,施之现今,最为适宜,我们应当特别阐扬。所以研究厚黑学的人,同时应当研究杨朱的学说。杨氏之学,在吾道虽为异端,然亦可借证,对钝根人不能说上乘法,不妨谈谈杨朱学说。

地球是一个大磁石,磁石本具有引之推之两种力量,其被地球所推之物,已不知推到何方去了,出了我们视觉之外,只能看见他引而向内的力量,看不出推而向外的力量,所以只能说地球有引力,不能说地球有推力。人心犹如一块磁石,是具备了引之推之两种力量,由这两种力相推相引,才构成一个社会,其组织法,绝像太空中众星球之相推相引一般。人但知人世相贼相害,是出于人心之私。不知人世相亲相爱,也出于人心之私,人但知私心扩充出来,可以造成战争,扰乱世界和平;殊不知人类由渔猎,而游牧,而农业,而工商业,造成种种文明,也由于一个私字在暗中鼓荡。斯义也,彼程朱诸儒,乌足知之!此厚黑学所以为千古绝学也。

§5 知行合一与满足私欲

转入阳明心学,用「磁电相推相引」把「知行合一」与「致良知」解成一条直线上的力线——知是起点、行是终点,中间没有第二个「立心去好」的动作。这一手是为厚黑学「正本清源」:李宗吾自己加一句「小孩见母糕饼自然取、见哥自然推」,把阳明之知偷换成本能之私,遂使致良知与厚黑学「一而二、二而一」。最后落到「满足私欲则天下太平」:既然去私等于去除地心引力,不如承认私、各遂其私,私到极点即公到极点。

把「知」说成力线,王阳明就被收编了。
知行合一磁电感应即知即行各遂其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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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由“私”而来

经典语录

我提出“厚黑救国”的口号,就是希望司机先生驾驶火车,向列强冲去,不要向前朝岩下开,也不要在街上横冲直撞,碾死行人。

厚黑二字,是从一个私字生出来的,不能说他是好,也不能说他是坏,这就是我那个同学朋友谢绶青跋《厚黑学》所说的:“如利刃然,用以诛盗贼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与恶何关于刃,故用厚黑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以为恶,则为恶人……。”我发明厚黑学,等于瓦特发明蒸汽机,无施不可。利用蒸汽,造成火车,驾驶得法,可以日行千里,驾驶不得法,就会跌下岩去。我提出“厚黑救国”的口号,就是希望司机先生驾驶火车,向列强冲去,不要向前朝岩下开,也不要在街上横冲直撞,碾死行人。

人人都有私欲

芦苇丛中停泊一舟,老翁怀抱木桨蜷伏在船头酣睡。此图画面单纯,渲染出一种与世无争的静谧。诚然,人类是求生存之物,人人各遂其私,互相依存。从某种角度来讲,老翁求安静也是一种私欲的驱使。宗吾认为,只要在适当的范围内追求个人私欲,天下自然就会太平。

物质不灭,能力不灭,这是科学家公认的定律。吾人之性灵,算是一种能力,请问:其生也从何而来,其死也从何而去,岂非难解的问题吗?假定:吾人之性灵,与地球之磁电,同出而异名,这个问题,就可解释了。其生也,地球之物质,变为吾身之毛发骨血,同时地球之磁电,变为吾之性灵;其死也,毛发骨血,退还地球,仍为泥土,是谓物质不灭。同时性灵退还地球,仍为磁电,是谓能力不灭。我们这样的解释,则昔人所谓“浩气还太虚”,所谓“天地有正气,下为河岳,上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所谓“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种种说法,就不是得空谈了。倘有人问,灵魂是否存在?我们可以说:“这是在各人的看法:吾人一死,此身化为泥土,性灵化为磁电,可谓之灵魂消灭。然吾身虽死,物质尚存,磁电尚存,即谓之灵魂尚存,亦无不可。性灵者吾人之灵魂也,磁电者地球之灵魂也,性灵与磁电,同出一源。我所绘甲乙丙三图,即基于此种观察生出来的,是为厚黑哲学的基础。至于实际的真理是否如此,我不知道,我只自己认为合理,就写出来,是之谓宗吾。

§6 厚黑由私而来

收束「私」的论证,给出厚黑学的发生学:厚黑二字从「私」一字生出来,本身无所谓善恶,「如利刃然,用以诛盗贼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蒸汽机之喻再扣回「厚黑救国」——工具无过,全看司机朝哪个方向开。「芦苇丛中老翁酣睡」是编者补入的图画讲解,重申「各遂其私、天下太平」;「物质不灭、能力不灭」一段则把性灵与磁电等同,替厚黑哲学补上一套宇宙论底座,为下一节「身心一物」的力学规律做准备。

厚黑由私利刃之喻物质不灭性灵磁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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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变化离不开力学规律

我虽讲厚黑学,有时亦涉猎外道诸书,一一以厚黑哲理绳之。佛氏说:佛性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无边际,无终始;楞严七处征心,说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我认为吾人之性灵,与地球之磁电,同出而异名,则佛氏所说,与太空磁电何异?佛说:“本性圆融,周遍法世。”又说:“非有非无。”推此与磁电中和现象何异?黄宗羲著《明儒学案》自序,开口第一句曰:“盈天下皆心也。”高攀龙自序为学之次弟云:“程子谓:‘心要在腔子里’,不知腔子何所指,果在方寸间否耶?觅注不得,忽于小学中见其解曰:‘腔子犹言身子耳’,以为心不专在方寸,浑身是心也。”我们要解释黄高二氏之说,可假定宇宙之内,有一致灵妙之物,无处不是灌满了的。就其灌满全身躯壳言之,名之曰心,就其灌满宇宙言之,名之曰磁电,二者原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佛氏研究心理,西人研究磁电,其途虽殊,终有沟通之一日。佛有天眼通,天耳通,能见远处之物,能闻远处之语。西人发明催眠术,发明无线电,也是能见远处之物,能闻远处之语,这即二者沟通之初基。

我们把物质的分子加以分析,即得原子,把原子再分析,即得电子。电子是一种力,这是科学家业已证明了的。我们的身体,是物质集合而成,也即是电子集合而成。身与心本是一物,所以我们心理的变化,逃不出磁电学的规律,逃不脱力学的规律。

人类有夸大性,自以为万物之灵,仿佛心理之变化,不受物理学的支配。其实只能说,人是物中之较高等者,终逃不出物理学的大原则。我们试验理化,温度变更或掺入他种药品,形状和性质均要改变。吾人遇天气大热,心中就烦躁,这是温度的关系。饮了酒,性情也会改变,这是掺入一种药品,起了化学作用。从此等地方观察,人与物有何区别?故物理学中的力学规律,可适用到心理学上。

经典语录

我们的身体,是物质集合而成,也即是电子集合而成。身与心本是一物,所以我们心理的变化,逃不出磁电学的规律,逃不脱力学的规律。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即是“思想与行为合一”。如把“知”字改作“思想”二字,更为明了。因为人的行为,是受思想的支配,所以观察人的行为,即可窥见其心理,知道他的心理,即可预料其行为,古人说:“诚于中,形于外。”又说:“中心达于面目。”又说:“根于心,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这都是心中起了一个念头,力线一发动,即依着直线进行的公例,达于面目,跟着即见于行事了。但有时心中起了一个念头,竟未见诸实行,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心中另起一种念头,把前线阻住了,犹如我起身去看友人之病,行至中途,因事见阻一样。

阳明说的“知行合一”,不必定要走到病人面前才算行,只要动了看病人的念头,即算行了。他说:“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普通心理学,分知、情、意三者,这“好好色”,明明是情,何以谓之行呢!因为一动念,这力线即注到色字上去了,已经是行之始,故阳明把情字看做行字。他说的“知行合一”,可说是“知情合一”。

§7 心理变化离不开力学规律

把前面的心理学结论推向普遍性:佛氏的「本性圆融」、黄宗羲「盈天下皆心」、高攀龙「浑身是心」,都被折算成「性灵=磁电」这一物理量。真正要立的是那条定理——身与心本是一物,心理变化逃不出力学规律。最后两段把「知行合一」改写作「知情合一」,说动一个念头力线就已射出,替「观察行为即可窥见心理」提供可操作的法门,也为后文「把四万万根力线排顺」的救国方案备好工具。

佛学与磁电被「沟通」成同一种力。
身心一物力学规律知情合一性灵磁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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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国人要“厚”,对列强要“黑”

人心如磁石一般。我们学过物理,即知道:凡是铁条,都有磁力,因为内部分子凌乱,南极北极相消,才显不出磁力来。如用磁石在铁条上引导一下,内部分子,南北极排顺,立即发出磁力。我国四万万人,本有极大的力量,只因内部凌乱,致受列强的欺凌。我们只要把内部力线排顺,四万万人的心理,走在同一的线上,发出来的力量,还了得吗?问:内部分子,如何才能排顺?我说:你只有研究厚黑学,我所写的《厚黑丛话》,即是引导铁条的磁石。

我国有四万万人,只要能够联为一气,就等于联合了欧洲十几国。我们现受日本的压迫,与其哭哭啼啼,跪求国联援助,跪求英美诸国援助,毋宁哭哭啼啼,跪求国人,化除意见,协助中央政府,先把日本驱逐了,再说下文。人问:国内意见,怎能化除?我说:你把厚黑学广为宣传,使一般人了解厚黑精义及厚黑学使用法,自然就办得到了。

我发明厚黑学,一般人未免拿来用反了,对列强用厚字,摇尾乞怜,无所不用其极;对国人用黑字,排挤倾轧,无所不用其极,以致把中国闹得这样糟。我主张翻过来用,对国人用厚字,事事让步,任何气都受,任何旧账都不算;对列强用黑字,凡可以破坏帝国主义者,无所不用其极,一点不让步,一点气都不受,一切旧账,非算清不可。然此非空言所能办到,其下手方法,则在调整内部,把四万万根力线排顺,根根力线,直射列强,这即是我说“厚黑救国”。

人问我:对外的主张如何?我说:我无所谓主张,日本是入室之狼,俄国是当门之虎,欧美诸强国,是宅左宅右之狮豹,请问诸君,处此环境,室内人当如何主张?

今日的世界是春秋战国的放大形

世界第二次大战,迫在眉睫,有主张联英美以抗日本的,有主张联合日本以抗俄国的,又有主张如何如何的,若以我的厚黑哲学推论之,都未免错误。我写的《厚黑丛话》第二卷内面,曾有“黑厚国”这个名词,迩来外交紧急,我主张将“厚黑国”从速建立起来,即以厚黑教主兼充厚黑国的国王,将来还要钦颁厚黑宪法。此时东邻日本,有什么水鸟外交、啄木外交,我先把我的厚黑外交提出来,同我的厚黑弟子讨论一下:

我们学物理化学,可先在讲室中试验。唯有国家这个东西,不能在讲室中试验,据我看来,还是可以试验,现在五洲之中,各国林立,诸大强国,互相竞争,与我国春秋战国时代是一样的。我们可以说:现在的五洲万国,是春秋战国的放大形,当日的春秋战国,即是我们的试验品。

春秋战国,贤人才士最多,他们研究出来的政策,很可供我们的参考。那个时候,共计发生两大政策:第一是春秋时代,管仲“尊周攘夷”的政策。第二是战国时代,苏秦“联六国以抗强秦”的政策。自从管仲定下“尊周攘夷”的政策,齐国遂崛起为五霸之首;后来晋文称霸,也沿袭他的政策;就是孔子修春秋,也不外“尊周攘夷”的主张。这个政策,很值得我们的研究。战国时,苏秦倡“联六国以抗强秦”之议,他的从约成功,秦人不敢出关者十五年,这政策,更值得研究。我国现在情形,既与春秋战国相似,我主张把管仲、苏秦的两个法子融合为一,定为厚黑国的外交政策。管仲的政策,是完全成功的,苏秦的政策,是始而成功,终而失败。究竟成功之点安在?失败之点安在?我们可以细细讨论。

§8 对国人厚对列强黑

理论铺垫完毕,正式转入政治应用。铁条之喻点破中国挨打的原因不是无力,而是「内部分子凌乱、南北极相消」;对症之药是「厚黑学即引导铁条的磁石」。由此提出全卷最锋利的操作指令:对国人用厚(让步、不算旧账)、对列强用黑(无所不用其极),方向用反了就「把中国闹得这样糟」。末段「入室之狼、当门之虎、宅左宅右之狮豹」把处境说成围猎,随即宣布「今日世界是春秋战国的放大形」,把「厚黑国」当作外交政策推上台。

对厚对黑力线排顺厚黑救国春秋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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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现在的五洲万国,是春秋战国的放大形,当日的春秋战国,即是我们的试验品。

春秋时,周天子失了统驭能力,诸侯互相攻伐,外夷乘间侵入,弱小国很受蹂躏,与现在情形是一样的。楚国把汉阳诸姬灭了,还要问鼎中原,与日本灭了琉球、高丽,进而占据东北四省,进而占据平津,是一样的。那个时候,一般人正寻不着出路,忽然跳出一个大厚黑家,名曰管仲,霹雳一声,揭出“尊周攘夷”的旗帜,用周天子的名义驱逐外夷,保全弱小国家的领土,大得一般人的欢迎。他的办法,是九合诸侯,把弱小民族的力量集中起来,向外夷攻打,伐山戎以救燕,伐狄以救卫邢。这是用一种合力政策,把外夷各个击破。以那时国际情形而论,楚国是第一强国,齐虽泱泱大国,但经襄公荒淫之后,国内大乱。桓公即位之初,长勺之战,连鲁国这种弱国都战不过,其衰弱情形可想。召陵之役,竟把楚国屈伏,全由管仲政策适宜之战。我国在世界弱小民族中,弱则有之,小则未也,绝像春秋时的齐国,天然是盟主资格。当今之世,“管厚黑”复生,他的政策,一定是:“拥护中央政府,把全国力量集中起来,然后进而联合弱小民族,把全世界力量集中起来,向诸大强国攻打。”基于此种研究,我国当“九一八”事变之后,早就该使下厚黑学,退出国际联盟,另组一个“世界弱小民族联盟”,与那个分赃集团的国联成一个对抗形势,由我国出来,当一个齐桓公,领导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对诸大强国奋斗。

到了战国,国际情形又变,齐楚燕赵韩魏秦,七雄并立,周天子已经扶不起来,纸老虎成了无用之物,尊周二字,说不上了。秦楚在春秋时,为夷狄之国,到了此时,“攘夷”二字更不适用。七国之中,秦最强,骎qīn骎乎有并吞六国之势,于是第二个大厚黑家苏秦,挺身出来,倡议联合六国,以抗秦国,即是联合众弱国,攻打一强国,仍是一种合力政策,可说是“管厚黑政策的变形”。基于此种研究,我们可把日俄英美法意德诸国,合看为一个强秦,把全世界弱小民族看做六国,当然组织一个“弱小民族联盟”,以与诸强国周旋。

管仲和苏秦均是厚黑家

诸君莫把苏秦的法子小视了,他是经过引锥刺股的工夫,揣摩期年,才研究出来。他这个法子,含有甚深的学理。他读的是《太公阴符》,阴符是道家之书。古阴符不传,现行的阴符,是伪书。我们既知是道家之书,就可借老子的《道德经》来说明。《老子》一书,包藏有很精深的厚黑原理。战国时厚黑大家文种、范蠡,汉初厚黑大家张良、陈平等,都是从道家一派出来的。管子之书,《汉书·艺文志》列入道家,所以管仲的内政外交,暗中以厚黑二字为根据。鄙人发明厚黑学,进一步研究,创一条定理:“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还读老子之书,就觉得处处可用力学公例来解释,将来我讲“中国学术”时,才来逐一说明。此时谈厚黑外交,谈到苏秦,我只能说,苏大厚黑的政策,与老子学说相合,与力学公例相合。

智者有时也误国

有些时候,智者也会误国。例如,春秋战国时期的苏秦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苏秦六国封相,原本是一件好事,结果却成为秦灭六国的重要原因之一。苏秦当纵约长,堪称是六国的重心。无奈他这个人没有事业心,只因受了妻嫂的气才发奋读书,等到佩了六国相印,就骄傲自满,不再努力,进而导致六国重心不稳,为秦所灭。

§9 管仲与苏秦两大政策

外交正题登场,方法论是以史为试验室:今日五洲即春秋战国的放大形,当日合纵连横即现成试验品。两大政策被并置为「合力政策」的正反面——管仲「尊周攘夷」全胜,苏秦「联六国抗秦」始胜终败。值得注意的是,李宗吾刻意把管仲、苏秦都封为「大厚黑家」,把「合力」从伦理话语降格为力学事实,再借老子点明厚黑原理包藏在道家书中,为其外交主张找道家血统。末段「智者误国」又补一刀:苏秦得势即自满,正印证「首领无事业心」之患。

拿春秋战国当实验室,管苏成了两个厚黑样本。
春秋放大尊周攘夷联六抗秦合力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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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鄙人发明厚黑学,进一步研究,创一条定理:“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

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这明明是归到一个平字上。力学公例,两力平衡,才能稳定。水不平则流,人不平则鸣。苏秦窥见这个道理,游说六国,抱定一个平字立论,与近世孙中山学说相合。他说六国,每用“宁为鸡口,勿为牛后”和“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一类话,激动人不平之气。孙中山说:中国人,连高丽、安南等亡国人都不如,位置在“殖民地”之下,当名曰“次殖民地”。其论调是一样的,无非是求归于平而已。苏秦的对付秦国的法子,是“把六国联合起来,秦攻一国,五国出兵相救”。此种办法,合得到克鲁泡特金“互助”之说。秦虽强,而六国联合起来,力量就比他大,合得到达尔文“强权竞争”之说。他把他的政策定名为“合纵”,更可寻味。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发出六根力线,取纵的方向,向强秦攻打,明明是力学上的合力方式。他这个法子,较诸管仲政策,含义更深,所以必须揣摩期年,才研究得出来。他一研究出来,自己深信不疑地说道:“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果然一说就行,六国之君,都听他的话。《战国策》曰:“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决于苏秦之策。”又曰:“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抗。”你想:战国时候,百家争鸣,是学术最发达时代,而苏厚黑的政策,能够风靡天下,岂是莫得真理吗?

管苏两位大厚黑家定下的外交政策,形式虽不同,里子是一样的,都是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都是合力政策,然而管仲之政策成功,苏秦之政策终归失败,纵约终归解散,其原因安在呢?管仲和苏秦,都是起的联军,大凡联军,总要有负责的首领。唐朝九节度相州之败,中有郭子仪、李光弼诸名将,卒至溃败者,就由于莫得负责的首领。齐国是联军的中坚分子,战争责任,一肩担起,其他诸国,立于协助地位。六国则彼此立于对等地位,不相统辖,缺乏重心。苏秦当纵约长,本然是六国的重心,无奈他这个人,莫得事业心,当初只因受了妻不下机,嫂不为炊的气,才发愤读书,及佩了六国相印,可以骄傲父母妻嫂,就志满意得,不复努力。你想当首领的人,都这个样子,怎能成功?假令管大厚黑来当六国的纵约长,是决定成功的。

苏秦的政策,确从学理上研究出来,而后人反鄙视之,其故何也?这只怪他早生了两千多年,未克复领教李宗吾的学说。他陈书数十箧qiè,中间缺少了一部《厚黑丛话》,不知道“厚黑为里,仁义为表”的法子。他游说六国,纯从利害上立论,赤裸裸地把厚黑表现出来,忘却在上面糊一层仁义,所以他的学说,就成为邪说,无人研究,这是很可惜的。我们用厚黑史观的眼光看去,他这个人,学识有余,实行不足,平生事迹,可分两截看:从刺股至当纵约长,为一截,是学理上之成功;当纵约长以后,为一截,是实行上之失败。前一截,我们当奉以为师;后一截,当引以为戒。

§10 合纵的力学根据

给苏秦合纵补上力学证成:老子「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是求「平」,「人不平则鸣」;六国各发一根力线、取纵的方向攻打强秦,正是合力方式。李宗吾进一步把孙中山「次殖民地」说与苏秦「宁为鸡口」说并观,说二者同是「激人不平之气」,等于把革命话语也收进合纵谱系。后半段诊断苏秦失败:联军缺「负责的首领」、当首领者又「学识有余,实行不足」,并点破他「不知厚黑为里、仁义为表」,为后文「诸葛武侯复生当如何」立下对照。

求平宁为鸡口联军首领厚黑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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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蜀吴三国的外交政策

我们把春秋战国外交政策研究清楚了,再来研究魏蜀吴三国的外交政策。三国中,魏最强,吴、蜀俱弱。诸葛武侯,在隆中,同刘备定的大政方针,是东联孙吴,北攻曹魏,合两弱国以攻一强国,仍是苏大厚黑的法子。史称:孔明自比管、乐。我请问读者一下:孔明治蜀,略似管仲治齐,自比管仲,尚说得去,唯他平生政绩,无一点与乐毅相似,以之自比,是何道理?这就很值得研究了。考之《战国策》:燕昭王伐齐,是合五国之兵,以乐毅为上将军。他是联军的统帅,与管仲相桓公,帅诸侯之兵以攻楚是一样。燕昭王欲伐齐,乐毅献策道:“夫齐霸国之余教,而聚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因主张合赵楚魏宋以攻之。孔明在隆中,对刘先帝说道:“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因主张:西和诸戎,南抚夷越,东联孙权,然后北伐曹魏,其政策与乐毅完全一样。乐毅曾奉昭王之命,亲身赴赵,把赵联好了,再合楚魏宋之兵,才把齐打破。孔明奉命入吴,说和孙权,共破曹操于赤壁,其举动也是一样,此即孔明自比乐毅所由来也。至于管仲纠合众弱国,以讨伐最强之楚,与孔明政策相同,更不待言。由此知孔明联吴伐魏的主张,不外管仲、乐毅的遗策。

东汉之末,天子失去统驭能力,群雄并起,与春秋战国相似。孔明隐居南阳时,与诸名士讨论天下大势,大家认定:曹操势力最强,非联合天下之力,不能把他消灭,希望有春秋时的管仲和战国时的乐毅这类人才出现。于是孔明遂自诩:有管仲、乐毅的本事,能够联合群雄,攻打曹魏。这是所谓“自比管乐”了。不过《古史简略》,只记“自比管仲乐毅”一句,把他和诸名士的议论概行删去了,及到刘先帝三顾草庐时,所有袁绍、袁术、吕布、刘表等,一一消灭,仅剩一个孙权,所以隆中定的政策,是东联孙吴,北攻曹魏。这种政策,是同诸名士细细讨论过的,故终身照着这个政策行去。

“联合众弱国攻打强国”的政策,是苏秦揣摩期年研究出来的,是孔明隐居南阳,同诸名士讨论出来的,中间含有绝大的道理。人称孔明为王者之才,殊不知:孔明淡泊宁静,颇近道家,他生平所读的,是最粗浅的两部厚黑教科书,第一部是《韩非子》,他治国之术,纯是师法申韩,曾手写申韩以教后主,申子之书不传,等我讲厚黑政治时再谈。第二部是《战国策》,他的外交政策,纯是师法苏秦。《战国策》载:苏秦说韩王曰:“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勿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于牛后乎?”韩王愤然作色,攘臂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三国志》载:孔明说孙权,叫他案兵束甲,北面降曹,孙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我们对照观之,孔明的策略,岂不是与苏厚黑一样?

经典语录

“联合众弱国攻打强国”的政策,是苏秦揣摩期年研究出来的,是孔明隐居南阳,同诸名士讨论出来的,中间含有绝大的道理。

“联众弱国,攻打强国”的政策,非统筹全局从大处着眼看不出来。这种政策,在蜀只有孔明一人能了解,在吴只有鲁肃一人能了解。鲁肃主张舍出荆州,以期与刘备联合,其眼光之远大,几欲驾孔明而上之。蜀之关羽,吴之周瑜、吕蒙、陆逊,号称英杰,俱只见着眼前小利害,对于这种大政策全不了解。刘备孙权有相当的了解,无奈认不清,拿不定,时而联合,时而破裂,破裂之后,又复联合。最了解者,莫如曹操。他听见孙权把荆州借与刘备,二人实行联合了,正在写字手中之笔都落了。其实孙刘联合,不过抄写苏厚黑的旧文章,曹操是千古奸雄,听了都要心惊胆战,这个法子的厉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从上面的研究,可得一结论曰:“当今之世,诸葛武侯复生,他的政策,决定是:退出国联,组织世界弱小民族联盟,向诸大强国进攻。”

杀生取义

关羽擒庞德后,怜爱其忠勇,试图劝降为蜀国所用,但庞德誓死不降,关羽为防后患,将其斩首。宗吾认为,此法放大用于国家之间也无不可,弱国相互联合可打强国,如果一意孤行,则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11 魏蜀吴三国的外交政策

把「联弱攻强」从春秋战国的抽象政策落到三国这个最近的历史样板。孔明「自比管乐」之谜,被解成自比「联军统帅」——乐毅合五国伐齐、管仲帅诸侯攻楚,与孔明联吴伐魏同一母题;而孔明、鲁肃之所以独能领会,正因「淡泊宁静、颇近道家」,读的是《韩非子》与《战国策》两部「厚黑教科书」。曹操闻孙刘联合「落笔」一细节,从反面证明合纵之力足以震慑强敌。末段「杀生取义」图文,则用庞德之死示范「弱国联合可打强国」的放大逻辑。

曹操掉笔,是合纵威力最好的注脚。
联弱攻强自比管乐隆中对曹操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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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联盟与六国事秦

我们倡出“弱小民族联盟”之议,闻者必惶然大骇,以为列强势力这样的大,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岂不触列强之怒,岂不立取灭亡?这种疑虑,是一般人所有的。当时六国之君,也有这样疑虑。张仪知六国之君胆怯,就乘势恐吓之,说道:“你们如果这样干,秦国必如何如何地攻打你。我劝你还是西向事秦,将来有如何的好处。”六国听他的话,遂联袂事秦,卒至一一为秦所灭。历史俱在,诸君试取《战国策》细读一遍,看张仪对六国的话,像不像拿现在列强势力,去恐吓弱小国一般?六国信张仪的话而灭亡,然则为小民族计,何去何从,不言而决。

苏秦说六国联盟,是从利害立论,说得娓娓动听;张仪劝六国事秦,也是从利害立论,也是说得娓娓动听。同是就利害立论,二说极端相反,何以俱能动听呢?其差异之点:苏秦所说利害,是就大者远者言之,张仪是就小者近者言之。常人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利害,虽以关羽、周瑜、吕蒙、陆逊这类才俊之士,尚不免为眼前小利害所惑,何况六国昏庸之主?所以张仪之言,一说即入。由后日的事实来证明,从张仪之说而亡国,足知苏秦之主张是对的。今之论者,怕触怒列强,不敢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恰走入张仪途径。愿读者深思之!深思之!

苏秦与张仪同学,自以为不及仪,后来回到家中,引锥刺股,揣摩期年,加了一番自修的苦功,其学力遂超出张仪之上,说出的话,确有真理。孟子对齐宣王曰:“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这种说法,宛然合纵声口。孟子讥公孙衍、张仪以顺为正,是妾妇之道,独未说及苏秦。我们细加研究,公孙衍、张仪教六国事秦,俨如妾妇事夫,以顺为正,若苏秦之反抗强秦,正是孟子所谓“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

孟子之学说,最富于独立性。我们读孟子答滕文公“事齐事楚”之问,答“齐人筑薛”之问,答“事大国则不得免焉”之问,独立精神,跃然纸上。假令孟子生今之世,绝不会仰承列强鼻息,绝不会接受丧权辱国的条件。

经典语录

我讲厚黑学有两句秘诀:“厚黑为里,仁义为表。”

柔弱胜刚强

宇宙真理,只要能够彻底研究,得出的结果,彼此是相同的,所以管仲“尊周攘夷”的政策,律以孔子的《春秋》是合的,苏秦“合众弱国以抗一个强国”的政策,律以孟子的学说,也是合的,司马光著《资治通鉴》,也说合纵是六国之利,足证苏秦的政策是对的。我讲厚黑学有两句秘诀:“厚黑为里,仁义为表。”假令我们明告于众曰:“我们应当师法苏秦联合六国之法,联合世界弱小民族。”一般人必诧异道:“苏秦是讲厚黑学的,是李疯子一流人物,他的话都信得吗?信了立会亡国。”我们改口说道:“此孔孟遗意也,此诸葛武侯之政策也,此司马温公之主张也。”听者必欢然接受。

大丈夫宁为鸡口,勿为牛后,宁为玉碎,无为瓦全。我国以四万万民众之国,在国联中求一理事而不可得,事事唯列强马首是瞻,亡国之祸,迫在眉睫。与其坐以待毙,孰若起而攻之?与其在国联中仰承列强鼻息,受列强之宰割,曷若退而为弱小民族之盟主,与列强为对等之周旋?春秋之义,虽败犹荣,而况乎断断不败也。

晋时李特入蜀,周览山川形势,叹曰:“刘禅有如此江山而降于人,岂非庸才?”我国有这样的土地人民,而受制于东邻三岛,千秋万岁后,读史者将谓之何!余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凡我四万万民众,快快地厚黑起来,一致对外!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快快地厚黑起来,向列强进攻。

§12 六国联盟与柔弱胜刚强

借苏秦张仪之辨,处理「弱小民族联盟」最现实的顾虑:为何同样「从利害立论」,苏秦与张仪一正一反都「娓娓动听」?答案是远者大者与小者近者之差——常人只见眼前利害,遂易被张仪「事秦」恐吓住。李宗吾把孟子抬出来为苏秦翻案:公孙衍、张仪是「妾妇之道」,苏秦反强秦才是「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末段揭出真正的操作秘诀「厚黑为里,仁义为表」:同一政策,挂孔孟诸葛之名则「听者欢然接受」,这是宣传术层面的厚黑。

利害远近妾妇之道威武不屈仁义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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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民族自决”主张自相矛盾

孙中山演说集,载有一段故事,日俄战争的时候,俄国把波罗的海的舰队调来,绕过非洲,走入日本对马岛,被日本打得全军覆没。这个消息传出来,孙中山适从苏伊士河经过,有许多土人,看见孙中山是黄色人,现出很喜欢的样子来问道:“你是不是日本人呀?”孙中山说道:“我是中国人。你们为什么这样的高兴呢?”他答应道:“我们东方民族,总是被西方民族压迫,总是受痛苦,以为没有出头的日子。这次日本打败俄国,我们当如自己打胜仗一样,这是应该欢喜的,所以我们便这样的高兴。”我们试想:日本打败俄国,与苏伊士河边的土人何关?日本又从莫说过要替他们解除痛苦的话。他们现出这种样子,世界弱小民族心理,也就可想见了。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的口号,大受弱小民族的欢迎。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于“民族自决”之外,再加以“弱小民族互助”的口号,对内自决,对外互助,当然更受欢迎。且威尔逊不过徒呼口号而已,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有特设之机关提挈之,更容易成功。

威尔逊“民族自决”之主张,其所以不能成功者,由于本身上是矛盾的。弱小民族,是被压迫者,威尔逊代表美国,美国是列强之一,是站在压迫者方面。威尔逊个人虽有这种主张,其奈美国之立场不同何?我国与弱小民族是站在一个立场,出来提倡“民族自决”,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彼此互助,是决定成功的。

至于和会上威尔逊之所以失败者,则由威尔逊是教授出身,不脱书生本色,未曾研究过厚黑学。美国参战之初,提出十四条原则,主张民族自决。巴黎和会初开,全世界弱小民族,把威尔逊当如救世主一般,以为他们的痛苦可以在和会上解除了。哪知英国的路易·乔治,法国的克利满梭,都是精研厚黑学的人,就说克利满梭,绰号“母大虫”,尤为凶悍,初闻威尔逊鼎鼎大名,见面之后,才知黔驴无技,时时奚落他,甚至说道:“上帝只有十诫,你提出十四条,比上帝还多了四条,只好拿在天国去行使。”威尔逊只好忍受。后来意大利全权代表下旗归国,日本全权代表也要下旗归国,就把威尔逊吓慌了,俯首帖耳,接受他们要求,而民族自决四字遂成泡影。

经典语录

只要把脸儿弄得厚厚的,心儿弄得黑黑的,跳上国际舞台,包管你名垂宇宙,包管你把世界列强打得弃甲曳兵而逃。

假令我这个厚黑教主是威尔逊,我就装痴卖呆,听凭他们奚落,坐在和会席上,一言不发,直待意大利下旗归国,日本下旗归国,已经出了国门,猝然站起来,在席上一拍巴掌说道:“你们要这样干吗?我当初提出‘十四条原则’,主张‘民族自决’,你们认了可,我美国才参战,而今你们这样干,使我失信于美国人民,失信于全世界弱小民族,而今只好领率全世界弱小民族,向你们英法意日四国决一死战,才可见应谅于天下后世。你母大虫说我这十四条应拿在天国行使,你看我于一个星期内,用鲜血将这个地球染红,就从这鲜血中现出一个天国,与你母大虫看!”说毕,退出和会,应用我的补锅法,把锅敲破了再说,三十分钟内,通电全世界,叫所有弱小民族一致起来,对列强反戈相向,由美国指挥作战。这样一来,请问英法敢开战吗?当日事实俱在,我们不妨研究一下,德国战斗力并未损失,最感痛苦者,食料被列国封锁耳。只要接济他的粮食,单是一个德国,已够英法对付。大战之初,英法许殖民地许多权利,弱小民族抛弃旧日嫌怨,一致赞助。印度甘地,也叫他的党徒帮助英国,原想战胜之后,可以抬头,哪知和会上,列强食言,弱小民族,正在含血喷天。有了威尔逊这样的主张,他们在战地,还有不立即倒戈吗?兼之美国是生力军,国家又富,英法已是精疲力倦,如果实行开战,可断定:一个星期,把英法打得落花流水。这个战火,请问英法敢打吗?如果要我美国不打,除非十四条,条条实行,并须加点利息,格外增加两条。何以故呢?因为你英法诸国,素无信义,明明白白的承认了的条件,都要翻悔,所以十四条之外,非增加两条,以资保障不可。威尔逊果然这样干,难道“民族自决”之主张,不能实现吗?无奈威尔逊一见意大利和日本的使臣下旗归国,就手忙脚乱,用“锯箭法”了事,竟把千载一时之机会失去,惜哉!惜哉!不久箭头在内面陆续发作,我国东北四省,无端失去,阿比西尼亚,无端受意大利之摧残。世界第二次大战,行将爆发。凡此种种,都由威尔逊在和会席上少拍了一巴掌之故。甚矣,厚黑学之不可不讲也!

上述的办法,以威尔逊的学识,难道见不到吗?就说威尔逊是书呆子,不懂厚黑学,同威尔逊一路到和会的,有那么多专门人才,那么多外交家,一个个都是在厚黑场中来来往往的人,难道这种粗浅的厚黑技术都不懂得,还待李疯子来说吗?他们懂是懂得的,只是不肯这样干,其原因就是弱小民族是被压迫者,美国是压迫者之一,根本上有了这种大矛盾,美国怎能这样干呢?

§13 威尔逊民族自决的矛盾

转评近世外交个案,解剖威尔逊「民族自决」为何必然失败:威尔逊代表美国——压迫者之一——却来替被压迫者喊口号,立场与主张自相矛盾;加之书生出身「未研究过厚黑学」,在巴黎和会被精研厚黑的英法「母大虫」们吃得死死的。但李宗吾的批判不是道德谴责,而是策略推演:他假想自己当威尔逊,用「补锅法」把十四条喊到顶、再「锯箭法」敲锅退出,即可挟弱小民族逼英法就范。这一段把国际外交彻底还原成厚黑技术活。

和会席上少拍了一巴掌,东北四省就没了。
民族自决补锅法锯箭法书生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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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弱胜强

这幅图描绘的是名将赵之龙向清豫亲王多铎投降,清兵进入南京的情形。到了百年之后的乾隆时期,满族迅速腐化,汉族百姓虽柔弱但仍然生生不息。可见,宗吾所说“弱小可胜列强”的观点是正确的。势单力孤的个体聚集到一起,也是一个无坚不摧的庞大阵容,进而可以战胜昔日的强大对手。

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四字,与他本国的立场是矛盾的。日本是精研厚黑学的,窥破威尔逊有此弱点,就在和会上提出“人种平等”案,朝着他的弱点攻去,意若曰:“你会唱高调,等我唱个高调,比你更高。”这本是厚黑学的妙用,果然把威尔逊制住了。然而威尔逊毕竟是天禀聪明,他并莫有读过《厚黑学》译本,居然懂得厚黑哲理,他明知“民族自决”之主张,为列强所不许,为本国所不许,竟大吹大擂起来,闹得举世震惊,此即是鄙人“办事二妙法”中之“补锅法”也,把锅之裂痕,敲得长长的,乘势大出风头,迨至意大利和日本全权代表要下旗归国,他就马马虎虎了事,此“办事二妙法”中之“锯箭法”也。威尔逊可以昭告世界曰:“民族自决之主张,其所以不能贯彻者,非我不尽力也,其奈环境不许何!其奈英法意日之不赞成何。”是无异外科医生对人说道:“我之只锯箭杆而不取箭头者,非外科医生不尽力也,其奈内科医生袖手旁观何!”噫,威尔逊真厚黑界之圣人哉!

失败是另一种成功

中国八股先生有言曰:“东海有圣人,西海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也。”鄙人发明补锅法、锯箭法,此先知先觉之东方圣人也。威尔逊实行补锅法、锯箭法,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虽欲不谓之西方圣人,不可得已。

我当日深疑:威尔逊是个老教书匠出身,是一个书呆子,何以会懂得补锅法、锯箭法?后来我多方考察,才知他背后站有一位军师,豪斯大佐,是著名的阴谋家,是威尔逊的脑筋。威尔逊之当总统,他出力最多。威尔逊的阁员,大半是他推荐的。所有美国绝交参战也,山东问题也,都是此公的主张。他专门唱后台戏,威尔逊不过登场之傀儡罢了。威尔逊听信此公的话,等于刘邦之听信张子房。我们既承认刘邦为厚黑圣人,就呼威尔逊为厚黑圣人,也非过誉。

一般人都以为巴黎和会,威尔逊厚黑学失败,殊不知威尔逊之失败,即是威尔逊之成功;他当美国第二十八届的总统,试问:从前二十七位总统,读者诸君,记得几人姓名?我想除了华盛顿、林肯二人,鼎鼎大名而外,第三恐怕要数威尔逊了。任人如何批评,他总算是历史上有名人物。问其何修而得此,无非是善用补锅法、锯箭法罢了,假使他不懂点厚黑学,不过混在从前二十七位总统中间,姓名若有若无,威尔逊三字,安能赫赫在人耳目?由是知:厚黑之功用大矣哉!成则建千古不朽之盛业,败亦留宇宙大名,读者诸君快快地与我拜门,只要把脸儿弄得厚厚的,心儿弄得黑黑的,跳上国际舞台,包管你名垂宇宙,包管你把世界列强打得弃甲曳兵而逃。

§14 以弱胜强与失败是另一种成功

接续威尔逊,李宗吾翻转结论:日本祭出「人种平等」击中欧美要害,反证威尔逊的「民族自决」本可成为利器,只因立场矛盾而「补锅」半途「锯箭」。更妙的是「失败是另一种成功」——威尔逊凭这两手败笔反而留名青史,胜过前二十七任总统,可见厚黑「成则建盛业、败亦留大名」。豪斯大佐一段戳破「书生威尔逊」的表象,指出背后是阴谋家在操盘,等于说厚黑无所不在,只看你认不认账。

人种平等失败即成功豪斯大佐留名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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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日本是入室之狼,俄国是卧门之虎,欧美列强,是宅左宅右之狮豹,必须把室中之狼驱逐出去了,才能说及门前之虎,才能说及宅左宅右之狮豹。

巴黎和会,聚世界厚黑家于一堂,钩心斗角,仿佛一群拳术家在擂台上较技。我们站在台下,把他们的拳法看得清清楚楚,当用何种拳法才能破他,台下人了了然然,台上人反漠然不觉。当初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之主张,大得弱小民族之欢迎,深为英法意日所不喜,可知“民族自决”四字,可以击中列强的要害。及后日本提出“人种平等”案,威尔逊就哑口无言,而“民族自决”案就无形打消,可知“人种平等”四字,可以击中欧美人的要害。我国如出来提倡“弱小民族联盟”,把威尔逊的“民族自决”案和日本的“人种平等”案合一炉而冶之,岂不更足以击中他们的要害吗?

美国和日本,是站在压迫者方面的,威尔逊主张的“民族自决”,日本主张的“人种平等”,不过口头拿来说说,并无实行的决心,已经闹得举世震惊,列强大吓;我国是站在被压迫者方面,循着这个路子做去,口头这样说,实际上就这样做,并且猛力做,当然收很大的效果。

譬之打战,先要侦探一下,再用兵略略攻打一下,才知敌人某处虚、某处实,既把虚实明了了,然后才向着他的弱点猛攻。陆逊大破刘先帝,就是用的这个法子。刘先帝连营七百里,陆逊先攻一营不利,对众人说道:“他的虚实,我已知道了,自有破之之法。”于是纵火烧之,刘先帝遂全军溃败。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案,举世震动,算替弱小民族侦探了一下,日本提出“人种平等”案,就把威尔逊挟持着了,算是向列强略略攻了一下。他们几位厚黑家,把自家的弱点尽情暴露,我们就向着这个弱点猛力攻去,他们的帝国主义,当然可以一举而摧灭之。

首尾不能相顾定会失败

刘先帝之失败,是由于连营七百里,战线太摆宽了。陆逊令军士每人持一把茅,隔一营,烧一营,同时动作,刘先帝首尾不能相顾,遂至全军溃败。列强殖民地太宽,仿佛刘先帝连营七百里一般。我们纠约世界弱小民族,同时动作,等于陆逊烧连营,遍地是火,列强首尾不能相顾,他们的帝国主义,当然溃败。英国自夸:凡是太阳所照之地,都有英国的国旗。我们把“弱联会”组织好了,可说:凡是太阳所照之地,英国人都该挨打。刘先帝身经百战,矜骄极了,以为陆逊是个少年,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知陆逊能够忍辱负重,是厚黑界后起之秀,猝然而起,出其不意,把这位老厚黑打得一败涂地。列强自恃军械精利,把我国看不在眼,矜骄极了。我国备受欺凌,事事让步,忍辱负重,已经到了十二万分,当然学陆逊,猝然而起,奋力一击。

有人谓:弱小民族,极形涣散,不易联合。这也不必虑,以历史证之;嬴秦之末,天下苦秦苛政,陈涉振臂一呼,山东豪俊,群起响应,立即嬴秦灭了。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人人积恨嬴秦已久,人人都想推倒他,心中发出的力线,成为方向相同的合力线,所以陈涉起事之初,并未派人去联络山东豪俊,而山东豪俊,自然与之行动一致。现在列强压迫弱小民族,苛虐情形,较诸嬴秦,有过之而无不及,嬴秦亡国条件,列强是具备了的。我国出来,当一个陈涉,振臂一呼,世界当然闻风响应。见陈涉起义豪俊响应图

秦朝末年,百姓苦于秦朝的暴政,徭役赋税过重,民不聊生。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在这种情况下,陈涉振臂一呼,山东豪俊群起响应,立即灭了秦朝。

刘备、孙权两位厚黑家,本是郎舅之亲,大家的眼光注视在荆州上,刘备把它向西拖,孙权把它向东拖,力线相反。于是郎舅决裂,夫妇生离,关羽被杀,七百里之连营被烧,刘先帝东征兵败,身死白帝城,吴蜀二国,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诸葛亮派遣邓芝入吴,约定同齐伐魏,随着目标的改变,心理也就发生了变化。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立即和好,共同讨伐魏国。

§15 巴黎和会的厚黑拳法

把和会比作拳术擂台,站在「台下」看拳法反而清楚:威尔逊与日本的「民族自决」「人种平等」案,替被压迫者试探出列强的虚实,我国只需把两案合炉而冶,即可击中要害。转到陆逊火烧连营的史例,推出「首尾不能相顾」的战略:列强殖民地太宽,正如刘备连营七百里,弱国遍地举火,帝国主义便顾此失彼。陈涉「振臂一呼、豪俊响应」补上心理依据——积怨既深,力线自会汇成同一方向,无须派人联络。

台下看拳最清楚,陆逊就是厚黑后起之秀。
台下看拳火烧连营首尾不顾陈涉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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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奉劝读者诸君,如果有志救国,非研究我的厚黑学不可。

刘备、孙权两位厚黑家,本是郎舅之亲,大家的眼光注射在荆州上,刘备把他向西拖,孙权把他向东拖,力线相反,其图如A。于是郎舅决裂,夫妇生离,关羽被杀,七百里之连营被烧,刘先帝东征兵败,身死白帝城,吴蜀二国,几成了不共戴天之仇。后来诸葛亮遣邓芝入吴,约定同齐伐魏,目标一变,心理即变,其图如B。于是仇雠之国,立即和好。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A图力线,是横的方向,彼此是冲突的,B图的力线,是纵的方向,是合力的方式,彼此不生冲突。

内部团结可攻克难关

我国连年内乱,其原因是由国人的目光注射在国内之某一点,彼此的力线,成了横的方向,当然生冲突。我们应当师法诸葛武侯,另提目标,使力线成纵的方向,国内冲突,立即消灭。问:“提什么目标?”答曰:提出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之主张,全国人一致去干这种工作。譬之射箭,以列强为箭垛,四万万人,有四万万支箭,支支箭向同一只箭垛射去,成了方向相同之合力线,每支箭是不生冲突的。于是安内也,攘外也,就成为二而一、一而二了。奉劝读者诸君,如果有志救国,非研究我的厚黑学不可。

我们学过物理学,即知道凡是铁条,都有磁力。只因内部分子凌乱,南极北极相消,才显不出磁力来。如用磁石在铁条上引导了一下,内部分子,南北极排顺,立即发出磁力。我国四万万人,本有极大的力量,只因内部凌乱,故受外人的欺凌。我们只要把内部排顺了,四万万人的心理,走在同一的线上,发出来的力量,还了得吗?问:“四万万人的心理,怎能走在同一的线上呢?”我说:我发明的厚黑学,等于一块磁石,你把他向国人宣传,就等于在铁条上引导了一下,全国分子,立可排顺,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只要把厚黑学研究好了,何畏乎日本?何畏乎列强?

日本的厚黑家,可以反诘我道:据你说,吴蜀二国结下不解之深仇,诸葛武侯提出伐魏之说,以魏为目标,二国立即和好。而今你们中国人仇视日本,我日本提出“中日联合,抵抗苏俄”的主张,以苏俄为目标,岂不与诸葛武侯联吴伐魏的政策一样吗?怎么你这个厚黑教主,还说要攻打日本呢?我说:你这话可谓不通之极!荆州本是孙权借与刘备的,孙权取得荆州,物归原主,吴蜀二国,立于对等地位,故能说联合伐魏的话。日本占据东四省,进窥平津,纯是劫贼行为,世间哪有同劫贼联合之理?必须恢复了“九一八”以前的状况,荆州归还了孙权,才能说联合对俄的话。

§16 内部团结可攻克难关

收束全卷,把外交落回内政:国内连年乱,是因国人目光射向内点、力线横成冲突;学诸葛武侯「另提目标」,把力线改纵、以列强为共同箭垛,安内与攘外便「二而一、一而二」。磁石之喻回到第八段的铁条说,强调厚黑学是唯一能「把四万万根力线排顺」的工具。末段借日本反诘「中日联合抵抗苏俄」立起最后的边界:与劫贼无「联合」可言,必先复旧土、还荆州,才谈得上对等联手——这恰是合纵理论里「对等地位」与「负责首领」两条原则的回收。

内乱与外患,原是一根力线的横与纵。
另提目标安内攘外一块磁石联合之界
本章带走
  1. 「私字之圈」引《韩非子》「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把公解成逐层扩大的圈子,推出三要件、核心是「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私字除不掉」——把伦理问题翻译成物理学问题。
  2. 对国人厚、对列强黑是全卷最锋利的操作指令:铁条之喻点破中国挨打不是无力,而是「内部分子凌乱、南北极相消」,厚黑学即「引导铁条的磁石」,把四万万根力线排顺、直射列强。
  3. 管仲「尊周攘夷」与苏秦「联六国以抗强秦」被并置为「合力政策」的正反面,都以史为试验室;孔明「联吴伐魏」即苏秦故智,曹操闻孙刘联合「手中之笔都落了」,从反面证明合纵之力。
  4. 解剖威尔逊「民族自决」为何必然失败:代表压迫者却替被压迫者喊口号,立场与主张自相矛盾;李宗吾假想自己当威尔逊,用「补锅法」把十四条喊到顶、再「锯箭法」敲锅退出,把国际外交彻底还原成技术活。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说出「对国人厚,对列强黑」的操作方向,以及管仲「尊周攘夷」与苏秦「合纵」为何都被归为「合力政策」?

厚黑丛话卷六 脸厚心黑的妙用

带着问题读

卷六把「厚黑学」三字对仗「道德经」,以「忍于己之谓厚,忍于人之谓黑」点破脸厚心黑的妙用。这套功夫最终如何落到「黑而亮」的外交手腕与识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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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华西日报》二十五年三月四月

厚黑学说最实用

我是八股学校的修业生,中国的八股,博大精深,真所谓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我寝馈数十年,只能说是修业。不敢言毕业。我作八股有两个秘诀:一曰:抄袭古本;二曰:作翻案文字。先生出了一道题,寻一篇类似的题文,略略改换数字,沐手敬书的写去,是曰抄袭古本。我主张弱小民族联盟,这是抄袭管仲、苏秦和诸葛亮三位的古本。人说冬瓜做不得甑子,我说,冬瓜做得甑子并且冬瓜做的甑zèng子,比世界上任何甑子还要好些。何以故呢?世界上的甑子,只有里面蒸的东西吃得,甑子吃不得,唯有冬瓜做的甑子,连甑子都可以当饭吃。此种说法,即所谓翻案文字也。我说:厚黑可以救国,等于说冬瓜可以做甑子,所以我的学说最切实用,是可以当饭吃的。

剿袭陈言,为作文之大忌,俾斯麦唱了一出铁血主义的戏,全场喝彩,德皇威廉第二,重演一出,一败涂地,日本接着再演,将来决定一败涂地。诸君不信,请拭目以观其后。

抄袭古本,总要来得高明,诸葛武侯,治国师法申韩,外交师法苏秦,明明是纵横杂霸之学,后人反说他有儒者气象,明明是霸佐之才,反说他是王佐之才。此公可算是抄袭古本的圣手。

经典语录

厚黑可以救国,等于说冬瓜可以做甑子,所以我的学说最切实用,是可以当饭吃的。

剿写文字的人,每喜欢剿写中式之文,殊不知应当剿写落卷,铁血主义四字,俾斯麦中式之文也,我们万不可剿写。“民族自决”四字是威尔逊的落卷,“人种平等”四字是日本的落卷,如果沐手敬书出来,一定高高中式。“九一八”这类事,与其诉诸国联,诉诸英美,毋宁诉诸非洲澳洲那些野蛮人,诉诸高丽、台湾那些亡国民,表面看去,似是做翻案文字,实在是抄写威尔逊的落卷,抄写日本的落卷。

§1 八股秘诀即厚黑秘诀

卷六开场先报「八股学校修业生」的家世,把厚黑学的方法论藏进两个作文秘诀里:抄袭古本、作翻案文字。所谓「弱小民族联盟」就是抄管仲、苏秦、诸葛亮的古本;所谓「厚黑救国」就是「冬瓜做甑子」式的翻案——别人说冬瓜做不得甑子,他偏说冬瓜做的甑子连甑子都能当饭吃,以此证明厚黑学说「最切实用,可以当饭吃」。

后半「抄写落卷」是这方法最刁的一招:要抄就该抄威尔逊的「民族自决」、日本的「人种平等」这类落卷(失败之作),不抄俾斯麦「铁血主义」那种中式文章——因为中式样板一重演必败(威廉第二、日本相继一败涂地),落卷无人要,抄来反能「高高中式」。用八股、科举的行话讲救国,是他一贯的翻案文风。

冬瓜做的甑子,连锅都能吃。
八股秘诀抄袭古本翻案文字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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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丛话》就是《隆中对》

川省未修马路以前,我每次走路,见着推车的、抬轿的、邀驮马的、挑担子的,来来往往,如蚂蚁一般,宽坦的地方,安然过去,一到窄路,就彼此大骂,你怪我走得不对,我怪你走得不对。我心中暗暗想道:何尝是走得不对,无非是路窄了的关系。我国组织、政权集中在上面,任你有何种抱负,非握得政权施展不出来,于是你说我不对,我说你不对。其实非不对也,政治舞台,地位有限,容不了许多人,等于走入窄路一般。无怪乎全国中志士和志士,吵闹不休。

静思

图中诸葛亮敞胸露怀,头枕书匣,仰面躺在竹丛下,举止疏狂,正是诸葛亮出茅庐辅助刘备之前,隐居南阳躬耕自乐的形象。诸葛亮的《隆中对》把当时天下时局分析得头头是道,宗吾认为,今天的我们也应思想独立,将不同的思想交汇在一起。大而化之,国家的外交也是如此,要争取民族独立,要拥有独立的外交,也只有这样才能成功。

以外交言之,我们当辟一条极宽的路来走,不能把责任属诸当局的几个人。什么是宽路呢?提出组织弱小民族联盟的主张,这个路子就极宽了,舞台就极大了,任有若干人,俱容得下。在国外的商人、留学生和游历家,可以直接向弱小民族运动;在国内的,无论在朝在野,无论哪一界,都可担任种种工作。四万万人的目标,集中于弱小民族联盟之一点,根根力线,不相冲突,不言合作,而合作自在其中。有了这种宽坦的大路可走,政治舞台,只算一小部分,不需取得政权,救国的工作,也可表现出来,在野党、在朝党,也就无须吵吵闹闹的了。

民主国人民是皇帝,无奈我国四万万人,不想当英明的皇帝,大家都以阿斗自居,希望出一个诸葛亮,把日本打倒,把列强打倒,四万万阿斗,好坐享其成。我不禁大呼道:陛下误矣!阿斗者,亡国之主也!有阿斗就有黄皓,诸葛亮千载不一出,且必三顾而后出,黄皓则遍地皆是,不请而自来。我国之所以濒于危亡者,正由全国人以阿斗自居所致。我只好照抄一句《出师表》曰:“陛下不宜妄自菲薄。”我们何妨自己就当一个诸葛亮,自己就当一个刘先帝。我这个厚黑教主,不揣冒昧,自己就当起诸葛亮来,我写的《厚黑丛话》,即是我的“隆中对”。我希望读者诸君,大家都来当诸葛亮,各人提出一种主张,四万万人就有四万万篇“隆中对”。同时我们又化身为刘先帝,成了四万万刘先帝,把四万万篇“隆中对”加意选择。假令把李厚黑的“弱小民族联盟”选上了,我们四万万刘先帝,就亲动圣驾,做联吴伐魏的工作,想出种种法子,去把非洲澳洲那些野蛮国,与夫高丽、台湾、安南、缅甸那些亡国民联为一气,向世界列强进攻。

§2 丛话即《隆中对》

「窄路相骂」是个漂亮比喻:川省未修马路时,推车抬轿的人一到窄路便彼此大骂,其实谁都没走错,只是路窄、容不下。李宗吾把全国志士的互相吵闹归到同一结构——政治舞台太小、政权太挤,所以「你说我不对,我说你不对」。

解法是「辟一条极宽的路」:提出组织弱小民族联盟,舞台就极大、任谁都容得下,不必先抢政权也能救国。下半自比诸葛亮——四万万人不该当「阿斗」坐等明主,人人都可自当诸葛亮、自当刘先帝,于是《厚黑丛话》就成了他李宗吾的「隆中对」,号召读者各提主张、互相选择。这是把「思想独立」从个人推到国家外交的关键一步。

窄路相骂隆中对阿斗思想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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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厚黑和小厚黑

欲求我国独立,必先求四万万人能独立,四万万根力线挺然特立,根根力线,直射列强,欲求国之不独立,不可得已。问:四万万力线何以能独立?曰:先求思想独立。能独立乃能合作,我国四万万人不能合作者,由于四万万人不能独立之故。不独立则为奴隶,奴隶者,受驱使而已,独立何有!合作何有!

经典语录

我这个厚黑教主,不揣冒昧,自己就当起诸葛亮来,我写的《厚黑丛话》,即是我的“隆中对”。

野心家办事,包揽把持,视众人如奴隶,彼所谓抗日者,率奴隶以抗日以谓也。日本在东亚,包揽把持,视中国人如奴隶,彼所谓抗俄者,率奴隶以抗俄之谓也。既无独立的能力,哪有抵抗的能力,所以我们要想抵抗日本,抵抗列强,当培植人民的独立性,不当加重其奴隶性。我写这部《厚黑丛话》,千言万话,无非教人思想独立而已。故厚黑国的外交,是独立外交,厚黑国的政策,是合力政策。军商政学各界的厚黑家,把平日的本事直接向列强行使,是之谓厚黑救国。

孔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我教门弟子曰:“汝为大厚黑,无为小厚黑。”请问大小厚黑,如何分别?张仪教唆六国互相攻打,是小厚黑。孙权和刘备,互争夺荆州,是小厚黑。要管仲和苏秦的法子,才算大厚黑。日本占据东北四省,占据平津,是小厚黑。欧美列强,掠夺殖民地,是小厚黑。鄙人主张运动全世界弱小民族,反抗日本和列强,才算大厚黑。孟子曰:“小固不可以敌大。”我们的大厚黑成功,日本和列强的小厚黑,当然失败。

我国只要把弱小民族联盟明定为外交政策,政府与人民打成一片,全国总动员,一致去做这种工作,全国目光,注射国外,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不但内争消灭,并且抵抗日本和列强,也就绰绰然有余裕了,开战也可,不开战也可。惜乎诸葛武侯死了,恨不得起斯人于地下,而与之细细商榷。

§3 大厚黑与小厚黑

本节给出「独立—合作」的论证链:国之独立先求四万万人独立,独立才能合作,奴隶受驱使而已,谈不上独立与合作。据此他把「抗日」与「厚黑救国」接起来:教门弟子要当「大厚黑」不当「小厚黑」——张仪挑唆六国互攻、孙刘争荆州、日本占东四省,都是小厚黑;管仲苏秦合众弱攻强、联合全世界弱小民族反抗列强,才是大厚黑。

末段落到实操:把弱小民族联盟定为外交政策,政府人民打成一片、全国力线注射国外,内争自然消灭。引孟子「小固不可以敌大」作结,把道德命题翻译成力量对比命题——正呼应卷六「脸厚心黑」的用法:脸厚对内和众,心黑对外制敌。

大厚黑合众,小厚黑自相残杀。
大厚黑小厚黑独立合作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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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力只是战争的一部分

我们一谈及弱小民族联盟,反抗列强,闻者必疑道:列强有那样的武力,弱小民族如何敌得过?殊不知战争的方式最多,武力只占很小一部分。以战争之进化言之,最初只有戈矛弓矢,后来进化,才有枪弹,这是旧式战争。再进化有飞机炸弹,这是日本在淞沪之役用以取胜的,是墨索里尼在阿比西尼亚用以取胜的。再进化则为化学战争,有毒瓦斯、毒菌、死光等等,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一般人所凛凛畏惧的。再进化则为经济战争,英国对意制裁,即算是用这种战术。人问:经济战争之上,还有战术莫得?我答道:还有,再进化则为心理战争。三国时马谡曾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这即是心理战争。心理战争的学说我国发明最早。战国时,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心理战争之说也。又云:“……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此心理战争之说也。我们从表面上看去,这种说法,岂非极迂腐的怪话吗?而不知这是战术中最精深的学说,一般人特未之思耳。

现在列强峙立的情形,很像春秋战国时代。春秋战国,为我国学术最发达时代,贤人才士最多。一般学者所倡的学说,都是适应环境生出来的,都是经过苦心研究,想实际地解决时局,并不是徒托空谈,所以他们的学说很可供我们今日之参考。即以兵争一端而论,春秋时战争剧烈,于是孙子的学说应运而生,他手著的《十三篇》,所谈的是军事上最高深的学理。这是中外军事家所公认的。到了战国时代,竞争更激烈,孙子的学说已经成了普通常识。于是孟子的学说,又应运而生,发明了心理战争的原则,说道:“可使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无奈这种理论太高深了,一般人都不了解,以为世间哪有这类的事!哪知孟子死后,未及百年,陈涉揭竿而起,立把强秦推倒,孟子的说法居然实现,岂非很奇的事吗?

世界大同人民才能安定

现在全世界兵争不已,识者都认为非到世界大同,人民是不能安定的。战国时情形也是这样,所以梁襄王问:“天下恶乎定?”孟子对曰:“定于一。”也认为:非统一是不能安定的。然则用何种方法来统一呢?现今的人,总是主张武力统一,而孟子的学说则恰恰相反。梁襄王问:“孰能一之?”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主张武力统一者,正是用杀字来统一,孟子的学说,岂非又是极迂腐的怪话吗?后来秦始皇并吞六国,算是用武力把天下统一了,迨至汉高入关,除秦苛政,约法三章,从“不嗜杀”三字做去,竟把秦的天下夺了。孟子的学说,又居然实现,岂不更奇吗?楚项羽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于新安城南,又屠咸阳,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绝,其手段之残酷,岂不等于墨索里尼在阿比西尼亚种种暴行吗?然而项羽武力统一的迷梦,终归失败,死在汉高祖手里。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高祖的谋臣,是张良、陈平,他二人是精研厚黑学的,懂得心理战争的学理,应用最高等战术,故把项羽杀死。这是历史上的事实,很可供我们的研究。

秦始皇和楚项羽,纯恃武力,是用一个杀字来统一;汉高祖不嗜杀人,是用一个生字来统一。生与杀二者,极端相反,然而俱有统一之可能,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凡人皆怕死,你不服从我,我要杀死你,所以杀字可以统一;凡人皆贪生,你如果拥护我,我可以替你谋生路,所以生字也可以统一。孟子说的:“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完全是从利害二字立论,律以我的厚黑学,是讲得通的,所以他的学说,能够生效。

经典语录

孟子说的:“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完全是从利害二字立论,律以我的厚黑学,是讲得通的,所以他的学说,能够生效。

§4 心理战争与「定于一」

「武力只是战争的一部分」是李宗吾外交学的根基:战争从戈矛弓矢进化到枪弹、飞机炸弹、化学战、经济战,再上一层是心理战争。他引马谡「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与孟子「天时不如地利人和」,把心理战争认作中国最早发明、最精深的战术——为后面「联合弱小民族」预埋伏笔。

「世界大同」一节借梁襄王问「天下恶乎定」,孟子答「定于一」「不嗜杀人者能一之」,点出他整卷要反驳的靶子:时人总想「武力统一」,而孟子偏要「不嗜杀」的统一。李宗吾随即用历史坐实:秦始皇武力统一而速亡,汉高祖约法三章、不嗜杀而得天下——孟子的怪话「居然实现」。迂腐的孟子就此被重新包装成精研利害的厚黑大师。

心理战争攻心为上定于一不嗜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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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举世战云密布的时候,各弱小国的人民,正在走投无路,不知死所,忽然有一个国家,定出一种大政方针,循着这个方针走去,是唯一的生路,这个国家,岂不等于父母替子弟谋生路吗?难道不受弱小国的人民热烈拥戴吗?孟子说:“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就是基于这种原则生出来的。不过我这种说法,道学先生不承认的,他们认为:“孟子的学说,纯是道德化人,若掺有利害二字,未免有损孟子学说的价值。”这种说法,我也不敢深辩,只好同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研究研究!

秦始皇、楚项羽,用杀字震慑人民,汉高祖用生字歆动人民,人之天性,好生而恶死,故秦皇、项羽为人民所厌弃,汉高祖为人民所乐戴。秦项败,而汉独成功,都是势所必至,理有固然。由此知杀字政策,敌不过生字政策。日本及列强,极力扩张军备,用武力镇压殖民地,是走的秦皇、项羽的途径。大战爆发在即,全世界弱小民族,正在走投无路,我们趁此时机,提倡弱小民族联盟,向他们说道:“这是唯一的生路,所谓民族自决也,人种平等也,扫灭帝国主义也,唯有走这条路,才能实现。你们如果跟着列强走,将来大战爆发,还不是第一次大战一样,只有越是增加你们的痛苦的。”我们倡出这种论调,弱小民族还有不欢迎的吗?我们获得弱小民族的同情,把弱联会组织起,以后的办法就很多很多,外交方面,就进退裕如了。

楚汉相争,项羽百战百胜,其力最强,高祖百战百败,其力最弱,而高祖卒把项羽打败者,他有句名言:“吾宁斗智不斗力。”这即是楚汉成败的关键。汉高祖是厚黑界的圣人,他的圣训,我们应该细细研究。日本和欧美列强,极力扩张军备,是为斗力,我们组织世界弱小民族联盟,采用经济战争和心理战争,是为斗智。我们也不是废去武力不用,只是专门研究经济和心理两种战争的方术,辅之以微弱的武力,就足以打倒帝国主义而有余了。

请问:汉高祖斗智,究竟用的什么法子呢?他从彭城大败而回,问群臣有什么策略,张良劝他把关以东之地捐与韩信、彭越、黥布三人,信为齐王,越为梁王,黥布为九江王。高祖联合他们,仍是一种联军方式。高祖用主力兵,在荥阳成,与项羽相持,而使信、越等三人,从他方面进攻,项羽遂大困。鸿沟议和后,项羽引兵东还,高祖追之,项羽还击,高祖大败,乃用张良之计,把睢阳以北之地划归彭越,陈以东之地划归韩信,于是诸侯之师,会于垓下,才把项羽杀死。由是知:汉高祖所谓斗智者,还不是袭用管厚黑、苏厚黑的故智,起一种联军罢了。

§5 生字政策与汉高祖的斗智

承接上节,李宗吾用「生」与「杀」二字解释两种统一:凡人皆怕死,故「杀」可统一;凡人皆贪生,故「生」也可统一。孟子「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完全从利害立论,律以厚黑学讲得通,所以能生效——秦皇、项羽为众所弃,汉高祖为众所戴,「杀字政策敌不过生字政策」。

由此推出时局策略:日本与列强扩张军备,是走秦皇项羽的「斗力」之路;我们联合弱小民族、用经济战与心理战,是「斗智」——汉高祖「吾宁斗智不斗力」正是楚汉成败的关键。末段拆解汉高祖的斗智之法:张良献计联合韩信、彭越、黥布起联军,「袭用管厚黑、苏厚黑的故智」,为下一节「联军公例」张本。

生字杀字斗智不斗力联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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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成功路上也会失败

我们从历史上研究,得出一种公例:“凡是列国纷争之际,弱国唯一的方法,是纠合众弱国,攻打强国。”任是第一流政治家,如管仲、诸葛武侯诸人,第一流谋臣策士,如张良、陈平诸人,都只有走这一条路,已成了历史上的定例。然而同是用这种法子,其结果则有成有败,其原因安在呢?我们可再加研究。

我们在前面,曾举出五个实例:(1)管仲纠合诸侯,以伐狄,伐戎,伐楚,这是成了功的。(2)乐毅合五国之兵以伐齐,这是成了功的。(3)苏秦联合六国以攻秦,卒之六国为秦所灭,这是失败了的。(4)汉高祖合诸侯之兵以攻项羽,这是成了功的。(5)诸葛亮倡吴蜀联盟之策,诸葛亮和孙权在时,尚能支持曹魏,他二人死后,后人秉承遗策做去,而吴蜀二国,终为司马氏所灭,这也算是失败了的。我们就这五种实例推求成败之原因,又可得出一种公例:“各国联盟,中有一国为主干,其余各国为协助者,则成功;各国立于对等对位,不相统属者,则失败。”齐之称霸,是齐为主干,其他诸侯则为协助;燕之伐齐,燕为主干,其他四国则为协助;汉之灭楚,汉高祖为主干,众诸侯为协助,所以皆能成功。六国联盟,六国不能统属;吴蜀联盟,二国也不相统属,所以俱为敌人所灭。我国组织弱联会,我国当然是主干,当然成功。

现在国际的情形,既与春秋战国相似,我们就应该把春秋时管厚黑的方法和战国时苏厚黑的方法,融合为一而用之,管仲的政策,是尊周攘夷,先揭出尊周的旗帜,一致拥护周天子,把全国力量集中起来,然后才向外夷攻打,伐狄,伐戎,伐楚,各个击破。苏秦的政策,是合六个弱国,攻打一个强秦。我们可把全世界弱小民族,看做战国时之六国,把英法德美意俄日诸强国,合看为一个强秦,先用管仲的法子,把全国力量集中起来,拥护中央政府,以整个的中国与全世界弱小民族联合,组织一个联盟会;迨至这种联盟组织成功,即用堂堂之鼓,正正之旗,向列强一致进攻,他们赤白两色帝国主义,自然崩溃。

经典语录

现在这伙强盗,互相火并,乃是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同时起事的好机会,我们平日练习的厚黑本事,正好拿出来行使,以大厚黑破他的小厚黑。

有人问:中国内部这样的涣散,全国力量,怎能集中起来?我说:我所谓集中者,是思想集中,全国人的心理,走在一条线上,不必定要有何种形式。例如:我李疯子提出“弱小民族联盟”之主张,有人说:这种办法是对的,又有人说不对,大家著些文字,在报章杂志上讨论,结果一致认为不对,则不用说,如一般人认为对,政府也认为对,我们就实行干去。如此,则不言拥护中央政府,自然是拥护中央政府,不言全国力量集中,自然是全国力量集中。所以我们要想统一全国,当先统一全国思想。所谓统一思想者,不是强迫全国人之思想必须走入某一条路,乃是使人人思想独立,从学理上、事势上彻底研究,大家公认为某一条路可以走,才谓之思想统一。

§6 联军成败的「主干」公例

本节是全书最硬的「公例」推演。李宗吾从历史抽出两条定律:其一,列国纷争时弱国唯一的方法就是纠合众弱攻强;其二,联盟成败的关键在有无「主干」——齐、燕、汉之成功,因各有一国为主干、余者协助;六国、吴蜀之失败,因彼此对等、不相统属。

据此他把管仲「尊周攘夷」与苏秦「合纵」熔为一炉:中国当以主干自居,先集中全国、再联合全世界弱小民族,向赤白两色帝国主义进攻。引「现在这伙强盗互相火并」点出时机,末了回一句:所谓集中是思想集中,不必强求形式。这是把「大厚黑」落到可操作的外交路线。

联盟成败,看谁当主干。
主干公例合纵尊周攘夷思想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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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强的联合是不能成功的

有人难我道:你会讲厚黑学,联合弱小民族,向列强进攻,难道列强不能讲厚黑学,一齐联合起来,向弱小民族进攻吗?我说:这是不足虑的,证以过去的历史,他们这种联合,是不能成功的。

战国时,六国联盟,有人批评他:“连鸡不能俱飞。”六国之失败,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列强想联合起来,对付弱小民族,恰犯了连鸡不能俱飞之弊。语曰:“蛇无头而不行。”列强不相统属,寻不出首领,是谓无头之蛇。我们出来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我国是天然的首领,是谓有头之蛇。列强与列强,利害冲突,矛盾之点太多,步调断不能一致,要联合,是联合不起的。弱小民族,利害共同,彼此之间,寻不出丝毫冲突之点,一经联合,团体一定很坚固。

前次大战,列强许殖民地许多权利,战后食言,不唯所许利益不能得,反增加许多痛苦。殖民地含恨在心,如果大战重开,断难得殖民地之赞助,且或乘机独立,这是列强所深虑的。日本精研厚黑学,窥破此点,所以“九一八”之役,悍然不顾,硬以第二次大战相威胁,列强相顾失色。就中英国殖民地更宽,怕得更厉害,因此国联只好牺牲我国的满洲,任凭日本为所欲为。德国窥破此点,乘机撕毁和约,英法也无如之何。墨索里尼窥破此点,以武力压迫阿比西尼亚,英国也无如之何。其唯一之方法,无非是以第二次大战相威胁而已,无非是实厚黑学而已。

世界列强,大讲其厚黑学,看这个趋势,第二次世界大战是断不能避免的。战争结果,无论谁胜谁负,弱小民族总是供他们牺牲的。我们应该应用厚黑哲理,趁大战将发未发之际,赶急把弱小民族联盟组织好,乘机予列强一种威胁,这个大战,与其由列强造成,弱小民族居于被动地位,毋宁由弱小民族造成,使列强居于被动地位。明明白白告诉列强道:“你不接受我们弱小民族的要求,我们就把第二次大战与你们造起来。”请问世界弱小民族,哪个敢谈这个话呢?这恐怕除了我中华民国,再莫有第二个。请问我中国怎敢谈这类强硬话呢?则非联合世界弱小民族为后盾不要。

从前陈涉起事,曾经说过:“逃走也死,起事也死,同是一死,不如起事好了。”弱小民族今日所处地位,恰与陈涉相同,大战所以迟迟未发者,由于列强内部尚未准备完好,我们与其坐受宰割,毋宁先发制人,约集全世界弱小民族,死中求生。不然他们准备好了,大战一开,弱小民族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全世界已划为两大战线,一为压迫者,一为被压迫者,孙中山讲民族主义,已断定第二次世界大战是被压迫者对压迫者作战,是十二万万五千万人对二万万五千万人作战,无奈……日本人口,除去台湾、高丽而外,全国约计六千万,也辜负孙中山之期望,变为明火劫抢之恶贼。所以我们应当秉承孙中山遗教,纠集被压迫之十万万四千万人,向赤白两色帝国主义四万万六千万人作战,才算顺应进化之趋势。现在这伙强盗,互相火并,乃是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同时起事的好机会,我们平日练习的厚黑本事,正好拿出来行使,以大厚黑破他的小厚黑。不然,第二次大战:仍是列强与列强作战,弱小民族,牵入漩涡,受无谓之牺牲,岂不违反中山遗训吗?岂不违反进化公例吗?

§7 列强「连鸡不能俱飞」

面对「列强也能联合起来反攻」的诘难,李宗吾用一句「连鸡不能俱飞」化解:列强利害冲突、矛盾太多、步调不能一致,且寻不出首领(无头之蛇);弱小民族利害共同、一经联合便很坚固,而中国天然是首领(有头之蛇)。

他更断言列强都是厚黑学徒——日本以大战相威胁、德国撕和约、墨索里尼侵阿比西尼亚,无非实厚黑学而已;故二次大战断不能避免,弱小民族与其被动牺牲,不如先发制人、死中求生。末段援孙中山「被压迫者对压迫者作战」的十二万万五千万人论,把「以大厚黑破小厚黑」立为顺应进化的公例。

连鸡俱飞有头之蛇先发制人大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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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锅的艺术

我讲厚黑学,分三步功夫,诸君想还记得。第一步:面皮之厚,厚如城墙;心子之黑,黑如煤炭。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日本对于我国,时而用劫贼式,武力侵夺,时而用娼妓式,大谈亲善,狼之毒,狐之媚,二者俱备。所谓厚如城墙,黑如煤炭,他是做到了的,厚而硬,也是做到了的,唯有黑而亮的功夫,他却毫未梦见。曹操是著名的黑心子,而招牌则透亮,天下豪俊奔集其门,明知其为绝世奸雄,而处处觉得可爱,令人佩服。日本则“心子与招牌同黑”,成了世界公敌,如蛇蝎一般,任何人看见,都喊“打!打!”所以日本人的厚黑学越讲得好,将来失败越厉害。何以故?黑而不亮故。他只懂得厚黑学的下乘法,不懂上乘法,他同不懂厚黑学的人交手,自然处处获胜,若遇着名手,当然一败涂地。

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向列强攻打,用以消灭赤白两色帝国主义,本是用的黑字诀,然而这种方法,是从威尔逊“民族自决”四字抄袭出来,全世界都欢迎,是之谓黑而亮。闻者必起来争辩道:“威尔逊主义,是和平之福音,是大同主义之初基,岂是面厚心黑的人干得来吗?实行这种主义,尚得谓之厚黑吗?”李疯子闻而叹曰:“然哉!然哉!是谓‘厚而无形,黑而无色’。”

经典语录

我讲厚黑学,分三步功夫,诸君想还记得。第一步:面皮之厚,厚如城墙;心子之黑,黑如煤炭。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

§8 三步功夫与「黑而亮」

「敲锅的艺术」先重温厚黑三步功夫:面皮之厚厚如城墙、心子之黑黑如煤炭;厚而硬、黑而亮;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这是全卷「脸厚心黑」的度量衡。

李宗吾用这套功夫给日本判分:日本「心子与招牌同黑」,狼之毒、狐之媚兼备,却只做到下乘法「厚如城墙、黑如煤炭」,唯独「黑而亮」毫未梦见,所以成了人人喊打的世界公敌,讲得越好、败得越惨。曹操心黑而招牌透亮,天下豪俊奔集。由此推出本卷题眼——脸厚是外被(招牌要亮),心黑是内操(手段要狠),黑而有亮方是上乘;我们抄威尔逊「民族自决」来行黑字诀,即「厚而无形、黑而无色」。

黑而不亮,越黑越败。
三步功夫黑而亮招牌透亮外被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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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击破

孙刘联军在赤壁与曹操初次遭遇,当时,曹操军队因水土不服、短于水战、战马无粮、北方后患等弱点导致其最终失败,可见,强大的曹军未必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强者。宗吾认为,弱者联合起来,找出强者弱点,各个击破才是上策。

有人难我道:“你主张联合弱小民族,向列强攻打。我请问,一个日本,我国都对付不了,何敢去惹世界列强?日本以武力压迫我国,欧美列强,深抱不平,很同情于我国,我们正该联合他们,去攻打日本,你反要联合世界弱小民族,去攻打列强,这种外交,岂非疯子外交吗?你这类话,前几年说可以,再过若干年后来说也可以,现在这样说,真算是疯子。”我说:我历来都是这样说,不是今日才说,数年前我写有一篇《世界大战:我国应走的途径》,即是这样说的。四川省立国书馆,存有原印本,可资考证。这个话,前几年该说,现在更该说,再过若干年,也就无须说。你说是疯子外交,这是由于你不懂厚黑学的缘故。我讲厚黑学,不是有锯箭法和补锅法吗?我们把弱小民族联盟组织好了,就应用补锅法中之敲锅法,手执铁锤,向某某诸国说道:“信不信,我这一锤敲下去,叫你这锅立即破裂,再想补也补不起!”口中这样说,而手中之铁锤则欲敲下不敲下,这其间有无限妙用。如列强不睬,就略略敲一下,使锅上裂痕增第一点;再不睬,再敲一下。如果日本和列强,要倒行逆施,宰割弱小民族,供他们的欲壑,我们就一锤下去,把裂痕增至无限长,纠合全世界被压迫人类,一齐暴动起来,十万万四千万被压迫者,对四万万六千万压迫者作战,而孙中山先生之主张,于是乎实现。但是我们着手之初,则在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把弱联会组织好,然后铁锤在手,操纵自如,在国际上才能平等自由。

敲锅要有艺术,轻不得,重不得。轻了锅上裂痕不能增长,是无益的;敲重了,裂痕太长补不起。要想轻重适宜,非精研厚黑学不可。戏剧中有《补缸》一出,一锤下去,把缸子打得粉碎。这种敲法,未免太不高明。我们在国际上,如果这样干,真所谓疯子外交,岂足以言厚黑学!

置之死地而后生

经典语录

敲锅要有艺术,轻不得,重不得。轻了锅上裂痕不能增长,是无益的;敲重了,裂痕太长补不起。要想轻重适宜,非精研厚黑学不可。

我讲厚黑学,曾说:“管仲劝齐桓公伐楚,是把锅敲烂了来补。”他那种敲法,是很艺术的。讲到楚之罪名共有二项,一为周天子在上,他敢于称王;二为汉阳诸姬,楚实尽之,这本是彰彰大罪。乃楚遣使问出师理由,桓公使管仲对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又曰:“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舍去两大罪,而责问此极不要紧之事,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昭王渡汉水,船覆而死,与楚何关?况且事隔数百年,更是毫无理由。管子为天下才,这是他亲自答复的,难道莫得斟酌吗?他是厚黑名家,用补锅法之初,已留锯箭法地步。假令把楚国真实罪状宣布出来,叫他把王号削去,把汉阳诸姬的地方退出来,楚国岂不与齐拼命血战吗?你想长勺之役,齐国连鲁国这种弱国都战不过,他敢与楚国打硬战吗?只好借周天子之招牌,对楚国轻轻敲一下罢了。楚是堂堂大国,管仲不敢伤他的面子,责问昭王不复一事,故意使楚国有抗辩的余地。楚王可以对臣下说道:“他责问二事,某一事,我与他骂转去,骂得他哑口无言,包茅是河边上芦苇一类东西,周天子是我的旧上司,砍几捆送他就是了。”这正是管仲的妙用,口骂无凭,贡包茅有实物表现,齐桓公于是背着包茅,进之周天子,作为楚国归服之实证。古者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周天子祭祀的时候,把包茅陈列出来,贴一红纸签,写道:“这是楚国贡的包茅。”助祭的诸侯看见,周天子面上岂不光辉光辉?楚国都降伏了,众小国敢有异议吗?我写《厚黑传习录》曾说:“召陵一役,以补锅法始,以锯箭法终。”其妙用如是如是。我们把弱小民族联盟组织好了,就用铁锤在列强的锅上轻轻敲他一下,到达相当时机,就锯箭杆了事。到某一时期,再敲一下,箭杆出来一截,又锯一截。像这样不断地敲,不断地锯,待到终局,箭头退出来了,轻轻用手拈去,于是乎锯箭法告终,而锅也补起了。

§9 敲锅法与锯箭法的妙用

「各个击破」的图注点出:弱者联合起来找出强者弱点、各个击破才是上策(赤壁曹操虽强,却因水土不服、短于水战而败)。面对「疯子外交」的嘲笑,李宗吾搬出「办事二妙法」中的敲锅法:手执铁锤向列强说「信不信我这一锤叫你锅破」,口中这样说、锤子却欲敲不敲——这「欲敲不敲」之间就是无限妙用。

下半用召陵之役详解这套功夫:管仲伐楚,舍去楚「称王」「灭诸姬」两大真罪,只责问「包茅不入」「昭王不复」两件极不要紧之事,故意给楚王留抗辩余地,让他骂转去、献包茅了事——「以补锅法始,以锯箭法终」。李宗吾的结论是把它搬到国际舞台:铁锤在列强锅上轻轻敲、到时机就锯箭杆,不断敲、不断锯,终局箭头自退而锅也补起。

敲锅法锯箭法补锅法召陵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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锯箭法和补锅法可以互用

外交上,原是锯箭法、补锅法二者互用,如车之双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我国外交之失败,其病根在专用锯箭法。自五口通商以来,所有外交,无一非锯箭杆了事。“九一八”以后,尤为显著。应该添一个补锅法,才合外交方式。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即是应用补锅法的学理产生出来的。

现在日本人的花样,层出不穷,杀得我国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兵之力,并且欲招架而不能。我们就应该还他一手,揭出“弱小民族联盟”的旗帜。你会讲“大亚细亚主义”,想把中国吞下去,进而侵略亚洲各国,进而窥伺全世界,我们就进“弱小民族联盟”,以中国为主干,而台湾,而琉球,而高丽,而安南、缅甸,而暹罗、印度,而澳洲、非洲一切野蛮民族。日本把一个大亚细亚主义大吹大擂,我们也把一个弱小民族联盟大吹大擂,这才是旗鼓相当,才足以济补锅法之穷。

民国二年,我在某机关任职,后来该机关裁撤,我与同乡陈健人借银五十元,以作归计。他回信说道:“我现无钱,好在为数不多,特向某某人转借,凑足五十元,与你送来。”信末附一诗云:“五十块钱不为多,借了一又一坡,我今专人送与你,格外再送一道歌。”我读了,诗兴勃发,不可遏止,立复一信道:“捧读佳作,大发诗兴。奉和一首,敬步原韵。辞达而已,工拙不论。君如不信,有诗为证。诗曰:‘厚黑先生手艺多,哪怕甑子滚下坡。讨口就打莲花落,放牛我会唱山歌’。”诗既成,余举未已,又作一首:“大风起兮甑滚坡,收拾行李兮回旧窝,安得猛士兮守沙锅。”我出东门,走至石桥赶船,望见江水滔滔,诗兴又来了,又作一首曰:“风萧萧兮江水寒,甑子一去兮不复还。”千古倒甑子的人,闻此歌,定当同声一哭。

近来军政各机关,常常起大风,甑子一批一批地向坡下滚去,许多朋友,向我叹息道:“安得猛士兮守沙锅。”我说道:“我的学问,而今长进了,沙锅无须守,也无须请猛士,只需借你的手杖向对方的沙锅一敲,他的沙锅打破,你的沙锅遂岿然独存。你如果莫得敲破对方沙锅的本事,自己的沙锅断不能保存。”

§10 双轮互用与「甑子」诗

本节把锯箭法、补锅法定为外交上「如车之双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我国外交之败,病根在专用锯箭法(自五口通商以来件件锯箭杆了事),须添上补锅法方合外交方式——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正是补锅法的产物。

「大亚细亚主义」与「弱小民族联盟」被摆成旗鼓相当的对台戏。末两段是李宗吾的招牌自嘲:五十块钱、甑子滚下坡、大风起兮甑滚坡、安得猛士兮守沙锅,一串打油诗把失业、政权更迭的狼狈写成谐谑——借「你的沙锅敲破,我的沙锅岿然独存」一句,把敲锅法从国际政治拉回人生处境,证明厚黑学的「实用」无处不在。

大风起兮甑滚坡,收拾行李回旧窝。
双轮双翼大亚细亚甑子诗敲沙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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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公移山

此图向世人讲述的是愚公及其几代人以弱小之躯战胜茫茫大山的故事。宗吾认为,要想以个人之力移走茫茫大山是无法想象的,然而中国人历来讲求人多力量大。一根筷子很容易被折断,累积成把之后,其坚硬程度是无法想象的。因此,以弱胜强并不是无稽之谈,人类民族亦是如此。

东北四省,被日本占去,国人都有“甑子一去兮不复还”的感想,见日本在华北华南积极进行,又同声说道:“安得猛士兮守沙锅。”这都是我先年的见解,应当纠正。甑子与沙锅,是一物之二名,日本人想把我国的甑子打破,把里面的饭贮入他的沙锅内,国人只知双手把甑子掩护,真是干的笨事!我们四万万人,每人拿一根打狗棒,向日本的沙锅敲去,包管发生奇效。问:“打狗棒怎样敲法?”曰:组织弱小民族联盟。

经典语录

日本倡言亲善,如果就同他亲善,事事仰承日本鼻息,不敢反抗,不敢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更是厚黑界之小丑,够不上谈厚黑哲理。

我们对于日本,应该取攻势,不该取守势,对于列强,取威胁式,不取乞怜式。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即是对日本取攻势,对列强取威胁式。日本侵略我国,列强抱不平,对我国表同情,难道是怀好意吗?岂真站在公理立场上吗?日本希望的是独占,列强希望的是共管,方式虽不同,其为厚黑则一也。为我国前途计,应该极力联合世界弱小民族,努力促成世界大战,被压迫者对压迫者作战,全世界弱小民族,同齐暴动,把列强的帝国主义打破,即是把列强的沙锅打破,弱小民族的沙锅,才能保存。

威尔逊播下“民族自决”的种子,一天一天地潜滋暗长,现在快要成熟了。我国出来当一个陈涉,振臂一呼,揭出“弱小民族联盟”的旗帜,与威尔逊主义遥遥相应,全世界弱小民族,当然闻风响应。嬴秦亡国条件,列强是具备了的,而以日本具备尤多。一般人震于日本和列强之声威,反抗二字,生怕出诸口,这是由于平日不研究厚黑学,才会这样的畏惧。如果把我的《厚黑学》单行本熟读一万遍,立即发生一种勇气来,区区日本和列强,何足道哉!他们都是外强中干,自身内部,矛盾之点太多,譬诸筑墙,基础莫有稳固。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直向墙脚攻打,“弱联”一成功,日本和列强的帝国主义,当然崩溃。

§11 打狗棒与愚公移山

图注以愚公移山点题:以弱小之躯移走大山无法想象,但人多力量大,一根筷子易折、成把则坚,以弱胜强并非无稽。李宗吾把它翻译成具体的「打狗棒法」:甑子与沙锅是一物之二名,国人只知双手掩护自己的甑子,实是笨事,四万万人各拿一根打狗棒向日本的沙锅敲去,方有奇效。

对日当取攻势、对列强取威胁式:列强对我国的「同情」未必怀好意——日本要独占、列强要共管,其厚黑则一。末段抬出威尔逊播下的「民族自决」种子,我国出来当陈涉振臂一呼,揭「弱小民族联盟」旗帜;劝人把《厚黑学》单行本熟读一万遍,胆气自然生出。

愚公移山打狗棒甑子沙锅陈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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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小民族联合能成大业

我们联合弱小民族之初,当取甘地不抵抗主义,任他何种压迫俱不管,只埋头干“弱联”的工作,并且加紧工作,哪有闲心同他开战?等到“弱联”组织成功了,任何不平等条约,撕了即是,到了那时,他们敢于不接受我们的要求,就纠合全世界弱小民族,同时动作,以武力解决,由我国当主帅,指挥作战,把苏秦的老法子拿来行使,“秦攻一国,五国出兵助之或出兵挠秦之后”。像这样干去,赤白两色帝国主义,哪有不崩溃之理!以英国言之,他自夸凡是太阳所照之地,都有英国人的国旗,我们的“弱联”组织成功,可以说:凡是太阳所照之地,英国人都有挨打的资格。这样干,才是图谋和平的根本办法。机会一成熟,立把箭头取出,无须再用锯箭法。我们不从此种办法着手,徒悻悻然对日作战,从武力上同他决胜负,真是苏东坡所说的:“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了,律以我的厚黑哲理,是违反的。日本倡言亲善,如果就同他亲善,事事仰承日本鼻息,不敢反抗,不敢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更是厚黑界之小丑,够不上谈厚黑哲理。

日本是我国室中之狼,俄国是门前之虎,欧美列强,是宅左宅右之狮豹。日本是我国的仇国,当然无妥协余地,其他列强,为敌为友,尚不能预定,何也?因其尚在门前,尚在宅左宅右也。

威尔逊倡民族自决,想成一个国际联盟,以实现他的主张。哪知一成立,就被列强利用,成为分赃的集团,与威尔逊主义背道而驰。孙中山曾讲过大亚细亚主义,意在为黄种人吐气,哪知日本就想利用这种主张,以遂他独霸东亚之野心。所以我们成立“弱小民族联盟”,首先声明,英美德法意俄日等国永无入会之资格,日本不用说了。我们把英美等国划在会外,也不一定视为敌人,为敌为友,视其行为而定。如能赞助弱联,我们也可视为良友,但只能在会外,不能在会中说话,使他莫得利用操纵之机会。

我们对日抗战,当发挥自力,不能依赖某某强国,请他帮助。就是有时想列强帮助,也不能向他作乞怜语,更不能许以丝毫权利,只是埋头干“弱小民族联盟”的工作,一眼觑着列强的沙锅,努力攻打。要我不打破你的沙锅,除非帮助我把日本驱出东北四省,恢复“九一八”以前状况,我们也可以锯箭杆了事。因为“九一八”之变,是国联不能执行任务酿出来的,当然寻国联算账,当然成一个“弱联”,推翻现在的“国联”。所以对付列强,当如对付横牛,牵着鼻子走,不能同他善说。问:列强的鼻子,怎能受我们的牵?曰努力地联合弱小民族,即是牵列强的鼻子,如列强扭着鼻子不受我们牵,我们就实行把沙锅与他打烂,实现孙中山之主张,十万万四千万被压迫者,对四万万六千万压迫者实行作战,忍一下痛苦,硬把箭头取出,废去锯箭法不用,更是直截了当。我认为这种办法,是我国唯一的出路,请全国厚黑同志研究研究。

和平是整个的,现在世界关联密切,一处发生战事,就波动全世界,就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可能。列强殖民地太宽,弱小民族受了威尔逊的宣传,早已蠢蠢欲动,大战争一发生,列强的沙锅就有破裂的危险。这一层,日本和列强都是看得很清楚的。日本自“九一八”以后,一切事悍然不顾,墨索里尼侵占阿比西尼亚,也悍然不顾,都是看清此点,以世界大战相威胁,料定国联不敢动作。果然国联顾忌此点,不敢实行制裁,只好因循敷衍,牺牲弱小民族利益,以饱横暴者之贪囊,暂维目前状况,于是国际联盟,就成为列强的分赃集团。我们看清此点,知道“国联”已经衰朽不适用了,就乘机推翻他,新兴一个“弱联”,以替代“国联”这种机构,催促威尔逊之主张早日实现。这种办法,才适合时代之要求。这种责任,应由我国出来担负,除了我国,其他国家是担负不起的。

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把甘地办法扩大之,改良之,当然发生绝大的效果。印度是亡了国的,甘地是赤手空拳,尚能有那样的成绩。我国是堂堂的独立大国,有强大的战斗力,淞沪之役,已经小小地表现一下,有这样的战斗力,而却不遽然行使,只努力干“弱联”工作,所得效果,当然百倍甘地。这种办法,我想一般厚黑同志,决定赞成的。

经典语录

我发明的厚黑学,是一种独立的科学,与诸子百家的学说绝不相类,但是会通来看,又可说诸子百家的学说无一不与厚黑学相通。

§12 弱联与牵牛鼻子

本节铺开「弱小民族联盟」的具体纲领:起步用甘地式不抵抗主义、埋头干弱联工作,等到弱联成功,任何不平等条约撕了即是,再以苏秦「秦攻一国、五国出兵」的老法子指挥作战。

核心是「牵牛鼻子」论:对付列强如对付横牛,努力联合弱小民族即牵列强的鼻子;列强若扭着鼻子不受牵,就实行打烂他的沙锅、废去锯箭法直取箭头。末了补一段利害分析——威尔逊的民族自决早被列强利用成分赃的国联,孙中山的大亚细亚主义也早被日本利用成独霸东亚的借口,故弱联首先声明英美德法意俄日「永无入会资格」。这是把厚黑的「黑」字用到最狠处。

四万万根打狗棒,专敲东邻沙锅。
弱联甘地不抵抗牵牛鼻子废锯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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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疯病和八股病

我是害了两重病的,一曰疯病,二曰八股病,而我之疯病,是从八股病生出来的。八股家遇着长题目,头绪纷繁,抑或合数章为一题,其作法,往往取题中一字,或一句,或一章做主,用以贯穿全题。曾国藩者,八股之雄也,其论作文之法曰:“万山磅礴,必有主峰,龙衮九章,但挈一领。”斯言也,通于治国,通于厚黑学。我国内政外交,处处棘手,财政军政,纷如乱丝,这就像八股家遇着了合数章书的长题目,头绪纷繁,无从着笔。如果枝枝节节而为之,势必费力不讨好,所以我们解决时局,就该应用八股,寻出问题之中心点,埋头干去,纷乱的时局,自必厘然就绪。我们做这篇八股,应该提出抗日二字为中心点,基于抗日之主张,生出内政外交之办法。内政外交的方针既定了,一切措施,都与这个方针适应,是之谓:“万山磅礴,必有主峰,龙衮gǔn九章,但挈一领。”我以后所写文字,就本此主张写去,但我从满清末年,就奔走宦场,发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八股一道,荒废已久,写出的文字,难免不通,希望八股老同志纠正纠正。

科举时代的功令,作八股必遵朱注,试场中片纸不准夹带,应考的人,只好把朱子的《四书集注》读来背得,所以朱子可称为八股界之老祖宗。而他解决时局的办法,是很合八股义法的。他生当南宋,初见宋孝宗即说道:“当今之世,要首先认定:金人是我不共戴天之敌,断绝和议,召还使臣,这层决定了,一切事才有办法。一般怀疑的人,都说根本未固,设备未周,进不能图恢复,退不能谋防御,故不得已而暂与金人讲和,以便从容准备,殊不知这话大错了。其所以根本不固,设备不周,进不能攻,退不能守者,正由有讲和之说的缘故。一有讲和之说,则进无决死之心,退有迁延之计,其气先馁,而人心遂涣然离沮。故讲和之说不罢,天下事无一可成。为今之计,必须闭门绝和,才可激发忠勇之气,才可言恢复。”这是朱子在隆兴元年对孝宗所说的话。他这篇文字,很合现在的题目,我们可以全部抄用。首先认定日本是仇国,使全国人有了公共的目标,然后才能说“对内团结,对外抵抗”的话。我国一般人,对于抗日,本下了最大决心,不过循着外交常轨,口头不能不说说亲善和调整这类话,不知亲善和调整这类名词,是西洋的八股话,对于中国全不适用,其弊害,朱子说得很明白。

厚黑学源于八股

国人见国势日危,主张保存国粹,主张读经,这算是从根本上治疗了。八股是国粹的结晶体,我的厚黑学,是从八股出来的,算是根本之根本。我希望各校国文先生,把朱子对孝宗说的这段文字选与学生读,培养点中国八股智识,以便打倒西洋八股。

中国的八股,有甚深的历史,一般文人,涵濡其中,如鱼在水,所以今人文字,以鼻嗅之,大都作八股气,酸溜酸溜的。章太炎文字,韩慕庐一类八股也;严又陵文字,管韫山一类八股也;康有为文字,“十八科闱墨”一类八股也;梁启超文字,“江汉炳灵”一类八股也;鄙人文字,小试场中,截搭题一类八股也;当代文豪,某某诸公,则是《聊斋》上的贾奉雉,得了仙人指点,高中经魁之八股也。“诸君莫笑八股酸,八股越酸越革命。”黄兴、蔡松坡,秀才也;吴稚晖、于右任,举人也;谭延闿、蔡元培,进士翰林也。我所知的同乡同学,几个革命专家,廖绪初举人也;雷铁崖、张列五、谢彗生,秀才也;曹叔实,则是一个屡试不售的童生。猗欤!盛哉!八股之功用大矣哉!满清末年,一伙八股先生,起而排满革命,我甚愿今之爱国志士,把西洋八股一火焚之,返而研究中国的八股,才好与我们的仇国日本奋斗到底。

唐宋八家中,我最喜欢三苏,因为苏氏父子,俱懂得厚黑学。老泉之学,出于申韩。申子之书不传,老泉《嘉祐集》,一切议论,极类韩非,文笔之峭厉深刻,亦复相似。老泉喜言兵,他对于孙子也很有研究。东坡之学,是战国纵横者流,熟于人情,明于利害,故辩才无碍,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其为文诙诡恣肆,亦与战国策文字相似。子由深于老子,著有《老子解》。明李卓吾有言曰:“解老子者众矣,而子由独高。”子由文汪洋淡泊,在八家中,最为平易。渐于黄老者深,其文固应尔尔。《孙子》《韩非子》和《战国策》,可说是古代厚黑学教科书。《老子》一书,包涵厚黑哲理,尤为宏富。诸君如想研究孔子的学说,则孔子所研习的《诗经》《书经》《易经》,不可不熟读;万一想研究厚黑学,只读我的作品,不过等于读孔子的《论语》,必须上读《老子》《孙子》《韩非子》和《战国策》诸书,如儒家之读《诗》《书》《易》诸书,把这些书读熟了,参之以廿五史和现今东西洋事变,融会贯通,那就有得厚黑博士之希望了。

经典语录

我特告诉读者诸君,假如有人在你面前胁肩谄笑,事事要好,你须谨防他变而为黑。你一朝失势,首先坠井下石,即是这类人。

§13 疯病与八股病

李宗吾把自己的学说祖庭交代清楚:两重病——疯病是从八股病生出来的。八股家的长题作法「万山磅礴必有主峰,龙衮九章但挈一领」被他拿来通于治国、通于厚黑学,抗日便是这篇大八股的中心点。

「厚黑学源于八股」再上溯一层:朱子以《四书集注》为八股祖宗,其隆兴元年对孝宗「闭门绝和」一段被全文引作抗日的现成范文;而三苏(老泉师申韩、东坡近纵横、子由深于老子)证明唐宋八家俱懂厚黑,《孙子》《韩非子》《战国策》是厚黑教科书,《老子》尤为宏富。末句以「胁肩谄笑者失势必坠井下石」的警句收束,提示读者识人——脸厚与心黑的转化正藏在人情的亲热里。

疯病是从八股病里长出来的。
八股病主峰挈领闭门绝和三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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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学》与《道德经》是相通的

有人问我:“厚黑学”三字,宜以何字作对?我说:对以“道德经”三字。李老子的《道德经》和李疯子的《厚黑学》,不但字面可以相对,实质上,二者原是相通,于何征之呢?有朱子之言可证。《朱子全书》中有云:“老氏之学最忍,他闲时似个虚无卑弱的人,莫教紧要处,发出来,更教你支格不住,如张子房是也。子房皆老氏是学,如峣关之战,与秦将连和了,忽乘其懈击之。鸿沟之约,与项羽讲和了,忽回军杀之。这个便是他卑弱之发处,可畏可畏。他计策不需多,只消两三处如此,高祖之业成矣。”依朱子这样说:老子一部《道德经》,岂不明明是一部厚黑学吗?我在《厚黑丛话》卷二之末,曾说:“苏东坡的《留侯论》,全篇是以一个厚字立柱。”朱子则直将子房之黑字揭出,并探本穷源,说是出于老子,其论尤为精到。朱子认为峣关、鸿沟,这些狠心事,是卑弱之发处,足知厚黑二者,原是一贯之事。

厚与黑,是一物体之二面,厚者可以变而为黑,黑者亦可变而为厚。朱子曰:“老氏之学最忍。”他以一个忍字,总括厚黑二者。忍于己之谓厚。忍于人之谓黑。忍于己,故闭时虚无卑弱;忍于人,故发出来教你支持不住。张子房替老人取履,跪而纳之,此忍于己也;峣关鸿沟,败盟弃约,置人于死,此忍于人也。观此则知厚黑同源,二者可以互相为变。我特告诉读者诸君,假如有人在你面前胁肩谄笑,事事要好,你须谨防他变而为黑。你一朝失势,首先坠井下石,即是这类人。又假如有人在你面前肆意凌侮,诸多不情,你也不需怨恨,你若一朝得志,他自然会变而为厚,在你面前,事事要好。历史上这类事很多,诸君自去考证。

我发明厚黑学,进一步研究,得出一条定理:“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有了这条定理,厚黑学就有哲理上之根据了。水之变化,纯是依力学公例而变化。有时徐徐而流,有物当前,总是避之而行,总是向低处流去,可说是世间卑弱之物,无过于水。有时怒而奔流,排山倒海,任何物不能阻之,阻之则立被摧灭,又可说世间凶悍之物,无过于水。老子的学说,即是基于此种学理生出来的。其言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诸君能把这个道理会通,即知李老子的《道德经》和鄙人的《厚黑学》,是莫得什么区别的。

忍于己之谓厚,忍于人之谓黑,在人如此,在水亦然。徐徐而流,避物而行,此忍于己之说也;怒而奔流,人物阻挡之,立被摧灭,此忍于人之说也。避物而行和摧灭人物,现象虽殊,理实一贯,人事与物理相通,心理与力学相通,明乎此,而后可以读李老子的《道德经》,而后可以读李疯子的《厚黑学》。

一团和气

此图为儒、道、佛家的人物抱作一团,共论经书。以佛家人物为主,在他的左耳处,有戴道教冠帽的老人;佛的右耳边为戴方巾的老者,作儒家打扮。宗吾认为,古人的学说观点既可以相互对立,又可以相互贯通。分析的角度不同,得到的答案也不相同。

§14 厚黑与《道德经》相通

本节是全卷「脸厚心黑」的哲学根基。李宗吾宣布「厚黑学」三字宜对「道德经」三字,二者实质相通——证以朱子论张子房:老氏之学最忍,峣关连和而乘懈击之、鸿沟讲和而回军杀之,正是卑弱之发处。

于是给出本卷最关键的一组定义:厚与黑是一物体之二面,「忍于己之谓厚,忍于人之谓黑」。忍于己,故闭时虚无卑弱(厚);忍于人,故发出来教你支持不住(黑)——厚黑同源、可以互相为变。这正呼应卷题「脸厚心黑的妙用」:脸厚是外被(忍己、示弱),心黑是内操(忍人、发狠)。再以水为喻——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徐徐而流是忍己,怒而奔流是忍人,人事与物理相通。图注「一团和气」提醒儒道佛可对立又可贯通。

忍于己为厚,忍于人为黑。
道德经忍己忍人一体二面以水为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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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学是一门独立的科学

老子学说,纯是取法于水。《道德经》中,言水者不一而足,如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又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水之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老子深有契于水,故其学说,以力学公例绳之,无不一一吻合。唯其然也,宇宙事事物物,遂逃不出老子学说的范围。

经典语录

我特告诉读者诸君,假如有人在你面前胁肩谄笑,事事要好,你须谨防他变而为黑。你一朝失势,首先坠井下石,即是这类人。

老子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这几句话,简直是他老人家替《厚黑学》做的赞语。面厚心黑,哪个不知道?哪个不能做?是谓“甚易知,甚易行”。然而“厚黑学”三字,载籍中绝未一见,必待李疯子出来才发明,岂非“天下莫能知”的明证吗?我国受日本和列强的欺凌,管厚黑、苏厚黑的法子俱在,不敢拿来行使,厚黑圣人勾践和刘邦对付敌人的先例俱在,也不一加研究,岂非“天下莫能行”的明证吗?

我发明的厚黑学,是一种独立的科学,与诸子百家的学说绝不相类,但是会通来看,又可说诸子百家的学说无一不与厚黑学相通,我所讲一切道理,无一不经别人说过,我也莫有新发明。我在厚黑界的位置,只好等于你们儒家的孔子。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也莫得什么新发明。然而严格言之,儒家学说与诸子百家,又绝不相类,我之厚黑学,亦如是而已。孔子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鄙人亦曰:“知我者,其唯厚黑学乎!罪我者,其唯厚黑学乎!”

老子也是一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人,他书中如“建言有之”,如“用兵有言”,如“古所谓”……一类话,都是明明白白地引用古书。依朱子的说法,《老子》一书,确是一部厚黑学,而老子的说法,又是古人遗传下来的,可见我发明的厚黑学,真是贯通古今,可以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周秦诸子也研究过厚黑学

据学者的考证,周秦诸子的学说,无一人不渊源于老子,因此周秦诸子,无一不带点厚黑气味。我国诸子百家的学说,当以老子为总代表。老子之前,如伊尹,如太公,如管子诸人,《汉书·艺文志》都把他列入道家,所以前乎老子和后乎老子者,都脱不了老子的范围。周秦诸子中,最末一人,是韩非子。与非同时,虽有《吕览》一书,但此书是吕不韦的食客纂集的,是一部类书,寻不出主名,故当以韩非为最末一人。非之书有《解老》《喻老》两篇,把老子的话一句一句解释,呼老子为圣人。他的学问,是直接承述老子的,所以说:“刑名原于道德。”由此知周秦诸子,彻始彻终,都是在研究厚黑这种学理,不过莫有发明厚黑这个名词罢了。

韩非之书,对于各家学说俱有批评,足知他于各家学说,都一一研究过,然后才独创一派学说。商鞅言法,申子言术,韩非则合法、术而一之,是周秦时代法家一派之集大成者。据我看来,他实是周秦时代厚黑学之集大成者。不过其时莫得厚黑这个名词,一般批评者,只好说他惨刻少恩罢了。

老子在周秦诸子中,如昆仑山一般,一切山脉,俱从此处发出;韩非则如东海,为众河流之总汇处。老子言厚黑之体,韩非言厚黑之用,其他诸子,则为一支山脉或一支河流,于厚黑哲理,都有发明。

道法两家的学说,根本上原是相通,敛之则为老子之清静无为,发之则为韩非之惨刻少恩,其中关键,许多人都看不出来。朱子是好学深思的人,独看破此点。他指出张子房之可畏,是他卑弱之发处,算是一针见血之语。卑弱者,敛之之时也,所谓厚也;可畏者,发之之时,所谓黑也。即厚即黑,原不能歧而为二。

道法两家,原是一贯,故史迁修《史记》,以老庄申韩合为一传,后世一孔之儒,只知有一个孔子,于诸子学术源流,茫乎不解,至有谓李耳与韩非同传,不伦不类,力诋史迁之失,真是梦中呓语。史迁父子,是道家一派学者,所著《六家要指》,字字是内行话。史迁论大道则先黄老,老子是他最崇拜的人。他把老子与韩非同列一传,岂是莫得道理吗?还待后人为老子抱不平吗?世人连老子与韩非的关系都不了解,岂足上窥厚黑学?宜乎李厚黑又名李疯子也。

§15 厚黑学是独立科学

「厚黑学是一门独立的科学」先由老子取法于水立论:上善若水、江海善下,水之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老子深契于水,宇宙万物遂逃不出其学说范围。

老子「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被改造成《厚黑学》的赞语:面厚心黑哪个不知、哪个不能做(甚易知、甚易行),可「厚黑学」三字载籍绝未一见、必待李疯子发明(天下莫能知)。接着自况孔子「述而不作」,把厚黑学定位成贯通古今、可质鬼神而不疑的独立科学。

后半铺周秦谱系:诸子无不渊源于老子,故无一人不带厚黑气味;老子如昆仑山,一切山脉从此发出,韩非如东海,为众河流总汇——老子言厚黑之体,韩非言厚黑之用。道法根本相通:敛之则老子清静无为(厚),发之则韩非惨刻少恩(黑),朱子看破张子房之可畏正在「卑弱之发处」,即厚即黑、原不能歧而为二。末段为史迁「老庄申韩合传」翻案,诋史迁不伦不类者,正是连老子与韩非的关系都不懂。

老子言体,韩非言用。
取法于水甚易知行述而不作独立科学
16

厚黑可判断学说的适用性

厚黑这个名词,古代莫得,而这种学理,则中外古今,人人都见得到。有看见全体的,有看见一部分的,有看得清清楚楚的,有看得依稀恍惚的,所见形态千差万别。所定的名词,亦遂千差万别。老子见之,名之曰道德,孔子见之,名之曰仁义,孙子见之,名之曰庙算,韩非见之,名之曰法术,达尔文见之,名之曰竞争,俾斯麦见之,名之曰铁血,马克思见之,名之曰唯物,其信徒威廉氏见之,名之曰生存,其他哲学家,各有所见,各创一名,真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有人诘问我道:“你主张‘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向列强攻打。’这本是一种正义,你何得呼之为厚黑?”我说:“这无须争辩,即如天上有两个亮壳,从东边溜到西边,从西边溜到东边,溜来溜去,昼夜不停。这两个东西,我们中国人呼之为日月,英国人则呼之为Sun或Moon,名词虽不同,其所指之物则一。我们看见英文中之Sun、Moon二字,即译为日月二字。读者见了我的厚黑二字,把他译成正义二字可也,即译之为道德二字或仁义二字,也无不可。

经典语录

周秦诸子,无一人不是研究厚黑学理,唯老子窥见至深,故其言最为玄妙。

周秦诸子,无一人不是研究厚黑学理,唯老子窥见至深,故其言最为玄妙。非有朱子这类好学深思的人,看不出老子的学问。非有张子房这类身有仙骨的人,又得仙人指点,不能把老子的学问用得圆转自如。

周秦诸子,表面上,众喙争鸣,里子上,同是研究厚黑哲理,其学说能否适用,以所含厚黑成分多少为断。《老子》和《韩非》二书,完全是谈厚黑学,所以汉文行黄老之术,致治为三代下第一;武侯以申韩之术治蜀,相业为古今所艳称。孙吴苏张,于厚黑哲理,俱精研有得,故孙吴之兵,战胜攻取,苏秦、张仪,出而游说,天下风靡。由是知:凡一种学说,含有厚黑哲理者,施行出来,社会上立即发生重大影响。儒家高谈仁义,仁近于厚,义近于黑,所得者不过近似而已。故用儒术治国,不痒不痛,社会上养成一种大肿病,儒家强为之解曰:“王道无近功。”请问汉文帝在位,不过23年,武侯治蜀,亦仅20年,于短时间收大效,何以会有近功?难道汉文帝是用的霸术吗?诸葛武侯,岂非后儒称为王佐之才吗?究竟是什么道理?请儒家有以语我来,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周秦诸子无一不窥见此点,我也不能说儒家莫有窥见,惜乎窥见太少,此其所以“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也。此其所以“迂远而阔于事情”也。

老庄申韩,是厚黑学的嫡派。孔孟是反对派。吾国二千余年以来,除汉之文景、蜀之诸葛武侯、明之张江陵而外,皆是反对派执政,无怪乎治日少而乱日多也。

周秦诸子的思想是厚黑学的哲学基础

我深恨厚黑之学不明,把好好一个中国闹得这样糟,所以奋然而起,大声疾呼,以期唤醒世人。每日报纸上,写厚黑丛话一二段,等于开办一个厚黑学的函授学校。经我这样的努力,果然生了点效。许多人向我说道:“我把你所说的道理,证以亲身经历的事项,果然不错。”又有个朋友说道:“我把你发明的原则,去读《资治通鉴》,读了几本,觉得处处俱合。”我听见这类话,知道一般人已经有了厚黑常识,程度渐渐增高,我讲的学理,不能不加深点,所以才谈及周秦诸子,见得我发明的厚黑学,不但证以一部二十五史,处处俱合,就证以周秦诸子的学说,也无一不合。读者诸君,尚有志斯学,请细细研究。

教授学生,要用启发式、自修式,最坏的是注入式。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只举曹操、刘备、孙权、刘邦、司马懿几人为例,其余的,叫读者自去搜寻,我写的《厚黑学》和《厚黑传习录》,也只简简单单地举出纲要,不一一详说,恐流于注入式,致减读者自修能力。此次我说:周秦诸子的学说,俱含厚黑哲理,也只能说个大概,让读者自去研究。

《诗经》《书经》《易经》《周礼》《仪礼》等书,是儒门的经典,凡想研究儒学的,这些书不能不熟读。周秦诸子的书,是厚黑学的经典,如不能遍读,可先读《老子》和《韩非子》二书,知道了厚黑的体用,再读诸子之书,自然头头是道。凡是研究儒家学说的人,开口即是“诗曰、书曰”,鄙人讲厚黑哲理,不时也要说几句“老子曰、韩非曰”。

四书五经,虽是外道的书,苟能用正法眼读之,也可寻出许多厚黑哲理。即如孟子书上的“孩提爱亲”章、“孺子将入井”章,岂非儒家学说的基础吗?鄙人就此两章书,绘出甲乙两图,反成了厚黑学的哲学基础,这是鄙人治厚黑学的秘诀。诸君有志斯学,不妨这样的研究。

经典语录

我深恨厚黑之学不明,把好好一个中国闹得这样糟,所以奋然而起,大声疾呼,以期唤醒世人。

§16 厚黑是判别学说的尺子

末节把厚黑升格为一把「判别学说适用性」的尺子:这个学理中外古今人人都见得到,老子名之道德、孔子名之仁义、孙子名之庙算、韩非名之法术、达尔文名之竞争、俾斯麦名之铁血、马克思名之唯物——「横看成岭侧成峰」,所见同一物、所定名词千差万别。至于「正义」与「厚黑」之争,他以日月与Sun、Moon作答:名词虽异,所指之物则一,读者把「厚黑」译成「正义」「仁义」也无不可。

他再抛出一条判词:凡学说含厚黑成分多者施行见效(黄老治汉为三代下第一、武侯以申韩治蜀),儒家高谈仁义却只近厚近黑,「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老庄申韩是厚黑嫡派,孔孟是反对派,二千余年来反对派执政,故治日少而乱日多。尾声回到传法:厚黑学要启发式、自修式,读《老子》《韩非子》知体用,连孟子「孩提爱亲」「孺子将入井」两章也可用正法眼读成厚黑哲学基础。末句「我深恨厚黑之学不明」收束全卷,点明写作动机。

名词各异,所指同一。
横看成岭日月Sun嫡派反对派启发式
本章带走
  1. 开场把厚黑学藏进八股两个秘诀——抄袭古本、作翻案文字:「弱小民族联盟」是抄管仲苏秦诸葛亮的古本,「厚黑救国」是「冬瓜做甑子」式翻案;更刁的是「抄落卷」,不抄俾斯麦「铁血主义」的中式文章。
  2. 「忍于己之谓厚,忍于人之谓黑」是本卷最关键的体用定义:忍于己故闲时虚无卑弱(厚),忍于人故发出来教你支持不住(黑);以水为喻——徐徐而流是忍己,怒而奔流是忍人,厚黑同源、可以互相为变。
  3. 三步功夫为日本判分:日本「心子与招牌同黑」,狼之毒狐之媚兼备,却只做到「厚如城墙、黑如煤炭」的下乘法,「黑而亮」毫未梦见,故成人人喊打的世界公敌,讲得越好、败得越惨。
  4. 「联军成败看有无主干」是全书最硬的公例推演:齐燕汉之成功因各有一国为主干,六国吴蜀之失败因彼此对等不相统属;据此中国当以主干自居,先集中全国、再联合全世界弱小民族。
停一下,想一想

合上书,能否说出三步功夫第三境「厚而无形,黑而无色」为何是最高境界,以及「忍于己之谓厚,忍于人之谓黑」的体用关系?

第四部 厚黑别论

带着问题读

部题页把「别论」定位为宗吾散落正论之外的杂谈、补白与余论。读完这页导读,你觉得该以怎样的眼光去读第四部,才不至于拿正论的标准去错会它的体例与用意?

1

今人提起圣人无不流露崇拜的目光、赞叹不已;提起某某君在家里怕老婆,便在其背后指指点点、嘲笑不止。然而,厚黑教主却运用独特的视角、新颖的观点,一语点醒梦中人,独到的见解令人叹为观止。根据宗吾的思路理顺这些看似叛逆的理论,仔细想想,某些事情就会豁然开朗,让你不得不佩服其对传统文化的切肤感受与妙悟能力。

部题页:另类解读的绪言

这是第四部的部题页,通篇是一篇导读性的「绪言」,而非正文。前三部正论以「厚黑学」三字为纲,此部退居「别论」——别论一词即是定位:所录是宗吾散落在正论之外的杂谈、补白与余论,以杂录诸家名目、点评传闻轶事的笔法写就,故称「录说」百态,属另类解读,不是正论的简单续写。

起笔先用「圣人受崇拜」与「怕老婆者遭嘲笑」两组对照,把正统膜拜的对象拉到同一把尺下打量,这正是宗吾惯用的反讽破题——先瓦解读者先入之见,再让「厚黑教主」以独特视角一语点醒。末句落在「理顺这些看似叛逆的理论」上,等于与读者立下契约:本卷体例、口吻、用例皆与正论有异,须以「辨明」的眼光去读,才能见其对传统文化切肤入里的妙悟。

别论不是续集,是宗吾的随笔抽屉。
部题页别论另类解读反讽破题
本章带走
  1. 「别论」非续集,而是定位:所收是宗吾散落在正论之外的杂谈、补白与余论,用杂录诸家名目、点评传闻轶事的「录说」笔法写就,属另类解读。读懂这一部的这层定位,就不会拿正论的体例与用例去要求它。
  2. 部题页的反讽破题是全卷钥匙:先拿「圣人受崇拜」与「怕老婆者遭嘲笑」两组对照,把正统膜拜的对象拉到同一把尺下打量,再由「厚黑教主」一语点醒。
  3. 末句「理顺这些看似叛逆的理论」等于与读者立约:本卷体例、口吻皆有别于正论,须以「辨明」的眼光去读,才能见其对传统文化切肤入里的妙悟。
停一下,想一想

第四部为何名「别论」而非正论续篇?部题页用哪组对照来反讽破题?

自序 宗孔子不如宗自己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由「宗儒」改「宗吾」,一字之差如何标志他思想的独立?他把儒家「宗」字挪用给自己,暗含怎样的反叛与修辞?

1

我原来是孔子的信徒,小的时候父亲与我命的名,我嫌他不好,见《礼记》上孔子说,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就自己改名世楷,字宗儒,表示信从儒教之意。光绪癸卯年,我从富顺赴成都读书,与友人雷君詟皆同路,每日步行百里,途中无事,纵谈时局,并寻些经史,彼此讨论。他对于时事,非常愤慨,心想铁肩担宇宙,就改字铁崖。我觉得儒家学说,有许多缺点,心想与其宗孔子,不如宗自己,因改字宗吾。从此之后,我的思想,也就改变,每读古人的书,就有点怀疑,对于孔子,虽未宣布独立,却是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独立的旗帜,20多年前,已经树立了。

§1 易字宗吾

全序的枢轴段:借一次改名,把一生思想的转折压成八个字——「与其宗孔子,不如宗自己」。要害全在「宗」字——儒家之「宗」是以孔子为祖宗、以他为理的标准的皈依;李宗吾反手把这个传统礼法字眼挪用给自己,宣告以自己为祖宗、以自己为理的标准,等于借儒家的「宗」去否弃儒家,一字之间完成了一次「思想独立」的签署。

命名谱系更见深意:他本已据《礼记》「后世以为楷」改名世楷、字宗儒,是最标准的信徒姿态;友人雷詟皆愤时局而改字「铁崖」,取「铁肩担宇宙」的入世之志。李宗吾却在同一股愤慨里往内转,把「宗儒」改成「宗吾」——这一步,正是后文「每读古人的书,就有点怀疑」的引信。

宗儒改宗吾,一字换了祖宗。
借宗自污独立宣言命名谱系
2

我见二十四史上一切是非都是颠倒错乱的,曾做了一本《厚黑学》,说古来成功的人,不过面厚心黑罢了,民国元年,曾在成都报纸上发表。我对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十分怀疑,做了一篇《我对于圣人之怀疑》。这篇文字,我从前未曾发表。

§2 面厚心黑

这一段交代两部「破坏」之作的由来,也顺手给出全书最短的定义:《厚黑学》说古来成功者不过面厚心黑,《我对于圣人之怀疑》则把质疑的矛头直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两篇一「外」一「内」:《厚黑学》拆的是史书上的成功学,《圣人之怀疑》拆的是圣贤谱系的正统性,合起来才是后文「扫除二十四史与学案」的地基。

一个易被忽略的关节:他说《厚黑学》「民国元年已在成都报纸发表」,而《圣人之怀疑》「从前未曾发表」——一公开、一藏稿,足见他对自己最「离经叛道」的那一篇反而最谨慎,这份谨慎本身,恰是尚未彻底告别圣贤权威的残留。

面厚心黑圣人之疑一外一内
3

我做了那两种文字之后,心中把一部二十四史,一部宋元明清学案扫除干净,另用物理学的规律来研究心理学,觉得人心的变化,处处是跟着力学轨道走的,从古人事迹上,现今政治上,日用琐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数学上,中国古书上,西洋学说上,四面八方,印证起来,似觉处处可通。我于是创设了一条臆说:心理之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这是我一人的拘墟之见,是否合理,不得而知,特著《心理与力学》一篇,请阅者赐教。

§3 力学臆说

破坏之后必须建设,这一段就是李宗吾交给自己的「建设」:把二十四史与宋元明清学案「扫除干净」后,改用物理学的规律来研究心理学,得出「心理之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这套说法有两个要害。其一,他借「力学」这个硬科学名词给自己撑腰,把主观观察包装成「公例」,是典型的伪科学修辞——但他先自认「拘墟之见」,把「是否合理,不得而知」说在前头,等于预先给批评留了口子。其二,他列的印证面(古人事迹、现今政治、日用琐事、理化数学、中西学说)故意铺得极宽,把结论做成「处处可通」的自洽闭环,这套「广撒印证」正是全书后文反复使用的论证手法。

力学公例伪科学修辞处处可通
4

经典语录

我觉得儒家学说,有许多缺点,心想与其宗孔子,不如宗自己,因改字宗吾。

我应用这条臆说,觉得现在的法令制度,很有些错误的地方,我置身学界把学制拿来研究,曾做了一篇《考试制之商榷》,又著了一篇《学业成绩考察会之计划》,曾在成都报纸发表,并经四川教育厅印行。那个时候,我这个臆说,还未发表,文中只就现在的学制陈说利弊,我的根本原理,未曾说出,诸君能把那两篇文字,与这篇《心理与力学》对看,合并赐教,更是感激。我近日做有一篇《推广平民教育之计划》,也附带请教。

我从癸卯年,发下一个疑问道,孔孟的道理,既是不对,真正的道理,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个疑团,蓄在心中,迟至二十四年,才勉强寻出一个答案,真可谓笨极了,我重在解释这个疑问,很希望阅者指示迷途,我绝对不敢自以为是,指驳越严,我越是感激。如果我说错了,他人说得有理,我就抛弃我的主张,改从他人之说,也未尝不可。诸君有赐教的,请在报纸上发表,如能交成都国民公报社社长李澄波先生或成都新四川日刊社社长周雁翔先生代转,那就更好了。

我从前做的《厚黑学》及《我对于圣人之怀疑》,两种文字的底稿,早已不知抛往何处去了,我把大意写出来,附在后面,表明我思想之过程。凡事有破坏,才有建设,这两篇文字,算是一种破坏,目的在使我自己的思想独立,所以文中多偏激之论,我们重在寻求真理,无须乎同已死的古人争闹不休,况且我们每研究一理,全靠古人供给许多材料,我们对于古人,只有感谢的,更不该吹毛求疵。这两篇文字的误点,我自己也知道,诸君不加以指正也使得。

中华民国十六年一月十五日李世楷序于成都

§4 求教落款

「经典语录」把全序题眼再次拎出,是版式对「与其宗孔子,不如宗自己」的二次放大:同一句两见,前一处是自述的思想起点,此处被抽成格言,等于把「宗自己」从私人改名升格为全书纲领。

后三段是自序的「求教」收束,姿态层层放低:先摆出臆说的应用成果(考试制、学业成绩考察会、平民教育三篇),说明这臆说已落进学制而非空谈;再坦承从癸卯年(1903)起的疑团——「孔孟的道理既是不对,真正的道理究竟在什么地方」——蓄了二十四年才勉强作答(落款民国十六年即1927年,恰是二十四年后),自嘲「笨极」;最后亮出「破坏与建设」总纲:两部文字只是破坏,目的在使思想独立,对古人「只有感谢」「不该吹毛求疵」。

要辨明这层自谦的分寸:他越说「指驳越严,我越是感激」「说错了就改从他人之说」,越把姿态做足,为的是替「思想独立」这种离经叛道预先消解敌意——这是自序的公关术,而非真的认输。

落款自署「李世楷」,传世的「宗吾」只是他的字。
二次放大破坏建设公关术
本章带走
  1. 易字宗吾是全序枢轴:「与其宗孔子,不如宗自己」,要害全在「宗」字——儒家以孔子为祖宗、为理之标准,宗吾反手把这个礼法字眼挪用给自己,宣告以自己为理之标准,一字完成「思想独立」的签署。
  2. 命名谱系见深意:他本据《礼记》「后世以为楷」改「世楷」、字「宗儒」,是最标准的信徒姿态;友人雷詟皆愤时局改字「铁崖」取入世之志,宗吾却在同一股愤慨里往内转,把「宗儒」改成「宗吾」。
  3. 力学臆说是他的建设:把二十四史与学案「扫除干净」后,改用物理规律研究心理学,得出「心理之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先自认「拘墟之见、是否合理不得而知」,是典型的伪科学修辞又预留批评口子。
  4. 「凡事有破坏才有建设」:两部文字只是破坏、目的在思想独立;自序姿态层层放低「指驳越严我越是感激」,实为替离经叛道预先消解敌意——这是自序的公关术而非真认输,落款「李世楷序于成都」更把传世的「宗吾」还原为私人的字。
停一下,想一想

「宗吾」二字取自哪八个字?他如何「借宗自污」完成思想独立的签署?

我对于圣人之怀疑 不可盲目崇拜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如何用「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这一盘点,把圣人问题从信仰逼成一道权力谱系题?周秦诸子的「托古」机制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1

圣人都是后世学派的始祖

我先年对于圣人,很为怀疑,细加研究,觉得圣人内面有种种黑幕,曾做了一篇《圣人的黑幕》。民国元年本想与《厚黑学》同时发表,因为《厚黑学》还未登载完,已经众议哗然,说我破坏道德,煽惑人心,这篇文字,更不敢发表了,只好借以解放自己的思想。现在国内学者,已经把圣人攻击得身无完肤,中国的圣人,已是日暮途穷。我幼年曾受过他的教育,本不该乘圣人之危,坠井下石,但是我要表明我思想的过程,不妨把我当日怀疑之点,略说一下。

世间顶怪的东西,要算圣人,三代以上,产生最多,层见叠出,同时可以产生许多圣人。三代以下,就绝了种,并莫产出一个。秦汉而后,想学圣人的,不知有几千百万人,结果莫得一个成为圣人,最高的,不过到了贤人地位就止了。请问圣人这个东西,究竟学得到学不到?如说学得到,秦汉而后,有那么多人学,至少也该再出一个圣人;如果学不到,我们何苦朝朝日日,读他的书,拼命去学?

三代上有圣人,三代下无圣人,这是古今最大怪事,我们通常所称的圣人,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我们把他分析一下,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其余的圣人,尽是开国之君,并且是后世学派的始祖,他的破绽,就现出来了。

§1 圣人都是后世学派的始祖

开场先交代写作缘起:李宗吾早年写过《圣人的黑幕》,因《厚黑学》已招众怒而不敢发表,只用来"解放自己的思想"。这个自述有两层作用——既给自己安上"幼年曾受圣人教育"的身份,又为后文攻击圣人取得正当性。

接着抛出全章的立靶悖论:三代以上圣人层见叠出,三代以下"绝了种",秦汉而后千百万人学圣人,却无一人再成圣人。这个"学得到还是学不到"的两难,其实是把圣人问题从信仰逼成了一道人口统计题。第三段给出破绽:把通常所举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做一个盘点,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其余全是开国之君、后世学派始祖。"圣人=开国之君"这一等式,是李宗吾拆圣的起点,也直接通向章末"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的结论。

圣人和开国之君划等号,破绽就出来了。
圣人的黑幕三代悖论开国之君
2

“圣人”二字在古时并不高贵

经典语录

世间顶怪的东西,要算圣人,三代以上,产生最多,层见叠出,同时可以产生许多圣人。三代以下,就绝了种,并莫产出一个。

原来周秦诸子,各人特创一种学说,自以为寻着真理了,自信如果见诸实行,立可救国救民,无奈人微言轻,无人信从。他们心想,人类通性,都是悚慕权势的,凡是有权势的人说的话,人人都能够听从。世间权势之大者,莫如人君,尤莫如开国之君,兼之那个时候的书,是竹简做的,能够得书读的很少,所以新创一种学说的人都说道,我这种主张,是见之书上,是某个开国之君遗传下来的。于是道家托于黄帝,墨家托于大禹,倡并耕的托于神农,著本草的也托于神农,著医书的,著兵书的,俱托于黄帝。此外百家杂技,与夫各种发明,无不托始于开国之君。孔子生当其间,当然也不能违背这个公例。他所托的更多,尧舜禹汤文武之外,更把鲁国开国的周公加入,所以他是集大成之人。周秦诸子,个个都是这个办法,拿些嘉言懿行,与古帝王加上去,古帝王坐享大名,无一个不成为后世学派之祖。

§2 “圣人”二字在古时并不高贵

标题先把结论摆出来——"圣人"二字本不高贵。经典语录框重复了上一节的悖论,作为强调;正文则揭穿周秦诸子的"托古"机制:诸子人微言轻、无人信从,而人类"悚慕权势",于是都把自己的学说说是"见之书上、某开国之君遗传下来的"。于是道家托黄帝、墨家托大禹、本草医书兵书俱托黄帝,孔子也"集大成"式地托得最多。

这是李宗吾拆圣的历史发生学:圣人不是天生神圣,而是诸子为了传播学说、借权势背书而"加冕"出来的营销手段。这条机制是他后文所有反圣论证的方法论地基——先证明圣人是"被制造"的,再证明制造过程夹着权势目的,圣人的神圣性就塌了一半。

托古悚慕权势集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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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为何被称为圣人

商汤顺应民意,受万民景仰,但后人对其因何被尊为圣人仍有不解。因此,这其中的缘由还要从头说起:孔子的徒弟推举孔子为圣人,孟子的徒弟推举孟子为圣人,老庄杨墨诸人,当然也有人喊他为圣人。到了汉武帝的时候,表章六经,罢黜百家,从周秦诸子中,把孔子挑选出来,只承认他一人是圣人,其他的圣人称号,一齐削掉,孔子也就成为御赐的圣人了。以此类推,孔子尊崇的尧舜禹汤文武周王公当然也就成为圣人了。

周秦诸子,各人把各人的学说发布出来,聚徒讲授,各人的门徒,都说我们的先生是个圣人。原来圣人二字,在古时并不算高贵,依《庄子·天下篇》所说,圣人之上,还有天人、神人、至人等名称,圣人列在第四等;圣字的意思,不过是闻声知情、事无不通罢了,只要是聪明通达的人,都可呼之为圣人,犹之古时的朕字一般,人人都称得,后来把朕字、圣字收归御用,不许凡人冒称,朕字、圣字才高贵起来。周秦诸子的门徒,尊称自己的先生是圣人,也不为僭妄。孔子的门徒,说孔子是圣人,孟子的门徒说孟子是圣人,老庄杨墨诸人,当然也有人喊他为圣人。到了汉武帝的时候,表章六经,罢黜百家,从周秦诸子中,把孔子挑选出来,承认他一人是圣人,诸子的圣人名号,一齐削夺,孔子就成为御赐的圣人了。孔子既成为圣人,他所尊崇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当然也成为圣人。所以中国的圣人,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其余的是开国之君。

揭开周秦诸子学说内幕

周秦诸子的学说,要依托古之人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可举例证明。南北朝有个张士简,把他的文章拿与虞讷看,虞讷痛加诋斥。随后张士简把文改作,托名沈约,又拿与虞讷看,他就读一句,称赞一句。清朝陈修园,著了一本《医学三字经》,其初托名叶天士,及到其书流行了,才改归己名。有修园的自序可证。从上列两事看来,假使周秦诸子不依托开国之君,恐怕他们的学说早已消灭,岂能传到今日?周秦诸子,志在救世,用了这种方法,他们的学说才能推行,后人受赐不少。我们对于他们是应该感谢的,但是为研究真理起见,他们的内幕,是不能不揭穿的。

§3 君子为何被称为圣人

这一节把"圣人"从本体论降为语用论。李宗吾考"圣"字古义:《庄子·天下篇》里圣人排在天人、神人、至人之后第四等,圣字本义只是"闻声知情、事无不通",聪明通达者皆可称之,好比古时"朕"字人人自称。真正的转折是汉武帝"表章六经、罢黜百家",把诸子的圣人名号一齐削夺、唯留孔子——"圣人"从诸子门徒的尊称,变成帝王垄断的"御赐"封号,从此才高贵。这与"朕"字收归御用完全同构:名词的独占即权力的独占。

"揭开内幕"一段再用张士简托名沈约、陈修园托名叶天士两个实例,坐实"依托古人"是当时传播学说的无奈而有效的策略。李宗吾的立场很微妙:他肯定诸子"志在救世"、后人"应该感谢",却坚持"为研究真理起见,内幕不能不揭穿"——把"动机可恕"与"事实须揭"分开,是他拆圣时始终保留的一层分寸。

圣人原来跟朕字一样,人人当得。
御赐圣人罢黜百家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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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圣人的内幕

孔子之后,平民之中,也还出了一个圣人,此人就是人人知道的关羽。凡人死了,事业就完毕,唯有关羽死了过后,还干了许多事业,竟自挣得圣人的名号,又著有《桃园经》《觉世真经》等书,流传于世。孔子以前,那些圣人的事业与书籍,我想恐怕也与关羽差不多。

经典语录

孔子就成为御赐的圣人了。孔子为圣人,他所尊崇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当然也成为圣人。所以中国的圣人,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其余的是开国之君。

§4 解读圣人的内幕·关羽

关羽是全章最重要的一个"标本"。他死后数百年才被历代帝王层层加封为"关圣帝君",还"著有"《桃园经》《觉世真经》这些明显后人伪托的书——李宗吾拿这个无人质疑的近代案例,倒推"孔子以前那些圣人的事业与书籍,恐怕也与关羽差不多"。

这是典型的以今证古:用一个看得见的造神过程,去反推看不见的古代造神过程。关羽的圣人身份是死后"还干了许多事业"挣来的,这句话暗指:所谓圣人的德行与经典,往往是死后由后人替他"完成"的。经典语录框再点一遍"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与前节形成闭环。

关羽以今证古伪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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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乡僻之区偶然有一人得了小小富贵,讲因果的,就说他阴功积得多,讲堪舆的,就说他坟地葬得好,看相的,算命的,就说他面貌生庚与众不同。我想古时的人心与现在差不多,大约也有讲因果的人,看见那些开基立国的帝王,一定说他品行如何好,道德如何好,这些说法流传下来,就成为周秦诸子著书的材料了。兼之,凡人皆有我见,心中有了成见,眼中所见的东西,就会改变形象。带绿眼镜的人,见凡物皆成绿色;带黄眼镜的人,见凡物皆成黄色。周秦诸人,创了一种学说,用自己的眼光去观察古人,古人自然会改形变相,恰与他的学说符合。

我们权且把圣人中的大禹提出来研究一下。他腓无胈,胫无毛,忧其黔首,颜色黎墨,宛然是摩顶放踵的兼爱家。韩非子说:“禹朝诸侯于会稽,防风氏之君后至而禹斩之。”他又成了执法如山的大法家。孔子说:“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fú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俨然是恂恂儒者,又带点栖栖不已的气象。读魏晋以后禅让文,他的行径,又与曹丕、刘裕诸人相似。宋儒说他得了危微精一的心传,他又成了一个析义理于毫芒的理学家。杂书上说他娶涂山氏女,是个狐狸精,仿佛是《聊斋》上的公子书生;说他替涂山氏造傅面的粉,又仿佛是画眉的风流张敞;又说他治水的时候,驱遣神怪,又有点像《西游记》上的孙行者,《封神榜》上的姜子牙。据著者的眼光看来,他始而忘亲事仇,继而夺仇人的天下,终而把仇人逼死苍梧之野,简直是厚黑学中重要人物。他这个人,光怪陆离,真是莫名其妙。其余的圣人,其神妙也与大禹差不多。我们略加思索,圣人的内幕,也就可以了然了。因为圣人是后人幻想结成的人物,各人的幻想不同,所以圣人的形状,有种种不同。

§5 圣人的内幕·因果与大禹

前一段提出"我见"这个认识论概念:乡下人见人富贵就归因于阴德、风水、面相,古人对开基立国的帝王也一样"说他品行好、道德好",这些说法沉淀下来就成了周秦诸子著书的材料。李宗吾用"绿眼镜黄眼镜"的比喻点破——观察者带着学说的成见去看古人,古人就被"改形变相"成符合那套学说的样子。这把"圣人"从事实判断降为投影。

大禹一段是全章最酣畅的拆解示范:同一个大禹,在墨家眼里是兼爱家,在韩非眼里是大法家,在孔子眼里是恂恂儒者,在禅让文里像曹丕刘裕,在宋儒那里是理学家,在杂书里又像聊斋书生、画眉张敞、孙行者、姜子牙。各家的"大禹"互不兼容,恰好证明没有一个真实的圣人,只有各人幻想拼出的"圣人形状"。末了再补一刀——若用厚黑学眼光看,大禹"忘亲事仇、夺仇天下、逼死仇人",恰是厚黑中人。

我见大禹八面幻想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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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的真相不过如此

我做了一本《厚黑学》,从现在逆推到秦汉是相合的,又推到春秋战国,也是相合的,可见从春秋以至今日,一般人的心理是相同的。再追溯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就觉得他们的心理神妙莫测,尽都是天理流行,唯精唯一,厚黑学是不适用的。大家都说三代下人心不古,仿佛三代上的人心,与三代下的人心,成为两截了,岂不是很奇的事吗?其实并不奇。假如文景之世,也像汉武帝的办法,把百家罢黜了,单留老子一人,说他是个圣人,老子推崇的黄帝,当然也是圣人,于是乎平民之中,只有老子一人是圣人,开国之君,只有黄帝一人是圣人。老子的心,微妙玄通,深不可识。黄帝的心,也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其政闷闷,其民淳淳。黄帝而后,人心就不古:尧夺哥哥的天下,舜夺妇翁的天下,禹夺仇人的天下,成汤文武以臣叛君,周公以弟弑兄。我那本《厚黑学》,直可逆推到尧舜而止,三代上的人心,三代下的人心,就融成一片了。无奈再追溯上去,黄帝时代的人心,与尧舜而后的人心,还是要成为两截的。

§6 圣人的真相不过如此

这是李宗吾拆圣的方法论总纲。他承认"三代下人心不古"是共识,但他要做的是弥合这个断层:厚黑学逆推到春秋战国、秦汉都相合,唯独推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就"不适用",因为这些人被说成"天理流行、唯精唯一"。

李宗吾用一个思想实验戳破神化——假如文景之世也像汉武帝那样单尊老子,"深不可识"的就会变成老子和黄帝,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夺天下的事迹照样可写成"人心不古"。换言之,圣人的"神妙莫测"不是事实,而是"御赐"地位造成的滤镜。把光环摘掉后,厚黑学就能"直可逆推到尧舜而止"。至于黄帝时代为何仍有两截,他留作后文(力学)的悬念。

一个禹,八副面孔,全是别人照自己画的。
逆推思想实验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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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贤大多为博爱之人

古代的圣人、贤人皆是简朴博爱之人。其言语也颇有说服力,登堂求解之人往往络绎不绝,不入流之辈经圣人点化之后,很快就能醒悟;求学问之人则向圣人认真讨教,不断学习,领悟学问中的精髓,以备己用。

经典语录

儒家的学说,以仁义为立足点,定下一条公例,行仁义者昌,不行仁义者亡。

§7 圣贤大多为博爱之人

这一段与前后文调性明显不同——它正面称颂圣人"简朴博爱、言语有说服力、能点化众人",是出版方插入的"标准说法"式小框,恰与李宗吾正文形成对照:正文在拆,插文在赞,正反并置反而暴露了"圣人"形象的两副面孔。

经典语录框紧接着抛出儒家最核心的一条公例——"行仁义者昌,不行仁义者亡"。这句不是李宗吾的结论,而是他要攻击的靶子:接下来一段他会证明,这条公例只是儒家按"成王败寇"事后筛选出来的话术。此处框出的"公例"正是后面被拆解的对象。

简朴博爱仁义公例正反并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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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老子果然像孔子那样际遇,成了御赐的圣人,我想孟轲那个亚圣名号,一定会被庄子夺去,我们读的四子书,一定是《老子》《庄子》《列子》《关尹子》,所读的经书,一定是《灵枢》《素问》,孔孟的书与管商申韩的书,一齐成为异端,束诸高阁,不过遇着好奇的人,偶尔翻来看看,《大学》《中庸》在《礼记》内,与《王制》《月令》并列。人心唯危十六字,混在曰若稽古之内,也就莫得什么精微奥妙了。后世讲道学的人,一定会向《道德经》中,玄牝之门,埋头钻研,一定又会造出天玄人玄,理牝欲牝种种名词,互相讨论。依我想,圣人的真相不过如是。

儒家的学说,以仁义为立足点,定下一条公例,行仁义者昌,不行仁义者亡。古今成败,能合这个公例的,就引来做证据,不合这个公例的,就置诸不论。举个例来说,太史公《殷本纪》说:“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周本纪》说:“西伯阴行善。”连下两个阴字,其作用就可想见了。齐世家更直截了当说道:“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可见文王之行仁义,明明是一种权术,何尝是实心为民。儒家见文王成了功,就把他推尊得了不得。徐偃王行仁义,汉东诸侯朝者三十六国,荆文王恶其害己也,举兵灭之。这是行仁义失败了的,儒者就绝口不提。他们的论调,完全与乡间讲因果报应的一样,见人富贵,就说他积得有阴德,见人触电器死了,就说他忤逆不孝。推其本心,固是劝人为善,其实真正的道理,并不是那么样。

§8 儒家仁义公例的真相

两段都是对儒家仁义公例的证伪。第一段延续"御赐"的思路做反事实推演:若老子成了御赐圣人,今天的四子书就会是《老》《庄》《列》《关尹》,孔孟反而成异端——可见谁成圣人、谁是经典,纯属历史偶然与权力选择,"圣人的真相不过如是"。

第二段直接拆公例本身:李宗吾点破儒家采用的是成则为证、败则不论的筛选术——文王"阴行善""阴谋修德",两个"阴"字坐实其仁义是权术;徐偃王行仁义却国灭,儒家就绝口不提。这与乡间"见人富贵说积阴德、见人触电死说忤逆不孝"的因果话术同构,都是拿结果倒推德性的事后归因。这正是李宗吾反对"盲目崇拜"论证法的核心:他反对的不是劝善的动机,而是以成败偷换善恶的伪逻辑。

反事实成王败寇阴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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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可以感化他人

古来的圣人,真是怪极了!虞芮质成,脚踏了圣人的土地,立即洗心革面。圣人感化人,有如此的神妙,我不解管蔡的父亲是圣人,母亲是圣人,哥哥弟弟是圣人,四面八方被圣人围住了,何以中间会产生鸱鸮。清世宗呼允禩为何其那,允禟为塞思赫,翻译出来,是猪狗二字。这个猪狗的父亲也是圣人,哥哥也是圣人,鸱鸮猪狗,会与圣人错杂而生,圣人的价值,也就可以想见了。

李自成是个流贼,他进了北京,寻着崇祯帝后的尸,载轻宫扉,盛以柳棺,放在东华门,听人祭奠。武王是个圣人,他走至纣死的地方,射他三箭,取黄钺把头斩下来,悬在太白旗上。他们爷儿,曾在纣名下称过几天臣,做出这宗举动,他们的品行连流贼都不如,公然也成为唯精唯一的圣人,真是妙极了。假使莫得陈圆圆那场公案,吴三桂投降了,李自成岂不成为太祖高皇帝吗?他自然也会成为圣人,他那闯太祖本纪,所载深仁厚泽,恐怕比周本纪要高几倍。

太王实始翦商,王季、文王继之,孔子称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其实与司马炎缵懿师昭之绪何异?所异者,一个生在孔子前,得了世世圣人之名,一个生在孔子后,得了世世逆臣之名。

后人见圣人做了不道德的事,就千方百计替他开脱,到了证据确凿,无从开脱的时候,就说书上的事迹,出于后人附会。这个例是孟子开的,他说以至仁伐至不仁,断不会有流血的事,就断定武成上血流漂杵那句话是假的。我们从殷民三叛,多方大诰,那些文字看来,可知伐纣之时,血流漂杵不假,只怕以至仁伐至不仁那句话有点假。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而天下之恶皆归焉。”我也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愿居上流,而天下之美皆归焉。”若把下流二字改作失败,把上流二字改作成功,更觉确切。

§9 圣人可以感化他人

这一节是李宗吾火力最猛的"证伪圣人感化力"段落,一连五段短打。先反用"圣人感化":管蔡是文王之子、周公之弟,四面八方被圣人围住,却产生"鸱鸮"般的叛逆;清世宗的兄弟允禩允禟被骂作"猪狗",而他们的父亲康熙、哥哥雍正都算圣人——圣人若真能感化,为何身边尽出叛臣逆子?

再拿李自成与武王对举:流贼李自成收殓崇祯、听人祭奠,反而"圣人"武王对纣尸"射三箭、斩头悬旗",品行连流贼都不如;只因成王败寇,一个该成太祖而未成,一个成了圣人。太王翦商与司马炎篡魏同构,却一个得圣名、一个得逆名,所差只在"生在孔子前/后"。最后以子贡语反转收束:把"下流/上流"换成"失败/成功",圣人的真相就是成功者独享的道德滤镜。这是他反对"以圣人之名止争"的最集中表达。

武王斩纣头比流贼还狠,却成了圣人。
证伪感化上流下流道德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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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

古人神道设教,祭祀的时候,叫一个人当尸,向众人指说道:“这就是所祭之神。”众人就朝着他磕头礼拜。同时又以至道设教,对众人说:“我的学说,是圣人遗传下来的。”有人问:“哪个是圣人?”他就顺手指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说道:“这就是圣人。”众人也把他当如尸一般,朝着他磕头礼拜。后来进化了,人民醒悟了,祭祀的时候,就把尸撤销,唯有圣人的迷梦,数千年未醒,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竟受了数千年的崇拜。

讲因果的人,说有个阎王,问阎王在何处,他说在地下。讲耶教的人,说有个上帝,问上帝在何处,他说在天上。讲理学的人,说有许多圣人,问圣人在何处,他说在古时。这三种怪物,都是只可意中想象,不能目睹,不能证实。唯其不能证实,他的道理就越是玄妙,信从的人就越是多。在创这种议论的人,本是劝人为善,其意固可嘉,无如事实不真确,就会生出流弊。因果之弊,流为拳匪圣人之弊,使真理不能出现。

汉武帝把孔子尊为圣人过后,天下的言论,都折中于孔子,不敢违背。孔融对于父母问题,略略讨论一下,曹操就把他杀了。嵇康非薄汤武,司马昭也就把他杀了。儒教能够推行,全是曹操、司马昭一般人维持之力,后来开科取士,读书人若不读儒家的书,就莫得进身之路。一个死孔子,他会左手拿官爵,右手拿钢刀,哪得不成为万世师表?宋元明清学案中人,都是孔圣人马蹄脚下人物,他们的心坎上受了圣人的摧残蹂躏,他们的议论,焉得不支离穿凿?焉得不迂曲难通?

中国的圣人,是专横极了,他莫有说过的话,后人就不敢说,如果说出来,众人就说他是异端,就要攻击他。朱子发明了一种学说,不敢说是自己发明的只好把孔门的“格物致知”加一番解释,说他的学说,是孔子嫡传,然后才有人信从。王阳明发明一种学说,也只好把“格物致知”加一番新解释,以附会己说,说朱子讲错了,他的学说才是孔子嫡传。本来朱、王二人的学说,都可以独树一帜,无须依附孔子,无如处于孔子势力范围之内,不依附孔子,他们的学说万万不能推行。他二人费尽心力去依附当时的人,还说是伪学,受重大的攻击。圣人专横到了这个田地,怎么能把真理搜寻得出来。

经典语录

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的,处处狼狈相依。圣人不仰仗君主的威力,圣人就莫得那么尊崇;君主不仰仗圣人的学说,君主也莫得那么猖獗。

韩非子说得有个笑话,郢人致书于燕相国,写书的时候,天黑了,喊“举烛”,写书的人,就写上“举烛”二字,把书送去。燕相得书,想了许久,说道,举烛是尚明,尚明是任用贤人的意思,就对燕王说了。燕王听他的话,国遂大治。虽是收了效,却非原书本意,所以韩非说:“先王有郢书,后世多燕说。”究竟“格物致知”四字,作何解释,恐怕只有手著《大学》的人才明白,朱、王二人中,至少有一人免不脱郢书燕说的批评,岂但“格物致知”四字,恐怕十三经注疏,皇清经解,宋元明清学案内面,许多妙论也逃不脱郢书燕说的批评。

学术上的黑幕,与政治上的黑幕,是一样的。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的,处处狼狈相依。圣人不仰仗君主的威力,圣人就莫得那么尊崇;君主不仰仗圣人的学说,君主也莫得那么猖獗。于是君主把他的名号分给圣人,圣人就称起王来了;圣人把他的名号分给君主,君主也称起圣来了。君主钳制人民的行动,圣人钳制人民的思想。君主任便下一道命令,人民都要遵从;如果有人违背了,就算是大逆不道,为法律所不容。圣人任便发一种议论,学者都要信从;如果有人批驳了,就算是非圣无法,为清议所不容。中国的人民,受了数千年君主的摧残压迫,民意不能出现,无怪乎政治紊乱;中国的学者,受了数千年圣人的摧残压迫,思想不能独立,无怪乎学术消沉。因为学说有差误,政治才会黑暗,所以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

§10 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

全章结论性的一节。李宗吾先用"神道设教"的尸祭作类比:圣人就像祭祀里的"尸",一个被指认为神明的活人偶像,众人朝它磕头;宗教进化后尸被撤销,唯独圣人的迷梦数千年未醒。再把圣人、阎王、上帝并列——三样都"只可意中想象,不能目睹,不能证实",越不能证实越玄妙、信从的人越多,这是对"不可证伪即信仰"机制的揭露。

接着进入核心命题:汉武帝尊孔后,儒教靠曹操、司马昭的钢刀维持,孔融、嵇康都因议论被杀;朱子、王阳明发明新说,都得假托"孔子嫡传"才有人信。经典语录框先抛出"狼狈相依"的判语,韩非子的"郢书燕说"笑话则说明后人解经尽是牵强附会。最后一段把政治黑幕与学术黑幕并置:君主钳制行动、圣人钳制思想,双管齐下,故"民意不能出现""思想不能独立"。结论"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是全章锋芒所向——李宗吾不满足于拆圣,而是要连"圣人—君主"这一整套统治装置一起掀翻。

一胎双生狼狈相依郢书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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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独立才能找到真理

我不敢说孔子的人格不高,也不敢说孔子的学说不好,我只说除了孔子,也还有人格,也还有学说。孔子并莫有压制我们,也未尝禁止我们别创异说,无如后来的人,偏要抬出孔子,压倒一切,使学者的思想不敢出孔子的范围之外。学者心坎上被孔子盘踞久了,理应把他推开,思想才能独立,宇宙真理才研究得出来。前几年,有人把孔子推开了,同时杜威、罗素就闯进来,盘踞学者心坎上,天下的言论,又热衷于杜威、罗素,成一个变形的孔子,有人违反了他的学说,又算是大逆不道,就要被报章杂志骂个不休。如果杜威、罗素去了,又会有人出来,执行孔子的任务。他的学说,也是不许人违反的。依我想,学术是天下公物,应该听人攻击,如果说错了,改从他人之说,于己也无伤,何必取军阀态度,禁人批评。

凡事以平为本。君主对于人民不平等,故政治上生纠葛;圣人对于学者不平等,故学术上生纠葛。我主张把孔子降下来,与周秦诸子平列,我与阅者诸君一齐参加进去,与他们平坐一排,把杜威、罗素诸人欢迎进来,分庭抗礼,发表意见,大家磋商,不许孔子、杜威、罗素高踞我们之上,我们也不高踞孔子、杜威、罗素之上,人人思想独立,才能把真理研究得出来。

§11 思想独立才能找到真理

李宗吾特意声明"我不敢说孔子人格不高、学说不好",把靶子从孔子本人转移到"后来抬出孔子压倒一切"的人——他拆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垄断思想"的结构。更妙的是他把杜威、罗素也纳入批判:当年有人推倒孔子,却让杜威、罗素乘虚而入,成了"变形的孔子",照样不容违逆。这是对"反对偶像者自身成为新偶像"这一循环的警觉,也说明他要的不是换一个神,而是取消"不许批评"这件事本身。

末段给出正面方案:"凡事以平为本"。君主与人民不平等故政治生纠葛,圣人与学者不平等故学术生纠葛。所以他主张把孔子降下来与周秦诸子平列,读者自己也"平坐一排"参加进来,与孔子、杜威、罗素分庭抗礼、互相磋商。这句"人人思想独立,才能把真理研究得出来"是全章的正面落点,与上一节"圣人之命尤其该革"一破一立,构成完整论证。

拆完圣人,连杜威罗素也请下神坛。
思想独立平列分庭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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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有三诀

我对于众人既已怀疑,所以每读古人之书,无在不疑,因定下读书三诀,为自己用功步骤。兹附寻于下。

读书三诀:

第一步,以古为敌。读古人之书,就想此人是我的劲敌,有了他,就莫得我,非与他血战一番不可。逐处寻他缝隙,一有缝隙,即便攻入;又代古人设法抗拒,愈战愈烈,愈攻愈深。必要如此,读书方能入理。

第二步,以古为友。我若读书有见,即提出一种主张,与古人的主张对抗,把古人当如良友,互相切磋。如我的主张错了,不妨改从古人;如古人主张错了,就依着我的主张,向前研究。

第三步,以古为徒。著书的古人,学识肤浅的很多,如果我自信学力在那些古人之上,不妨把他们的书拿来评阅,当如评阅学生文字一般。说得对的,与他加几个密圈;说得不对的,与他划几根杠子。我想世间俚语村言,含有妙趣的,尚且不少,何况古人的书,自然有许多至理存乎其中,我评阅越多,智识自然越高,这就是普通所说的教学相长了。如遇一个古人,智识与我相等,我就把他请出来,以老友相待,如朱晦庵待蔡元定一般。如遇有智识在我上的,我又把他认为劲敌,寻他缝隙,看攻得进攻不进。

我虽然定下三步功夫,其实并莫有做到,自己很觉抱愧。我现在正做第一步功夫,想达第二步还未达到。至于第三步,自量终身无达到之一日。譬如行路,虽然把路径寻出,无奈路太长了,脚力有限,只好努力前进,走一截,算一截。

经典语录

学术是天下公物,应该听人攻击,如果说错了,改从他人之说,于己也无伤,何必取军阀态度,禁人批评。

§12 读书有三诀

全章的收尾是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论——"读书三诀",把拆圣的怀疑精神落地。第一步"以古为敌":把古人当劲敌,逐处寻他缝隙、代古人抗拒、愈攻愈深,这是"怀疑"的进攻面;第二步"以古为友":提出自己的主张与古人切磋,错了就改从古人,这是"怀疑"的平等面;第三步"以古为徒":自信学力在古人之上就评阅其书、圈点批改,这是"怀疑"的超越面。三步由敌而友而徒,正是把前文"把孔子降下来平列"的立场转化为具体的阅读姿态。

末段的自谦"其实并莫有做到,正做第一步"则收住锋芒,避免让人以为他在自封真理。经典语录再框"学术是天下公物、应该听人攻击"一句,作为全章结穴——把"不许批评"的军阀态度,替换成"人人可攻击、错了就改"的开放态度。这正是全书《厚黑学》在认识论上的底色。

以古为敌以古为友以古为徒
本章带走
  1. 三代悖论是立靶:三代以上圣人层见叠出、三代以下「绝了种」,秦汉而后千百万人学圣人却无一人再成,把圣人问题逼成一道「学得到还是学不到」的人口统计题,也为后文拆圣备好火力。
  2. 托古是历史发生学:诸子人微言轻、人类「悚慕权势」,遂把学说说是「见之书上、某开国之君遗传」——道家托黄帝、墨家托大禹,圣人是诸子借权势背书「加冕」出来的营销手段。
  3. 「圣」字语用降格:依《庄子·天下篇》圣人列天人、神人、至人之后第四等,本义只是「闻声知情」;汉武帝罢黜百家、唯留孔子,圣人从尊称变成帝王垄断的「御赐」封号,与「朕」字收归御用同构——名词的独占即权力的独占。
  4. 结论是「一胎双生」:圣人靠君主威力、君主靠圣人学说狼狈相依,故「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末以「读书三诀」(以古为敌、为友、为徒)把怀疑精神落地为方法。
停一下,想一想

李宗吾如何拆穿圣人「被制造」的托古机制?他最后喊出哪句「该革」的结论?

怕老婆的哲学 怕妻可成功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如何用最正统的经学句式「积爱成怕」「天下岂有无妻之国」,把「怕」论证成替代「孝」的新重心?戏仿的背后针砭的究竟是什么?

1

国家有重心才能复兴

大凡一国之成立,必有一定重心,我国号称礼教之邦,首重的就是五伦。古之圣人,于五伦中,特别提出一个孝字,以为百行之本,故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全国重心在一个孝字上,因而产出种种文明,我国雄视东亚数千年良非无因也。自从欧风东渐,一般学者大呼礼教是吃人的东西,首先打倒的就是孝字,全国失去重心,于是谋国就不忠了,朋友就不信了,战阵就无勇了,有了这种现象,国家焉得不衰落,外患焉得不欺凌?

我辈如想复兴中国,首先要寻出重心,然后才有措手的地方。请问:应以何者为重心?难道恢复孝字吗?这却不能,我国有谋学者,戊戌政变后,高唱君主立宪,后来袁世凯称帝,他首先出来反对,说道:“君主这个东西,等于庙中之菩萨,如有人把他丢在厕坑内,我们断不能洗净供起,只好另塑一个。”他这个说法,很有至理,父子间的孝字不能恢复,所以我辈爱国志士,应当另寻一个字,以代替古之孝字,这个字仍当在五伦中去寻。

五伦中君臣是革了命的,父子是平了权的,兄弟朋友之伦,更是早已抛弃了,犹幸五伦中尚有夫妇一伦,巍然独存。我们就应当把一切文化,建筑在这一伦上,全国有了重心,才可以说复兴的话。

§1 重心之论

开篇先立靶再破靶:李宗吾套用儒家“一国立国必有重心、五伦以孝为本”的框架,随即指出孝字已被“欧风东渐”打倒、且如“厕中菩萨”不可复立。既然孝不能恢复,他便用排除法在五伦中另寻重心——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三伦俱废,只剩“夫妇一伦,巍然独存”。全文的戏仿就此起势:用最正统的经学话语,推导出一个最荒诞的新重心“怕”。

借儒家的壳,装反讽的核。
重心孝字五伦夫妇一伦
2

“河东狮吼”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积爱成孝,所以古时的文化建筑在孝字上。世间的丈夫,无不爱其妻也,积爱成怕,所以今后的文化,应当建筑在怕字上。古人云:“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故孝字可以为全国重心,同时可说,“天下岂有无妻之国哉”,故怕字也可以为全国重心,这其间有甚深的哲理,诸君应当细细研究。

好的妻子是坚实的后盾

此图讲述的是东坡博古鉴文的场景。苏轼一生娶妻三人,皆为挚爱。而且有很多被后世之人传颂的词都是为妻子所作。可见,妻子的爱对于一个词人、文学家的诞生也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推而广之,好的妻子是大丈夫的坚实后盾,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的中流砥柱。

我们四川的文化,无一不落后,唯怕学一门,是很可以自豪的。河东狮吼,是怕学界的佳话,此事就出在我们四川。其人为谁?即是苏东坡所做方山子传上的陈季常。他是四川青神人,与东坡为内亲;他怕老婆的状态,东坡所深知,故作诗赞美之曰:“忽闻河东狮子吼,挂杖落手心茫然。”四川出了这种伟人,是应当特别替他表扬的。

我们读方山子传,只知他是高人逸士,谁知他才是怕老婆的祖师。由此知:怕老婆这件事,要高人逸士才做得来,也可说:因为怕老婆才成为高人逸士。方山子传有曰:“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俨然瞽gǔ腴底豫气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亦无不是的妻子,虞舜遭着父顽母嚣,从孝字做工夫,家庭卒收底豫之效;陈季常遭着河东狮吼,从怕字做工夫,闺房中卒收怡然自得之效,真可为万世师法。

§2 积爱成怕

“积爱成孝”到“积爱成怕”是全文的论证发动机:李宗吾把儒家论孝的句式(“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原样平移到怕字(“天下岂有无妻之国哉”),让荒唐结论披上经典外衣。陈季常“河东狮吼”的出典(东坡《方山子传》及“挂杖落手心茫然”句)被坐实为“怕学祖师”,并点明他是四川青神人,为下文“省粹”埋线。更妙的是借“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一句,把陈季常与“从孝字做工夫”的虞舜并置,让“怕”与“孝”平起平坐,同为可致家庭“底豫”的德性工夫。插图说明则把“怕妻”软化为“贤妻良母/坚实后盾”的正向修辞,与李宗吾的戏谑形成温度差。

积爱成怕河东狮吼陈季常方山子传
3

经典语录

怕老婆这件事,不但要高人逸士才做得来,并且要英雄豪杰才做得来。

爱亲、爱国、爱妻

怕老婆这件事,不但要高人逸士才做得来,并且要英雄豪杰才做得来。怕学界的先知先觉,要首推刘先生,以发明家而兼实行家。他新婚之夜,就向孙夫人下跪,后来困处东吴,每遇着不了的事,就守着老婆痛哭,而且常常下跪,无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发明这种技术,真可谓渡尽无边苦海中的男子。诸君如遇河东狮吼的时候,把刘先生的法宝取出来,包管闺房中呈祥和之气,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泄泄。君子曰,刘先生纯怕也,怕其妻施及后人;怕经曰:“怕夫不匮,永锡尔类”,其斯之谓欤。

陈季常生在四川。刘先生之坟墓,至今尚在成都南门外。陈刘二公之后,流风余韵,愈传愈广,怕之一字,成了四川的省粹。我历数朋辈交游中,官之越大者,怕老婆的程度越深,几乎成为正比例。诸君闭目细想,当知敝言不谬。我希望外省到四川的朋友仔仔细细,领教我们的怕学,辗转传播,把四川的省粹,变而为中华民国的国粹,那么,中国就可称雄了。

爱亲爱国爱妻,原是一理。心中有了爱,表现出来,在亲为孝,在国为忠,在妻为怕,名词虽不同,实际则一也。非读书明理之士,不知道忠孝,同时非读书明理之士,不知道怕。乡间小民,往往将其妻生捶死打,其人率皆蠢蠢如鹿豕,是其明证。

旧礼教注重忠孝二字,新礼教注重怕字,我们如说某人怕老婆,无异誉之为忠臣孝子,是很光荣的。孝亲者为“孝子”,忠君者为“忠臣”,怕老婆者当名“怕夫”。旧日史书有“忠臣传”,有“孝子传”,将来民国的史书,一定要立“怕夫传”。

§3 怕学界封圣

这一大段给怕学“封圣并升格”:先以刘备为“发明家兼实行家”——向孙夫人下跪、困处东吴常守妻痛哭,用庄严史传体写荒唐事,是李宗吾最典型的笔法。继而点出陈季常、刘备皆蜀人,怕学遂成“四川省粹”,且“官之越大者,怕老婆的程度越深”,暗藏对官场怯懦的讥刺。核心论证落在“爱亲爱国爱妻,原是一理”上:心中之爱发而为孝、忠、怕,把怕纳入儒家心性论;末了更以“孝子/忠臣”对“怕夫”,提议史书立“怕夫传”,完成对旧礼教谱系的整套镜像。

刘备也成了怕学界先贤。
刘备省粹一理怕夫传
4

王侯将相也怕老婆

一般人都说四川是民族复兴根据地,我们既负了重大使命,希望外省的朋友,协同努力,把四川的省粹,发扬光大,成为全国的重心,才可收拾时局,重整山河,这是可用史事来证明的。

东晋而后,南北对峙,历宋齐梁陈,直到隋文帝出来,才把南北统一,而隋文帝就是最怕老婆的人。有一天独孤皇后发了怒,文帝吓坏了,跑在山中,躲了两天,经大臣杨素诸人,把皇后的话说好了,才敢回来。兵法曰:“守如处女,出如脱兔。”怕经曰:“见妻如鼠,见敌如虎。”隋文帝之统一天下也宜哉!闺房中见了老婆,如鼠子见了猫儿,此守如处女之说也;战阵上见了敌人,如猛虎之见群羊,此出如脱兔之说也。聊斋有曰:“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遂有不堪问之处。”唯其入中庭而无何有,才能气同雷电,唯其到寝门而不堪问,才能面若冰霜,彼蒲松龄乌足知之。

隋末天下大乱,唐太宗出来,扫平群雄,平一海内。他用的谋臣,是房玄龄。史称房谋杜断,房是极善筹谋之人,独受着他夫人之压迫,无法可施,忽然想到:唐太宗是当今天子,当然可以制服她,就诉诸太宗。太宗说:“你喊她来,等我处置她。”哪知房太太,几句话,就说得太宗哑口无言,私下对玄龄道:“你这位太太,我见了都害怕,此后你好好服从她的命令就是了。”太宗见了臣子的老婆都害怕,真不愧开国明君。当今之世,有志削平大难者,他幕府中总宜多延请几个房玄龄。

§4 帝王将相也怕

“王侯将相也怕老婆”把论证从逸士豪杰推向帝王将相:隋文帝怕独孤皇后躲入山中两天,被解为“见妻如鼠,见敌如虎”,统一天下“宜哉”;房玄龄受夫人压迫,连唐太宗替臣子出头都被房太太说得“哑口无言”。李宗吾反复使用同一结构——怕妻的“内怯”反转为对敌的“外勇”,并把军国大事的成败直接系于闺房之中,以此反讽旧史观的“英雄叙事”。

隋文帝房玄龄内怯外勇
5

我国历史上,不但要怕老婆的人才能统一全国,就是偏安一隅,也非有怕老婆的人,不能支持全局。从前东晋偏安,全靠王导谢安,而他二人,都是怕学界的先进。王导身为宰相,兼充清谈会主席,有天手持麈尾,坐在主席位上,正谈得高兴,忽报道:“夫人来了”,他连忙跳上犊车就跑,把麈柄颠转过来,用柄将牛儿乱打。无奈牛儿太远,麈柄太短,王丞相急得没法。后来天子以王导功大,加他九锡,中有两件最特别之物,曰:“短辕犊”“长柄麈”。从此以后王丞相出来,牛儿挨得近近的,手中麈柄是长长的,成为千古美谈。孟子曰:“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王丞相对于他的夫人,真可谓孤臣孽子了,宜其事功彪柄。

符坚以百万之师伐晋,谢安围棋别墅,不动声色,把符坚杀得大败,其得力全在一个怕字。“周婆制礼”,这个典故,诸君想还记得,谢安的太太,把周公制下的礼改了,用以约束丈夫。谢安在他夫人名下,受过这种严格教育,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习惯,符坚怎是他的敌手。

符坚伐晋,张夫人再三苦谏,他怒道:“国家大事,岂妇人女子所能知。”这可谓不怕老婆了,后来淝水一战,望见八公山上草木,就面有惧色,听见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他胆子怯得个这样,就是由于根本上欠了修养的缘故。观于谢安符坚,一成功,一失败,可以憬然悟矣。

§5 王导谢安符坚

王导、谢安被写成“怕学界先进”:王导闻夫人至,跳犊车而逃,反获“短辕犊长柄麈”的九锡殊荣,李宗吾借孟子“孤臣孽子操心危虑患深故达”为怕解义;谢安受夫人“周婆制礼”的严格教育,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故能淝水破敌。与之对照,符坚不听张夫人苦谏,正是不怕老婆者,遂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败。一成一败的对照,把“怕”上升为成事的心理功夫,讥讽处正见其立论之巧。

一怕一不怕,胜负立判。
王导谢安符坚对照
6

经典语录

我国历史上,不但要怕老婆的人才能统一全国,就是偏安一隅,也非有怕老婆的人,不能支持全局。

有人说外患这样的猖獗,如果再提倡怕学,养成怕的习惯,日本一来,以怕老婆者怕之,岂不亡国吗?这却不然,从前有位大将,很怕老婆,有天愤然道:“我怕她做甚?”传下将令,点集大小三军,令人喊他夫人出来,他夫人厉声道:“喊我何事?”他惶恐伏地道:“请夫人出来阅操。”我多方考证,才知道这是明朝戚继光的事。继光行军极严,他儿子犯了军令,把他斩了,夫人寻他大闹,他自知理亏,就养成怕老婆的习惯。谁知这一怕反把胆子吓大了,以后日本兵来,就成为抗日的英雄。因为日本虽可怕,总不及老婆之可怕,所以他敢于出战。诸君读过希腊史,都想知道斯巴达每逢男子出征,妻子就对他说道:“你不战胜归来,不许见我之面。”一个个奋勇杀敌,斯巴达以一蕞zuì尔小国,遂崛起称雄,倘平日没有养成怕老婆的习惯,怎能收此良果?

§6 戚继光斯巴达

面对“提倡怕学会否亡国”的质疑,李宗吾以戚继光反证:将军斩子、惧内,却“这一怕反把胆子吓大了”,遂成抗日英雄;又引斯巴达妻子“不战胜归来,不许见我”之说,中西并举。此处他把“怕”偷换成一种“敬畏/纪律”的心理机制——因敬而生勇,因畏而守纪,从而把惧内与尚武勾连起来。这个偷换是全篇得以自洽的关节,也是反讽最隐蔽之处。

戚继光斯巴达敬畏
7

怕老婆是成功的秘诀

读者诸君,假如你的太太,对于你,施下最严酷的压力,你必须敬谨承受,才能忍辱负重,担当国家大事,这是王导、谢安、戚继光诸人成功秘诀。如其不然,定遭失败。唐朝黄巢造反,朝廷命某公督师征剿。夫人在家,收拾行李,向他大营而来。他听了愁眉不展,向幕僚说道:“夫人闻将南来,黄巢又将北上,为之奈何?”幕僚道:“为公计,不如投降黄巢的好。”此公卒以兵败伏法。假令他有胆量去迎接夫人,一定有胆量去抵抗黄巢,决不会失败。

我们现处这个环境,对日本谈抗战,对国际方面,谈外交手腕,讲到外交,也非怕学界中人,不能胜任愉快。我国外交人才,李鸿章为第一。鸿章以其女许张佩伦为妻,佩伦年已四十,鸿章夫人,嫌他人老,寻着鸿章大闹。他埋头忍气,慢慢设法,把夫人的话说好,卒将其女嫁与佩伦。你想:夫人的交涉都办得好,外国人的交涉,怎么办不好?所以八国联军,那么困难的交涉,鸿章能够一手包办而成。

基于上面的研究,我们应赶急成立一种学会,专门研究怕老婆的哲学,造就些人才,以备国家缓急之用。旧礼教重在孝字上,新礼教,重在怕字上。古人求忠臣于孝子之门,今后当求烈士于怕夫之门。孔子提倡旧礼教,曾著下一部《孝经》,敝人忝任厚黑教主,有提倡新礼教的责任,特著一部《怕经》,希望诸君,不必高谈“裁矗”,只把我的《怕经》,早夜虔诵百遍就是了。

§7 成功秘诀

此段正面给“成功秘诀”定调:王导、谢安、戚继光之成,全在“敬谨承受最严酷的压力,才能忍辱负重”。反面是黄巢乱时“某公”不敢见夫人,遂兵败伏法——怕夫人与怕黄巢被等量齐观。再举李鸿章,谓其能“一手包办”八国联军交涉,正因为“夫人的交涉都办得好”。层层递进后,李宗吾亮出全书式戏仿的终局:孔子著《孝经》,厚黑教主便当著《怕经》,不必高谈“裁矗”,只须“早夜虔诵”。

最一本正经,也最损。
忍辱负重李鸿章怕经
8

何谓怕经

教主曰:夫怕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怕。

教主曰:其为人也怕妻,而敢于在外为非者鲜矣。人人不教为非,而谓国之不兴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复兴中国之本欤!

教主曰:唯大人为能有怕妻之心,一怕妻而国本定矣。

教主曰:怕学之道,在止于至善,为人妻止于严,为人夫止于怕。家人有严君焉,妻子之谓也。妻发令于内,夫奔走于外,天地之大义也。

教主曰:大哉妻之为道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妻则之,荡荡乎无能名焉,不识不知,顺妻之则。

教主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怕妻,而不知为怕者众矣。

教主曰:君子见妻之怒也,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必诚必敬,勿之有触焉而矣。

教主曰:妻子有过,下气怡声柔色以谏,谏若不从,起敬起畏,三谏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妻子怒不悦,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畏。

教主曰:为人夫者,朝出而不归,则妻倚门而望,暮出而不归,则妻倚闾而望,是以妻子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教主曰:君子之事妻也,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入闺门,鞠躬如也,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妻忧亦忧,妻喜亦喜。

教主曰:谋国不忠非怕也,朋友不信非怕也,战阵无勇非怕也。一举足而不敢忘妻子,一出言而不敢忘妻子,将为善,思贻妻子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妻子羞辱,必不果。

教主曰:妻子者,丈夫所托而终身者也,身体发肤,属诸妻子,不敢毁伤,怕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妻子,怕之终也。

右经十二章,为怕学入门之道,其味无穷。为夫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8 怕经十二章

《怕经》十二章是全文的高潮,也是李宗吾反讽技艺的集大成:几乎每一章都在逐句套改儒家经典——“夫怕天之经也”仿《孝经》、“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复兴中国之本欤”仿《论语》、“为人妻止于严,为人夫止于怕”仿《大学》、“身体发肤,属诸妻子”仿《孝经》、“妻子在,不远游”仿《论语》。章法越庄严,讥刺越尖锐:他并非真要提倡怕,而是借“新礼教”的镜像,照见旧礼教话语本身的空转。

通篇都是《孝经》的影子。
怕经十二章套改新礼教反讽
9

经典语录

我们应赶急成立一种学会,专门研究怕老婆的哲学,造就些人才,以备国家缓急之用。

新礼教夫妻一伦,等于旧礼教父子一伦,孔子说了一句,“为人止于孝”,同时就说“为人父止于慈”,必要这样,才能双方兼顾。所以敝人说:“为人夫止于怕”,必须说“为人妻止于严”,也要双方兼顾。

现在许多人高唱“贤妻良母”的说法,女同志不大满意,这未免误解了。“贤妻良母”四字,是顺串而下,不是二者平列。贤妻即是良母,妻道也,而母道存焉。人子幼时,受父母之抚育,稍长出外就傅,受师保之教育,壮而有实,则又举而属诸妻子。故妻之一身,实兼有父母师保之责任,岂能随随便便,漫不经意吗?妻为夫纲,我女同志,能卸去此种责任吗?

男子有三从,幼而从父,长而从师,由壮至老则从妻,此中外古今之通义也。我主张约些男同志,设立“怕学研究会”,从学理上讨论;再劝导女同志,设立“吼狮练习所”练习实行方法,双方进行,而谓怕学不昌明,中国不强盛者,未之有也。

§9 妻为夫纲

收束段把戏仿推到极致:“贤妻良母”被解为“顺串而下,妻道而母道存焉”,“妻为夫纲”直承三纲,末了更造“男子三从——幼而从父,长而从师,由壮至老则从妻”,并倡议设“怕学研究会”与“吼狮练习所”。这是对“礼教”“三从四德”话语的一次整段镜像重写:把压抑性的伦理框架掉了个头,用最一本正经的体例,拆穿其“本非天理、不过人为”的可笑。全篇以“怕学不昌明,中国不强盛者,未之有也”作结,与开篇“国家有重心才能复兴”遥相呼应,闭合了这场反证。

三从四德,被掉了个头。
妻为夫纲男子三从镜像重写
本章带走
  1. 重心之论立靶再破靶:孝字已被「欧风东渐」打倒、如「厕中菩萨」不可复立,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三伦俱废,唯「夫妇一伦,巍然独存」,故以「怕」为新文化重心——用最正统经学话语推出最荒诞结论。
  2. 「积爱成怕」是论证发动机:把「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原样平移到「天下岂有无妻之国」,借陈季常「河东狮吼」坐实「怕学祖师」,与「从孝字做工夫」的虞舜平起平坐,同为可致家庭底豫的德性工夫。
  3. 内怯外勇的偷换是全篇自洽关节:隋文帝、王导、谢安、戚继光之成皆系于「见妻如鼠、见敌如虎」,把惧内偷换成敬畏与纪律的心理机制,因敬生勇、因畏守纪,遂使怕妻与尚武勾连起来。
  4. 《怕经》十二章是反讽集大成:几乎每章逐句套改《孝经》《论语》《大学》——「夫怕天之经也」「为人妻止于严,为人夫止于怕」,章法越庄严讥刺越尖锐,借「新礼教」镜像照见旧礼教话语的空转。
停一下,想一想

「积爱成怕」如何与「积爱成孝」对仗?《怕经》套改了哪些儒家经典?

六十晋一妙文 厚黑圣人低调庆生

带着问题读

一篇庆寿文如何「以推辞为张扬、以谦抑为自捧」?「低调庆生」的画皮又在哪些细节里被自己一点点揭开?

1

鄙人今年民国二十八年已满六十岁了。即使此刻寿终正寝,抑或为日本飞机炸死,祭文上也要写享年六十有一上寿了,生期那一天,并无一人知道,过后我遍告众人,闻者都说与我补祝。我说:“这也无须。”他们说:“教主六旬诞颂,是普天同庆的事,我们应该发出启事,征求诗文,歌颂功德。”我谓:“这更勿劳费心,许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万民伞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是自己修的。这个征文启事,不必烦诸亲友,等我自己干好了。”

§1 六十晋一低调庆生

开篇即全书收官的自嘲定调:李宗吾把「六十晋一」这个祭文用语搬来写自己的生辰,说「祭文上也要写享年六十有一上寿了」,是借死后的追谥口吻,提前给自己上尊号。所谓「低调」,句句都是高调——他反复谢绝补祝、谢绝征文,末了却落一句「等我自己干好了」,等于承认整篇寿文正是他自己操办的。这正是厚黑精髓:以推辞为张扬,以谦抑为自捧;低调庆生,不过是给「圣人」名讳蒙的一层画皮。

六十大寿,祭文自己写、寿文自己征,厚黑到家。
六十晋一低调庆生画皮自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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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征求寿文,例应补叙本人道德文章功业,最要者,尤在写出其人特点,其他俱可从略。鄙人以一介匹夫,崛起而为厚黑圣人,于儒释道三教之外特创一教,这可算真正的特点。然而其事为众人所共知,其学已家喻户晓,并且许多人都已身体力行,这种特点,也无须赘述。兹所欲说者,不过表明鄙人所负责之重大,此后不可不深自勉励而已。

鄙人生于光绪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始立春,算命先生所谓:“己卯生人,戊寅算命。”所以己卯年生的人,是我的老庚;戊寅年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庚。光绪己卯年,是西历一千八百七十九年,爱因斯坦生于三月十九日,比我要小一点,算是我的庚弟,他的相对论震动全球,而鄙人的《厚黑学》仅仅充满四川,我对于庚弟,未免有愧。此后只有把我发明的学问,努力宣传,才能不虚此生。

§2 老庚庚弟爱因斯坦

寿文通例须叙道德文章功业,李宗吾却说他唯一「特点」是「崛起而为厚黑圣人」,且此事众人共知、无须赘述——用省略来坐实地位,把「创教」说成既成事实。接着他自报生辰:光绪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立春,据此把己卯、戊寅生人都算作「老庚」,再引爱因斯坦为「庚弟」——同为己卯年,相对论震动全球,厚黑学仅充满四川,故「未免有愧」。把厚黑学与相对论并置,看似自贬,实是借爱因斯坦抬高自家学问的坐标;「有愧」之后紧跟「努力宣传才能不虚此生」,又把自贬翻转为使命宣示,一抑一扬,正是李宗吾式论证的招牌。

老庚庚弟爱因斯坦自贬自捧
3

正月十三日,历年上载明:“是杨公忌日,诸事不宜”。孔子生于八月二十七日,也是杨公忌日,所以鄙人一生际遇,与孔子相同,官运之不亨通,一也;其被称为教主一也:天生鄙人,冥冥中以孔子相待,我何敢妄自菲薄!

经典语录

许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万民伞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是自己修的。这个征文启事,不必烦诸亲友,等我自己干好了。

§3 杨公忌日与孔子

他把生日再挂到「杨公忌日,诸事不宜」的历书上,又发现孔子生日八月二十七也是杨公忌日,于是推出「一生际遇与孔子相同」:官运不亨通,一也;被称为教主,一也。这套历数比附是全文的核心修辞——用天定的巧合,把自封的「教主」说成冥冥中「以孔子相待」,从而「何敢妄自菲薄」。

末尾所附「经典语录」截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万民伞是自己送的」一句单独回放——这句自曝官场虚文、再自称「等我自己干好」,恰是低调庆生的点题之笔,被编者当作金句二次敲打。

孔子跟他撞忌日,这也能算到,服了。
杨公忌日孔子同命历数比附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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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公忌日的算法,是以正月十三为起点,以后每月退二日,如二月十一日,三月九日……到了八月,又忽然发生变例,以二十七日为起点,又每月退二日,又九月二十五日,十月二十三日……到了正月又忽然发生变例,以十三为起点。诸君试翻历史书一看,即知鄙言不谬;大凡教主都是应运而生,孔子生日即为八月二十七日。所以鄙人生日非正月十三日不可,这是杨公在千年前早已注定了的。

孔子生日定为阴历八月二十七日,考据家颇有异词。改为阳历八月二十七日,一般人更莫名其妙。千秋万岁后,我的信徒,饮水思源,当然与我建个厚黑庙,每年圣诞致祭,要查看阴阳历对照表,未免麻烦。好在本年民国二十八年正月十三日,为厚黑教主圣诞。将来每年阴历重九登高,阳历重三日入厚黑庙致祭,岂不很好。

§4 忌日算法厚黑庙

这一节把迷信玩到极致:详列「杨公忌日」每月退二日、八月又变例的算法,证明「教主皆应运而生」,自己的生日非正月十三不可——「杨公在千年前早已注定」。用牵强附会的历数,给自封的教主身份补一份「天命」背书。

接着落到身后事:千秋万岁后信徒要建「厚黑庙」,怕查阴阳历对照表麻烦,索性定「阴历重九登高、阳历重三日入庙致祭」。把一座尚未存在的庙、一场未来的致祭说得像既定国典,荒诞中见其自恋,也见其反讽功力。

忌日算法应运而生厚黑庙天命背书
5

四川自汉朝文翁兴学而后,文化比诸齐鲁,历晋唐以迄有明,蜀学之盛,足以江浙诸省相埒liè。明季献贼践蜀,杀戮之惨,亘古未有。秀杰之士,起而习武,蔚为风气,有清一代,名将辈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无一不有。嘉道时,全国提镇,川籍占十之七八。于是四川武功特盛,而文学则蹶焉不振。六十年前,张文襄建立尊经书院,延聘湘潭王壬rén秋先生,来川讲学,及门弟子,并研廖季平,富顺宋芸子,名满天下,其他著作等学者,指不胜屈,朴学大兴,文风复盛,考湘绮楼日记,己卯年正月十二日,王先生接受尊经书院聘书,次日鄙人诞生,明日即立春,万象更新,这其中实见造物运用之妙。

帝王之兴者也,必先有为之驱除者:教主之兴也,亦必先有为之驱除者,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孔教之兴,已二千余年,皇矣上帝,乃眷西顾,择是四川为新教主诞生之所,使东鲁圣人,西蜀圣人,遥遥相对。无如川人尚武,已成风气,特先遣王壬秋入川,为之驱除,此所以王先生一受聘书,而鄙人即嵩生岳降也。

民国元年,共和肇造,为政治上开一新纪元,今为民国二十八年,也即是厚黑纪元二十八年。所以四川之进化,可分为三个时期:蚕丛鱼凫fú,开国茫然,勿庸深论,秦代通蜀而后,由汉司马相如,以至明阳慎,川人以文学相长,是为第一期,此则文翁之功矣。有清一代,川人以武功见长,是为第二时期,此张献忠之功也。民国以来,川人以厚黑学见长,是为第三时期,此鄙人之功也。

§5 蜀学谱系排座次

这一大段是「教主谱系」的铺陈:先叙四川文教史——文翁兴学、张献忠屠蜀、清季名将辈出、张文襄建尊经书院、王壬秋入川讲学,一路写到「王先生接受聘书,次日鄙人诞生」,把一桩人事聘书说成「造物运用之妙」的前奏。

再借「帝王之兴,必有驱除者」的古理,说王壬秋入川是上帝「乃眷西顾」为西蜀教主扫清道路,使「东鲁圣人,西蜀圣人,遥遥相对」。最后把四川进化划为三期:文学期(文翁之功)、武功期(张献忠之功)、厚黑期(鄙人之功)——用两千年历史给厚黑学安排一个顶点位置,排座次的口气俨然史官。

东鲁孔子、西蜀李宗吾,这账真敢算。
蜀学谱系驱除者东鲁西蜀座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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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元而后,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努力工作,把四川造成一个厚黑国,于是中国高瞻远瞩之士,大声疾呼曰:“四川是民族复兴之根据地!”何想,要复兴民族,打倒日本,舍了这种学问,还有什么法子?所以鄙人于所著《厚黑丛话》内,喊出“厚黑救国”的口号,举出越王勾践为模范人物。其初也,勾践入吴,身为臣,妻为妾,是之谓厚。其初也,沼吴之役,夫差请照样的身为臣妻为妾,勾践不许,必置之死地而后已,是之谓黑。“九一八”以来,我国步步退让,是勾践退吴的方式,“七七”事变而后,全国抗战,是勾践沼吴的精神。我国当局,定下国策,不期而与鄙人之学说暗合,这是很可庆幸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余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鄙人发明《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而今而后,当努力宣传,死而后已。鄙人对于社会,既有这种空前的贡献。社会人士,即该予以褒扬。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当兹教主六旬圣诞,应该作些诗文,歌功颂德。自鄙人的目光看来,举世非之,与举世誉之,有同等的价值。除弟子而外,如有志同道合的逸伯玉,或走入异端的原壤,甚或有反对党,如楚狂沮溺,征生亩诸人,都可尽量地作些文字。无论为歌颂,为笑骂,鄙人都一敬谨拜受。将来汇刊一册,题目《厚黑教主荣录》。千秋万岁后,厚黑学如皎日中天,可谓其生也荣,其死也荣。中华民国万万岁!厚黑学万岁,厚黑纪元二十八年,三月十三日,李宗吾谨启。是日也,即我庚弟爱因斯坦六旬晋一之前一日也。

经典语录

鄙人发明《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而今而后,当努力宣传,死而后已。

§6 厚黑救国荣录

收官两段把戏言拔高成国策:先借勾践「入吴为臣、沼吴为黑」定义厚与黑,把「九一八」退让比作勾践退吴、「七七」抗战比作勾践沼吴,喊出「厚黑救国」,再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余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仿孟子口吻,把玩笑学问塞进民族救亡的大义。

结尾回到庆生本身:自称「千古不传之秘」,号召弟子及反对党(原壤、楚狂、征生亩之流)「无论歌颂笑骂,都一敬谨拜受」,汇刊为《厚黑教主荣录》,落款「厚黑纪元二十八年三月十三日」,并以「爱因斯坦六旬晋一之前一日」收束。以「厚黑纪元」纪年、以「荣录」自志,低调庆生的画皮至此彻底揭开——通篇以庆为名、以谑自答,正是收官卷对「圣人」最彻底的自我调侃。

厚黑救国勾践荣录厚黑纪元
本章带走
  1. 「六十晋一」借祭文用语提前给自己上尊号:反复谢绝补祝、谢绝征文,末却落一句「等我自己干好了」,点破「德政碑自己立、万民伞自己送」的官场虚文,又承认整篇寿文正是自己操办。
  2. 历数比附给身份背书:生辰撞「杨公忌日」、与孔子同命,推出「官运不亨通一也,被称为教主一也」;又把己卯、戊寅生人都算作「老庚」,引爱因斯坦为「庚弟」,用天定巧合把自封「教主」说成冥冥中「以孔子相待」。
  3. 蜀学谱系排座次:王壬秋受聘尊经书院「次日鄙人诞生」是「造物运用之妙」,把四川进化划为文学期(文翁)、武功期(张献忠)、厚黑期(鄙人)三期,自居两千年历史的顶点。
  4. 「厚黑救国荣录」揭开画皮:借勾践「入吴为臣、沼吴为黑」定义厚与黑,仿孟子「余不得已也」把玩笑塞进救亡大义,落款「厚黑纪元二十八年三月十三日」——以庆为名、以谑自答,对「圣人」作最彻底的自嘲。
停一下,想一想

李宗吾如何用「杨公忌日」撞孔子生日、拉爱因斯坦作庚弟,给自己的庆生背书上尊号?

第五部 社会问题之商榷

带着问题读

部题页把「商榷」解释为「背过身自己想」,这与文人「抒发」己见有何根本不同?这一定位为第五部立下了怎样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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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的著述往往是抒发自己对某事的看法、主张或对社会现实的种种不满。很少有人站到想的对立面,认真思考这一问题,然后去提出合理的解决办法。然而,厚黑教主做到了这一点,并且斟酌当时的国情,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去处理社会问题。也就是当时社会所谓的疯言疯语。在今日看来,尤为重要。

部题页:社会问题的商榷总纲

这是第五部的部题页,性质与正论各章不同——它是整部的导读性「绪言」,不是论证正文。题眼全在「商榷」二字:商榷不是与人对辩争胜、更不是俯首遵守成说,而是自己站到成见的对立面去独立斟酌。这正照应起笔的反差——文人著述多为「抒发」己见、宣泄不满,却极少有人反身自问、进而提出可落地的办法;而在皇帝与传统的既定框架里,恰恰没有这种独立商榷的位置。

于是「厚黑教主」李宗吾被塑成那个例外:他斟酌当时国情、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却落得时人目中的「疯言疯语」;末句「在今日看来,尤为重要」是一记导读的招徕,先把结论的价值抬高,诱读者回头细看这堆当年的疯话里到底藏着什么。

商榷不是抬杠,是背过身自己想。
部题页商榷独立斟酌疯言疯语
本章带走
  1. 「商榷」不是抬杠也不是俯首:它既不是与人对辩争胜、更不是服从成说,而是自己站到成见的对立面去独立斟酌、再提出可落地的办法。
  2. 反差搭起全卷:文人著述多为「抒发」己见、宣泄不满,极少反身自问并给出办法;厚黑教主「斟酌国情」提出切实可行方案,却落得时人目中的「疯言疯语」。
  3. 末句「在今日看来,尤为重要」是一记导读招徕:先把结论的价值抬高,诱读者回头细看这堆当年疯话里藏的洞见。
停一下,想一想

第五部题眼「商榷」区别于文人「抒发」己见的关键,在「背过身自己独立斟酌」哪一层?

自序 对于社会问题的一些看法

带着问题读

「改革社会等于修房子」这个比喻如何支撑「先绘全图、再按图修造」的总纲?它又如何把个人绘图翻成「公共商议」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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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二十四年八月一日起,在成都《华西日报》写《厚黑丛话》。每日写一二段,初意是想把平日一切作品拆散来,连同新感想,融合写之。乃写至二十五年四月底止,历时九月,印了三小册,觉得心中想写的文字,还莫有写出好多。长此写去,阅者未免讨厌,因变更计划,凡新旧作品,已经成了一个系统者,各印专册。《厚黑丛话》暂行停写,其他心中想写的文字,有暇时,再写一种《厚黑余谈》。

我打算刊为专册的,计:(1)《厚黑学》;(2)《心理与力学》;(3)《社会问题之商榷》;(4)《考试制之商榷》;(5)《中国学术之趋势》共五种。厚黑学业于本年五月内印行,兹特将《社会问题之商榷》付印。

§1 停丛话,各印专册

自序开篇先交代一次文体上的退场:厚黑丛话这种逐日零写的专栏体,写满九月、印满三册之后,作者自觉「心中想写的文字,还莫有写出好多」,于是停笔,把已经成系统的作品各自抽印为专册。这一步不是换载体,而是李宗吾给自己的议论做系统化归位——从散论升格为专著。

所列五种专册构成他的学术总目:厚黑学与心理与力学是心性—力学的理论底座,社会问题、考试制、学术趋势则是这套底座的三个落点。序文一上来就亮出「一部全书」的自我期许,也预告本卷要处理的不是厚黑心术,而是现实的社会改造问题。

从报纸专栏到专册,是把散论收编成学。
停写丛话系统归位专册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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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我做了一篇《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载入《宗吾臆谈》内,十七年扩大为一单行本,十八年印行,名曰:《社会问题之商榷》。此书发表后,据朋友的批评,大概言:“理论尚不大差,唯办法不易实行,并且有些办法,恐非数百年后办不到。”这种批评,我很承认。我认为,改革社会,等于修房子,应当先把图样绘出,然后才按照修造,如或财力不足,可先修一部分,陆续有款,陆续添修,最终就成为一个很完整的房子了。倘莫得全部计划,随便修几间来住,随后人多了,又随便添修几间。再多又添几间,结果杂乱无章,不改修,则人在里面,拥挤不通,欲改修,则须全行拆掉,筹款另建,那就有种种困难了。东西各国,旧日经济之组织,漫无计划,就是犯了这种弊病。

§2 改革社会等于修房子

这是全书最核心的论证模型:改革社会不是边做边想,而是先绘全图、再按图修造,财力不足就先修一部分、陆续添修,最终拼成一栋完整的房子。朋友的批评「理论尚不大差,唯办法不易实行,恐非数百年后办不到」,被他顺势翻转成立论本身——目光本来就必须注及数百年后,东西各国旧经济组织正是因为「漫无计划」,才落得要么挤死、要么全拆。要注意,「房子」是贯穿本卷的母题:后文对土地、政治、经济的判断,都被他收进同一张图样,作为一件「全面判断纲要」提出——这正是他面对民国社会问题时的总纲。

修房图样先绘后修全面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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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我辈改革社会,当悬出最远大的目标,使人知道前途无有止境,奋力做去,社会才能日益进化。

大凡主持国家大计的人,眼光必须注及数百年后,断不能为区区目前计。斯密士著《原富》,缺乏此种眼光,造成资本主义,种下社会革命之祸胎。达尔文缺乏此种眼光,倡优胜劣败之说,以强权为公理,把全世界造成一个虎狼社会。孟德斯鸠,缺乏此种眼光,倡三权分立之说,互相牵制,因而激成反动,产出墨索里尼、希特勒等专制魔王,为扰乱世界和平的罪魁,这是很可痛心的。

我辈改革社会,当悬出最远大的目标,使人知道前途无有止境,奋力做去,社会才能日益进化。并且有了公共的目标,大家向之而趋,步骤一致,社会才不至纷乱。

《礼记》上有《礼运》一篇,本是儒家的书,又有人说是道家的思想,书中提出大同的说法,至今两千多年,并未实现。当日著书的人,明知其不容易实现,而必须这样说者,即是悬出最远大的目标,使数千年后之人,向之而趋。也即是绘出一个房子的样式,使后人依照这个样式修造,经过若干年,这个完整的房子,终当出现。著《礼运》的人,虽然提出此种目标,而实际上,则从小康下手,一步一步地做去,至于释迦佛所说的境界,更非历劫不能到,然而有了此种目标,学佛的人,明知今生不能达到,仍不能不苦苦修习。东方儒释道三个教主,眼光之远大,岂是西洋斯密士一类学者所能梦见,有了西洋这类目光短浅的学者,才会酿成世界第一次大战,直接间接死了数千万人。大战之后,仍不能解决,跟着又要第二次大战,如不及早另寻途径,可断跟着又要第三次大战,第四次大战。

§3 语录与礼运大同

「经典语录」四字标明这一部分是摘录性质的自选警句;三则语录其实只反复说同一件事——悬出最远大的目标,社会才有进化的方向、才不至纷乱。真正的锋芒在对西洋学者的清算:斯密士、达尔文、孟德斯鸠被点名「目光短浅」,分别要为资本主义、虎狼社会与专制魔王埋单,甚至要为第一次大战的数千万死难负责。与之对举的是东方三教:礼运的大同明知数千年不能实现而偏要提出,释迦的境界明知今生不能到仍要修习——「悬远目标」就此成了判分中西文明高下的标尺。这套中西对勘,正是民国教员型知识分子在国难之际的典型操作:把社会改革问题,重写为一场文明优劣的道德审判。

三则语录,骂西洋短视,捧东方远志。
远大目标礼运大同中西对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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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索里尼、希特勒和日本少壮军人,真是瞎子牵瞎子,一齐跳下岩。我国自辛亥革命,至今已二十五年,政治和经济,一切机构,完全打破,等于旧房子,全行拆掉,成了一片平地,我们应当斟酌国情,另寻一条路来走。如果盲目地模仿西洋,未免大错特错。

房子是众人公共住的,我们要想改修,当多绘些样式,经众人细细研究,认为某种样式好,才着手修去,不能凭着一己的意见,把众人公住的房子,随便拆来乱修。我心中有了这种想法,就不揣冒昧,先绘个样式出来,请阅者严加指驳,将不合的地方指出;同时就说“这个办法,应当如何修改”,另绘一个样式,我们大家斟酌。

本书前四章是理论,第五章是办法,有了这种理论,就不能不有这种办法。十八年刊行之本,有吴郝姚杨四君的序文。本年四月再版《厚黑学》,已刻入,兹不赘刻,我有自序一首,也删去。第六章《各种学说之调和》,中间删去数段,其余一概仍旧,未加改窜。现在我觉得办法上,有许多地方,应该补充和修改,将来写入《厚黑余谈》,借见前后思想之异同。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六月十二日,李宗吾,于成都

§4 另寻路与付印凡例

结尾回到中国当下:辛亥革命已二十五年,一切机构全行拆掉,等于旧房子已成一地,此时若盲目模仿西洋,就是「瞎子牵瞎子,一齐跳下岩」。李宗吾由此补上「房子」比喻的另一半——房子是众人公住的,改造须经众人细细研究、不能凭一己意见乱拆——这把「绘图」从个人独断翻成公共商议的程序。末段是标准付印凡例:前四章为理论、第五章为办法、第六章有删节,未尽之见写入《厚黑余谈》。与本书他卷嬉笑怒骂的「模仿」笔调不同,这篇自序通篇是端正的学术语气——序的文体要求作者退回「请阅者严加指驳」的谦抑位置,落款「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六月十二日」则给这套方案盖上了具体的历史时刻。

另寻路径公共商议学术语气
本章带走
  1. 停丛话、各印专册:逐日零写的《厚黑丛话》写满九月、印满三册后停笔,把已成系统的作品抽印为五种专册(厚黑学、心理与力学、社会问题、考试制、学术趋势),把散论收编成系统化学问。
  2. 修房图样是核心模型:改革须先绘全图、按图修造,财力不足先修一部分陆续添修;朋友「办法不易实行、恐非数百年后办不到」的批评被翻转成立论——目光本须注及数百年后,东西各国旧经济组织正因「漫无计划」而患挤死或全拆之弊。
  3. 悬远目标判分中西:斯密士、达尔文、孟德斯鸠被点名「目光短浅」,要为资本主义、虎狼社会、专制魔王甚至欧战死难埋单;礼运大同明知数千年不能实现而偏要提出,成了东方三教胜于西洋的标尺。
  4. 公共商议收束:房子是众人公住,改造须经众人细细研究、不能凭一己意见乱拆;辛亥革命已二十五年、旧房子已成一地,此时盲目模仿西洋即「瞎子牵瞎子一齐跳下岩」,当斟酌国情另寻一条路来走。
停一下,想一想

李宗吾用哪个比喻作为社会改革的总纲?「先绘后修」针对什么弊病?

一.公私财产之区分 只有个人脑力体力归私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用一条什么「公例」切分公私财产?他如何用「种树」和「机器」两例,把「报酬」与「产权」彻底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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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想解决社会问题,首先当研究的,就是世界上的财物,哪一种应当归诸社会公有,哪一种应当归诸个人私有?

先把这一层研究清楚了,然后才有办法。兹将我所研究者分述如下:

§1 先立总纲:何者归公何者归私

开篇不碰厚黑,先抛一个经济学的总纲问题:天下财物,哪一类该归社会公有,哪一类该归个人私有。这是全章的纲,后面「地球」「机器」「脑力体力」三项都是对它的逐一枚举。注意他问的是「应当」,即从应然而非现状出发——这就给后文用一条公例去审判产权惯例留了位置。

财产权公私之分应然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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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项,地球的生产力:地球上未有人类,先有禽兽。禽兽渴则饮水,饥则食果实,那个时候地球上的天然物,是禽兽公有的,即可以说那个时候的地球,是禽兽公有物。随后人类出来,把禽兽打败了,也如禽兽一般,渴饮饥食,地球上的天然物,归人类所有。我们可以说那个时候的地球,是人类公有物,任何人都有享受地球上天然物的权利。后来人类繁盛,地球上的天然物不够用,才兴耕稼,把地球内部蕴藏的生产力,设法取出来,以供衣食之用。于是大家占据地球上面一段,作为私有物,就有所谓地主了。地主占据之方法有二,最初是用强力占据,后来才用金钱买卖。无论哪一种都是把地球的生产力攘为私有,我们须知这地球的生产力,是人类的公有物,不唯不该用强力占据,并且不该用金钱买卖,不唯资本家不该占有,就是劳动家也不该占有。为什么劳动家不该占有呢?

例如我们请人种树,每日给以工资口食费一元,这一元算是劳动的报酬,所种之树,经过若干年,出售与人,得十元百元或千元,我们所售者,是地球内部的生产力,不是种树人的劳力,因为他的劳力,是业已报酬了的。当初种树的工人,即无分取树价之权。地球是人类公有物,此种生产力,即该人类平摊,故我主张的第一项,即是地球生产力,应该归诸社会公有。

§2 第一项:地球生产力归公

用「禽兽公有—人类公有—地主私有」三段式,讲地球生产力如何从天然公有物一步步被侵占为地主私产。末尾的种树例是关键:卖树所得卖的是地球内部的生产力,不是劳力,因为劳力已按日付酬——于是工人无权分取树价。这把「报酬」和「产权」彻底切开,既否定了强力占据,也否定了金钱买卖,等于抽掉土地私有制的合法来源,为后文批地租埋下伏笔。

土地是大家的,谁先占算谁的?他不认。
地球生产力地租之弊报酬与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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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现在通行的机器,发明家早将发明权抛弃了,成了无主之物,他的生产力,即该全人类公共享受。

第二项,机器的生产力:最初人民做工,全靠手足之力,后来机器发明,他那生产力就大得了不得。我们川省轿夫担夫的工价,大约每日一元,如用手工制出之货,每日至多不过获利一元,这一元算是劳力的报酬,如改用机器,一人之力,可抵十人百人千人之力,所获之利,十元百元或千元不等。这多得的九元,或九十九元,或九百九十九元,是机器生产力的效果,不是劳力的效果,也应该人类公有,不该私人占有。就说工人劳苦功高,有了机器,莫得劳力,他的生产力不能出现,我们对于工人,加倍酬报,每人每日给以二三元,或四五元罢了,所余的五元,或九十五元,或九百九十五元,也应该人类平摊。被资本家夺去,固是不平之事,全归工人享用,也是不平之事。因为发明家发明机器,是替人类发明的,不是得替哪个私人发明的。犹之前辈祖人遗留的产业一般,后世子孙,各有一份,我们对发明家,予以重大的报酬,他那机器,就成为人类公有物。现在通行的机器,发明家早将发明权抛弃了,成了无主之物,他的生产力,即该全人类公共享受。故我主张的第二项,即是机器生产力,应该归诸社会公有。

上面所举种树人及在工厂做工之人,是就劳力之显著者而言,若精密言之,则种树时尚有规划者,种后有守护者,砍售时有砍者售者,工厂中亦有经理监工售货种种劳工,除去此等人之报酬外,才是纯粹的地球生产力和机器生产力,才应归社会公有。

§3 第二项:机器生产力归公

第二项以机器为例:机器增产的那「九元」乃至「九百九十九元」,是机器生产力的效果,不是劳力的效果,故该归公平摊。关键是把发明家的发明权与机器产权分开——发明家已受重大报酬,机器便成人类公有物;中间那则「经典语录」正是这结论的浓缩。末尾再补一道限定:要先扣除规划、守护、经理、监工等一切劳工报酬,剩下才是纯粹生产力,防止把「归公」误读成抹煞一切劳动。

机器生产力发明权归公平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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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项,人的脑力体力:各人有一个身体,这个身体即算是各人的私有物。身体既是各人私有物,则脑之思考力和手足之运动力,即该归诸个人私有,不能把它当做社会公有物,不能说使用了不给代价。故我主张的第三项,即是各人的脑力体力,应该归诸个人私有。

我们把上面三项的性质研究清楚了,就可定出一个公例曰:“地球生产力和机器生产力,是社会公有物,不许私人用强力占据,或用金钱买卖。脑力体力,是个人私有物,如果要使用他,必须给予相当的代价。”

§4 第三项:脑力体力归私+公例

第三项落到本章标题:只有个人的脑力体力归私。论证极短——由「身体是私有物」直接推出「脑之思考力、手足之运动力归个人私有」,且使用必须给代价。这是全书经济论的锚点:李宗吾承认的唯一合法私有物,是人本身的能力,而不是土地或机器。随后三项收束成一句「公例」,成为全章的定理,后文就拿它当尺子去量斯密士与孙中山。

唯一归私的,是身上这点力气和脑子。
脑力体力个人私有公例定理
5

(1)斯密士的学说,律以上述公例,就发现一个大缺点,各工厂除开支工资而外,所得纯利,明明是机器生出来的效果,乃不归社会公有,而归厂主私有,这就是掠夺了机器的生产力,是极不合理的事。又田地中产出之物,地主把他划作两部分,一部分归佃农自用,这是劳力的报酬,是很正当的;另一部分,作为租息,由地主享用,这一部分明明是使用地球的代价,乃不归社会公有,而归地主私有,这就是掠夺了地球的生产力,也是极不合理的事,斯密士的学说,承认厂主有享受纯利之权,承认地主有享受租息之权,犯了夺公有物以归私之弊。有了这个缺点,所以欧美实行他的学说,会造成许多资本家,会酿出劳资的大纠纷。

(2)孙中山的学说,律以上述公例,就觉得他的学说,是很圆满的,是与公例符合的。阅者如果不信,试取孙中山所著三民主义,反复熟读,再遍览他的著作及一切演说词,无论如何,总寻不出他夺私有物以归公的地方,也寻不出夺公有物以归私的地方。

§5 以公例校两家学说

拿刚立下的公例当裁判,一贬一褒:斯密士承认厂主享纯利、地主享租息,等于认可「夺公有物以归私」,故酿出劳资大纠纷;孙中山三民主义则寻不出夺私有物归公、也寻不出夺公有物归私,故与公例圆满符合。这是厚黑式收尾——把抽象经济公例落到现实人物,同时亮出立场:李宗吾站孙文一系,以公例批判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

一把尺子量下去,斯密士栽了,孙中山过关。
斯密士孙中山公例裁判
本章带走
  1. 三项财产定公私:地球生产力、机器生产力该归社会公有,脑力体力该归个人私有——李宗吾承认的唯一合法私有物,是人本身的能力,而不是土地或机器,这正是章题「只有个人脑力体力归私」的注脚。
  2. 种树例切开报酬与产权:卖树所得卖的是地球内部生产力而非劳力,因劳力已按日付酬,故工人无权分取树价;既否定强力占据也否定金钱买卖,抽掉土地私有制的合法来源,为后文批地租埋下伏笔。
  3. 机器例归公平摊:改用机器后增产的「九元、九十九元、九百九十九元」是机器生产力效果而非劳力效果,发明家已受报酬、机器成人类公有物,纯利该人类平摊,但须先扣除规划、守护、经理等一切劳工报酬。
  4. 公例裁判两学说:以「不许夺公有物归私」量斯密士——厂主享纯利、地主享租息即是掠夺机器与地球生产力,故酿劳资纠纷;量孙中山三民主义则「寻不出夺私有物归公、也寻不出夺公有物归私」,与公例圆满符合。
停一下,想一想

「地球生产力和机器生产力归公、脑力体力归私」这条公例,如何用来评判斯密士与孙中山?

二.人性善恶之研究 可谓无善无恶

带着问题读

李宗吾如何借「怵惕与恻隐」之辨倒转孟子的源流?「善恶二字都是强加之词」背后的力学模型又是怎样运作的?

1

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

大凡研究古人之学说,首先要研究他对于人性之主张,把他学说之出发点寻出了,然后才能把他学说之真相,研究得出来。我们要解决社会问题,非先把人性研究清楚了,是无从评判的。孟子主张性善,荀子主张性恶,二说对峙不下,是二千余年未曾解决之悬案。所以中国学术史上,生出许多纠纷,其实二说俱是一偏之见。宋以后儒者,笃信孟子之说,一部宋元明清学案,触处皆是穿凿矛盾,中国如此,欧洲亦然。因为性善说性恶说,是对峙的两大派。所以经济学上就生出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两大派,一派说人有利己心,一派说人有同情心,各执一词,两派就纠纷不已了。

斯密士认定人人都是徇私的,人人都有利己心,但他以为这种自私自利之心,不唯于社会上无损,并且是非常有益的。因为人人有贪利之心,就可以把宇宙自然之利,开发无遗,社会文明,就因而进步,虽说人有自私自利之心,难免不妨害他人,但是对方也有自私自利之心,势必起而相抗,其结果必出于人己两利,各遂其私之一途。他全部学说,俱是这种主张,他不料后来资本家专横到了极点,劳动家毫无抵抗能力,致受种种痛苦。他的学说,得了这样的结果。

社会主义之倡始者,如圣西门等一流人,都是悲天悯人之君子,目睹工人所受痛苦,倡为共产之说。他们都说:“人性是善良的,上帝造人类,并没有给人类罪恶痛苦,人类罪恶痛苦,都是恶社会制成的。”我们看他这种议论,即知道共产主义的学说,是以性善说为出发点。

经典语录

我们要解决社会问题,非先把人性研究清楚了,是无从评判的。

§1 人性是社会的起点

本章是全卷「社会问题之商榷」的哲学地基。李宗吾开篇先立一条方法论前提:研究社会必先研究人性,人性没搞清楚,社会方案就无从评判。接着他把纠缠二千年的「孟子性善、荀子性恶」之争,直译为经济学上的「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两派对峙,预告后文要用「无善无恶」一举解消这组对立。随后摆出两个对立阵营各自的出发点——斯密士以利己心为基,圣西门等社会主义者以性善说为基——把抽象的性论之争,落到具体的社会制度之争上。

「经典语录」摘出的正是本节的主旨句:人性问题是社会问题总闸门。李宗吾的用意在于,谁先讲清人性,谁才有资格谈改造社会。

先问人性,再谈社会,是这卷的起点。
人性前提性善性恶两大派
2

怵惕与恻隐

孟子主张性善,他举出的证据,共有两个:(1)“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2)“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他这两个证据,都是有破绽的。他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这话诚然不错,但是我们可以任喊一个当母亲的,把她的亲生孩子,抱出来当众试验。母亲手中拿一块糕饼,小儿见了,就伸手来拖,母亲如不给他,把糕饼放在自己口中,小儿就会伸手,从母亲口中把糕饼取出,放入他的口中。请问孟子,这种现象算不算爱亲呢?

孟子又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个说法,我也承认,但是我要请问孟子,这句话中,明明是怵惕恻隐四字,何以下文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凭空把怵惕二字摘来丢了,是何道理?

又孟子所举的证据,是孺子对于井,生出死生存亡的关系,那个时候,我是立在旁边,超然于利害之外。请问孟子,假使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此心作何状态?

请问此刹那间发出来的念头,究竟是恻隐?是怵惕?不消说,这刹那间,只是有怵惕而无恻隐,恻隐是仁,怵惕断不可谓之为仁,怵惕是惊惧的意思,是从自己怕死之心生出来的。吾人怕死之心,根于天性,乍见孺子将入井,是猝然之间,有一种死的现象呈于吾前。我见了不觉大吃一惊,心中连跳几下,这即是怵惕。我略一审视,知道这是孺子死在临头,不是我死在临头,立即化我身而为孺子,化怵惕心为恻隐。孺子是我身之放大形,恻隐是怵惕之放大形,先有我而后有孺子,先有怵惕而后有恻隐,天然顺序,原是如此。怵惕是利己之心,恻隐是利人之心,利人心是利己心放大出来的。主张性善说者,每每教人把利己心铲除了单留利人之心,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2 拆孟子:怵惕之辨

这是李宗吾最著名的「拆孟子」段落。孟子举两个证据证性善——「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与「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李宗吾各给一记思想实验:小儿伸手夺母亲口中糕饼,算不算爱亲?「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此心作何状态?

关键在「怵惕」二字的去留:孟子原文「怵惕恻隐」并提,落到四端却只认「恻隐」不认「怵惕」,凭空把「怵惕」摘丢。李宗吾把「怵惕」还原为「怕死之心」、把「恻隐」还原为「怵惕之放大形」,从而倒转孟子的源流——先有我而后有孺子,利人之心是利己之心放大出来的。这个「放大」装置,是全文「无善无恶」得以导出的总机关。

怵惕恻隐拆孟子怕死之心
3

既无有我,焉得有孺子?

既无怵惕,焉得有恻隐?

研究心理学,自然以佛家讲得最精深,但他所讲的是出世法,我们现在研究的是世间法。佛家言无人无我,此章是研究人我的关系,目的各有不同,故不能高谈佛理。孟子言怵惕恻隐,我们从怵惕恻隐研究起走就是了。怵惕是利己心,恻隐是利人心。荀子知道人有利己心,故倡性恶说,孟子知道人有利人心,故倡性善说。我们可以说:荀子的学说,以怵惕为出发点,孟子的学说,以恻隐为出发点。王阳明《传习录》说:“孟子从源头上说来,荀子从流弊上说来。”荀子所说,是否流弊,姑不深论。怵惕之上,有无源头,我们也不必深求。唯孟子所讲之恻隐,则确非源头。怵惕是恻隐之源,恻隐是怵惕之流,王阳明所下源流二字,未免颠倒了。

§3 源流颠倒

两个反问句「既无有我,焉得有孺子」「既无怵惕,焉得有恻隐」,把上段的放大逻辑钉死为不可逆的因果链。接着李宗吾借王阳明《传习录》「孟子从源头上说来,荀子从流弊上说来」的判语,却反过来判它「源流二字,未免颠倒」——在李宗吾看来,怵惕才是源、恻隐是流,孟子从流(恻隐)起家,反把荀子的怵惕说成流弊。

这一反转把性善性恶两派都归到同一个「怵惕」起点:荀子见利己心倡性恶,孟子见利人心倡性善,二人不过是各自抓住了同一物的两端。他还在开头划了条界:研究世间法,不采佛家「无人无我」的出世讲法,只从「怵惕恻隐」入手,避免高谈佛理。

源流二字,他给王阳明翻了个个儿。
源流颠倒怵惕为源世间法
4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此图描绘的是观音大士将手中宝瓶倾斜,琼液流溢,造福黎民百姓的场景。宗吾认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遇到危险状况,需要你去救助他人的时候,第一反应可能是害怕,当你的恻隐之心战胜害怕心理后,思想得到升华,就会发扬舍己为人的精神,全力救助他人。

孟子的学说,虽不以怵惕为出发点,但怵惕二字,他是看清楚了的。他知道恻隐是从怵惕扩充出来的,因教人再扩而充之,以达于四海,其说未尝不圆满。他的学说,纯是推己及人,所以他对齐宣王说“王如好货,与民同之”,“王如好色,与民同之”,又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说“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吾字其字,俱是己字的代名词,孟子的学说,处处顾及己字,留得有己字的地位,本无何种弊害,惜乎他的书上,少说了一句“恻隐是怵惕扩充出来的”。传至宋儒,就误以为人之天性,一发动出来,即是恻隐,以恻隐二字为源头,抹杀了怵惕二字。元明清儒者,承继其说,所以一部宋元明清学案,总是尽力发挥恻隐二字,把怵惕二字置之不理,不免损伤己字,因而就弊端百出。

§4 对孟子的有限平反

此段是对孟子的「有限度的平反」:李宗吾承认孟子并非不懂怵惕,「恻隐是从怵惕扩充出来的」这个理孟子是「看清楚了」的,其推己及人之说处处「留得己字的地位」,本无弊害。问题只在孟子「少说了一句恻隐是怵惕扩充出来的」,让后学(尤其宋儒)误把「恻隐」当源头、抹杀「怵惕」。

这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诊断,是李宗吾的策略:既保住孟子本人,又把性善说的流弊全算到宋儒头上。插图以观音洒露喻「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则是编者为这节配的正面注脚,与李宗吾「利人心是利己心放大」的冷峻讲法形成温度差。

有限平反推己及人文字省略
5

经典语录

据我的研究,人性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善恶二字,都是强加之词。

宋儒创“去人欲存天理”之说,天理隐贴恻隐二字,把他存起,自是很好。唯人欲二字,界说不清,有时把怵惕也认为人欲,想设法把他除去,成了“去怵惕存恻隐”,那就坏事不小了。程子说:“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不知死之可畏,这可算是去了怵惕的。程子是主张去人欲之人,他发此不通之论,其病根就在抹杀了己字。这是由于他读孟子书,于怵惕恻隐四字,欠了体会的缘故。张魏公苻离之败,死人无算,他终夜鼾声如雷,其子南轩,夸其父心学很精,这也算是去了怵惕的。怵惕是恻隐的根源,去了怵惕,就无恻隐,就会流于残忍,这是一定不移之理。许多杀人不眨眼的恶匪,身临刑场,谈笑自若,就是明证。

据上项研究,可知怵惕与恻隐,同是一物,天理与人欲,也同是一物,犹之煮饭者是火,烧房子者也是火一般。宋儒不明此理,把天理人欲,看做截然不同之二物,创出“去人欲”之说,其弊往往流于伤天害理。王阳明说:“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这种说法,仿佛是见了火会烧房子,就叫人以后看见了一星之火,立即把他扑灭,断绝火种,方始为快。《传习录》中又说:“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疮否?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着,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子。是友愧谢。少间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在座者悚然。”我们试思,王阳明是很有涵养的人,他平日讲学,任人如何问难,总是勤勤恳恳地讲说,从未动气,何以门人这一问,他会动气?

何以始终未把那门人之误点指出?

何以又承认说这话的人是稍知意思者呢?

因为阳明能把知行二者合而为一,能把明德亲民二者合而为一,能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五者看做一事,独不能把天理人欲看做一物,这是他学说的缺点,他的门人这一问,正击中他的要害,所以他就动起气来了。

§5 去人欲与阳明之怒

全章总纲「人性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善恶二字,都是强加之词」在此第一次亮出。李宗吾把宋儒「去人欲存天理」翻译成「去怵惕存恻隐」:天理贴恻隐、人欲界说不清,把怵惕也当人欲除去,就成了「去怵惕存恻隐」,坏了大事。程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张魏公苻离之败鼾声如雷,都被他当作「去了怵惕」即流于残忍的实例。

「煮饭者是火,烧房子者也是火」的比喻点出要害:怵惕与恻隐同物、天理与人欲同物,宋儒偏把同源之物判为善恶两端,故「去人欲」必伤天理。末三句追问王阳明为何失态动气——他能合知行、合明德亲民、合格致诚正修,唯独不能把天理人欲看做一物,门人一问正中要害。李宗吾用阳明自己的愤怒,反证「天理人欲本是一物」的论点。

煮饭烧房,同是一把火。
无善无恶去人欲王阳明
6

心理是性善恶的明证

究竟“剜肉做疮”四字,怎样讲呢?

肉喻天理,疮喻人欲,剜肉做疮,即是把天理认作人欲,去人欲即未免伤及天理,门人的意思,即是说:我们如果见了一星之火,即把他扑灭,自然不会有烧房子之事,请问拿什么东西去煮饭呢?

换言之,即是把好货之心连根去尽,人就不吃饭,岂不饿死吗?

把好色之心连根去尽,就不会有男女居室之事,人类岂不灭绝吗?

这个问法,何等厉害?

所以阳明无话可答,只好愤然作色了。宋儒去人欲,存天理,所做的是剜肉做疮的工作。

我们如果知道怵惕与恻隐同是一物,天理与人欲同是一物,即知道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并不是截然两事。斯密士说人有利己心,是以怵惕为出发点,讲社会主义的人,说人有同情心,是以恻隐为出发点,前面曾说恻隐是怵惕之放大形,因而知同情心是利己心之放大形,社会主义,个人主义之放大形。

§6 剜肉做疮

「剜肉做疮」是全书最锋利的一记反讽:肉喻天理、疮喻人欲,把天理误当人欲去「去」,等于挖好肉补烂疮。门人顺着这个比喻推到荒谬处——好货之心去尽则人饿死、好色之心去尽则人类灭绝——逼得王阳明只能「愤然作色」。李宗吾借这桩《传习录》公案,证明「去人欲存天理」在逻辑上根本走不通。

末段做一次理论回收:既然怵惕恻隐同物、天理人欲同物,那么斯密士的「利己心」(怵惕)与社会主义的「同情心」(恻隐)也就同一物,个人主义不过是社会主义的放大形。这个「同物」结构,是他消解一切二元对立的总开关,直接为后文「离心力向心力平衡」铺路。

剜肉做疮同物放大形
7

据我的研究,人性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善恶二字,都是强加之词。我举一例,就可证明了:假如有友人某甲来访我,坐谈许久,我送他出门去后,旋有人来报,说某甲走至街上,因事与人互殴,非常激烈,现刻正在难解难分之际。我听了这话,心中生怕某甲受伤,赶急前往救援。请问这种生怕某甲受伤之心,究竟是善是恶?

假使我们去问孟子,孟子一定说:“此种心理即是性善的明证。因为某甲是你的朋友,你怕他受伤,这即是爱友之心。此种心理,是从天性中不知不觉自然流出,人世种种善举,由此而生,古之大圣大贤,民胞物与,是从此念扩充出来的。现在所谓爱国,所谓爱人类,也是从此念扩充出来。此种心理是维持世界和平之基础,你应该把他好生保存,万不可失掉。”假如我们去问荀子,荀子一定说:“此种心理,即是性恶的明证。因为某甲是人,与某甲相殴之某乙也是人,人与人相殴,你不怕某乙受伤,而怕某甲受伤,不去救某乙,而去救某甲,这即是自私自利之心。此种心理,是从天性中不知不觉自然流出,人世种种恶事,由此而生。欧洲大战数年,死人无算,是从此念扩充出来的。日本在济南任意惨杀,也是从此念扩充出来的。此种心理,是扰乱世界和平之根苗,你应该把他铲除净尽,万不可存留。”上面所举之例,同是一事,两面说来,俱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所以性善性恶之争,就数千年而不能解决。因为研究人性,有两说对抗不下,所以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就对抗不下。

经典语录

古今学说之冲突,其病根就在对于人性,务必与他加一个善字或恶字,最好是把善恶二字除去了,专研究人性之真相。

据我的研究,听见友人与人斗殴,就替友人担忧,怕他受伤,这是心理中一种天然现象,犹如磁电之吸引力一般,不能说他是善,也不能说他是恶,只能名之曰天然现象罢了。我们细加考察,即知吾人任发一念,俱是以我字为中心点,以距我之远近,定爱情之厚薄。小儿把邻人与哥哥相较,觉得哥哥更近,故小儿更爱哥哥。把哥哥与母亲相较,觉得母亲更近,故小儿更爱母亲。把母亲与己身相较,自然更爱自己,故见母亲口中糕饼,就取来放在自己口中。把朋友与别人相较,觉得朋友更近,故听见朋友与别人斗殴,就去救朋友。由此知人之天性,是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与磁电的吸引力相同,此乃一种天然现象,并无善恶之可言。我所说小儿夺母亲口中食物的现象,和孟子所说孩提爱亲,少长敬兄的现象,俱是一贯的事,并不生冲突。孟子看见小儿爱亲敬兄的现象,未看见夺母亲口中食物的现象,故说性善;荀子看见夺母亲口中食物的现象,未看见爱亲敬兄的现象,故说性恶。各人看见半截,就各执一词,我们把两截合拢来,孟荀两说,就合而为一了,现在所讲的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也就联为一贯了。

§7 友人斗殴:善恶是标签

这是「无善无恶」最漂亮的实例论证:同是「听见友人斗殴赶去救援」这件事,孟子读作「爱友之心」的性善明证,荀子读作「偏爱友人、不救对方」的自私自利,两边「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所以争了数千年。李宗吾由此点破:善恶不是事实,而是观察者贴上去的标签,其病根在「务必与他加一个善字或恶字」。

他的解法是把道德语言换成物理语言:这种心理「犹如磁电之吸引力」,是「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的天然现象,无所谓善恶。末了把孟子「孩提爱亲」与荀子「夺母亲口中食物」并置,说二人「各见半截、各执一词」,把两截合拢,孟荀就合而为一,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也随之联成一贯。

善恶是标签,不是事实。
友人斗殴磁电引力各见半截
8

人心变化循力学轨道而走

古今学说之冲突,都是由于人性之观察点不同,才生出互相反对之学说,其病根就在对于人性,务必与他加一个善字或恶字,最好是把善恶二字除去了,专研究人性之真相。如物理学家,研究水火之性质一般,只要把人性的真相研究出来,自然就有解决的方法。假如研究物理的人,甲说水火性善,乙说水火性恶,问他们的理由,甲说水能润物,火能煮饭,是有益于人之物,是谓性善,乙说水能淹死人,火会烧房子,是有害于人之物,是谓性恶,像这样的说法,可以争辩数千年不能解决。不幸孟子之性善说,荀子之性恶说,其争辩的方式,纯是争辩水火善恶之方式,所以两说对峙二千余年而不能解决。物理学家,只是埋头研究水火之性质,用其利,避其害,绝不提及善恶二字,此种研究法,我们是应该取法的。

著者尝谓小儿爱亲敬兄,与夫夺母亲口中食物等事,乃是一种天然现象,与水流湿火就燥的现象,是一样的,不能说他是善,也不能说他是恶。我多方考察,知道凡人任起一念,俱以我字为中心点,曾依孟子所说性善之理,绘出一图,又依荀子性恶之理,绘出一图,拿来照观之,两图俱是一样,两图俱与物理学中磁场现象相似见拙著《心理与力学》,因臆断人之性灵,和地球之引力,与夫磁气电气,同是一物。我们把地球物质的分子解剖之,即得原子,把原子解剖之,即得电子,据科学家研究,电子是一种力,这是业经证明了的。吾身之物质无一不从地球而来,将吾身之物质解剖之,亦是由分子而原子、而电子,也是归于一种力而后止。吾人的身体,纯是电子集合而成,所以吾人心理的现象,与磁电的现象绝肖,与地球的吸引力也绝肖。人有七情,大别之只得好恶二者,好者引之使近,恶者推之使远,其现象与磁电相推相引是一样的。磁电同性相推,异性相引,与人类男女相爱,同业相嫉是一样。人的心,分知、情、意三者,意是知、情的混合物,只算有知、情二者。磁电相推相引,是情的作用。能判别同性异性,是知的作用。足知磁电之性与人性相同,小儿生下地即会吸乳,与草木之根能吸取地中水分,是一样的。小儿见了食物,伸手取来,放在口中,其作用与地心遇着物体就吸,是一样的。小儿有了这种天然作用,小儿才能生活。地球有了这种天然作用,地球才能成立。小儿夺取食物,固然是求生存,地心吸引物体,草木之根吸取地中水分,与夫磁电之相推相引,都是求生存的现象,不如此,即无磁电,无草木,无地球,无人类了。基于此种研究,可知孙中山说“生存是社会问题的重心”真是不错。

§8 人心循力学轨道

此节把「无善无恶」升级为一套物理学纲领。李宗吾先立「水火之喻」:若按孟荀的方式争「水火性善性恶」,数千年也争不出结果,物理学家却只埋头研究水火性质、用其利避其害、绝口不提善恶——这就是研究人性的正确方法。

继而抛出全书最关键的「臆断」:人的性灵与地球引力、磁气电气「同是一物」,人的身体纯是电子集合,故心理现象与磁电现象「绝肖」。七情被他归纳为好恶二端,「好者引之使近、恶者推之使远」正合磁电相推相引;知、情、意三者,意只是知情的混合物。这一套「心理=力学」的类比,为他后文用离心力、向心力解释社会制度备好了全套语言。

水火之喻力学公例磁电绝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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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为天

此图为衣衫褴褛的渔父携着鱼竿,身躯微曲,为着生计,蹒跚而行。千百年来,吃饭一直是人类生存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只有填饱了肚子,才能去奢望更高的理想。因此,倘若一个孩子从母亲的口中抢夺食物,只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并无恶意。

经典语录

人有七情,大别之只得好恶二者,好者引之使近,恶者推之使远,其现象与磁电相推相引是一样的。

物理种种变化,逃不出力学公例。人为万物之一,故吾人心理种种变化,也逃不出力学公例。著者用物理学规律去研究心理学,觉得人心的变化,处处是循着力学轨道走的,可以以绘图说明。于是多方考察,从历史事迹上,现今政治上,日常琐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数学上,中国古书上,西洋哲学上,四面八方,印证起来,似觉处处可通。我于是创了一条臆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曾著一文,题曰:《心理与力学》。所有引证及图解,俱载原作,兹不备述。我于绪论中,曾说:“治国之术,有主张用道德感化的,其说出于孔孟,孔孟学说,建筑在性善说上,性善说有缺点,所以用道德治国,会生流弊。有主张用法律制裁的,其说出于申韩,申韩学说,建筑在性恶说上,性恶说有缺点,所以用法律治国,也会生出流弊。我主张治国之术,当采用物理学,一切法令制度,当建筑在力学之上等语,我因此主张国家所定制度,当使离心向心二力保持平衡,犹如地球绕日一般。地球对于日,有一种离力,时时想向外飞去,日又有一种引力,去把地球牵引着,二力平衡,成椭圆状,所以地球绕日,万古如一,我们这个世界,就因而成立了。国家一切制度,当采用此种原理,才能维持和平。例如甲女不必定嫁乙男,是谓离力,而乙男之爱情,足以系着她,是谓引力;乙男不必定娶甲女,是谓离力,而甲女之爱情,足以系着他,是谓引力,二力保其平衡,甲乙两男女之婚姻遂成,故自由结婚之制度,是具备了引离二力的,是为最良之制度。中国的旧婚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只有向心力而无离心力,故男女两方,均以为苦。又如欧洲资本家专制,工人不入工厂做工,就会饿死,离不开工厂,缺乏了离力,故酿成劳资的纠纷。”本书第五章,主张做工与否,听其自由,这是一种离力。对于做工者,优予报酬,使人见而生羡,这是一种引力。二力保持平衡,愿做工者做工,不愿做工者听其自由,社会就相安无事了。

§9 力学治国纲领

此段是「力学治国」纲领的完整展开。李宗吾正式亮出「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的臆说,并把两种传统治国路线各打五十大板:孔孟道德感化建筑在性善说上、申韩法律制裁建筑在性恶说上,两说皆有缺点,故治术当改用物理学。他的模型是「离心力与向心力保持平衡」:地球绕日因离力引力平衡而万古如一,国家制度亦当如此。

三个实例示范这套模型——自由结婚是甲乙二力平衡的「最良之制度」、中国旧婚制只有向心力故苦、欧洲资本专制缺乏离力故酿劳资纠纷——把政治学问题翻译成力学配平问题。插图「民以食为天」以饥者求食为本能反应,为后文「生存是重心」补一个民生注脚。

他把人心接上了电路。
力学治国离心向心二力平衡
10

三民主义与力学的关系

著者著了《心理与力学》过后,再去读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觉得他的学说处处与力学公例符合。他讲民族主义说:“世界是天然力和人为力凑合而成,人为力最大的有两种,一种是政治力,一种是经济力。我们中国同时受这三种力的压迫,应该设个方法,去打消这三个力量。”他处处提出力字。又《孙中山演说集》讲五权宪法说:“政治里头,有两个力量,一个是自由的力量,一个是维持秩序的力量,政治中有两个力量,好比物理学里头有离心力与向心力一样,离心力是要把物体里头的分子离开向外的,向心力是要把物体里头的分子吸收向内的,如果离心力过大,物体便到处飞散,没有归宿;向心力过大,物体愈缩愈小,拥挤不堪。总要两力平衡,物体才能够保持平常的状态。政治里头,自由太过,便成了无政府,束缚太紧,便成专制,中外数千年来,政治变化,总不外乎这两个力量之往来冲动。”又说:“兄弟所讲的自由同专制,这两个力量,是主张双方平衡,不要各走极端,像物体的离心力和向心力互相保持平衡一样,如果物体是单有离心力,或者是单有向心力,都是不能保持常态的,总要两力相等,两方调和,才能够令万物均得其平,成现在的安全现象。”这简直是明明白白地引用力学公例。

《民权主义》第六讲说:“现在分开权与能,所造成的政治机关,就是像物质的机器一样,其中有机器本体的力量,有管理机器的力量,现在用新发明来造新国家,就要把这两种力量分别清楚……像这样的分开,就是把政府当做机器,把人民当做工程师,人民对于政府的态度,就好比是工程师对于机器一样,有了这样的政治机关,人民和政府的力量,才可以此平衡。”这就是孙中山把力学上两力平衡之理,运用到政治上的地方。

他又说:“现在做种种工作的机器,像火车轮船,都是有来回两个方向的动力。蒸汽推动活塞前进以后,再把活塞推回,来往不息,机器的全体,便运动不已。人民有了这选举罢免两个权利,对于政府之中的一切官吏,一面可以放出去,又一面可以调回来,来去都可以从人民的自由,这好比是新式的机器,一推一拉,都可以用机器的自动。”推出去是离心力,拉回来是向心力,这也是应用力学原理的地方。这类话很多,不及备引。

孙中山《民权主义》第六讲:“中国有一段最有系统的政治哲学,在外国的大政治家,还没有见到,还没有说到那样清楚的,就是《大学》中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段的话,把一个人从内发扬到外,由一个人的内部做起,推到平天下止,像这样精微开展的理论,无论什么政治哲学家,还没有见到,都没有说出。”我们试把《大学》这段文字拿来研究,格致诚正,是我身内部的工作,暂不必说,今从我身说起:“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经典语录

世界是天然力和人为力凑合而成,人为力最大的有两种,一种是政治力,一种是经济力。

§10 三民主义与力学

李宗吾在此做了一次「理论攀附」:把他自创的「心理与力学」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互相印证,借革命领袖的权威为自己的臆说背书。他逐条摘引——民族主义的「政治力/经济力」、五权宪法与民权主义的「离心力/向心力」、权能分立的「政府机器、人民工程师」、选举罢免的「一推一拉」——处处指出孙中山早已暗中运用力学原理,而孙中山本人未必自觉。

末段引《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的层层展开,被他单拎出来,作为下一节「圈层图」的引子:从内到外、由我及天下,正是他接下来要画的磁场同心圆。

三民主义权能分立两力平衡
11

试绘一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家,第三圈是国,第四圈是天下,层层放大,是一种离心力现象。“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层层缩小,是一种向心力现象。这种现象,与磁场现象绝肖。孟子的学说,由怵惕扩充而恻隐,再扩充之以达于四海,又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都是层层放大。孟子主张爱有差等,即是大圈包小圈的现象,孟子的学说,是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相调和的。杨子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有个人而无社会,照上面之法绘出图来,只有第一圈之我,我以外各圈俱无。墨子爱无差等,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有了社会,却无个人,如果绘出图来,只有天下之一个大圈,内面各圈俱无。吾人的爱情,如磁气之吸引力一般,杨墨两家的学说,绘出图来,均与磁场现象不类,可知他们的学说,是违反了天然之理。孟子因为杨墨的学说不能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调和为一,故出死力去排斥他。因为孔子的学说能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调和为一,故终身崇拜孔子。现在欧洲讲个人主义的和讲社会主义的,都是落了杨墨两家的窠臼,把两主义看做截然不相容之而物,孙中山不取他们学说,反而取《大学》的说法,真是卓识。

他说:“外国是以个人为单位,他们的法律,对于父子弟兄姊妹夫妇,各个人的权利,都是单独保护的。打起官司来,不问家族的情形是怎么样,只问个人的是非怎么样。再由个人放大,便是国家,在个人和国家的中间,便是空的。”我们把他绘出图来,只有内部一个我字小圈和外部一个国字大圈,不像《大学》那个图层层包裹,故孙中山说他中间是空的。孙中山又说:“中国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先有家族,再推到宗族,再然后才是国族,这种组织,一级一级地放大,有条不紊。”我们细绎“一级一级地放大”这句话,俨然把磁场现象活画纸上,我们由此知,孙中山的学说,纯是基于宇宙自然之理的。

封建时期的中国百姓

此图描绘的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底层劳苦人民悲惨生活的场景。孙中山先生深知当时社会的弊端,因此,一直在宣扬“三民主义”,希望通过改变旧的社会体制,为人民争取权益,争取独立。积聚众人的力量,以求团结安定,共同走向繁荣富强,不再受外敌压迫。

中国的旧家庭,以父子弟兄叔侄同居为美谈,这种制度是渊源于儒家之性善说。欧洲社会主义倡始者,如圣西门诸人,都说“人性是善良的”,与儒家之学说相同,故生出来的制度也就相同。福利埃主张建筑同居舍,以一千六百人同居一舍,其制尤与中国家庭相似。讲共产的人,主张“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我国圣贤所创的家庭制,即是想实行此种主张,一家之中,父子弟兄叔侄,实行共产,能读书的读书,能耕田的耕田,能做官的做官,其余能作何种职业,即作何种职业,各人所得之钱,一律归之公有,这即是“各尽所能”了;一家人的衣食费,疾病时药医费,儿童的教育费,老人的赡养费,一律由公上开支,这可谓“各取所需”了。中国历代儒者,俱主张性善说,极力提倡道德,极力铲除自私自利之心,卒之他们自己的家庭,也无一不是分析了的,这都是由于性善说有破绽的缘故。

§11 圈层图:杨墨与孙中山

这是李宗吾「力学模型」最有画面感的一次运用:把社会画成「我—家—国—天下」四层同心圆,向外层层放大是离心力、向内层层缩小是向心力,与磁场现象绝肖。杨墨两派放进这张图就露了馅:杨朱「拔一毛利天下不为」只有「我」一个小圈、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只有「天下」一个大圈,都画不成磁场,故「违反天然之理」;唯有孔孟「爱有差等」的大圈套小圈,才是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的调和。他据此判孙中山取《大学》「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而弃杨墨式的空圈,是「卓识」。

紧接着点出儒家性善说在制度上的后果:中国旧家庭「父子弟兄叔侄同居共产」即是圣西门式共产的中国版,而历代儒者自己的家庭也「无一不是分析了的」——性善说的破绽,在「家」这个最小共同体上就先露了馅。

同心圆画出来,杨墨就露馅了。
圈层图杨墨爱有差等旧家庭
12

用“公司制”解决社会问题

孙中山的理想社会则不然,他主张的共产,是公司式的共产,不是家庭式的共产。他建国方略之二,结论说:“吾之国际发展实业计划,拟将一概工业,组成一极大公司,归诸中国人民公有。”民国十三年一月十四日,他对广州商团警察演说道:“民国是公司生意,赚了钱,股东都有份。”又说:“中华民国是一个大公司,我们都是这个公司内的股东,都是应该有权力来管理公司事务的。”十三年三月十日,对东路讨贼军演说道:“把国家变成大公司,在这个公司内的人,都可以分红利。”又说:“中华民国,是四万万人的大公司,我们都是这个公司内的股东。”由此可知孙中山的理想社会,是公司式的组织,绝非家庭式的组织,现在欧美的大公司,即可说是孙中山主义的试验场所。欧美各公司的组织法,比中国家庭的组织法好得多,这是无待说的,所以我们讲共产,应当采欧美公司式,不当采中国家庭式。家庭式的共产制,建筑在性善说上,带得有道德作用和感情作用,公司式的共产制,是建筑在经济原则上,脱离了道德和感情的关系。欧洲人的家庭组织,与中国人不同,他不知中国家庭之弊,故理想中的社会走入了中国家庭式的轨道,孙中山是中国人,深知旧式家庭之弊,所以他的理想社会,采取欧美公司式,真可谓真知灼见。现在崇拜欧化的人,一面高呼打倒旧家庭,一面又主张家庭式共产制度,未免自相矛盾。

经典语录

中国历代儒者,俱主张性善说,极力提倡道德,极力铲除自私自利之心,卒之他们自己的家庭,也无一不是分析了的,这都是由于性善说有破绽的缘故。

孙中山民生主义,是建筑在经济原则上,脱离了道德和感情的关系,我这话,是有实证的。《民生主义》第四讲说:“洋布便宜过于土布,无论国民怎么提倡爱国,也不能够永久不穿洋布,来穿土布……或者一时为爱国心所激动,宁可愿意牺牲,但是这样的感情冲动,是和经济原则相反,是不能持久的。”我们读这一段文字,即知孙中山对于人性之观察……唯公司式的共产则不然,股东中有在公司中办事的人,予以相当的报酬,不愿在公司中办事的人,听其自由,如此则“有所能而不尽”,也就无妨于事了。股东要需用公司中所出物品,由各人拿钱来买,自然不会有“取所需而无厌”的事,这就是公司式的共产远胜家庭式共产的地方。中国的旧家庭,往往大家分小家,越分越小,欧美的公司,往往许多小公司,合并为一大公司,越合越大。中国旧家庭,数人或十数人,都会分裂,欧美大公司,任是几百万人,几千万人,都能容纳,我们把这种公司制扩大,使他容纳四万万人,就可成为全国共产,再扩之能容纳十五万万人,就要成为世界共产,这即是大同世界了。

我把中国的旧家庭,看做欧洲社会主义者的试验场所,把欧美的大公司,看做孙中山主义的试验场所,就试验的结果,下一断语曰:“公司式的共产制,可以实行,家庭式的共产制不可实行。”将来我们改革社会,订立制度的时候,凡与中国家庭制类似的制度,都该避免,遇有新发生的事项,我们即在欧美公司中搜寻先例,看公司中遇有此类事项,是用什么方法解决,如此办法,方可推行无阻,著者有了此种意见,所以第五章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是采用公司制的办法。

§12 公司式共产

李宗吾把「无善无恶」的哲学结论,落到一个极具体的制度方案:共产要采「公司式」而非「家庭式」。他借孙中山之口立论——中华民国是四万万人的大公司、人人都是股东——把「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老口号从家庭搬到公司框架里重写:办事的股东拿报酬、不办事的听自由、需用物品拿钱买。公司制的优越,在于它「建筑在经济原则上,脱离了道德和感情」,不像家庭式共产建筑在「人性善良」的脆弱假设上。

一个漂亮对称收束全节:中国旧家庭「越分越小」,欧美公司「越合越大」,故公司制扩大即可全国共产、再扩即世界共产、即大同世界。末句断语「公司式共产可实行,家庭式共产不可实行」,正是全书第五章「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预告。

公司式共产经济原则大同世界
13

心理变化依力学原理变化

我著《心理与力学》,创一臆说曰:“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此发表后,很有些人说我是牵强附会的,后来我曾经考得:欧洲十七世纪时,有白克勒者,曾说:“道德吸引,亦若物理之吸力。”他尝用离心力和向心力,以解释人类自私心和社交本能。又十八世纪与十九世纪之初,曾有人用牛顿之引力律,以解释社会现象。可知我所说的,古人早已说过,并不是何种新奇之说。又我主张性无善无恶,这个说法,中国告子早已说了的,告子说:“性犹湍水也。”湍水之动作,纯是循着力学公例走的。我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算是把告子和白克勒诸人之说,归纳拢来的一句话,既是中外古人,都有此种学说,我这个臆说,或许不会大错。我用这个臆说去考察孙中山的学说,就觉得他是深合宇宙自然之理的,他改革社会的办法,确与力学公例符合。兹再举两例如下:

孙中山主张平均地权,他说:“令人民自己报告地价,政府只定两种条件,一是照原报的价抽税,一是照价由政府收买。这个办法,可使人人不敢欺蒙政府,不敢以多报少,或以少报多,效用是很妙的。因为人民以少报多,原意是希望政府去买那块地皮,假设政府不买,要原报之价去抽税,岂不受重税之损失吗?至于以多报少,固然可以减轻税银,假若政府要照原价收买,岂不是因为减税,反致亏本吗?地主知道了这种利害,想来想去,都不冒险,结果只有报一个折中的实价,法则之善,是再无有复加的。”见《孙中山演说集》第一编三民主义他这个办法,即是暗中运用力学原理。地价报多报少,可以自由,这是离心力,但是报多报少,都怕受损失,暗中有一种强制力,即是向心力,两力平衡,就成为折中之价了。孙中山讲民权主义曾说:“机器之发动,全靠活塞,从前的活塞,只能推过去,不能推回来,必用一个小孩子,去把他拉转来,后来经一个懒孩子的发明,逐渐改良,就成了今日来往自如的活塞,推过去了之后,又可以自动地拉回来。”这是由于从前的机器,只有推出去的离心力,没得拉回来的向心力,后来经懒孩子的发明,把二力配置停匀,机器就自能运动不已,不需派人拉动了。外国对于地价一层,设专官办理,不时还要发生诉讼之事,就像从前的活塞要派小孩子拉动一样,偶尔管理不周,机器就会发生毛病,这是由于此种制度,未把二力配置停匀之故。孙中山定地价的法子,内部藏有自由和强制两个力量,这两个力量是平衡的,所以不需派人去监督,人民自然不会报多报少,真是妙极了,非怪他自己称赞道:“法则之善,无有复加。”

更以孙中山之考试制言之,中国施行考试制的时候,士子愿考与否,听其自由,这是离力,考上了有种种荣誉,使人歆羡,又具有引力,二力是平衡的,所以那个时候的士子,政府不消派人去监督他,他自己会三更灯火五更鸡,发愤用功。现在的学生,若非教职员督课严密,学生就不会用功,就像从前机器中的活塞,要派一个小孩子去拉动一般。现在各省设教育厅,设省视学,各县设教育局,设县视学,学校又设校长和管理员,督促不可谓不严,而教育之窳败也如故,学生之嬉惰也如故,其所以然之理,也就可以想见了。孙中山把考试制采入五权宪法,厘定各种考试制度,以救选举制度之穷,可算特识。

综上所述,可知孙中山主义,纯是基于宇宙自然之理,其观察人性,绝未落性善性恶窠臼,我们用物理学的眼光看去,他的主张,无一不循力学公例而行,无一不合科学原理。

经典语录

我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算是把告子和白克勒诸人之说,归纳拢来的一句话,既是中外古人,都有此种学说,我这个臆说,或许不会大错。

§13 告子湍水与两力配平

末节既是本章的理论总收,也是李宗吾为自己的学术地位辩护。面对「牵强附会」的讥评,他搬出西洋先声——十七世纪白克勒的「道德吸引亦若物理之吸力」、十八九世纪以牛顿引力律解释社会现象——并把自己的「性无善无恶」上溯到告子「性犹湍水也」,宣称「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不过把告子与白克勒诸说「归纳拢来的一句话」;既中外古人早有此说,自己的臆说「或许不会大错」。

随后以孙中山两个实例把力学原理做实:平均地权的「自报地价」是离心力(报多报少自由)与向心力(怕受损失)平衡成的折中价、考试制是「听其自由」的离力与「荣誉歆羡」的引力平衡成的自觉向学。两例都与「现在学生非督课不学」「外国地价须专官监督」的败象对照,证明二力平衡的制度无须外力监督而自能运转。末句以「纯基于宇宙自然之理、绝未落性善性恶窠臼」为孙中山盖棺,实则也是李宗吾全章的总纲:以力学取代善恶,以科学取代道德。

告子湍水,白克勒吸力,都归他一句话。
白克勒告子湍水平均地权考试制
本章带走
  1. 拆孟子用思想实验:小儿伸手夺母亲口中糕饼,算不算爱亲?「我」与孺子同时将入井,此心作何状态?点破孟子原文「怵惕恻隐」并提、落到四端却只认「恻隐」、凭空摘丢「怵惕」。
  2. 源流颠倒:怵惕是怕死之心、恻隐是怵惕之放大形,「先有我而后有孺子、先有怵惕而后有恻隐」,利人心是利己心放大出来;借王阳明「孟子从源头上说来」判语,反判其「源流二字未免颠倒」。
  3. 无善无恶是标签论:同是「听见友人斗殴赶去救援」,孟子读作爱友、荀子读作偏爱友人的自私,两边「各见半截、各执一词」;善恶只是观察者贴的标签,病根在「务必加一个善字或恶字」。
  4. 力学治国纲领:人的性灵与地球引力、磁气电气「同是一物」,七情归纳为好恶二端、与磁电相推相引绝肖;治术当弃道德感化与法律制裁,改用「离心力与向心力保持平衡」配平制度。
停一下,想一想

「怵惕是恻隐之源」如何导出「人性无善无恶」?二力平衡模型如何用于制度?

三.世界进化之轨道 曲折中前进

带着问题读

「螺旋线而非环形」如何纠正古人「天道循环」的误读?这个轨道观在兵制、婚制、自由上如何表现为「似回复非回复」?

1

社会进化呈螺旋式

大凡一国之中,每一制度俱与其他制度,有连带关系,我们试把古今中外会通视之,即知每时期的制度,都有共通的性质,都与那个时期的情形相适应,犹之冬寒夏暑一般,每一时期的饮食衣服,俱与那个时期气候相适应。我们如想改革社会,应当先把世界进化之趋势,审察清楚,一切设施,才不至违背潮流。前一章,人性善恶之研究,是置身在斯密士和孙中山学说之内部,搜寻他的立足点,这一章,是站在他们学说之外部,鸟瞰世界之趋势。譬如疏导河流者,必须站在河侧高山之上,纵览山川趋势,与夫河流方向,才知道何处该疏漏,何处该筑堤。兹将我所研究者,拉拉杂杂地写他出来。我这种研究,有无错误还望阅者诸君指正。

§1 先站山顶再谈筑堤

开篇先立方法论:从「制度连带」入手,把「改革社会」的前提定为「审察世界进化趋势」。它自报与前章的对比——前章钻进斯密士、孙中山学说内部找立足点,本章跳到外部鸟瞰大势;「疏导河流须站河侧高山」一句,是李宗吾惯用的比喻定调法。本章其实是第五部「世界进化论」的骨架章,与第二部章七「上升的螺旋式」同题而异用:那一章把螺旋上升的道理总论一遍,这一章要把它逐一套到兵制、婚制、自由、财产诸制度上,证明「曲折中前进」不是空论。

先站到山顶看河,再谈筑堤。
制度连带鸟瞰大势河侧高山
2

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成汤时三千国,周武王时,一千八百国,到了春秋的时候,只有二百几十国,到了战国的时候,只有七国,到了秦始皇的时候,就成为一统。以后虽时有分裂,然不久即混一,仍不害其为一统之局。欧洲从前,也是无数小国,后来也是逐渐合并,成为现在的形势。由此知世界的趋势,总是由数小国,合并为一大国,由数大国,合并成一更大之国,渐合渐大,国数亦渐少,由这种趋势观去,终必至全球混一而后止。现在国际联盟,是全球混一的动机,发明了世界语,是世界同文的预兆,这种由分而合的趋势,我们是应该知道的。

我们熟察宇宙一切事变,即知道社会进化,是以螺旋线进行,不是以直线进行。螺旋式的状态,是纵的方面越深,横的方面越宽。例如现在列强并峙,仿佛春秋战国一般,但是现在范围更广大,文化更进步,这就是螺旋式的进化。古人每说:“天道循环,无往不复。”可知他们已窥见这种回旋状态,但他们不知是螺旋形,误以为是环形,所以才有“循环无端”之说。假使宇宙事事物物之进行,都是循着一个圈子,旋转不已,怎么会有进化呢?

我国古来流传有循环无端的谚语,所以才事事主张复古,这都是由于观察错误所致。古人说:“天道循环。”今人说:“人类历史,永无重复。”我们把这两说合并拢来,就成一个螺旋式的状态了。

§2 螺旋不是环形

先举「由分而合」的史证(涂山万国→战国七雄→秦一统),把世界大势说成渐合渐大、终必全球混一;再抛全章枢纽句——进化是螺旋线而非直线。关键在纠古人之误:「天道循环」本已窥见回旋,却把螺旋误读成环形,才推出「循环无端」、事事复古。李宗吾的解法是并合两说:「天道循环」加「人类历史永无重复」,合起来才是螺旋。这正是本卷与第二部同题章的分歧点:承认回旋,但拒绝把回旋读成原地打转——螺旋式是前行的,环形是循环的。

由分而合螺旋线循环无端
3

历史的进步

经典语录

我们熟察宇宙一切事变,即知道社会进化,是以螺旋线进行,不是以直线进行。螺旋式的状态,是纵的方面越深,横的方面越宽。

我国的兵制,可分为三个时期。春秋战国的时候,国与国竞争激烈,非竭全国之力,不足以相抗,故那时候行征兵制,全国皆兵,这算是第一个时期。后来全国统一了,没得国际的战争,虽间有外夷之患,其竞争也不剧烈,无全国皆兵之必要,故第二个时期,就依分工之原则,兵与民分而为二,民出财以养兵,兵出死以卫民,就改行募兵制。现在入了第三个时期,欧亚交通,列强并峙,国际竞争激烈,非竭全国之力,不能相抗,又似有全国皆兵之趋势。但务必强迫人民当兵,回复第一时期的制度,社会上一定纷扰不堪。这个时期的办法,应取螺旋进化的方式,参用第一时期的征兵制而却非完全征兵制,把募兵制与全国皆兵之制,融为一致。平日用军事教育训练人民,即寓全国皆兵之意,有事时仍行招募法,视战事之大小,定招募之多寡,规定每省出兵若干,由各省酌派每县募若干,再由各县向各乡村分募,以志愿当兵者充之。我国人口四万万,世界任何国之人口,俱不及我国之多,故与任何国开衅,均无须驱全国之人与之作战,只需招募志愿当兵之人,已经够了。鼓之以名誉,予之以重赏,自不患无人应募,且此等兵出诸自愿,其奋勇敌忾之心,自较强迫以为兵者,热烈得多。否则把那些怯懦无勇的人,强迫到军中来,凑足人数,反是坏事不小。这个办法,可用力学公例来说明。当兵与否,听其自由,这是一种离力,当兵者享美名,得厚赏,又足以使人欣羡,是为一种引力。二力保其平衡,愿当兵者与不愿当兵者,各得所欲,社会上自然相安。又战事终了之后,解散军队,最为困难,如用上述招募法,事平后,由原籍之省县,设法安插,就容易办理了。

§3 兵制三幕

「历史的进步」小标题与「经典语录」都是精读版编者加的装置,语录抽出上文螺旋定义作强调。兵制三时期是本章第一个个案:春秋战国征兵(全国皆兵)→ 统一后募兵(兵民分工)→ 列强并峙的今天看似要「回复」征兵,实则当取螺旋进化的方式,把募兵与全国皆兵「融为一致」。李宗吾随即用「力学公例」重述:当兵听自由是离力,享美名得厚赏是引力,二力平衡社会相安。注意「参用……而却非完全……」这一定义句式,正是全章「似回复非回复」的第一次出场。

兵制三变,螺旋不是回头路。
兵制三期力学公例离力引力
4

我国婚姻制度,也可分为三个时期。上古时男女杂交,无所谓夫妇,生出之子女,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这个时候的婚制,只有离心力而无向心力,是为第一个时期。后来制定婚制,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夫妇间即使有非常的痛苦,也不能轻离,是为有向心力而无离心力,这是第二个时期的婚制。到了现在,已经是入了第三个时期,这个时期,是结构自由,某女不必定嫁某男,而某男之爱情足以系引她,某男不必定娶某女,而某女之爱情足以系引他,由离心向心二力之结合,就成为第三时期的自由婚制。此种婚制,本来参得有一半上古婚制,也是依螺旋式进化的,许多青年男女,看不清这种轨道,以为应该回复上古那种杂交状态,就未免大错了。

欧洲人民的自由,也可分为三个时期。上古人民,穴居野处,纯是一盘散沙,无拘无束,极为自由,是为第一时期。中古时,人民受君主之压制,言论思想,极不自由,是为第二个时期。自法国革命后,政府干涉的力量和人民自由的力量,保持平衡,是为第三个时期。以力学公例言之,第一时期,有离心力而无向心力,第二个时期,有向心力而无离心力,第三时期,向心离心二力,保其平衡。从表面上观之,这第三时期中,参有第一时期的自由状态,似乎是回复第一时期了,而实非回复第一时期,乃是一种似回复非回复的螺旋状态。卢梭生当第二时期之末,看见那种回旋的趋势,误以为应当回复到第一时期,所以他的学说完全取第一时期之制以立论,以返于原始自然状态,为第一要义。他说:“自然之物皆善,一入人类之手,乃变而为恶。”他的学说,有一半合真理,有一半不合真理,因其有一半合真理,所以当时备受一般人之欢迎,因其有一半不合真理,所以法国大革命的时候,酿成非常骚动的现象,结果不得不由政府加以干涉,卒至政府干涉的力量,与人民自由的力量,保持平衡,社会方才安定,此乃天然之趋势。借乎卢梭倡那种学说之时,未把这螺旋式进化的轨道看清楚,以致法国革命之初,冤枉死了许多人。

§4 婚制与自由

又用婚制、自由两个个案重复同一套三幕结构。婚制:杂交(只有离心力)→ 终身不改(只有向心力)→ 自由婚制(二力结合);李宗吾警告青年「看不清轨道、以为应回复杂交」是大错。自由:穴居野处→君主压制→法国革命后二力平衡;卢梭被拿来当反面教材——他生在第二期末,误把回旋读成「应回复第一时期」,学说一半合真理一半不合,故法国大革命「冤枉死了许多人」。这是本章第一次把「看不清螺旋轨道」的代价落到死人上,把进化观从玄谈变成政治后果。

三幕结构自由婚制卢梭
5

人类分配财产的方法,第二章内,曾经说明,是分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地球上的赀财,为人类公有,第二时期,把地球上的赀财,攘为各人私有,第三个时期,公有私有,并行不悖。到了第三时期,俨然是把个人私有物分出一半,公诸社会,带得有点回复第一时期的状态,实际是依螺旋式进化,并非回复到第一时期。

让人民当家作主

我们把时代划分清楚,就知道何种学说适宜,何种学说不适宜。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第二时期之末,将要入第三时期了,斯密士自由竞争的学说,达尔文优胜劣败的学说,都是第二时期的产物,故施行起来,能生效,其说能耸动一时,但律以第三时期,则格不相入。所以斯密士之学说,会生出资本家专制之结果,达尔文之学说,会生出欧洲大战之结果,穷则变,因而产出共产主义,以反对斯密士之学说,产出互助论,以反对达尔文之学说。这共产主义和互助论,宜乎是第三时期的学说了,而却又不然,因为第三时期之学说,当折中第一时期和第二时期之间。

克鲁泡特金之互助论,确是第三时期的人应当行的轨道,惜乎克鲁泡特金,发明这种学说,是旅行西伯利亚和满洲等处,从观察动物和野蛮人生活状态得来的,他理想中的社会,是原始的状态。换言之,即是无政府状态。因之他极力提倡无政府主义,他的学说,也是有一半可取,有一半不可取。

§5 学说先报年份

财产三时期(公有→私有→公私并行)是螺旋论在经济上的应用;「让人民当家作主」是编者加的小标题,与李宗吾原文的冷静推演不是一个调门。接下去他把「时代」当成检验学说的标尺:斯密士自由竞争、达尔文优胜劣败都只是第二时期产物,施于第三时期「格不相入」,于是反向逼出共产主义与互助论。但互助论也不合格——克鲁泡特金从观察动物、野蛮人得来,理想社会是原始无政府状态,仍是「一半可取,一半不可取」。这里藏着本章的方法:任何学说先问它是哪个时期的产物,再用「折中第一、第二时期」的公式去判它。

学说先报年份,再谈对错。
财产三期时代标尺克鲁泡特金
6

我们会通观之,凡是反对第二时期制度之人,其理想中的社会,俱是第一时期的社会,中国人之梦想华胥国,梦想唐虞,与夫欧洲倡社会主义的人,倡无政府主义的人,倡民约论的人,俱是把第一时期的社会,作为他们理想中的社会,俱是走入相同的轨道,他们这些人,都说人性皆善,也是走入相同的轨道,这是很值得研究的事。此外凡是不满意现在制度的人,其理想中的社会,无一不是原始状态,例如打倒知识阶级,与夫恋爱自由等说法,都是回复原始时状态。我们用这种眼光,去研究现在各种学说,孰得孰失,就了如指掌了。

孙中山的学说,是公有的赀财,和私有的赀财并行不悖。他主张把那应该归公有者,归还公家,似乎是回复第一时期了,然而私有权仍有切实之保障,则又非完全回复第一时期。这种似回复非回复的状态,恰是依着螺旋进化的轨道走的。

经典语录

欧洲大战,杀人数千万,恰像一伙劫贼,在主人门外,互相劫杀,并不入主人门户一步,闹到一齐受伤,遍体流血,这伙劫贼,才讲和而散。

§6 反叛者皆复古

「会通观之」是李宗吾惯用的合并同类项:凡反对第二时期制度的人,理想社会无一不是第一时期——中国人梦想华胥国唐虞,欧洲人倡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民约论,甚至打倒知识阶级、恋爱自由,通通是「回复原始状态」,且都主张「人性皆善」。一句话戳破各派共享同一条复古轨道。孙中山是唯一的例外样本——公有私有并行、私有权仍有保障,这种「似回复非回复」恰走在螺旋轨道上。语录抽出的「劫贼」比喻预告下文:欧洲大战是劫贼在主人门外互杀,谁也不入主人门户一步。

天下反叛者,理想都是上古。
会通观之似回复劫贼比喻
7

我们要解决社会问题,当知我国情形与欧美迥然不同,我国未通商以前,无论谁贫谁富,金钱总是在国内流转,现在国内金钱,如水一般,向外国流去。例如外国运洋纱洋油,到中国来卖,我们拿金钱向他买,不久衣穿烂了,油点干了,金钱一去,永不回头,这是一种变形的抢劫。我国现在的情形,犹如匪徒劫城,全城之人,无一不被劫,不过受害有轻重罢了。我们对付外国劫贼,当行坚壁清野之法,不购外货,使他无从掠夺,才是正办。外国工人,受欧美资本家之压迫,我国人民,也受欧美资本家之压迫,彼此的敌人是相同的,我国抵制外货和外国工人罢工,乃是一贯的策略,欧美工人攻其内,我们防堵于外,那些大资本家,自然就崩溃了。孙中山主张收回关税,以免外货之压迫,即是坚壁清野的办法,所以孙中山主义,在我国是很适宜的。

资本家的剩余价值,是从掠夺机器生产力得来,换言之,即是掠夺了全人类的劳力,他并莫有掠夺自己厂内工人的劳力,因为厂内工人,他给了相当的工价,就不能坐以掠夺之罪,唯有他把厂内制出之货,销售于世界各国,全世界的人,就受其掠夺了。例如我国人口四万万,男女各半,我国女子,自古以纺织为业,自从洋纱洋布输入中国,女子纺织之事,遂至绝迹,这就是掠夺了两万万女子的职业,虽有劳力,无所用之。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由此知欧美工业发达,全人类的劳力,都被资本家掠夺了,所以凡是由机器生出来的纯利,必须全人类平摊,在道理上才讲得通。

世界上的金钱,与夫一切物品,都是从地球中取出来的,我们人类,如果缺乏金钱,抑或想享受愉快的生活,只消向地球索取就是了。不料欧洲那些讲强权竞争、优胜劣败的学者,只教人向人类夺取,不知向地球索取,真可谓误人误己。地球是拥有宝库的主人翁,人类犹如盗贼一般,任你如何劫压,主人毫不抗拒。欧洲大战,杀人数千万,恰像一伙劫贼,在主人门外,互相劫杀,你剥我的衣服,我抢你的财物,并不入主人门户一步,闹到一齐受伤,遍体流血,这伙劫贼,才讲和而散。地球有知,当亦大笑不止,推原祸始,那充当群盗谋主的达尔文,实在不能辞其责。孙中山的实业计划,是劫夺地球的策略。

§7 劫贼与地球

从经济掠夺重写帝国主义叙事。李宗吾把洋货贸易说成「变形的抢劫」——金钱一去永不回头,故对策是「坚壁清野」不购外货;又把剩余价值从马克思的「掠夺厂内工人」改写为「掠夺全人类的劳力」,并举两万万女子纺织之业被洋纱洋布夺走为证。最狠的推演在第三段:金钱本可从地球索取,达尔文们却「只教人向人类夺取,不知向地球索取」,欧洲大战成了「劫贼在主人门外互相劫杀」;于是孙中山实业计划被定性为「劫夺地球的策略」。劫贼/主人/地球这组比喻被用到极致,为下一节「农业国工业国通功易事」铺路。

地球有知,当大笑不止。
变形抢劫剩余价值劫夺地球
8

世界的纷争,实由机器生产力和地球生产力不相协调,才酿出来的。欧洲工业国,机器生产力,发达到了极点,不能不在国外寻销场,寻原料,所以酿成大战;而世界之农业国,则地中生产力,蕴藏而不能出,货弃于地,殊为可惜,有了这种情形,农业国,工业国,就有了通功易事之必要了。无如列强专以侵夺为目的,迷梦至今未醒,奈何奈何!

列强既执迷不悟,我们断无坐受宰割之理,也无向他摇尾乞怜之理,只有修明内政,准备实力,与之周旋,一面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仿苏秦联合六国的办法,去对付几大强国即是了,以修明内政为正兵,以联合弱小民族为奇兵。苏秦的方法,是“秦攻一国,则五国各出锐师以挠秦,或救之,有不如约者,五国共攻之”。现在几大强国是秦人,世界弱小民族是六国,我们把世界弱小民族联合起来,互相策应,多方以挽之,这个办法,有种种胜算:(1)世界弱小民族人数多,各强国人数少;(2)弱小民族利害相同,容易联合,各强国利害冲突,举动不能一致;(3)弱小民族大概是农业国,列强大概是工业国,他们的原料和销场,尝仰给农业国,可以说强国人民的衣食,仰给予弱小民族,弱小民族的衣食,不仰给予他们。以上三者,皆是弱小民族占优胜。我们把弱小民族联合起来,向列强进攻,与他一个重大打击,其入手方法,即是不供给他的原料,不购他的货物,采用甘地的办法,为大规模之组织,列强能悔祸固好,如可开衅,我们就一致动作起来,明知世界大战,终不能免,不如我们先动手,经过一次大战,然后才有和平之可言。这是弱小民族,生死关头,断无退让之理,等到各强国创痛巨深,向弱小民族求和的时候,才提出最平等之条件,与之议和,农业国出土地和工人,工业国出机器和技师,所得利益,按照全世界人口平均分摊,不达到此项目的,决不与之妥协。只要弱小民族能够努力,大同世界,未必不能实现。此种办法,是顺着进化轨道走的,这种轨道孙中山看得极清楚,他主张联合弱小民族的十二万万五千万人,去攻打列强的二万万五千万人,就是顺着这轨道走的。

苏秦联合六国以抗强秦的法子,是他发箧读书,经过了刺股流血的工夫,揣摩期年,才把他发明出来的,我们不可因苏秦志在富贵,人格卑下,就连他的法子都轻视了。苏秦的法子,含得有真理,是以平字为原则,与孙中山所讲民族主义相同。他说六国,纯用“宁为鸡口,毋为牛后”等语,以激动人不平之气,与孙中山所讲次殖民地等语,措词相同。苏秦窥见了真理,自信他的法子会生效,所以他自己说道:“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果然出来一说就生效,六国都听他的话,以他为纵约长,他的计划成了,秦人不敢出关者十五年,这个法子的效力,也就可以想见了。可惜苏秦志在富贵,佩了六国相印,就志满意得,不复努力,以致六国互相攻伐,从约破裂,后来误信张仪之话,联袂事秦,遂一一为秦所灭。今日主张亲美亲日亲英法等,都是走入了六国西向以事强秦之轨道,可为寒心!

§8 合纵抗强

战争之因被归结为「机器生产力」与「地球生产力」不相协调——工业国要销场原料、农业国货弃于地,本可「通功易事」,列强却专以侵夺为目的。于是对症下药: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仿苏秦合纵,「修明内政为正兵,联合弱小民族为奇兵」。李宗吾列三条胜算(人数多、利害同、原料销场在我),并建议「甘地式」不合作——不供原料、不购货物,甚至主张「先动手」打一仗。苏秦一段是以古证今:其法含真理、以「平」字为原则,效力足可「秦人不敢出关者十五年」;可惜他志在富贵、功成身退,纵约破裂。李宗吾借此警告「亲美亲日亲英法」者正重蹈六国「西向事秦」覆辙。整节把进化轨道具体化为合纵抗强的现实策略。

合纵抗强,正兵奇兵。
通功易事弱小民族苏秦合纵
9

经典语录

我们中国,如果揭出“弱小民族互助”的旗帜,真可谓世界幸福,是促成世界大同的动机,将来世界大同了,不但是弱小民族之幸,也是列强之幸。

现在弱小民族,被列强压制久了,一旦有人出来联合,是非常容易的。威尔逊揭出“民族自决”之标语,大得世界之欢迎,但自决云者,不过叫他自己解决罢了,还没有说帮助他,我们如果揭出“弱小民族互助”的标语,当然受加倍的欢迎。《孙中山演说集》说:日俄战争的时候,俄国由欧洲调来的舰队,被日军打得全军覆没,这个消息传出来,孙中山适从苏伊士运河经过,有许多土人,看见孙中山是黄色人,现出很欢喜的样子来问道:“你是不是日本人呀?”孙中山答应道:“我是中国人,你们为什么这样高兴呢?”他们答应道:“我们东方民族,总是被西方民族压迫,总是受痛苦,以为没有出头的日子,这次日本打败俄国,我们当做是东方民族打败西方民族,日本打胜仗,我们当做是自己打胜仗一样,这是一种应该欢喜的事,所以我们便这样高兴。”见《演说集》第五编大亚洲主义我们读了这段故事,试想日本打败俄国,与苏伊士运河侧边土人何关?

果断决策

“兵贵神速”是战争中的重要原则,如果战争不可避免,执政者就应果断决定,迅速出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问题。春秋战国时,苏秦提出六国联合抗衡秦国的策略是可取的,然而却没有果断的决策力,骄傲自满,不思进取,最终导致六国为秦所灭。

日本又没有说过一句要替他们解除痛苦的话,他们表现出这种状态,世界弱小民族的心理,也可窥见一斑了。我们中国,如果揭出“弱小民族互助”的旗帜,真可谓世界幸福,这种办法,是促成世界大同的动机,将来世界大同了,不但是弱小民族之幸,也是列强之幸。

§9 苏伊士的借光

语录先提「弱小民族互助」这面旗,接着用苏伊士运河的土人现身说法——日本打败俄国,东方被压迫民族「当作自己打胜仗一样」欢喜。李宗吾的按语很锋利:「日本又没有说过一句要替他们解除痛苦的话」,弱小民族心理却已如此,可见这面旗一揭必受加倍欢迎。这里插进编者加的「果断决策」小标题与「兵贵神速」一段现代解读,把苏秦的教训转成「执政者应果断出击」——这是精读版的编者口径,与李宗吾正文「以平字为原则」的调子并不完全重合,需分开读。底本「见《演说集》第五编大亚洲主义」是注文与正文粘连的痕迹,保真保留。

苏伊士土人:借光式欢喜。
弱小民族互助苏伊士土人编者口径
10

世界革命,是必然之趋势,社会主义国际化,也是当然之事,而今应该由中国出来,担负世界革命的任务,把三民主义普及全世界。其方法也和革满清的命一样,从宣传入手。我国人民四万万,世界各处都布散得有,宣传起来,非常容易。我们须知世界大战,爆发在即,一开战我国势必牵入旋涡,那时费尽气力,饱受牺牲,还不得好结果,不如我们早点从事此项工作,或许能够制止大战,使他不至发生,何以言之呢?

因为前次欧战,列强全靠属国之兵助战,我国用宣传的方法,把他属国人民的心理改变了,釜底抽薪,未必非制止大战之法。

现在之国际联盟,可以说是强国联盟,是他们宰割弱小民族之分赃团体,像我国济南惨案这类事,与其诉诸国际联盟,不如诉诸弱小民族,与其派人到欧美去宣传,不如派人到印度非洲南洋等处去宣传。我国在列强中,诚渺乎其小,但在被压迫民族中,则是堂堂一大国。我国素重王道,向不侵凌小国,在历史上久为世界所深信,由我国出来提倡世界革命,当然比俄国更足取信于人,兼之孙中山三民主义之学理,讲得更彻底,施行起来,任何民族都能满意。我们对世界弱小民族,以平字为原则,对几大强国,亦以平字为原则,决不为丝毫已甚之举,本着此项宗旨做去,一定收绝大效果。孙中山抱大同思想,以天下为公,将来把三民主义普及全世界,实现大同,完成孙中山之遗志,发扬中国之光辉,然后才可谓之革命成功。

经典语录

我主张由我国出来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大家努力去做世界革命的工作,这即是转移目标之法,目标既已转移了,内部意见,自然可以调和。

我格外还有层意见,也可提出来研究。古人说:“外宁必有内忧。”几乎成了一定不移之理。晋武平吴过后,跟着就有八王之乱,洪秀全取了南京,跟着就有韦杨之乱,去岁革命军取得武汉江西南京之处,跟着就宁汉分裂,现在定都南京,全国统一,而内部意见分歧,明争暗斗,日益激烈。大家高呼打倒某某,铲除某某,其目标全在国内,我们应设法把目标移向国际去,使全国人的视线,一致注射外国,内部冲突之事,自然可以减免。我主张由我国出来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大家努力去做世界革命的工作,这即是转移目标之法,目标既已转移了,内部意见,自然可以调和。

举个例来说:刘备和孙权,本来是郎舅之亲,因为大家都以荆州为目的物,互相争夺,闹得郎舅决裂,夫妇生离,关羽被杀,七百里之连营被烧,吴蜀二国,俨然成了不共戴天之仇。后来诸葛亮提出联盟伐魏的政策,以魏为目的物,大家的视线,都注向魏国,吴蜀二国的感情,立即融洽,彼此合作到底。后来诸葛亮和孙权死了,后人还继续他们的政策,直到司马昭伐蜀,吴还遣兵相救,及闻后主降了,方才罢兵。这就是目标转移了,感情就会融洽的明证。诸葛亮和孙权,都是人杰,他们这种政策,我们很可取法。

我的主张,可以二语括之曰:“对内调和,对外奋斗。”现在列强以不平等待我,故当取奋斗主义,等到他们以平等待我了,对外即改取调和主义。我们此时唯一的办法,在首先调和内部,必须内部调和,才能向外奋斗,能够向外奋斗,内部才能调和,二者是互相关联的,但是根本上调和的方法,尤在使全国人思想一致,要想使全国人思想一致,非先把各种学说调和一致不能成功。这个道理,留到第六章再说。

§10 对内调和对外奋斗

收束部分把前面所有理论压成一句行动纲领。世界革命被说成「必然趋势」,中国应借四万万散布全球的侨民做宣传,甚至能「制止大战」——釜底抽薪,改变列强属国人民心理。对国际联盟的定性极刻薄:强国联盟、分赃团体,故「与其诉诸国际联盟,不如诉诸弱小民族」。最后用刘备孙权的故事点题:本是郎舅之亲却为荆州反目,诸葛亮「联盟伐魏」把目的物一移,吴蜀立即融洽——转移目标即转移仇恨。于是全章落到八个字「对内调和,对外奋斗」,并预告「使全国人思想一致须先调和各种学说」留给第六章。这一章至此完成了从进化观到民族策略的全程推演,正是第五部「世界进化论」落到孙中山三民主义的论证闭环。

移一移目的物,郎舅就和好了。
世界革命转移目标对内调和
本章带走
  1. 由分而合:涂山万国→战国七雄→秦一统,世界大势「渐合渐大、国数渐少」、终必全球混一,国际联盟是世界混一的动机、世界语是同文的预兆——这是螺旋进化的史证前提,也预告大同终局。
  2. 螺旋非环形:古人「天道循环」已窥回旋,却把螺旋误读成环形,才推出「循环无端」、事事复古;李宗吾并合两说——「天道循环」加「人类历史永无重复」,合起来才是螺旋线。
  3. 三幕结构逐一落地:兵制、婚制、自由皆三期(只有离力→只有向心力→二力平衡),第三期「参用而却非完全回复」;卢梭误把回旋读成「应回复第一时期」,学说一半合真理一半不合,致法国革命「冤枉死了许多人」。
  4. 合纵抗强收束:机器生产力与地球生产力不相协调而酿大战,故「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仿苏秦合纵,「修明内政为正兵、联合弱小民族为奇兵」;刘备孙权因荆州反目、诸葛亮「联盟伐魏」移目的物而融——「对内调和、对外奋斗」。
停一下,想一想

「螺旋线」与「环形」的区别是什么?卢梭为何被当作「看不清轨道」的反例?

四.解决社会问题之办法 处理好土地问题

带着问题读

「改革社会如医生医病」给改革设下什么边界?李宗吾如何用「购归公有」与「银行国有」,把土地问题悄悄置换成货币主权问题?

1

解决旧社会经济制度

改革社会,犹如医生医病一般,有病之部分,应该治疗,无病之部分,不可妄动刀针,社会上有弊害的制度,应该改革,无弊害的制度,不可任意更张,致滋纷扰……这是我们应该注意的。前数章俱系理论上之讨论,这一章是讨论实施办法。关于办法上应该讨论者,可分作两层,一是旧社会之经济制度,应如何结束,二是新社会之经济制度,应如何规定,本章就是在这两点上加以讨论。

土地和机器,该归公有,理由是很正当的。但是已经归入私人之土地机器,究竟该用什么手段把他收归公家,这是亟待研究的。我国私人的土地和机器,都是用金钱购来的,细察他们金钱之来源,除少数人是用非理手段从人民手中夺取者外,余人的金钱,大概是由劳心劳力得来的,换言之,即是用私有的脑力体力换来的。我们既承认脑力体力是个人私有物,如果把地主的土地和厂主的机器无代价的没收了,就犯了夺私有物以归公之弊,社会上当然起绝大的纠纷,当然发生流血惨祸。凡事以平为本,把私人的土地和机器抢归公有,这算是极不平之事,不平则争……关于这一点,孙中山认得最清楚,《民主主义》第二讲:“我们所主张的共产,是共将来不共现在,这种将来的共产,是很公道的办法,以前有了产的人,决不至吃亏,和欧美所谓收归国有,把人民已有了的产业,都抢到政府里头,是大不相同。”

经典语录

改革社会,犹如医生医病一般,有病之部分,应该治疗,无病之部分,不可妄动刀针,社会上有弊害的制度,应该改革,无弊害的制度,不可任意更张。

从前美国北方各省,主张释放黑奴,南方各省,也未尝不赞成,只是要求给以相当的代价。那个时候,有几百万黑奴,其代价约需银几百万万元,政府无这笔款,去偿还黑奴的主人,才发生战事。一共血战五年,双方都非常激烈,为世界大战之一。此次战争,比美国独立战争,损失更大,流的血也更多,后来南方战败,才无代价地把黑奴释放了,我们可以说释放黑奴之战,是发源于债务的关系,假如当日的美国政府,有几百万万元去偿还黑奴的主人,这种流血惨祸,当然可以避免。后来虽说把黑奴释放了,目的得达,但这五年血战中,牺牲的生命财产,也就不少了,其代价也不可谓不大,犹幸是北方战胜了,万一战败,那更是无谓之牺牲了。现在把私人的土地和机器收归公有,其事与释放黑奴相类,美国当日勒令南方各省释放黑奴,不给代价,才发生大杀戮,我们为避免大战争、大杀戮起见,当然采用孙中山办法,购归公有。

现在政局纷乱,一切改革事项,当然说不上,但是,就学理上言之,将来改革经济制度,究竟当采用何种方式呢?

§1 医病比喻与黑奴债务

前数章讲理论,本章才落到「实施办法」,只谈两点:旧经济制度如何结束、新经济制度如何规定。开篇的「改革社会,犹如医生医病」是贯穿全卷的框架——只动有病的制度、不动无病的部分,等于给「改革」先设一道不许滥用的边界;而土地机器既该归公,已入私人的部分又都是「用私有的脑力体力换来的」,无偿没收即「夺私有物以归公」,遂引出孙中山「共将来不共现在」作为唯一平允的过渡原则。

语录重复医病句后,正文举美国释放黑奴为样本:政府拿不出巨款偿赎黑奴主,才酿成五年血战,故「释放黑奴之战,是发源于债务的关系」。把内战还原为一笔债务,正为证明收归私有土地机器「其事与释放黑奴相类」,须照价「购归公有」才能避免流血——末句又自留「学理上」的退路,正是他「先绘全图」的一贯笔法。

医病比喻一立,后面所有药方都围着它转。
医病比喻共将来不共现在购归公有
2

藏富于民

“保国之道,在藏富于民。国富则亲,国贫则离。”明太祖朱元璋为巩固政权,告诫地方官吏要让百姓安养生息。与此相比,民国孙中山提出平均地权这一主张,也是为了民富国强,以推动土地改革,解决耕者无田的问题。

我们不妨预先讨论,等到有了人民可以信托之廉洁政府,才好实行。据著者个人的主张,凡是使用机器的工厂和轮船铁道等,一律由公家办理,其有私人业已办理者,由公家照价收买,全国土地,一律由公家备价收买,私人要使用土地者,一律向公家承佃,把旧日缴与地主的租价,缴与公家,公家收得此款,作为全国人民公用,如此则全国之人,无一不享受租金之利,即是无一不享受地主之权,换言之:无一人不是佃户,也即是无一人不是地主。孙中山所谓平均地权,就完全实现了。

平均地权

但其中最困难者,就是收买的经费太大,无从筹措。现在中国工业未发达,使用机器的工厂也少,轮船铁路也少,公家收买起来,倒还容易,只是中国土地如此之广,地价如此之昂,如果照价收买,比释放黑奴的代价不知高过若干万倍,美国当日,尚苦无款偿黑奴主人,我国今日,怎么会有这宗巨款,去偿还地主?

关于这一层,孙中山是虑到了的,所以他于照价收买之外,再定一个照价抽税的法子。他的办法,是把地价确定了,令地主按年纳税,以后地价增长了,多得的利益,仍归公家,遇必要时,才照价收买。他就是因为政府无这笔巨款,来收买全国土地,才想出这种照价抽税的办法,以济照价收买之穷。

现在亟须筹划的,就是款项一端,这种收买全国土地的款,究竟从何筹措呢?

著者主张第一步的办法,就是规定银行由国家设立,不许私人设立,人民有款者,应存入银行,需款者应向银行借贷,其有私相借贷者,将来有赖骗等事,法律上不予保护,人民以金钱存入外国银行者,查确后,取消国籍,逐出国外。又于华侨所在地,设立国家银行,存储华侨之款,有款不存入本国银行者,取消国籍,不予保护,一面由银行发行国家钞票,内地交易,纯用国家钞票,人民持外国钞票向银行存放者,不予收受。如此则外国钞票即被驱逐了,人民的金钱,完全集中于国家之手,国家要收买土地和举办大实业,就不患无款了,孙中山所谓发达国家资本就算办到了。

§2 藏富于民与购地之款

「藏富于民」借朱元璋「保国之道在藏富于民」与孙中山「平均地权」并置,给土地改革接上一条从明太祖到孙文的谱系。落地的总框架是:土地机器一律公家备价收买、私人用土则向公家承佃,旧租转缴公家,于是「无一人不是佃户,也即是无一人不是地主」,平均地权「完全实现」——把「没收」改写成「收买+承租」,既保私权体面,又完成产权转移。

但最大障碍是钱:中国地广价昂,收买费比释放黑奴「不知高过若干万倍」。孙中山以「照价抽税」补收买之穷,李宗吾再加一招「银行国有」——不许私设银行、限令存款入国家银行、拒收外币,把全国金钱「完全集中于国家之手」,收地办实业遂「不患无款」。土地问题至此被悄悄置换为货币主权问题:先攥住钱,再收买地。

藏富于民平均地权银行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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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地球生产力和机器生产力,完全归公,脑力和体力,完全归私,使用机器的工业归公,不用机器的工业归私,大商业归公,小商业归私。

银行贷出之息,与存入之息,为二与一之比,例如人民存入银行之款,定为月息六厘,人民向银行贷款,则定为月息一分二厘,如此则一进一出之间,银行可得月息六厘,人民有款放借者,无异于将子金缴一半与公家。现在购买土地者,其利也不过几厘,并且买地时须过税,每年须上粮,不时还有派逗等事,今定为银行存款,月息六厘,其利也不为薄。通常人民借贷之利,每月一分几或二三分不等,以著者所居自流井之地言之,每当银根枯窘时,月息有高至五六分者,今定为向银行贷款得,月息一分二厘,其利也不为贵。像这样办去,公家坐享大利,而于存款者,贷款者,仍两无所损,那些用大力盘剥的人,就无所用其技了。

有人主张废除利息,这却可以不必。因为人民的金钱,是从劳力得来的,人民以金钱存入银行,由公家拿去作社会上种种公益,即无异把劳力贡献到社会上,谋种种幸福。此等人是应该奖励的,银行给予之利息,即可视为一种奖励金。

又有主张废除金钱,发行劳动券者,更可以不必。资本家之专横,是由于土地和机器,许私人占有,才生出来的,与金钱制度何干?

我们把土地机器收归公有,又不许私相借贷,虽有金钱,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也就无害于社会了。拿劳动券去换取衣食住,其实效与金钱何异?

现在的金钱,我们又何尝不可把他当做一种劳动券呢?

主张发行劳动券之人,其用心未免太迂曲了。

我们把银行组织好了,就可着手收买全国的土地了。照孙中山的办法,是命地主自将地价呈报到政府,我们收买之时,恐怕地主所报地价有以少报多之弊,可用投标竞佃法川省各县教育局所辖产业,多作投标竞佃法,颇称便利,用投标竞佃,以定租金,然后据租金之多寡,以转定地价。例如某甲在乡间,有地若干亩,由政府将其地投标竞佃,假定投标结果,得年租七百二十元,以月息六厘计,即定为地价一万元。由银行收入某甲存款一万元,月付息六十元,其欲用现款者,以钞票付给之,公家收入之租息,与银行支付之利息相等,仿佛公家是替私人经管产业一般,公家本然无利可图,但经公家收买过后,可用大规模之组织来改良土地,每年增加的利益,就完全归诸公有了。

§3 息率设计与投标竞佃

语录亮出反复出现的公例——地球生产力与机器生产力归公、脑力体力归私。正文进入「算细账」:存款六厘、贷款一分二厘,存贷息率定为「二与一之比」,银行一进一出坐收六厘,等于让放款者「将子金缴一半与公家」,而存贷双方都「两无所损」;废除利息之说也被驳回,因为利息是给储户「把劳力贡献到社会」的奖励金。

驳完废除金钱、发行劳动券——资本家专横「是由于土地和机器,许私人占有」,与金钱制度无关,金钱在土地机器归公后已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李宗吾亮出收买土地的操作法「投标竞佃」:由公家把土地投标竞佃,以竞出的年租按六厘反推地价。把「定地价」交给市场,既免政府估价之难,又暗防地主少报多报。

二与一之比投标竞佃驳劳动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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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归公

投标之时,即以地主所报之价为标准,假定某甲所报地价是一万元,投标结果,租息最高额是七百二十元,我们即认定地主所报之价是确定的,即由银行收入某甲存款一万元。如果投标结果,依租息计算,该一万一千元,我们因为他原报之价是一万元,银行只能收入某甲一万元,如果依租息计算,只该九千元,我们就认定某甲有意欺蒙政府,罚他一千元,银行中只收他八千元的存账。我们定出此种办法,地主呈报地价,自必非常审慎,绝不敢以少报多。

著者主张:“全国土地,应一律由政府备价收买,不许私人占有。”向友人谈及,友人即说道:“中国哪有这笔巨款来收买?”我即把组织银行和集中全国金钱的办法说与他听,见得收买土地,不愁无款,听者每每驳我道:孙中山定的法子,是“照价抽税”和“照价收买”两种,你单取“照价收买”这一种,把“照价抽税”那一种抹杀了,把私人所有权完全夺去,与孙中山主义不合;并且投标竞佃之法,孙中山也莫有说过,施行起来,未免与他的办法冲突。我说道:我所说的,与孙中山主义并无不合,办法也无冲突。孙中山的办法,是:“由地主呈报地价,政府照价抽税,将来地价增加之利益,全归公家,公家如要收买,照原报之价,给予地主。”照他这个办法,则是地主报价之时,所有权已经转移与公家去了,所以日后增加之利益,全归公有,收买之时,只照原价给予,如果地主的所有权,尚未消失,则增加之利益,应归地主所有,政府收买之时,当另行议价。我们因此知“照价抽税”和“照价收买”,只算是一个办法,并不是两个办法。孙中山本来想把全国土地,一律照价购归公有,因为无此巨款,才想出照价抽税的办法,先把所有权转移了,把地价确定了,暂不付价,等到随后有钱之时才付价,我们只要有款,早点付价,又何不可之有?

土地是公有物,应该归公,金钱是私人脑力体力掉换来的,应该归私。孙中山的民生主义,我可以替他下一条公例曰:“金钱可私有,土地不能私有。”因此之故,他才规定以金钱给地主,把土地收归公有,所以我主张全国土地,一律由公家备价收买,与孙中山主义并无违反。至于我所说投标竞佃的法子,乃是照价收买时,一种补充办法,对于地主所报之价,予以一种测验,与孙中山的办法,丝毫没有冲突。

§4 投标防欺与主义之辩

「土地归公」一节把投标竞佃的防弊讲透:地主所报之价用投标所得租息来测验——报一万而租息只值九千,即认其「有意欺蒙政府」,罚一千、只收八千存账;地主因此「绝不敢以少报多」,报地价被设计成一个自证其价的博弈。

面对友人「与孙中山主义不合」的诘难,李宗吾作名辩:孙中山的「照价抽税」与「照价收买」本是同一个办法,抽税只是「暂不付价」的收买;既承认金钱归私、土地归公,则「金钱可私有,土地不能私有」正是民生主义的公例,投标竞佃不过给地主报价「予以一种测验」,与孙中山「丝毫没有冲突」。这场自设问答,实为李宗吾向孙文体系缴的投名状。

报一万租只值九千,罚一千,这招真毒。
投标防欺金钱可私有土地不能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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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解决的社会问题是土地问题

社会问题中,最难解决的,就是土地问题,我们只要把土地问题解决了,其余的就容易解决了,收买工厂和轮船铁道等项,都是很容易的事,我主张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可括为数语曰:“地球生产力和机器生产力,完全归公,脑力和体力,完全归私,使用机器的工业归公,不用机器的工业归私,大商业归公,小商业归私,贷款的利息,一半归公,一半归私。”如此办理,则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相调和,与孙中山民生主义的精神就符合了。

经典语录

土地是公有物,应该归公,金钱是私人脑力体力掉换来的,应该归私。

我们既承认脑力体力是个人私有物,所以凡服务社会,就该给以相当代价,不能把他的脑力体力看做社会公有物,任意没收。各人的资禀不同,才能不同,应听其择业自由,各就其性之所近,自去选择职业,欲务农者,向公家承佃土地,欲做工者,向工厂寻觅工作,其愿当官吏教员,及从事他种职业者亦同,因劳动的种类不同,所得的报酬也不同。表面上看去,似乎不平等,其实不然,这个道理,与民权主义是一样。孙中山说:“天生万物,除了水面以外,没有一物是平的,各人的聪明才力,有天赋的不同,所以造就的结果,当然不同,造就既不同,自然不能平等,如果把他们压下去,一律要平等,世界便莫有进步,人类便要退化。”所以孙中山主张的民权平等,是各人在政治上立足点平等,不是从上面压下去,成为平头线的平等。因此我们主张的经济平等,也不是把平等线放在平头上,成为国中贫富相等,是把平等线放在立足点,使各人致富的机会平等,或贫或富,纯视各人努力与否以为断。

§5 土地轴心与择业自由

李宗吾把全部社会问题收敛到一个轴心:「最难解决的,就是土地问题」,解决了它,收买工厂轮船铁道「都是很容易的事」。他把整套办法括为数语——生产力归公、脑力体力归私、工业商业公私二分、贷款利息公私各半——并宣称如此则「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相调和」。

再由「脑力体力是个人私有物」推出择业自由:各人资禀才能不同,应「各就其性之所近」自选职业,报酬随劳动种类而异。表面看似乎不平等,实则与民权平等同构——平等线放在「立足点」,不在「平头」上,各人致富机会平等,贫富纯看努力与否。这把经济平等从「结果均分」改写为「机会均等」,是全章论证的一个高点。

土地轴心择业自由机会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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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商业问题,我以为日常生活必需之品,如果一律由国家经营,那就不胜其烦了,因此我主张大商业归公,小商业归私,但是大小界限,如何划分,这是很费研究的。我主张施行之初,可定为国际贸易归公,国内贸易归私,国家向外国购买大批货物,分售与人民,人民有货欲销售外国者,由国家承买,转售与外国。我国闭关数千年,并未产生何种大资本家,可知国内贸易,并非造成资本制度之主因,故国内贸易,可以听人民自由经营。我们把国际贸易归公办到了,再看国内情形如何,并可进而规定国内某种商业,亦应由国家经营,私人不得经营。关于机器方面,亦可规定某种机器,私人不得使用。此种办法,必须到了实施之时,斟酌现情而为之,此时不能一一预定。我们不许私人购买土地,不许私人使用机器,不许私人设立银行,不许私人经营国际贸易,孙中山所谓节制私人资本,就算达到了。

依上述办法,国家把土地、机器、银行和国际贸易收归公有过后,国家每年收入,当然非常之多,自当尽量扩充实业教育与增加民众利益之事。但是国家发达到了极点,每年余款,究竟作何用途呢?

我也想有一个办法,孙中山屡屡向人演说,他要把中国变成一个大公司,四万万人都是股东,并且说:“这个公司内的人,都可以分红利,子子孙孙,便不怕穷。”我们把土地、机器、银行和国际贸易四者收归公有,那么四万万人都成为地主厂主,成为银行和国际贸易的股东,孙中山理想中的大公司,就出现了。这个大公司,是以每一个身体为一股,国中生了一人,即是增加一股,死了一人,即是取消一股,股权是非常明晰的。我们就可仿照公司分红的办法,政府每年除各项开支而外,其所有余款,即按照全国人口数目,平均分摊,作为生活费,其分摊数目之多少,以国家每年余款多少为断,最大限度,以能维持生活为止。

有了这个办法,社会上可以免去许多纠纷:(1)中国所谓育婴恤嫠济贫诸局,可以裁撤,外国所谓失业者救济法,教员工人养老金等,俱可废去了;(2)现在许多富有哲学文学科学等天才的人,每因饥寒所迫,兼营他业,或改营他业,国家受无形之损失,倘能发给生活费,使无冻饿之忧,则各人能就其性之所近,专心深造,于社会之文明,增进不少;(3)语云:衣食足而礼义兴。又云:饥寒起盗心。有了发给生活费的办法,则国民的道德可以增进。

§6 大公司式的中国

商业问题上,李宗吾定「大商业归公、小商业归私」的弹性界标:施行之初只把「国际贸易归公」、国内贸易仍听自由,因中国闭关数千年「并未产生何种大资本家」,国内贸易不是资本制度主因。配合不许买地、用机器、设私人银行、经营国际贸易,孙中山的「节制私人资本」便告达成。

他继而提出全书最具想象力的方案——把中国办成孙中山口中的「大公司」,四万万人皆股东、「以每一个身体为一股」,生一股、死消一股,政府余款按人口均摊作生活费。由「国家余款作何用途」这个冷门之问引出「发生活费」的设计,末列免去育婴恤嫠、失业救济、天才因饥寒改业三桩纠纷,作为方案的直接红利。

把国家办成公司,四万万人人一股,这想象力。
大商业归公大公司身体为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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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清事物的本质

唐太宗悟出:有劲的弓不一定是好弓,还要看做弓用料的脉理是否好。引申到自己的治国之道,从而广开言路,从谏如流,最终营造出一片繁荣盛世的景象。因此,无论是执政者还是平民百姓,都应认清自我,认清事物的本质所在,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努力才能有饭吃

经典语录

做工与否,本是听人自由,但做工者优予报酬,使人见而生羡,又不得不做工,于是做工者,不做工者,各遂所愿,社会上就相安无事了。

有人问我道:人人都有饭吃,还有何人肯做工?还有何人肯努力?社会怎么能够进化?我道:人人有了饭吃,努力心或许减少一点,如谓人类就不努力,社会就不会进化,我却不以为然。请问牛顿和达尔文诸人,其目的岂是因为要吃饭,才去研究学问吗?

难道他们有了饭吃,就不会研究学问吗?

我恐怕正是因为他们有了饭吃,才能专心研究,才能有此空前绝后的大发明。

孙中山把生活程度分作三级:第一级是需要,有衣穿才不会冷死,有饭吃才不会饿死。第二级是安适,穿的求其舒服,吃的求其甘美。第三级是奢侈,穿的要轻绡细绢,海虎貂鼠,吃的要山珍海味,鱼翅燕窝。我所说的发给生活费,只算达到第一级,其第二级,第三级,则让那些勤勉做工的人享受。

努力向上之心,人人都有,凡是稍知奋勉的人,断莫有因为免去冻馁,就可满足他的欲望,就不前进,其例甚多,无待详举。平心论之,人之天性不一,有因为生活问题解决了,就不去做工的,却也有丰衣足食,还是孜孜不已的,若谓国家发了生活费,就无人做工,这层可以不虑。假使实施之时,果然有此现象,我们少发给点款,使他们所得者,不足维持生活,就不患无人做工了。做工与否,本是听人自由,但做工者优予报酬,使人见而生羡,又不得不做工,于是做工者,不做工者,各遂所愿,社会上就相安无事了。

有人问我道:全国人民,具何种资格,有坐领生活费之权利?

政府为什么有发给生活费之义务?

我说道:这有两个理由:(1)地球是人类公有物,使用土地者,对于公家缴纳租金,此项租金,即该人类平均分受;(2)发明家发明机器,是替人类发明的,由机器生出来的利益,应该人类平均分受。基于这两种理由,故人民有领受生活费的权利,政府是掌管全国土地和工厂的机关,故有发给生活费的义务。孙中山讲衣食住行四者曾说:“一定要国家来担负这种责任,如果国家这四种需要,供给不足,无论何人,都可以来向国家要求。”可见国家有保证人民生存的义务,人民有向国家要求生存的权利。我主张发给生活费,即是国家担负人民衣食等项的责任,保证人民的生存。此种办法,与民生主义是很合的。

§7 有饭吃与生活费的理由

「认清事物的本质」借唐太宗「有劲的弓不一定是好弓、还要看脉理」点出求治须抓本质;真正的靶子是常识式质疑——「人人都有饭吃,还有何人肯做工」?李宗吾以牛顿、达尔文作答,两问两答翻转因果:「我恐怕正是因为他们有了饭吃,才能专心研究」,把「吃饭」从努力的动机改写成「专心的前提」。

孙中山把生活程度分「需要、安适、奢侈」三级,李宗吾遂把生活费钉死在第一级,只保生存、余者留给勤勉做工者;若真养出懒人,只消「少发给点款」使不足维持。至于「何人有权领、政府为何有义务」,他给出两个理由:地球是公有物,用土者所缴租金「该人类平均分受」;机器是替人类发明的,其利益「应该人类平均分受」。由此推出国家有「保证人民生存」的义务,生活费即国家担起衣食之责,与民生主义「很合」。

牛顿达尔文生存权两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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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用公司式解决社会问题

我提出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是采用公司式的组织,这是业经说明了的。我分配资财的方法,是从自然界中两个地方取法得来:

一是取法身体分配血液的方法。身体中某部分越劳动,血液之灌注越多,除了弥补消耗之外,还有剩余,因此人身越劳动的部分,就越发达,这就是人身奖励劳动的方法。所以我们对于劳动者,应该从优报酬。我们身体中,还有些无用的部分,例如男子之乳,它是无用的东西,但是既已生在我们的身上,也不能不给以血液,不过男子之乳不劳动,灌注的血液很少,所以男子之乳,就渐渐缩小。我们发给生活费,不可过多,使不做工的人,如男子的乳一般,渐渐消缩,才合天然公理。

二是取法天空分配雨露的方法。自然界用日光照晒江海池沼,土地草木,把他的水蒸气取出来,变为雨露,又向地上平均洒下,不唯干枯之地,蒙其泽润,就是江海池沼,本不需水,也一律散给;最妙的,是把草木中所含水分蒸发出来,又还给他,一转移间,就蓬蓬勃勃地生长了;并且枯枝朽木,也一样散给,不因为他莫得生机,就剥夺他享受雨露之权。洒在地上之水,听凭草木之根吸取,无所限制,吸多吸少,纯是草木自身的关系,自然界固无容心于其间。公家收入的租息,与夫银行和工商业的纯利,原是从人民身上取出来的,除公共开支而外,不问贫富,一律平均分给,致富的机会,人人均等,这就是取法雨露之无私。

孙中山把生活程度分作三级:(1)需要,即生存;(2)安适;(3)奢侈。现在的经济组织,是以死字为立足点,进而求生存,再进而求安适,求奢侈,因为立足点是死字,一遇不幸的事,就有冷死的饿死的。著者主张发给生活费,是以生存为立足点,进而求安适,求奢侈,照孙中山民生主义说来,生存是社会问题的重心,国家倘能每年发给生活费,使人人能够生存,这就算重心稳定了,重心既稳定,社会自然安静。著者谆谆以发给生活费为言,意盖在此。

§8 血液与雨露两个比喻

李宗吾称其分配资财之法「从自然界中两个地方取法」:一是身体分配血液——越劳动的部位灌注越多、越发达,无用的男子之乳不劳动便渐渐缩小,故对劳动者应「从优报酬」,发给不做工者的生活费不可过多,「如男子的乳一般,渐渐消缩」。

二是天空分配雨露——江海池沼本不需水也一律散给、枯枝朽木不剥夺其受雨之权,故公家租息与纯利应「不问贫富,一律平均分给」。两喻一奖一保:血液奖励劳动、雨露保障生存。末段以旧经济组织「以死字为立足点」对比「以生存为立足点」,点明只有保住了生存这个「社会问题的重心」,社会才「自然安静」。

血液分配雨露无私生存立足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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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只要在政治方面,能把孙中山所说的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四权完全办到了,则经济方面,无论什么弊,都可防止了。

本章所拟办法,把土地、机器、银行、国际贸易四者收归国有,则拥有金钱之人,任他如何努力,决不会造到钢铁大王、煤油大王、银行大王、汽车大王、商业大王诸人的地位,每年由政府发给生活费,则劳动家任如何不幸,决不会有冻恶之虞,像这样的办法,把富者的地位削低一级,把贫者的地位升高一级,贫富之间,就不会相差过远了。现在痛恨资本制度的人,对于有资财者,设种种法子去抑制他,我们施行此种经济制度之后,从上面削低一级,从下面升高一级,在两级中间的地方,就可任人发展,不加限制;不唯不当限制,并且还要尽力提倡,社会才能进步。我主张把国际贸易收归国有,把国内贸易留为人民活动之余地,又主张人民存款在银行者,应当付以利息,都是为提倡人民努力起见。有人说:这种办法,仍不免贫富不平。我说:唯其不平,人民才肯努力,世界才能进化,犹如水之趋入大海一般,唯其地势高下不平,才能奔趋不已,如果平而不流,就成为死水了。水不流则腐,人类不努力,世界便会退化,其理是相同的。世间至平者,莫过于水,故量物平否,以水为准,然而水之前进不已者,实在是由于不平,名为不平,实为至平。我们取水之原理,以改造社会,就与天然之理符合了。

政府每年发给生活费,其手续很麻烦,当由各都市、各乡村,分头办理,每一都市和每一乡村,应设立户籍调查所,把人口调查清楚,确定某人的籍贯,隶属某处,生活费由原籍的户籍调查所转发,即无错误了。某处死了一人,即由该处的户籍调查所查明死者籍隶何处,即通知原籍的调查所,停止他的生活费,旅行在外,生下子女,就地报告该处调查所注册,将来的生活费,即向该调查所承领,但经申请后,得由所生地的调查所,备文移归原籍。人是活动之物,转徙不常,调查之时,和发给生活费之时,从生死两点注意,就可杜绝流弊了。

钱要放在哪里

我们既规定人民有款者,当存入银行,需款者当向银行借,则各都市各乡村,都要遍设银行,人民取款存款,方才便利。政治方面之组织,是合各乡村而成为一县,合各县而成为一省,合各省而成为一国。经济方面,当与之相应,首都设中央银行,各省设省银行,各县设县银行,各乡村设乡村银行;各乡村之银行,隶属于县银行,各县之银行,隶属于省银行,各省之银行,隶属于中央银行。金钱是人民膏血,故银行之分布,当如脉络一般,使之成为网状,才能流通无阻。私人向银行借款者,须有担保人,担保人须银行中有存款,足供担保者,否则以借款者或担保者应得之生活费作抵押品。银行与户籍调查所,关系密切,二者宜并设一处。

施行本章所说办法,有当虑及者,土地,机器,银行,国际贸易,四者集中于国家之手,全国人民的金钱,俱归于银行,政府每年又要发给生活费,国家的权责太大,当局的人,舞起弊来,人民就受害不浅了。如果防弊的方法,尚未想好,就冒冒昧昧地着手改革,把土地工厂等项收归公有,倒不如不改革,不收归公有还好点。所以我们要改革经济制度,当先从改革政治入手,先把政治改革了,把防弊之方法想完善,然后才能说改革经济制度。只要在政治方面,能把孙中山所说的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四权完全办到了,则经济方面,无论什么弊,都可防止了。本章所说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都是预定计划,不能立即就办,我们现在第一要着,就是努力去实行这四权,等到人民对于这四权能充分地行使了,再来改革经济制度,那就无有流弊了。

§9 先改革政治再改革经济

语录「只要把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四权办到,经济上无论什么弊都可防止」是全章政治论的纲领。正文自陈方案效应:四者收归国有后,富人「决不会造到钢铁大王、煤油大王诸人的地位」,穷人靠生活费「决不会有冻恶之虞」,从上面削低一级、从下面升高一级,中间任人发展。

「钱要放在哪里」落到制度细节:银行如脉络般自中央而省县乡结成网状,与户籍调查所并设,借款需担保、可以生活费作抵押,生活费以户籍为凭、从生死两点防流弊。但李宗吾旋即自警:四者集中于国家、权责太大,「当局的人舞起弊来,人民就受害不浅」,故「当先从改革政治入手」,四权办到才谈经济改革——这是他为整套激进方案自加的安全阀。

先抓四权,再动经济,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保险。
四权先政后经银行网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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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带来的资本积累

今天资本家的诞生,并不是古代世袭制的结果,而是社会改革的产物。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生产力的不断提升,高效能的设备便应运而生,使得利益最大化。利润的获得是受资本家所投资资本的价值支配的,它的多少与资本大小恰成比例。

银行及户籍调查所之职员,与夫银行之监察员,及其他重要职员,由人民投票选举或罢免。属于一乡村者,由全乡村人民总投票,属于全县者,由全县人民总投票,属于全省全国者亦然,遇有大事,亦用总投票法公决。例如原定银行存款月息六厘,有人提议,应改为四厘,又有人提议,应改为八厘,即将三者的理由,作具说明书,公布全国,定期总投票。各人向本地户籍调查所投票,其旅居异地者,可从邮局投递,由户籍调查所开票,总计主张四厘者若干票,主张六厘者若干票,主张八厘者若干票,汇报于县,由县汇报于省,由省汇报中央。假定主张四厘者占多数,即改为存入银行者,月息四厘,向银行借款者,月息八厘。又如有人主张各人资财,不可过多,存入银行之款,应该加以限制,又有主张不应加以限制。究竟应限制?或不应限制?

经典语录

富者过富,贫者过贫,欲废除遗产制,以化除贫富阶级,殊不知资本家之产生,与遗产制无甚关系。

如应限制,则每人存款,究应至多以若干为限,可由全国人民总投票决定之。全国是一个大公司,四万万人是公司中之股东,人人有切己利害,有分红息之希望,故投票时,不会受人运动,即使有舞弊者,亦必互相举发,在公家服务之人,如有侵蚀亏吞等弊,亦必互相稽查。假无发给生活费之规定,人民与国家,不生关系,即使他人营私舞弊,亦不愿因为公家之事,去开罪于私人。中国官吏,侵蚀公款,无人过问,其弊正在于此。今有发给生活费之规定,则人民与国家,居于利害共同的地位,侵蚀国家之款,即无异侵蚀私人之款,全国有四万万人,即有四万万个监察员,侵蚀者无所藏其奸,孙中山主张的全民政治,即可出现。

§10 全民投票与限制存款

「改革带来的资本积累」讲资本家非世袭而是改革产物,利润与资本大小恰成比例;银行为公家机关,职员「由人民投票选举或罢免」,连存款月息定为几厘、存款应否设限,都「由全国人民总投票决定之」。因为四万万人都是股东、有分红希望,投票「不会受人运动」,侵蚀者「无所藏其奸」,全民政治就此落地。

「富者过富」的语录先抛出遗产制之争的引子,正文则解释为何人人愿意监督:若无发生活费的安排,「人民与国家不生关系」,即使有人舞弊也不愿为公家事开罪私人——中国官吏侵蚀公款「无人过问,其弊正在于此」;有生活费则利害共同,全国遂有「四万万个监察员」。

全民投票全民监察限制存款
11

遗产制是否应废除

关于遗产制一层,许多人都主张废除,如照本章所说的办法做去,土地工厂,一律归公,私人也就无所谓产业了,所有者不过银行中所有之金钱,我们只研究此项金钱,应否传给子孙就是了。此事于各个人都有关系,将来可用全民投票法解决之。在我个人之主张,是可以听其传给的,因为我们既经承认各人的身体是各人私有物,由脑力体力换来的资财,就应该各人私有。各人所生子女,是他的身体化分出来的,当然有承受他的资财之权,如果归为公有,也就犯了“夺私有物以归公”之弊。普通人所以努力者,大都想积下资财,传之后人。如果积下的金钱,不许传之子孙,必会减少人类努力心,即是减少社会进化之速度。

富者过富,贫者过贫,欲废除遗产制,以化除贫富阶级,殊不知资本家之产生,与遗产制无甚关系。兹可举例为证:美国钢铁大王卡内基,为贫人子,三岁时,为丝厂工徒,一周得工资一弗二十仙。煤油大王洛克依兰,为农家儿,六七岁时,随其母往山下拾柴,或随其父在田间拔草。铁道大王介姆舍尔,十五岁,父死,无以为生,乃入商店为学徒。韦尔德以架设太平洋海底电线,名闻天下,十六岁时,也在纽约商店为学徒。法国大银行家劳惠脱,少时家贫,走至某银行,向主人陈述,愿执贱役,主人不许。他走出来之时,皮鞋上落下一钉,俯而拾之,主人因为他不忽细事,乃呼入,令在银行服役。美国大富豪休洼布,系小村中织毛工人之子,少时助其父工作,或佣于农家,或为邮局马夫。铜山王章洛克,为农人子,少时随其父驱牛十余头,走数百里,夕与牛同寝,晨与牛同行。砂糖王斯布累克,德国人,十八岁时,航海至美国,抵岸后,检视衣囊,左方余砂糖数块,右方剩金三弗,一身之外,别无长物。商业大王瓦纳迈尔,为造砖工人之子,幼时家贫,无力就学,无冬无夏,皆跣行于街市。汽车大王福尔特,二十余年前,他尚为钟表职工。以上诸人,都是贫人之子,并未承受遗产。唯银行大王摩尔根之父,是美国著名富翁,但他之致富,全不依赖其父。他曾说:“余虽为斯派沙摩尔根之子,并不借此以立于世界,余必为一个独立之奇男子。”可见他之拥有巨资,也不是遗产的关系。我们细考诸人致富之源,都是掠夺地球和机器的生产力,否则经营国际贸易,抑或开设银行,唯休洼布一人,未独立营业,但他终身辅佐钢铁大王,他之资财,仍是从掠夺地球和机器生产力而来。如果把土地、机器、银行和国际贸易四者收归国有,那些在实业界称王的人,断不会产生,这才是根本治疗之法。至于改革社会之程序,我主张从乡村办起,以每一乡村为一单位,各办各的,因为改革之初,情形复杂,应该各就本地情形,斟酌办理,才能适合,如有窒碍处,随时改良。等到各乡村办好了,才把全县联合起来,各县办好了,才把全省联合起来,各省办好了,才把全国联合起来,将来世界各国办好了,把全球联合起来,就是大同世界了。

§11 遗产制与诸大王

「遗产制是否应废除」一节主张听其传给子孙:既承认身体与脑力体力所换资财为私有,子女是身体化分出来的,自应承受,「归为公有」反而犯「夺私有物以归公」之弊,还会「减少人类努力心」。

最有力的是那一串贫儿发迹的名单——钢铁大王卡内基、煤油大王洛克依兰、铁道大王介姆舍尔、砂糖王斯布累克、汽车大王福尔特……诸大王无一人承遗产,全凭「掠夺地球和机器的生产力」起家。故根治法不是废遗产,而是把土地、机器、银行、国际贸易收归国有,让「在实业界称王的人断不会产生」;改革之程序则从乡村办起、逐级联合,直至全球大同。

卡内基们没一个靠遗产,这反驳够硬。
遗产制诸大王掠夺生产力
12

不可小视社会改革

改革社会,应该注意者有两点:(1)所定法令规程,要多留各地方伸缩之余地,越苛细,就窒碍越多,越是不能实行;(2)当从劝导入手,使各地人民,喜喜欢欢地去办理,不能用严刑峻法,强迫人民办理。其实施方法,当如下述:

政府把土地收归公有后,即统计此一乡村,共有土地若干,命全乡村之人组织一个团体,公共管理,由这个团体把土地分佃与农民,全乡村每年共收租息若干,政府责成这个团体缴交银行,如租息是谷物等项,由这个团体公共变卖,以银缴入银行,政府立于监督地位,也就不繁难了。

经典语录

改革社会,千头万绪,犹如钟表一般,中间的机械,只要有了点小小毛病,全部动作,都会停止。

全国土地,由国家出资财改善者,其利益归国家所得,由各乡村出资财改善者,其利益归各乡村所得,各乡村改善土地后,增加之收入,由本乡村人民平均分受。凡购置机器,改良肥料等,所需之款,向银行息借,其息可缓至获利后偿付。若建筑马路,疏凿沟渠等项,其工程施之土地上而含有永久性者,所用之款,政府与该乡村各担负一半。例如某乡村因建路凿渠,向银行借款两千元,工毕之日,政府派员勘验认可后,政府担负一半,银行只列该乡村借银一千元就是了,政府名为负担一半,实则仍无所损。因为银行贷出之息与存入之息,为二与之一比。假定存入是月息六厘,贷出是一分二厘,人民向银行存款两千元,银行应付月息十二元,某乡村因筑路凿渠,借去两千元,银行只列该乡村去银一千元,其收入之月息十二元,恰与人民存款两千元之息相抵,不过政府多负担一千元无息之债务罢了,只要政府不付利息,此项债务,就多担负点也无妨。

§12 乡村自办的守则

转入实施,李宗吾立两条守则:法令要「多留各地方伸缩之余地」,且「当从劝导入手」、不可用严刑峻法强迫。乡村收地后由全乡团体公共管理、代收租息缴交银行,政府只「立于监督地位」。

钟表语录点出改革的脆弱——「中间机械只要有点小小毛病,全部动作都会停止」,故不可由少数人坐而揣测。改良土地之利归乡村、公共工程之款政府与乡村各担一半,靠存贷息差,政府「名为负担一半,实则仍无所损」,既给了乡村动力,又不损公家分毫。

劝导入手钟表喻监督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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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增加生产的七种方法

孙中山所说农业上增加生产的方法,共计七种:第一是机器问题,第二是肥料问题,第三是换种问题,第四是除害问题,第五是制造问题,第六是运送问题,第七是防灾问题。应由政府派人到乡村去,把改良办法详加讲演,或用文字说明,务使农民心中了然,其采用与否,听人民自由,不必用强力干涉。语云:“利之所在,人必趋之。”他们知道大利所在,自然会踊跃从事。孙中山曾说:“对中国人说要他去争自由,他们便不明白,不情愿附和,但是对他说请他去发财,便有很多人跟上来。”我们叫各乡村组织团体,叫他改良土地,就是请他去发财,人民哪有不欢迎之理?即有怀疑之人,充其量不过不遵照改良就是了,断不会出来阻挠,因为公家叫他们组织个团体,担负缴纳全乡村租息,这个团体,尽可照公家原定租额转佃出去,团体中人,不过费点力,代公家收租息就是了,并不至于赔累,他们何至出头反对?

只要这层办到,乡村中的事权,渐归统一,将来一切事都好办理,也就算收了效果了。

关于增加生产的事项,他们不愿意改良,只好听之,如其加以干涉,反转多事,反会生出反响。我们总是尽力提倡,尽力去劝导,听其自由采用,只要某乡村获了大利,他们自然会争先恐后地仿办起来。这类事,如果督促严厉了,反转会弊病丛生,王安石的青苗法,就是前车之鉴。宋朝那个时候的人民,于青黄不接之时,每每出重利向富室借贷,王安石创青苗法,由公家以较轻之利,借与农民,于秋收后付还,使利归公家,而农民也不至受重利之苦,本是公私两利的好法子,王安石雷厉风行地督促官吏实行,据散放青苗钱之多少,以定官吏之成绩,于是那些地方官,就向民间估派,其有不需款之农民,与夫家资饶裕之富民,都强迫他领取青苗钱,闹得天怒人怨,以最良之法,收最恶之果,都是由于强迫二字生出来的。苏东坡说宋神宗求治太急,真是洞见症结之论,我辈改革社会,当引为大戒。

天下事有当强迫者,有不当强迫者,例如把土地、机器、银行和国际贸易四者收归国有的时候,则当强制执行,任何人不能独异。至于乡村中改良事项,则当如上说的办法,听其自由。像这样办法,就与孙中山所主张“政府强制的力量,和人民自由的力量,双方平衡”的原则相符合了。语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养人民,原是与种植树木一样,我们虽甚望树木长成,亦只能把土壤弄好,把肥料弄好,等他自家生长,我们是不能替树木帮忙的,这个道理,柳宗元的《郭骆驼传》,说得很明白。现在新政繁兴,民间大困,当局诸公,每每以福国利民之心,做出祸国害民之事,就是违反了柳宗元的说法。斯密士全部学论,纯取放任自由,他说:“人民好利之心,根于天性,政府只消替他把障碍物除去了,利之所在,人民自然会尽力搜求,一切天然之利,就因而开发出来了。”他这个学说,在欧洲是生了大效的,我们开发乡村利益的时候,本他这个学说做去,自然会生大效。

§13 农业七法与青苗法教训

农业增产七法(机器、肥料、换种、除害、制造、运送、防灾)只讲演劝导、听民自由采用,因为「利之所在,人必趋之」,把改良说成「请他去发财」,人民自然踊跃。

随后引王安石青苗法为鉴:本是公私两利的良法,因「雷厉风行地督促」、按散放多寡考绩,地方官遂强迫不需款的农民与富民领取,终至「天怒人怨、以最良之法收最恶之果」,全在「强迫二字」。再引柳宗元《郭骆驼传》与斯密士放任之说:教养人民如种树,只能把土壤肥料弄好、「等他自家生长」;政府只消除去障碍,人民自然会开发天然之利。

青苗法郭骆驼传强迫二字
14

前面的办法,实行之后,一人之身,可得两重利益:(1)乡村中改善土地,增加生产的利益,每人可得一份;(2)每年由政府按照全国人口发给生活费,这又是一份利益。有了这个原因,全乡村之事和全国之事,人民就不能不过问了。现在的人,大都是“事不关己不劳心”。革命的人,拼命去争民权,争得之后,交给人民,叫他来行使。我恐怕乡间的老百姓,会嫌我们的多事,妨害他吃饭睡觉的时间,只好顺着他们喜欢发财的天性,把民权二字附着在发财二字上面,交给人民,人民接受发财这个东西,顺便就把民权那个东西携带去了。他们知道官吏是替他经理银钱的管事,不得不慎选其人,遇有不好的管事,不得不更换。如此则选举权、罢免权,他们自然晓得行使了。他们知道一切章程,如不订好,就有人舞弊,公款就要受损失,他们将来就要少分点红利,如此则创制权否决权也就晓得行使了。所以政府每年必要发给生活费,人民与政府才生得起关系,才能行使民权,人人有切己关系,才不会为少数人所把持,全民政治,乃能实现。改革社会,千头万绪,犹如钟表一般,中间的机械,只要有了点小小毛病,全部动作,都会停止。我国土地,有如此之大,各地情形不同,实施的详细办法,岂是政府中几个人能够坐而揣测的,只好划归各地人民自去斟酌办理,政府只消把大政方针与各种进行计划宣布出来,使人民知道政府的目的是怎么样,进行的途径是怎么样,他们自然会朝着那个途径做去,各乡各县,渐渐趋于一致,就可以渐渐联合起来了。现在世界的大势,是朝全民政治方面趋去,故一切事权,当散而给诸人民,才不至与潮流违反。民生主义与民权主义,是一个东西,不可分而为二,一面又须顾及世界民族的心理,顺着大同的轨道做去,三民主义,就成为整个之物了。

经典语录

真理只有一个,犹如大山一般,东西南北看去,形状不同,游山者各见山之一部分,所说山之形状,就各不相同。

§14 民权附财与真理

末段揭出全书最精巧的机关——「一人之身可得两重利益」:乡村增产之利一份、国家发的生活费一份,人民便「不能不过问」公家之事。乡民「事不关己不劳心」,那就顺着他们好发财的天性,「把民权二字附着在发财二字上面」交给人民,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四权便顺着分红之利自然习得。

由此,民生主义与民权主义「是一个东西,不可分而为二」,再顺着世界民族的心理与大同的轨道,三民主义「就成为整个之物」。末则语录「真理只有一个,犹如大山一般……游山者各见山之一部分」收束全章:各地情形不同、所见各异,但真理本体唯一——这既是方法论的自辩,也是全卷的哲学收笔。

民权搭发财的便车,亏他想得出来。
民权附财两重利益真理唯一
本章带走
  1. 医病比喻立边界:有病之部分应该治疗、无病之部分不可妄动刀针;土地机器既该归公,已入私人的部分又是「用私有的脑力体力换来」的,无偿没收即「夺私有物以归公」,故孙中山「共将来不共现在」是唯一平允的过渡原则。
  2. 释放黑奴之鉴:美国拿不出巨款偿赎黑奴主才酿五年血战,故「释放黑奴之战,是发源于债务的关系」;收归私有土地机器「其事与释放黑奴相类」,须照价「购归公有」才能避免流血。
  3. 银行国有与投标竞佃:不许私设银行、限令存款入国家银行、拒收外币,把全国金钱「完全集中于国家之手」,收地办实业「不患无款」;投标竞佃以竞出的年租按六厘反推地价,交给市场定地价又暗防地主少报多报。
  4. 大公司与生活费:把中国办成孙中山口中的「大公司」,「以每一个身体为一股」、生一股死消一股,余款按人口均摊作生活费,「以生存为立足点」;并自警四者集中权责太大,故「当先从改革政治入手」,四权办到才动经济。
停一下,想一想

「医病比喻」与「共将来不共现在」如何约束土地收归公有?「投标竞佃」如何防地主欺报?

五.各种学说之调和 必先寻出本源

带着问题读

「必先寻出本源」如何使对立学说「各得真理一半」?李宗吾如何用心物、知行两例与「替孔子修正」,演示这套调和术?

1

世界纷扰因学说对立而起

现在世界上纷纷扰扰,冲突不已,我穷原竟委的考察,实在是由于互相反对的学说生出来的。孟子之性善说,荀子之性恶说,是互相反对的;宗教之利人主义,进化论派之利己主义,是互相反对的;个人主义之经济学,社会主义之经济学,是互相反对的。凡此种种互相反对之学说,均流行于同一社会之中,从未折中一是,思想上既不一致,行为上当然不能一致,冲突之事,就在所不免。真理只有一个,犹如大山一般,东西南北看去,形状不同,游山者各见山之一部分,所说山之形状,就各不相同。我们研究事理,如果寻出了本源,任是互相反对之说,都可以调和为一。性善与性恶,可以调和为一,利人与利己,可以调和为一,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可以调和为一,这是前面业已说了的。著者对所有互相反对的学说加以研究,觉得无不可以调和。兹再举两例于下:
§1 纷扰起于学说对立

开篇先立全章总命题:世界纷扰并非利益之争,而是互相反对的学说并存于同一社会、从未折中一是,故思想不齐、行为不齐、冲突难免。性善与性恶、利人与利己、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三组对子,是全书反复征用的样本,也接续第五部前三章的论题。紧接着的“大山”比喻是方法论核心:真理只有一个,登山者各见一面,故所说形状各异——这给“必先寻出本源”提供了根据,一旦站到本源处,任是反对之说都能调和为一。末句“兹再举两例于下”是过渡,预告心物、知行两个实例。

闹哄哄的世道,其实是几门学说在打架。
学说对立本源大山比喻
2
(甲)马克思说:“人的意志为物质所支配。”又有人说:“物质为人的意志所支配。”这两说可以调和为一的。兹用比喻来说明:假如我们租佃了一座房子,迁移进去,某处作卧房,某处作厨房,某处作会客室,器具如何陈设,字画如何悬挂,一一要审度屋宇之形势而为之。我们的思想,受了屋宇之支配,即是意志受了物质之支配,但是我们如果嫌屋宇不好,也可把他另行改造,屋宇就受我们之支配,即是物质受意志之支配。欧洲机器发明而后,工业大兴,人民的生活情形,随之而变,固然是物质支配了人的意志,但机器是人类发明的,发明家费尽脑力,机器才能出现,工业才能发达,这又是人的意志支配了物质。这类说法,与“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是一样的,单看一面,未尝说不过去,但必须两面合拢来,理论方才圆满。有了物理数学等科,才能产出牛顿,有了牛顿,物理数学等科,又生大变化。有了咸同的时局,才造出曾左诸人,有了曾左诸人,又造出一个时局。犹如鸡生蛋,蛋生鸡一般,表面看去,是辗转相生,其实是前进不已的,后生蛋非前一蛋,后之鸡非前之鸡。物质支配人的意志,人的意志又支配物质,英雄造时势,时势又造英雄,而世界就日益进化了。倘若在进化历程中,割取半截以立论,任他引出若干证据,终是一偏之见。我们细加考究,即知鸡与蛋原是一个东西,心与物也是一个东西,鸡之外无蛋,蛋之外无鸡,心之外无物,物之外无心,唯心论,唯物论,原可合而为一的。
§2 甲例·心物互生

第一例调和“意志为物质支配”与“物质为意志支配”两说。屋宇比喻把二者拆成同一过程的两端:思想受屋宇形势支配(物质支配意志),人又可改造屋宇(意志支配物质)。机器一例最见功力——工业兴起固然是物质支配意志,但机器本身是人发明的,又是意志支配物质,两说只是各截进化历程的半截。由此推出“鸡生蛋、蛋生鸡”的辗转相生,并点破要义:前后之鸡非同一鸡,是前进不已的进化而非原地循环,故唯心唯物可合而为一。这段是后文“力学公例”心物论的伏笔。

心物互生进化鸡生蛋
3
(乙)古人说:“非知之艰,行之维艰。”孙中山说:“知难行易。”这两说也可合而为一的。古人因为世人只知坐而研究,不去实行,就对他说道:知是很容易的,行是很艰难的,你们总是趋重实行就是了。孙中山研究出来的学理,党人不肯实行,孙中山就对他们说道:知是很艰难的,行是很容易的,我已经把艰难的工作做了,你们赶快实行就是了。古人和孙中山,都是注重在实行,有何冲突?“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二语,出在伪古文《尚书》上,是傅说对武丁所说的,傅说原是勉励武丁实行,并没有说事情难了,叫武丁莫行,原书俱在,可以复按。发明轮船火车的人,费了无限心力,方才成功,发明之后,技师照样制造,是很易的,这是“知难行易”。初入工厂的学生,技师把制造轮船火车的方法传授他,学生听了,心中很了然,做起来却很艰难,这是“知易行难”。孙中山的说法,和傅说的说法,其差异之点,即在知字的解释不同。孙中山是指发明家发现真理而言,傅说是指学生听讲时心中了解而言,我们试取“孙文学说”读之,他举出的证据,是饮食、作文、用钱等十事和修理水管一事,都是属乎发明方面的事。孙中山是革命界的先知先觉,他训诫党员,是发明家对技师说话,故说“知难行易”。傅说身居师保之位,他训诫武丁,是技师对学生说话,故说“知易行难”。就实际言之,发明家把轮船火车发明了,交与技师制造,技师又传授学生,原是一贯的事,孙中山和傅说,各说半截,故二者可合而为一。由此知知易行难,和知难行易两说,可以调和为一,世间的事,有知难行易者,有知易行难者,合二者而言之,理论就圆满了。
§3 乙例·知行互生

第二例调和傅说的“知易行难”与孙中山的“知难行易”。解法是给“知”字重新分位:孙中山的“知”指发明家发现真理,傅说的“知”指学生听讲时的了解,二人其实分处“发明家—技师—学生”一贯链条的两端,各说半截。他还考据“非知之艰,行之维艰”出伪古文《尚书》傅说对武丁之言,原意是勉励实行,并非叫人畏难。于是两组对立命题被还原为同一实行过程的不同环节,而非真理之争。

一个“知”字两副脸,拆开就不打架了。
知行互生傅说孙中山
4
著者把性善和性恶,利人和利己,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唯心和唯物,知难行易和知易行难种种互相反对之学说加以研究之后,乃下一结论曰:“无论古今中外,凡有互相反对之二说,双方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经过长时间之争辩,仍对峙不下者,此二说一定可以并存,一定是各得真理之一半,我们把两说合而为一,理论就圆满了。”

经典语录

我们研究事理,如果寻出了本源,任是互相反对之说,都可以调和为一。
§4 对峙说各得一半

两个实例收束为全章公例:凡互相反对、且经长期争辩仍对峙不下的两说,一定可以并存,各得真理之一半,合而为一理论才圆满。这是李宗吾调和方法的最高概括,也是后文所有“调和”操作的统一格式。所附“经典语录”摘出“寻出本源”一句,正点明调和的关键不在折中而在溯源——本章题眼“必先寻出本源”于此第一次正面宣示。

公例各得一半寻出本源
5

我也不敢强自立异

著者从前对于孙中山的学说,也不甚满意,故去岁著《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系自辟蹊径,独立研究,不与民生主义相涉,自以为超出孙中山的范围了。今岁著此文时,复取孙中山学说研究之,意欲寻出缝隙,加以攻击,无如任从何方面攻击,他俱躲闪得开,始知他的学说理论圆满,他倡此种学说时,四面八方,俱是兼顾到了的,我去岁所拟解决社会问题各种办法,已尽包括于民生主义之中。我当初讨论这个问题,自有我的根据地,并未依傍孙中山,乃所得结果,孙中山早已先我而言之,因自愧学识之陋,而益服孙中山用力之深。真理所在,我也不敢强自立异,于是把我研究所得者,作为阐发孙中山学说之材料,阅者试取拙著《宗吾臆谈》,与此文对照观之,当知著者之信仰孙中山,绝非出于盲从。
§5 不敢强自立异

这是作者的现身说法:去年自辟蹊径著《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自以为超出孙中山,今岁复读乃知自己的办法“已尽包括于民生主义之中”,于是“真理所在,我也不敢强自立异”,把研究所得改作阐发孙文学说的材料。用意有二:一是以亲身经历印证“真理只有一个”,研究彻底终会殊途同归;二是给自己定位——他并非孙文门徒,而是独立探得同一真理,故甘作注脚而非盲从。这为后文调和孔子埋下“先立己说、再证同源”的示范。

绕一大圈,发现孙中山早把话说完了。
民生主义殊途同归不盲从
6

知难行易

1917年,孙中山当选为中华民国大元帅后,择此地建大元帅府,他的许多重大决定都是在这里做出的。孙中山办公室北楼的护栏上,有他的亲笔题名“求是”二字。孙中山先生认为世上有很多事情不容易理解,但是,只要虚心学习,勇于探索,真正掌握其艰难之处,实施就不是问题。正所谓“知难行易”。

著者幼年,极崇拜孔子,见《礼记》上有“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等语,因改名世楷,字宗儒,后来觉得孔子学说,有许多地方不满我意,乃改字宗吾,表示信仰自己之意,对于孔子宣布独立,而今下细研究,始知孔子的学问,原自精深,确能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调和为一,远非西洋哲学家所能企及。孔子学说,最贻人口实者,不过忠君一层,其实这是时代的关系,于他的学说,并无甚损。古时主权在君,故孔子说忠君,这不是尊君,乃是尊主权,现在主权在民,我们把他改为忠于民就是了。例如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我们改为“人民对政府要有礼,政府对人民要尽忠”,施行起来,就无流弊了。孙中山曾说:欧美人民,对于政府,常有反抗的态度。瑞士学者新发明一种说法,说“人民对政府要改变态度”。我们说“人民对于政府要有礼”,也可算是新学说。像这样地替孔子修正一下,他的学说就成为现在最新的学说了。《大学》有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一段话,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融合为一,孙中山称赞他是中国独有的宝贝,外国大政治家没有见到。孔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孙中山常喜欢写天下为公四字,因为孔子理想的社会,是大同世界,孙中山理想的社会,也是大同世界,所以孙中山对于孔子,极为心折。
§6 孔子可修正为本源

中段“知难行易”一节的插叙是编者所补孙中山背景,交代大元帅府与“求是”题名,把抽象命题落到实物。正文回到孔子:李宗吾自述由“宗儒”改“宗吾”、向孔子宣布独立,细究后却发现孔子“确能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调和为一”。他的处理极巧妙——不把孔子当不可质疑的本源,而是“替孔子修正”:忠君本是尊主权,主权在民后改成“忠于民”即可,孔子学说便成了最新学说。这正回应题眼:本源不是某个不可动的圣人,而是可据时代修正、从而贯通古今的原则。

宗吾修正孔子天下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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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事物,原是孳生不已的,由最初之一个,孳生出无数个,越孳生,越纷繁,自其相同之点观之,无在其不同,自其相异之点观之,无在其不异。古今讲学的人,尽管分门别户,互相排斥,其实越讲越相合,即如宋儒排斥佛学,他们的学说中,参得有禅理,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孟子排斥告子,王阳明是崇拜孟子之人,他说“无善无恶心之体”,其语又绝类告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因为宇宙真理,同出一源,只要能够深求,就会同归于一。犹如山中生出草草木木一般,从他相异之点看去,草与木不同,此木与彼木不同,同是一木,发生出来的千花万叶,用显微镜看之,无一朵相同之花,无一片相同之叶,可说是不同之极了,我们倘能会观其通,从他相同之点看去,则花花相同,叶叶相同,花与叶相同,此木与彼木相同,木与草相同,再进之,草木和禽兽相同,精而察之,草木禽兽,泥土沙石,由分子,而原子,而电子,也就无所谓不同了。我们明白此理,即知世间种种争端无不可以调和的。有人问我道:你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请问各种学说,由同而异,又由异而同,是属乎力学公例之哪一种?

我说: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同出一源之水,可分为数支,来源不同之水,可汇为一流,千派万别,无不同归于海,任他如何变化,却无一不是循力学公例而行,宇宙事物,凡是可以用水来做比喻的,都可说是与力学公例符合。

经典语录

将来中西学说,终必有融合之一日,学说汇归于一,即是思想一致,思想既趋一致,即是世界大同的动机。 中国人研究学问,往往能见其全体,而不能见其细微。古圣贤一开口即是天地万物,总括全体而言之,好像远远望见一山,于山之全体是看见了的,只是山上之草草木木的真相,就说得依稀恍惚了。西人分科研究,把山上之一草一木看得非常清楚,至于山之全体,却不十分了然。将来中西学说,终必有融合之一日,学说汇归于一,即是思想一致,思想既趋一致,即是世界大同的动机。现在世界纷争不已,纯是学说分歧酿出来的,我们要想免除这种纷争,其下手之方法,就在力求学说之一致。所谓一致者,不在勉强拉合,而在探索本源,只要把他本源寻出来,就自然归于一致了。所以我们批评各家学说,务于不同之中,寻出相同之点,应事接物,务于不调和之中,寻觅调和的方法,才不至违反进化之趋势,不是我们强为调和,因为他根本上,原自调和的。我看现在国中之人,往往把相同之议论,故意要寻他不同之点,本来可以调和的事,偏要从不调和方面做去,互相攻击,互相排挤,无一事不从冲突着手,大乱纷纷,未知何日方止。
§7 宇宙同源·力学

从“越讲越相合”的历史现象(宋儒参禅、王阳明类告子)推及宇宙论:真理同出一源,草木由分子、原子、电子观之无所不同,故世间争端无不可调和。末段自问“学说由同而异、又由异而同,属力学公例哪一种”,借水喻作答——同源之水可分,异源之水可汇,千派万别同归于海,皆循力学公例。所附语录与“中西融合”一段,把调和升为救世方案:求学说一致不是勉强拉合,而是“探索本源”,本源既得,自然归于一致,这正是世界大同的动机。

万川同源,都往海里跑。
宇宙同源力学公例中西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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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派纷争的根源

各国对弈

世间万事的发展就如棋局一样,如果某一方心急如焚,乱了阵脚,则必死无疑。社会学说的争论也是如此,如果各种学说的观点纷争不已,仿佛世界各国纷然并立一样,有了国界,此国与彼国就会起争端。如果学说持有者都能够冷静分析,公开研究,便会一起走向大同轨道。

现在各党各派,纷争不已,除挟有成见,意气用事者外,其他一切纷争,实由于学说冲突酝酿出来的。要调和这种纷争,依我想,最好是各人把各人所崇奉的学说,彻底研究,又把自己所反对的学说,平心观察,寻觅二者异同之点,果能反复推求,一定能把真正的道理搜寻出来,彼此之纷争,立归消灭。因为宇宙间的真理,只有一个,只要研究得彻底,所得的结果,必定相同。假使有两人所得结果不同,其中必有一人研究不彻底,或是二人俱不彻底,如果彻底了,断无结果不同之理,大家的思想,既趋于一致,自然就没得纷争了。

现在各种主义,纷然并立,仿佛世界各国纷然并立一样,有了国界,此国与彼国,即起争端,有了主义,此党与彼党,即起争端,将来世界各国,终必混合为一而后止,各种主义,也必融合为一而后止。无所谓国,无所谓主义,国界与主父同归消灭,这就是大同世界了。著者主张联合世界弱小民族,攻打列强,可说是顺着大同轨道走的,主张各种主义,公开研究,也可以说是顺着大同轨道走的。

耶教以博爱为主,后来宗教战争,同奉耶稣之人,互相焚烧屠杀,残酷到了极点,与博爱之宗旨,完全背道而驰,倡民约论的人,何尝不源于悲悯之一念,而其结果,则法国大屠杀,无复丝毫悲悯之念,并非咄咄怪事!

著者求其故而不得,只好返求之于力学公例。人之思想感情,俱是以直线进行,耶稣、卢梭诸人的信徒,只知朝着他的目的物奔走,犹如火车汽车,开足了马力,向前奔驰,途中人畜,无不被其碾毙一样。现在身操杀人之柄者,与夫执有手枪炸弹者,如果明白这个道理,社会上也就受赐不少了。

欧洲新旧教之争,施行大屠杀,是学说冲突之关系,法国革命,施行大屠杀,也是学说冲突之关系,学说杀人,至于如此,真令人四顾苍茫,无从说起。宗教之说,根本上令人怀疑,欧洲殉教诸人,前仆后继,视死如归,自我们的目光看去,仿佛吃了迷药一般,而他们则自以为无上光荣。

经典语录

无所谓国,无所谓主义,国界与主父同归消灭,这就是大同世界了。
§8 党派纷争的根源

收束落到现实政治:党派纷争除意气用事外,实由学说冲突酝酿,故调和之道是各自彻底研究、平心观察异同,彻底则结果必同,纷争自灭。“各国对弈”与棋局比喻补一层:学说如列国并立,有了国界便有争端,唯有冷静公开研究才能走向大同。随后宗教战争与法国大屠杀是反例——博爱、民约本出于悲悯,却因信徒“思想感情以直线进行”而酿成屠杀,这是李宗吾用力学公例解释“学说杀人”的最沉痛处。末段语录“国界与主义同归消灭”即大同终局,全章在此收拢第五部“世界进化—土地问题—学说调和”三部曲。

党派纷争大同学说杀人
本章带走
  1. 对峙各得一半:凡互相反对、经长期争辩仍对峙不下的两说,一定可以并存、各得真理之一半,「把两说合而为一,理论就圆满了」——这是调和方法的最高概括,关键不在折中而在溯源。
  2. 心物互生:屋宇、机器两例证明物质支配意志、意志又支配物质;「鸡生蛋、蛋生鸡」是前进不已的进化而非原地循环,唯心论唯物论各截进化历程半截,故可合而为一,成为后文力学公例心物论的伏笔。
  3. 知行互生:孙中山「知难行易」与傅说「知易行难」因「知」字分位而解——孙中山指发明家发现真理、傅说指学生听讲了解,二人分处「发明家—技师—学生」链条两端、各说半截,合而为一。
  4. 本源可修正:李宗吾自述由「宗儒」改「宗吾」又复归服孔子,因孔子「确能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调和为一」;忠君本是尊主权,主权在民则改为「忠于民」,「替孔子修正一下,他的学说就成为最新的学说」——求一致不在勉强拉合而在探源。
停一下,想一想

「对峙说各得一半」的公例如何成立?李宗吾如何「替孔子修正」来调和古今?

第六部中国学术之趋势

带着问题读

宗吾为何把观察对象从「研究他人的心理」抬到「研究一国的学术」,这条上升链为后文批判东西方文化做了什么准备?

1

研究心理的人大多都是在研究他人的心理活动。而唯独宗吾将其大而化之,由一个人上升到一个学派,进而上升到国家的层面,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同时,又对东西方的某些文化成就进行了不小的批判,并总结出经济政治外交还有人世间的一切是是非非都有一定的轨道。以学术为例,如果我们知道从前的学术是如何演变,就可推测将来的学术会何去何从!

部题页:收官之部

这是全书的收官之部,通篇是部题页的编者导语,而非正文。厚黑原理、厚黑丛话一路的「术」逐篇渐耗之后,宗吾把镜头从「研究他人的心理」抬到「研究一国的学术」:由个人心理上升为学派,再上升为国家的层面——这条上升链正是第六部的方法论骨架,也是对东西方文化成就做批判的总前提。

部题页的样式像极了民国知识分子写「总词汇」:从老子、宋学、蜀学、道统、中西学合流五开题,铺成一部自说自话的学术思想史,属地道民国一派。末句「知从前学术如何演变,即可推将来学术何去何从」点破全卷的推演逻辑——把厚黑学由个案升为可外推的普遍轨道论。

收官之部,宗吾从厚黑跳到学术史。
收官之部总词汇民国一派学术轨道
本章带走
  1. 这是全书收官之部的部题页,通篇是编者导语:厚黑原理、厚黑丛话一路的「术」渐耗之后,宗吾把镜头由个人心理上升到学派、再上升到国家层面,以此作为批判东西方文化成就的总前提。
  2. 部题页采用民国知识分子「总词汇」写法,预告第六部从老子、宋学、蜀学、道统、中西学合流五题铺开;落点是「知从前学术如何演变,即可推将来学术何去何从」,把厚黑学由个案升为可外推的普遍轨道论。
  3. 「由一个人上升到一个学派,进而上升到国家的层面」的上升链是第六部的方法论骨架——宗吾要的不是个案结论,而是把厚黑学外推为经济、政治、外交乃至一切人世是非的普遍规律。
停一下,想一想

收官之部如何从个人心理升到国家学术,把厚黑学外推为可预测的学术轨道论?

自序一 心理变化随着力学变化而改变

带着问题读

「鸟笼—书房—孔子范围」层层嵌套的比喻,如何把「思想自由」改写成「范围大小之别」,为「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扫清障碍?

1

我生平喜欢研究心理学。于民国九年,作一文曰《心理与力学》。创出一条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有了这条臆说,觉得经济政治外交,与夫人世一切事变,都有一定轨道,于是陆陆续续,写了些文字,曾经先后发表。

后来我又研究诸子百家的学说,觉得学术上之演变,也有轨道可循。我们如果知道,从前的学术是如何演变,即可推测将来的学术,当向何种途径趋去,因成一文曰:《中国学术之趋势》。自觉此种观察,恐怕不确,存在箧中,久未发表。去岁在重庆,曾将原稿交《济川公报》帮忙登载,兹把他印为单行本,让阅者指正。

§1 臆说起笔

这是第六部《中国学术之趋势》的自序一,李宗吾在此重新序话,为第六部换一套视角打底。开篇把两个文本勾连成一条线:民国九年的《心理与力学》先立起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再由「人世一切事变都有一定轨道」顺势外推到「学术之演变也有轨道可循」,于是才引出第六部的主角《中国学术之趋势》。

这段的论证动作是把前五卷(尤其第二部分《心理与力学》)的思想径式搬到第六部的门阶上:原来用力学解释「人心」,现在要用同一条力学解释「学术」,等于预告全书的方法没有变,只是对象从人换成了学术史。

「存在箧中,久未发表」一句自谦里藏着一层铺垫——这篇久藏未刊的稿子如今印成单行本,恰说明作者已自信此观察足当一谈,用「让阅者指正」把离经叛道预先裹上求教的姿态。

民国九年的臆说,藏到二十五年才印单行本。
心理与力学臆说学术之趋势接续前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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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闻者尝驳我道:“我的思想,行动自由,哪里有什么规律?”殊不知我们受了规律的支配,自己还不觉得。譬如书房里,有一鸟笼,鸟在笼中,跳来跳去,自以为活动自由了,而我们在旁观之,任他如何跳,终不出笼之范围。设使把笼打破,鸟在此室中,更有活动自由了,殊不知仍有一个书房,把他范围着。汉唐以后的儒者,任他如何说,终不出孔子的范围,周秦诸子和东西洋哲学家,可说是打破了孔子范围,而他们的思想,仍有道可循,就是有规律。

§2 鸟笼之喻

「鸟笼」是反驳「思想自由无规律」的第一重论证,用的是层层嵌套的空间喻:鸟在笼中以为自由,破笼入室仍被书房范围;汉唐儒者以为自出机杼,实则「任他如何说,终不出孔子的范围」;周秦诸子与东西洋哲学打破了孔子范围,仍有「道可循」。

要害在于把「自由」从主观感受改写成客观的「范围」问题——自由与否,看的是你被哪一层规律罩着,而不是你自己觉得多自在。这把「思想自由」这块最硬的反对牌,软化成「不过是范围大小之别」,为「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扫掉第一重障碍。

鸟笼之喻思想自由孔子范围道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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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开辟以来,人类在地球上,行行走走,自以为自由极了。三百年前,出了一个牛顿,发现地心引力,才知道:任你如何走,终要受地心引力的支配,这是业已成了定论的。人类的思想,自以为自由极了,我们试把牛顿的学说,扩大之,把他应用到心理学上,即知道:任你思想如何自由,终有轨道可循,人世上,一切事变,无不有力学规律,行乎其间,不过一般人,习而不察,等于牛顿以前的人,不知有地心引力一样。

经典语录

任你思想如何自由,终有轨道可循,人世上一切事变无不有力学规律,行乎其间,不过一般人,习而不察,等于牛顿以前的人,不知有地心引力一样。

§3 牛顿入心理

牛顿与地心引力是「力学」二字的权威背书:人在地球上行走,自以为自由极了,其实处处受引力支配,这是业已定论。李宗吾把牛顿学说「扩大之」,应用到心理学,推出「任你思想如何自由,终有轨道可循」。

这一步正是章题「心理变化随着力学变化而改变」的正面落点——他借物理学的确定性给心理学撑腰,把「人心」也纳入力学的支配,与前部《心理与力学》相接续。「习而不察」是全文的文眼:规律一直在,只是如同牛顿以前的人不知有引力,一般人察觉不到自己的思想已被规律牵着走。

章末「经典语录」栏编者摘的恰是这句,等于把本章文眼钉在「思想亦有轨道」上。

人以为自己会飞,其实一直在地上滚。
牛顿定律地心引力习而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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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文字,有一种习惯,心中有一种感想,即写一段,零零碎碎,积了许多段,才把它补缀起来,成了一篇文字。此次所发表者,是把许多小段,就其意义相属者,放在一处,再视其内容,冠以篇名。因此成了四篇文字:(1)老子与程明道;(2)宋学与蜀学;(3)宋儒之道统;(4)中西文化之融合。总题之曰《中国学术之趋势》。

写文字是发表心中感想,心中如何想,即当如何写,如果立出题目,来做文字,等于入场应试,心中受了题之拘束,所有感想,不能尽情写出,又因题义未尽,不得不勉强凑补,于是写出来的,乃是题中之文,不是心中之文,我发表这本书,本想出以随笔体裁,许多朋友说不对,才标出大题目、小题目,我觉得做题目,比做文章更难,文章是我心中所有,题目是我心中所无,此书虽名《中国学术之趋势》,而内容则非常简陋,对于题义,发挥未及十分之一,这是很抱歉的。

我写文字,只求把心中感想表达出,即算完事。许多应当参考的书,也未参考,许多议论,自知是一偏之见,仍把他写出来。是心中有了这种疑团,特发表出来,请阅者赐教,如蒙指驳,自当敬谨受教,不敢答辩,指驳越严,我越是感谢。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七月二日,李宗吾于成都

§4 集段成篇

收束回到写作方法论:先有感想、后冠篇名,所以「题中之文」与「心中之文」相对立——他抗拒的是先立题、后作文的应试式写法,宁可以随笔体裁让感想自然流注。四篇文字(老子与程明道、宋学与蜀学、宋儒之道统、中西文化之融合)就这样「就其意义相属者」拼成《中国学术之趋势》。

后半是自序惯有的求教低姿态:「内容简陋」「发挥未及十分之一」,再以「指驳越严,我越是感谢」收口——这套把离经叛道先裹进谦辞的公关术,与前部诸序一脉相承:姿态越低,越让人无从下手。

题中之文集段成篇指驳受教
本章带走
  1. 自序一重新序话,勾连两个文本:民国九年《心理与力学》先立起「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的臆说,再由「人世一切事变都有一定轨道」顺势外推到「学术之演变也有轨道可循」,预告第六部只是对象从人换成了学术史。
  2. 「鸟笼之喻」用层层嵌套的空间喻反驳「思想自由无规律」:鸟破笼入室仍被书房范围,汉唐儒者任他如何说终不出孔子范围,周秦诸子与东西洋哲学打破范围仍有道可循,把「自由」从主观感受改写成客观的范围问题。
  3. 以牛顿与地心引力作权威背书,把物理学的确定性搬到心理学,推出「任你思想如何自由,终有轨道可循」;「习而不察」是全文文眼——规律一直在,只是如牛顿以前的人不知有引力,一般人察觉不到思想已被规律牵着走。
  4. 收束回到写作方法论:先有感想、后冠篇名,故「题中之文」与「心中之文」对立;自谦「内容简陋、发挥未及十分之一」,再以「指驳越严,我越是感谢」的低姿态把离经叛道预先裹进求教的公关术。
停一下,想一想

自序一用什么两个比喻为「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开道,又把前部方法搬到学术史?

自序二 任何思想都有自己的规律

带着问题读

由「范围」而「轨道」而「规律」的三级递进里,最锋利的落点为何是「连李宗吾自己的厚黑学也在规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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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仍有一个书房,把他范围着。汉唐以后的儒者,任他如何说,终不出孔子的范围,周秦诸子和东西洋哲学家,可说是打破了孔子范围,而他们的思想,仍有轨道可循,既有轨道可循,就是有规律。

§1 范围之外还有轨道

自序二是全书自述的收尾,通篇只有这一句正面立论——它其实是自序一「鸟笼—书房」比喻的尾巴:破笼的鸟自以为自由,仍在书房之内,此处的「知仍有一个书房」正是那半句的延续。

论证是三级递进:汉唐以后的儒者终不出孔子的范围;周秦诸子和东西洋哲学家打破了孔子范围,其思想却仍有轨道可循;既有轨道可循,就是有规律。由「范围」而「轨道」而「规律」,等于把一个学派的边界,升格为一切思想的普遍法则。最要紧的是它的自指性:这句话承认连李宗吾自己的厚黑学也在规律之中——「自序」的「自」落到自己头上,这才是本序最重要的让步。

先给自己套上规律,后面才好放开手。
书房范围轨道可循思想规律自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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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世界大通,天涯比邻,中国印度西洋三方学说,相推相荡,依天然的趋势看去,这三者又该融合为一。

§2 经典语录:三家合流

这条「经典语录」是编者从下一章正文里抽出作前导的金句——它本是第六部第一章(老子与诸教之关系)论「第三时期」时的结论句。它把上一段的「规律」从思想内部推到了文明之间:世界大通、天涯比邻,中国、印度、西洋三方学说相推相荡,依「天然的趋势」又该融合为一。

「相推相荡」是力学话头——三家学说像三股力互相推荡,最终沿同一条轨道合流,这恰是「思想自有规律」在最大尺度上的演示。自序二以此收尾,等于给全书最后一部的总命题(中西印三方学术之融合)埋下预告。

世界大通相推相荡三家学说融合为一
本章带走
  1. 自序二只有一句正面立论,实是自序一「鸟笼—书房」比喻的尾巴:汉唐以后的儒者终不出孔子范围,周秦诸子和东西洋哲学家打破范围其思想却仍有轨道可循,既有轨道可循,就是有规律。
  2. 论证由「范围」升「轨道」再升「规律」,等于把一个学派的边界升格为一切思想的普遍法则;最要紧的是它的自指性——连李宗吾自己的厚黑学也在规律之中,「自序」的「自」落到自己头上,这是本序最重要的让步。
  3. 章末「经典语录」抽出下一章正文的金句「世界大通,中国印度西洋三方学说相推相荡,又该融合为一」,把「思想自有规律」从思想内部推到文明之间,为全书最后一部「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的总命题埋下预告。
停一下,想一想

自序二如何用三级递进立「思想自有规律」,并以自指性作最大让步?

一.老子与诸教之关系 分分合合

带着问题读

宗吾两次「正名」——以老子代孔子、以程明道代朱子,如何为「老子贯通中国全部学说」这个总命题预先确立总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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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国学术分三大时期

我国学术最发达有两个时期,第一是周秦诸子,第二是赵宋诸儒。这两个时期的学术,都有创造性。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是承袭周秦时代之学术而加以研究,元明是承袭赵宋时代之学术而加以研究,清朝是承袭汉宋时代之学术而加以研究,俱缺乏创造性。周秦是中国学术独立发达时期,赵宋是中国学术和印度学术融合时期。周秦诸子,一般人都认孔子为代表,殊不知孔子不足以代表,要老子才足以代表。赵宋诸儒,一般人都认朱子为代表,殊不知朱子不足以代表,要程明道才足以代表。

老子一书,当分两部分看,他说致虚守静,归根复命一类话,是出世法,庄列关尹诸人,是走的这条路。他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一类话,是世间法。孔子以仁治国,墨子以爱治国,申韩以法治国等,皆是以正治国。在吴司马稷苴,是以奇用兵,这都是走的世间法这条路。《老子》一书,是把世间法和出世法,一以贯之,两无偏重。所以提出老子,可以总括周秦学术的全体。

汉明帝时,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历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愈传愈盛,与中国固有的学术成为两大派,相推相荡,到了程明道出来,把二者融合为一,是为宋明之理学,名为儒家,实是中国和印度两方学术融合而成的新学说。程明道的学说出来后,跟着就分为两大派:一派是程伊川和朱子,一派是陆象山和王阳明。所以宋学,要以程明道为代表,朱子不足以代表。

从周秦至今,可分为三个时期。周秦诸子,为中国学术独立发达时期,赵宋诸儒,为中国学术印度学术融合时期。现在已经入第三时期了。世界大通,天涯比邻,中国印度西洋三方学说,相推相荡,依天然的趋势看去,这三者又该融合为一。故第三时期,为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时期。学术之进化,其轨道历历可循,知道从前中印两方学术融合,出以某种方式,即知将来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当出以某种方式,我们用鸟瞰法,升在空中,如看河流入海,就可把学术上的大趋势看出来。

§1 学术三大时期

开卷先立全书骨架:把中国学术史切成三大时期——周秦独立发达、赵宋中印融合、当下中西印融合。论证的关键动作是两次正名:一般人以孔子代表周秦、以朱子代表宋学,李宗吾分别换成老子与程明道。这不是考据之争,而是先确立「谁是各时期的真正总纲」,为后文「老子贯通全部学说」埋下总命题。

一上来就换掉两尊偶像,老子顶孔子,明道顶朱子。
三大时期老子代表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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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子》一书是周秦学派之总纲

宇宙真理,是浑然的一个东西,最初是蒙蒙昧昧的,像一个绝大的荒山,无人开采,后来偶有人在山上拾得点珍宝归来,人人惊异,大家都去采,有得金的,有得银的,有得铜铁锡的。虽是所得不同,总是各有所得。周秦诸子,都是上山开采的人,这伙人中,所得的东西,要以老子为最多。

老子是道家,道家出于史官,我国有史以来,零零碎碎地留下许多学说,直到老子出来,才把它整理成一个系统。他生于春秋时代,事变纷繁,他年纪又高,眼见的事又多。身为周之柱下史,是国立图书馆馆长。读的书又多。他自隐无名,不问外事,经过了长时间的研究,所以能把宇宙真理发现出来。

老子把古今事变融会贯通,寻出了它变化的规律,定名曰道。道者路也。即是说,宇宙万事万物,非走这条路不可,把这种规律,笔之于书,即名之曰:《道德经》。德者有得于心也,根据以往的事变,就可以推测将来的事变,故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他见到了真理的全体,讲出来的道理,颠扑不破,后人要研究,只好本着他的道理,分头去研究。他在周秦诸子中,真是开山之祖。诸子取他学说中一部分,引而申之,扩而大之,就独成一派。

前乎老子者,如黄帝,如太公,如鬻子管子等,《汉书·艺文志》均列入道家,算是老子之前驱,周秦诸子中最末一人,是韩非,非之书有《解老》《喻老》两篇,把老子的话,一句一句地解释,呼老子为圣人,可见韩非之学也出于老子。至吕不韦门客所辑的《吕氏春秋》,也是推尊黄老。所以周秦时代的学说,彻始彻终,可用老子贯通之。老子的学说是总纲,诸子是细目,是从总纲中,提出一部分,详详细细地研究,只能说研究得精细,却不能出老子的范围。

至于老子年代问题,有人说:孔子问礼于老子,为春秋时人,著《道德经》之老子,为战国时人,是两人,不是一人,这层不必深问,我们只说:《道德经》一书,可以总括周秦学术之全体。其书出现于周秦诸子之前,是诸子渊源于老子,出现于周秦诸子中间,或在其后。我们可说:《道德经》可以贯通诸子,而集周秦学术之大成,无论他生在春秋时,生在战国时甚或生在嬴秦时,其为周秦学术之总代表则一也。

§2 荒山采宝·道者路也

用「荒山采宝」比喻给诸子排位:宇宙真理是座无人开采的荒山,周秦诸子都是采矿人,而老子所得最多。接着说明老子凭什么最多——道家出于史官,老子身为周之柱下史(国立图书馆馆长),读的书多、见的事多、自隐无名而久研,故能把零碎学说整理成系统。

「道者路也」是全书最要紧的定义:把「道」从玄谈拉回「必由之路」,于是《道德经》成了可操作的规律学——「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据已往事变可推将来事变。

荒山采宝道者路也柱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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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老子把宇宙事事物物的来龙去脉,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未发动,或才发动,就把他弄好了。

关于老子姓名问题,有种种说法,甚有谓老子姓老者。我想不必这样讲,古人的名字,有点像字学中之反切法,用两个字,切出一个字,举出其人之两个特点,即知其为某人,名字之上,不必一定冠以姓,如祝𬶍是名之上冠以官。行人子羽,是字之上冠以官。东里子产,是字之上冠以地,叔梁纥,是名之上冠以字。司马迁是史官,故称史迁,曾受腐刑,又称腐迁。他如髯参军,短主簿,是官职之上,冠以形貌,只要举出两个特点,即可确定其为某人。大约老子耳有异状,故姓李名耳,他是自隐无名的人,埋头研究学问,世人得见他时,年已老矣,人人惊其学问之高深,因其须发皓然,又是一个大耳朵,因呼之为老聃,聃是生前的绰号,不是死后之谥,他不是生而皓首,乃是世人得见他时,业已皓首了。一般学者,闻老子之名,都来请教。孔子也去问礼。各人取其学说之一部分,发辉光大之,就成为一家之言,发表出来,尽是新奇之说,人人都去研究。老子自隐无名,其出处存亡,世人也就不甚注意了。犹之四川廖平与康有为说一席话,康本其说,跟即著出《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震惊一世,而廖之书尚未出也,其人亦不甚为世注意。老子年龄,大约比孔子大二三十岁,孔子是七十几岁死的,老子修神养身,享年最高,或许活到二百多岁,著《道德经》时,已入了战国时代,这也是可能的事。

老子之道

老子学问高深,古今之事融会贯通,是周秦诸子中的开山之祖,后代研究者只要本着老子之道,取其学说中的一部分,引而申之,扩而大之,便可独成一派。

§3 姓名考据·老聃

「经典语录」抽出的金句点明老子的超前性——事未发动或才发动就已处置好。随后一大段考「老子姓名」是李宗吾的考据游戏:古人名实为「举两个特点」的反切式指称,如祝𬶍、子产、史迁皆是。老子因皓首大耳而被呼「老聃」,且「聃是生前绰号不是死后之谥」。这段看似闲笔,实则消解老子年代之争,呼应前文「无论生于春秋战国,其为总代表则一也」。

名字是个标签,抓两个特征就够。
姓名考据老聃反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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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无为的意义

老子的“无为”,许多人都误解了。《老子》一书,是有为,不是无为。他以为:要想有为,当从无为下手,所以说“无为则无不为”。他的书,大概每句中,上半句是无为,下半句是有为。例如:“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要想勇当从慈做起。要想广,当从俭做起。要想成器长,当从不敢为天下先做起。慈与俭,不敢为天下先,是无为;能勇,能广,能成器长,即是有为。老子洞明盈虚消长之理,阴阳动静,互相为根,凡事当从相反方面下手,如作文欲抑先扬,欲扬先抑,写字欲左先右,欲右先左一般。老子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我无为,我好静,我无事,我无欲,我无为;能使民化民正,能使民富民朴,是有为,“弱胜强,柔胜刚”。弱柔是无为,胜强胜刚,是有为。老子书中,这类话很多,都是“无为则无不为”的实证。

老子所说的无为,是顺其自然,我无容心的意思。当为的就为,当不为的就不为,如果当为的不为,这是有心和自然反抗,这叫做有为,算不得无为。王弼注《老子》,就是这种见解。他注《老子》二十七章说道:“须自然而行,不造不始。”注二十九章说道:“万物以自然为性,故可因而不可为也,可通而不可执也,物有常性而造为之,故必败也,物有往来而执之,故必失矣。”可算得了老子的真谛。老子说:“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韩非本作恃,按作辅义较长。即是《阴符经》所说:“圣人知自然之不可违,因而制之。”现在的《阴符经》,虽是伪书,但说的道理不错。也即是《易经》所说:“裁成天地之体,辅相天地之宜。”曹参为相,日饮醇酒,诸事不为,只可谓之“不辅万物之自然”,“不裁成天地之道,不辅相天地之宜”,“知自然之不可违,因而不制之”。黄老之道,岂是这样吗?

老子说:“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判,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老子把宇宙事事物物的来龙去脉,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未发动,或才发动,就把他弄好了。犹如船上掌舵的人,把水路看得十分清楚,只须轻轻地把舵一扳,那船就平平稳稳地下去了,这叫做无为。即是所谓“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何尝是曹参那种办法呢?

经典语录

老子所说的无为,是顺其自然,我无容心的意思。当为的就为,当不为的就不为,如果当为的不为,这是有心和自然反抗,这叫做有为,算不得无为。

文景行黄老,只是得点皮毛,于“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等工作,未免缺乏,所以不无流弊。但政治之修明,已成为三代下第一,黄老之道之大,也可想见了。

§4 无为是有为

本节纠正对「无为」最流行的误解:老子不是主张不作为,而是无为则无不为——每句话上半句无为、下半句有为,慈、俭、不敢为天下先是无为,能勇、能广、能成器长是有为。他引王弼注「须自然而行,不造不始」坐实「顺其自然」的正解,再用「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划清边界:无为不是曹参式的日饮醇酒不干事,而是看清水路后轻轻一扳舵。

无为有为王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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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之意义

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字作流字解。道流而为德,德流而为仁,仁流而为义,义流而为礼,道德仁义礼五者,是连贯而下的。天地化生万物,有一定规律,如道路一般,是之谓道,吾人懂得这个规律,而有得于心,即为德,本着天地生物之道,施之于人即为仁。人是浑然的,必须制裁之,使之合宜,归为义。但所谓合宜,只是空空洞洞的几句话,把合宜之事,制为法式,是为饰文,即为礼。万一遇着不守礼之徒,为之奈何?于是威之以刑。万一有悖礼之人,刑罚不能加,又将奈何?

世事礼在先

此图描绘的是北宋皇帝赵匡胤雪夜访赵普的故事。皇帝礼贤下士,出于德与理。人的心态如果能一直保持婴儿时无知无欲的状态,就可以长存,即有理有德。宗吾认为,为人处世德在先,只有知礼讲是的人,才能强己,乃至强国。

于是临之以兵。我们可续两句曰:“失礼而后刑,失刑而后兵。”礼流而为刑,刑流而为兵。由道德以至于兵,原是一贯而已。

老子洞明万事万物变化的轨道,有得于心,故老子言道德。孔子见老子后,明白此理,就用以治人,故孔子言仁。孟子继孔子之后,故言仁必带一义字。荀子继孟子之后,注重礼学。韩非学于荀卿,知礼字不足以范围人,故专讲刑名。这都是时会所趋,不得不然。世人见道德流为刑名,就归咎于老子,说申韩之刻薄寡恩,来源于老子。殊不知中间还有道德流为仁义一层,由仁义才流为刑名的。言仁义者无罪,言道德者有罪,我真要为老子叫屈。

§5 道德仁义礼之流

进入全书最系统的概念推演:「失道而后德」四句,李宗吾解「失」为「流」,把道德仁义礼串成一条单向流变的链条——道流为德、德流为仁、仁流为义、义流为礼。「世事礼在先」是编者插图(赵匡胤雪夜访赵普),把礼背后的「德与理」落到典故。李宗吾顺着链条往下续,补出「失礼而后刑,失刑而后兵」,把礼与刑兵接成同一贯的末流,为后文「老子不废礼」铺路。

道德仁义礼,一路往下流。
失字作流道德仁义礼续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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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都是顺着次序说的。韩昌黎说:“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存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把道德放在仁义之下,就算弄颠倒了。

老子说:“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这句话很受世人的痛骂,这也是误解老子。道流而为德,德流而为仁,仁流而为义,义流而为礼,礼流而为刑,刑流而为兵。这是天然的趋势,等于人之由小孩而少年,而壮,而老,而死一般。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等于说:“失孩而后少,失少而后壮,失壮而后老。”他看见由道德流而为礼,知道继续下去,就是为刑为兵,故警告人曰:“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等于说:“夫老者少壮之终而死之始也。”这本是自然的现象,说此等话的人,有何罪过。

要救死只有“复归于婴儿”。要救乱只有“复归于无为”。吾人身体发育最快,要算婴儿时代,婴儿无知无欲,随时都是半睡眠状态,今之修养家,叫人静坐,却用种种方法,无非叫人达到无知无欲,成一种半睡眠状态罢了。婴儿的半睡眠状态,是天然的,修养家的半睡眠状态,是人工做成的,只要此心常如婴儿之未孩,也就可以长生久存了。我们知:复归于婴儿,可以救死;即知:复归于无为,可以救乱。

以礼相待

国家到了非用礼不可的时候,跟着就有不礼之人,非用刑不可,跟着就有刑罚不能加的人,非用兵不可。所以到了用礼之时,乱兆已萌,故曰“乱之首”。然则为之奈何?

§6 次序与乱之首

用「次序」检验两家的层级观:孔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是顺着次序说的,韩昌黎把道德放在仁义之下则是「弄颠倒了」。核心辩护在「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世人因此骂老子,李宗吾说这是自然趋势的警告,等于说「老者少壮之终而死之始」,说这话无罪。由此引出治乱的双向药方:救死「复归于婴儿」、救乱「复归于无为」。

次序乱之首复归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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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老子洞明万事万物变化的轨道,有得于心,故老子言道德。孔子见老子后,明白此理,就用以治人,故孔子言仁。

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乱机虽动,用无为二字,即可把他镇压下去。老子用的方法,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他这个话不是空谈,是有实事可以证明。春秋战国,天下大乱,延至嬴秦,人心险诈,盗贼纵横,与现在的时局是一样的。始皇二世,用严刑峻法,其乱愈甚。到了汉初,刘邦的谋臣张良陈平,是讲黄老的人,曹参相惠帝用黄老,文景也用黄老,而民风忽然浑朴,俨然三代遗风,这就是实行“镇之以无名之朴”。人民就居然自化自正,自富自朴了,足知老子所说:“复归于无为”,是治乱的妙法。“复归于婴儿”,可以常壮不老;“复归于无为”,可以常治不乱。

由道流而为德,为仁,为义,为礼,为刑,为兵,道是本源,兵是末流。老子屡言兵,他连兵都不废,何至会废礼?

他说:“以道佐人主者,可以兵强天下。”又说:“夫慈以战则胜。”慈即是仁,他用兵之际,顾及道字仁字,即是顾及本源之意。用兵顾及仁字,才不至穷兵黩武,用刑顾及仁字,才能衰矜勿喜,行礼顾及仁字,才有深情行乎其间,不至徒事虚文,行仁义顾及道德,才能到熙熙皞浩的盛世,不是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我们读《老子》一书,当作如是解。老子用兵之际,都顾及本源,即知他无处不顾及本源。

老子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主。”他对于兵是这种主张;即知他对于礼的主张,是说:“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不得已而用之,道德为主。”老子明知“兵之后必有凶年”,到了不得已之时,还是要用兵,即知他明知礼之后,必有兵刑,到了不得已之时,还是要用礼。吾故曰,老子不废礼。唯其不废礼,以知礼守礼名于世,所以孔子才去问礼。老子知兵之弊,故善言兵,知礼之弊,故善言礼。

用刑用兵,只要以道佐之,以慈行之,民风也可复归于朴。庄子曰:“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于逍遥之虚,……逍遥无为也。”由此知用刑用兵,也是假道于刑,托宿于兵,以达无为之域。我们识得此意,即知老子说“失义而后礼”,说“礼仁忠信之薄”,与孔子所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同是一意。

§7 不废礼·以道用兵

后半段把「无为」落到治乱史实:汉初张良、陈平、曹参、文景行黄老,民风忽朴,是「镇之以无名之朴」的实证。随后处理最易被攻击的一环——老子既说「兵者不祥」,为何不废兵?答:道是本源、兵是末流,老子连兵都不废,何至废礼?「以道佐人主」「夫慈以战则胜」证明老子用兵必顾及道与仁,故礼也不废,只是「不得已而用之,道德为主」。

老子连兵都不废,遑论废礼。
无名之朴不废礼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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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子绝圣弃智的作用

老子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又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又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等语很受世人的訾议,这也未免误解。老子是叫人把自己的意思除去,到了无知无欲的境界,才能窥见宇宙自然之理,一切事,当顺自然之理而行之,如果不绝圣弃智,本着个人意见做去,得出来的结果,往往违反自然之理。宋儒即害了此病,并且害得很深。例如:“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类话,就是害的这个病,洛蜀分党,也是害的这个病。他们所谓理,完全是个人的意见。戴东原说:“宋以来儒者,以己之见,硬作为圣贤立言之意,……其于天下之事也,以己所谓理,强断行之。”又曰:“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东原此语,可谓一针见血,假使宋儒能像老子绝圣弃智,必不会有这种弊病。

凡人只要能够洞明自然之理,一切事顺天而动,如四时之行,百物之生,不言仁义而仁义自在其中,《庄子》一书,全是发挥此理,苏子由解老子说道:“大道之隆也,仁义行于其中,而民不知,大道废而后仁义见矣。世不知道之足以赡足万物也,而以智慧加之,于是民始以伪报之矣。六亲方和,孰非孝慈,国家方治,孰非忠臣,尧非不孝而独称舜,无瞽瞍也,伊尹周公非不忠也,而独称龙逢比干,无桀纣也,涸泽之鱼,相濡以沫,相濡以湿,不知相忘于江湖。”子由这种解释,深得老子本旨。昌黎说老子小仁义,读了子由这段文字,仁义乌得不小。嬴秦时代,李斯赵高,挟智术以驭下天,叛者四起。即是“智慧出有大伪”的实证。汉初行黄老之术,民风浑朴,几于三代,即是“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的实证。

老子绝圣弃智,此心浑浑穆穆,与造化相通,此等造诣极高。孔子心知之,亦曾身体力行之,但只能喻之于心,而不能喻之于口,只可行之于己,而不能责之于人,孔子不言性与天道,非不欲言也,实不能言也,即言之与人亦未必了解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此等处可见孔老学术,原是一贯。重言“天何言哉”,反复赞叹,与老子所说“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等言绝肖。苏子由曰:“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达者因似以识真,而昧者执似以陷于伪。”子由识得此旨,所以明朝李卓吾称之曰:“解老子者众矣,而子由最高。”

要窥见造化流行之妙,非此心与宇宙融合不可,正常人自然做不到,我们既然做不到,而做出的事,如果违反了造化流行之理,又是要不得的,这拿来怎样办呢?

§8 绝圣弃智翻案

本节为「绝圣弃智」翻案。世人骂老子反仁义,李宗吾说这是叫人去掉个人意见、回到无知无欲以窥自然之理;宋儒反其道,以「个人意见」冒充天理,才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与洛蜀分党之弊,戴东原「以理杀人」一针见血。反面教材是李斯赵高「智慧出有大伪」,正面是汉初黄老「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绝圣弃智以理杀人自然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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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我们把正心诚意,改作良心裁判四字,或改作问心无愧四字,就任何人都可做到了。

于是孔门传下一个最简单最适用的法子,这个法子,即是孔子所说的良知良能,孔门教人,每发一念,就用自己的良心裁判一下,良心以为对的即是善,认为不对的即是恶。恶的念头,立即除去,善的念头,就把他存留下,这即是大学上的诚意工夫。这种念头,与宇宙自然之理是相合的,何以故呢?

人是宇宙一分子,我们最初发出之念,并未参有我的私意私见,可说是径从宇宙本体发出来的,我把这个念头,加以考察,即与亲见宇宙本体无异,把这种念头推行出来的,就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法子,岂不简单极了呢?

有了这个法子,我们所做的事,求与自然之理相合,就不困难了,所难者,何者为善念,何者为恶念,不容易分别,于是孔门又传下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叫人闲居无事的时候,把眼前所见的事,仔细研究一下,何者为善,何者为恶,把他分别清楚,随着我心每动一念,我自己才能分别善恶,这就是格物致知了。孔门正心诚意,格物致知,本是非常简单,愚夫愚妇,都做得到,不料宋明诸儒,把他解得玄之又玄。朱子无端补入格致一章,并且说:“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直是禅门的顿悟,岂不与《中庸》所说“愚夫愚妇,与知与能”相悖吗?

孔子教徒之法

孔子在教授徒弟的时候,每发一念,就用自己的良心裁判一下,良心以为对的就是善,认为不对的就是恶。恶的念头,立即除去,善的念头,就把它存留。孔子告诫徒弟,在闲居无事的时候,要仔细思考一下每一件事,分辨善恶之别,洞察自然之理,万事皆可顺天而动。

我们把正心诚意,改作良心裁判四字,或改作问心无愧四字,就任何人都可做到了。

§9 良心裁判·格物致知

把「窥造化」的难题转成可操作的功夫:正常人做不到与宇宙融合,孔门便传下「良心裁判」这个最简法子——每发一念以良心判善恶,即是大学诚意,与宇宙自然之理相合。格物致知也被拉回「闲居无事时分辨善恶」的朴素功夫,而非朱子「豁然贯通」的禅门顿悟。「孔子教徒之法」是编者插图,把这段讲成孔子教弟子的日常。

高深造诣,落到「问心无愧」四个字。
良心裁判诚意格物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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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什么是盈虚消长

老子的学说,是本着盈虚消长立论的,什么是盈虚消长呢?

试作图说明之:由虚而长,而盈,而消,循环不已,宇宙万事万物,都不出道德轨道。以天道言之,春夏秋冬,是循着这个轨道走的,以人事言之,国家之兴衰成败,和通常所谓“贫贱生勤俭,勤俭生富贵,富贵生骄奢,骄奢生淫泆,淫泆又生贫贱”,都是循着这个轨道走的。老子之学,纯是自处于虚,以盈为大戒,虚是收缩到了极点,盈是发展到了极点。人能以虚字为立足点,不动则已,一动则只有发展的,这即是长了。如果到了盈字地位,则消字即随之而来,这是一定不移之理,他书中所谓:“弱胜强,柔胜刚”,“高以下为基”,“功成身退天之道”,“强梁者不得其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跂者不立,跨者不行”,“多藏必厚亡”,“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种种说法,都是本诸这个原则立论。这个原则,人世上一切事都适用,等于瓦特发明蒸汽机,各种工业都适用。

老子认为宇宙万事万物由虚而长、而盈、而消,循环不已,都不出道德轨道。纯是自处于虚,以盈为大戒;虚是收缩到了极点,盈是发展到了极点。人能以虚字为立足点,不动则已,一动则只有发展的,这即是长了。如果到了盈字地位,则消字随之而来,这是不移之理。

经典语录

老子把盈虚消长之理,应用到军事上,就成了绝妙兵法。

(七)老子之兵法

老子把盈虚消长之理,应用到军事上,就成了绝妙兵法。试把他言兵的话,汇齐来研究,即知他的妙用了,他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善者果而已。”又曰:“夫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又曰:“以奇用兵。”又曰:“慈故能勇,……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与之,以慈卫之。”又曰:“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又曰:“用兵有言,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又曰:“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又曰:“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可知老子用兵,是出于自卫,出于不得已,以慈为主。慈有二意:一是恐我的人民为敌人所杀;二是恐敌人的人民为我所杀,所以我不敢为造事之主,如若敌人实在要来攻我,我才起而战之,即所谓“不敢为主而为客”。虽是起而应之,却不敢轻于开战,“轻敌几丧吾宝”。这个宝字,就是“我有三宝”的宝字,慈为三宝之一,轻于开战,即是不慈,就算失去一宝了。我既不开战,而敌人亦必来攻,我将奈何?老子的法子就是守,故曰:“以守则固。”万一敌人猛攻,实在守不住了,又将奈何?

老子就向后退,宁可退一尺,不可进一寸,万一退到无可退的地方,敌人还要进攻,如再不开战,坐视我的军士,束手待毙,这可谓不慈之极了。到了此刻,是不得已了,也就不得不战了,从前步步退让,极力收敛,收敛到了极点,爆发出来。等于炸弹爆裂。这个时候,我的军士,处处是死路,唯有向敌人冲杀,才是生路,人人悲愤,其锋不可当,故曰“哀者胜矣”。敌人的军士,遇着这种拼命死战的人,向前冲是必死的路,向后转是生路,有了这种情形,我军当然胜,故曰“以战则胜”。敌人的兵,恃强已极,“坚强者死之徒”,他当然败。这真是极妙兵法,故曰“以奇用兵”。韩信背水阵,即是应用这个原理。

孙子把老子所说的原理,推演出来,成书十三篇,就成为千古言兵之祖。孙子曰:“卑而骄之。”又曰:“少则逃之,不若则避之。”又曰:“不可胜者守也。”又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又曰:“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又曰:“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又曰:“投之无所往,诸剧之勇也。”又曰:“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将军之事也。”又曰:“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又曰:“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又曰:“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凡此种种,我们拿来与老子所说的对照参观,其方法完全是相同的,都是初时收敛,后来爆发。孙子曰:“将军之事静以幽。”静字是老子书上所常用,幽字是老子书上玄字杳字冥字,合并而成的,足知孙子之学,渊源于老子。所异者:老子用兵,以慈为主,出于自卫,出于不得已,被敌人逼迫,不得不战,战则必胜;孙子则出于权谋,故意把兵士陷之死地,以激战胜之功,把老子“以奇用兵”的奇字,发挥尽致。开始凡是一种学说,发生出来的支派,都有这种现象,即是把最初之说,引而申之,扩而大之,唯其如此,所以独成一派。老子的清静无为,连兵事上都用得着,世间何事用不着。因为老子窥见了宇宙的真理,所以他的学说,无施不可。

§10 盈虚消长·老子兵法

先给「盈虚消长」下定义:宇宙万物由虚而长而盈而消循环不已,老子之学自处于虚、以盈为大戒——这解释了老子为何处处守弱守柔守雌。「经典语录」的结句正是连接两节的桥:此理用到军事即绝妙兵法。第七节把老子言兵的话汇齐,揭示其用兵「以慈为主、出于自卫、不得已而战」;孙子则把「以奇用兵」推演成十三篇,是老子原理的权谋化,二者皆「初时收敛,后来爆发」。

守虚戒盈,战场上就是后发制人。
盈虚消长以慈用兵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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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史记老庄申韩同传的根源

韩非主道篇曰:“虚静以待令。”又曰:“明君无为于上。”这虚静无为四字,是老子根本学说,韩非明明白白提出,足见他渊源所自。其书曰:“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无穷之令。”又曰:“不逆天理,不伤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难知,不引绳之外,不推绳之内,不急法之外,不缓法之内,守成理,因自然,祸福生于道德,而不出于爱恶。”可见他制定的法律,总是本于自然之理,从天理人情中斟酌而出,并不强人以所难。他说:“明主立可为之赏,设可避之斗,故贤者劝赏,而不肖者少罪。”可见他所悬的赏,只要能够努力,人人都可获得,所定的罚,只要能够注意,人人都可避免,又曰:“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若雷霆,神圣不能解也,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嬖而必诛。”事事顺法律而行,无一毫私见。他用法的结果是:“因道全法,君子乐而大奸止,淡然闲静,因天命,持大体,上下交顺,以道为舍。”这是归于无为而止。

老子讲虚静,讲无为;韩非也是讲虚静,讲无为。黄老之术,发展出来,即为申韩,申韩之术,收敛起来,即为黄老。二者原是一贯。史迁把老庄申韩同列一传,即是这个道理。后人不知此理,反痛诋史迁,以为韩非与李耳同传,不伦不类。试思史迁父子,都是深通黄老的人,他论大道则先黄老,难道对于老氏学派,还会谈外行话吗?

经典语录

老子的清静无为,连兵事上都用得着,世间何事用不着。因为老子窥见了宇宙的真理,所以他的学说,无施不可。

不过韩非之学,虽是渊源于老子,也是引而申之,扩而大之,独成一派。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韩非曰:“明君无为于上,群臣竦惧乎下。”同是无为二字,在老子口中,何等恬适,一出韩非之口,而凛然可畏,唯其如此,所以才独立成派。

庄子与韩非,同是崇奉老子,一出世,一入世,途径绝端相反,而皆本之于无为。庄子事事放任,犹可谓之无为,韩非事事干涉,怎么可谓之无为呢?

庄子是顺应自然做去,毫不参加自己的意见,所以谓之无为。韩非是顺应自然,制出一个法律,我即依着法律实行,丝毫不出入,也是不参加自己的意见,故韩非之学说归于无为,因为他执行法律时,莫得丝毫通融,不像儒家有议亲议贵这类办法,所以就蒙刻薄寡恩之名了。

韩非说:“故设柙非所以备鼠也,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可见他立法是持大体,并不苛细。汉高祖用讲黄老的张良为谋臣,入关之初,“除秦苛法,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苛法”是捕鼠之物,把他除去,自是黄老举动;“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是设柙服虎,用的是申韩手段。我们从此等地方考察,黄老与申韩,有何冲突?

§11 老庄申韩同传

本节回答一个史书公案:司马迁为何把老庄申韩同列一传?李宗吾证明韩非「虚静无为」四字明明白白出自老子,其立法「本于自然之理」;结论是「黄老之术发展出来即为申韩,申韩之术收敛起来即为黄老」,二者一贯。庄子出世、韩非入世,同本于无为——庄子放任是无为,韩非依法执行、毫不参加己见也是无为,只是蒙了刻薄寡恩之名。

同传黄老申韩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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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老子与其他诸子

道流而为德,德流而为仁,仁流而为义,义流而为礼,礼流而为刑,刑流而为兵。道德居首,兵刑居末。孙子言兵,韩非言刑,而其源者出于老子。我们如果知道:兵刑与道德相通,即知诸子之学无不与老子相通了。老子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孔子温良恭俭让,俭字与老子同,让即老子之不敢为天下先,孔子尝言仁,即是老子之慈,足见儒家与老子相通。墨子之兼爱,即是老子之慈,墨子之节用,即是老子之俭。老子曰:“用兵有言,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又曰:“以守则固。”墨子非攻而善守,足见其与老子相通。战国的纵横家,首推苏秦,他读的书,是阴符,揣摩期年,然后才出而游说,古阴符不传,他是道家之书,大约是与老子相类。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老子此语,是以一个平字立论。苏秦说六国,每用“宁为鸡口,勿为牛后”一类话,激动人不平之气,暗中藏得有天道张弓的原理,与自然之理相合,所以苏秦的说法,能够披靡一世。老子所说“欲取姑予”等语,为后世阴谋家所祖,他如杨朱庄列关尹诸人,直接承继老子之学,更不待说,周秦诸子之学,即使不尽出于老子,也可说老子之学,与诸子不相抵触,既不抵触,也就可以相通。后世讲神仙,讲符箓等,俱托始于老子,更足知老子与百家相通。

汉朝汲黯,性情刚直,其治民宜乎严刑峻法了,乃用黄老之术,专尚清静。诸葛武侯,淡泊宁静,极类道家,而治蜀则用申韩。这都是由于黄老与申韩,根本上是共通的缘故。孔孟主张仁义治国,申韩主张法律治国,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其实是一贯的。诸葛武侯说“法行则知恩”,这句话真是好极了,足补四书五经所未及。要施恩先必行法做起,行法即是施恩,法律即是仁义。子产治郑用猛,国人要想杀他,说道:“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后来感他的恩,又生怕他死了,说道:“子产而死,谁其嗣之。”难道子产改变了政策吗?

遵循法则即为德

执政者不应只凭自己的想法,想当然地干涉、影响百姓的生活,进而阻碍社会经济的发展。宗吾认为,应该更多地听取民意,然后制定政策。不要强制百姓去做事,否则不会取得预想的效果,如果强制太过,则会引导事物向相反的方向发展,最终导致事态恶化。

经典语录

孔孟主张仁义治国,申韩主张法律治国,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其实是一贯的。

他临死前还说为政要用猛,可见猛的宗旨,至死不变,而所收的效果,却是惠字,《论衡》载:“子谓子产……其养民也惠。”又讲:“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猛的效果是惠,此中关键,只有诸葛武侯懂得,所以他治蜀尚严,与子产收同一之效果。一般人说申韩刻薄寡恩,其实最慈惠者,莫如申韩。申子之书不传,试取韩非子与诸葛武侯本传,对照读之,当知鄙言之不谬。

韩非之学,出于荀子,是主张性恶的。荀子以为人性恶,当用礼去裁制他。韩非以为礼的裁制力弱,法律的裁制力强,故变而论刑名,由此可知:黄老申韩孟荀,原是一贯。害何种病,服何种药。害了嬴秦那种病,故汉初药之以黄老,害了刘璋那种病,故孔明药之以申韩,儒者见秦尚刑名,至于亡国,以为申韩之学,万不可行,此乃不知通变之论。商鞅变法,秦遂盛强,迨至始皇,统一中国,见刑名之学,生了大效,继续用下去,犹之病到垂危,有良医开一剂芒硝大黄,服之立愈,病已好了,医生去了,把芒硝大黄作为常服之药,焉得不病?

焉得不死?

于芒硝大黄何尤?

于医生何尤?

§12 诸子相通·对症下药

把「相通」推广到诸子全体:老子三宝(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与孔子的温良恭俭让、墨子的兼爱节用、苏秦的天道张弓原理一一对应,故老子与百家不抵触即相通。落到政治实践:汲黯黄老、诸葛亮申韩、子产用猛,都是「害何种病,服何种药」——秦病用黄老、刘璋病用申韩。末三句「焉得不死?于芒硝大黄何尤?于医生何尤?」把亡国的账从药方算回「病未愈仍常服」的病人头上。

三问「何尤」,把账从药上算回病人头上。
三宝相通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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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孔子不言性与天道之原因

《礼记》上,孔子屡言:“吾闻诸老聃曰。”可见他的学问,渊源于老子。至大限度,只能与老子对抗,断不能驾老子而上之。《史记》载:“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这种惊讶佩服的情形,俨如虬髯客见了李世民,默然心死一样。《虬髯客传》载:道士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虬髯也就离开中国,到海外扶余,另觅生活。孔子一见老子,恰是这种情形。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道德已被老子讲得透透彻彻,莫得孔子说的,孔子只好从仁字讲起了。老子学说,虽包含有治世法,但是略而不详,他专言道德,于仁义礼三者,不加深论。孔子窥破此旨,乃终身致力于仁义礼,把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条分缕析地列出来。于是老子谈道德,孔子谈仁义礼,结果孔子与老子,成了对等地位。孔子是北方人,带得有点强哉矫的性质,虽是佩服老子,却不愿居他篱下。这就像清朝恽寿平,善画山水,见了王岩谷的山水,自量不能超出其上,再画得好,也是第二手,乃改习花卉,后来二人竟得齐名。孔子对于老子,也是这样。他二人一谈道德,一谈仁义礼,可说是分工的工作。

《论语》载: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孔子何以不言性与天道呢?

因为性与天道,老子已经说尽,莫得孔子说的了。何以故呢?

言性言天道,离不得自然二字,老子提出自然二字,业已探骊得珠,孔子再说,也不能别有新理,所以就不说了。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请问致的是什么?守的是什么?

这明明是言心言性,一部宋元明学案,虚字静字,满纸都是,说来说去,终不出“致虚守静”的范围,不过比较说得详细罢了。老子书中言天道的地方很多,如云“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天长地久,天地所以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长久,何况于人乎”,“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老子这一类话,即把天地化生万物,天人感应,天道福善祸淫,种种道理,都包括在内,从天长地久,说至天地不能长久,就叫孔子再谈天道,也不能出其范围,所以只好不说了。老子所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孔子也是见到了的,他赞周易,名此物曰太极,曾极力发挥,唯理涉玄虚,对门人则浑而不言,故大学教人,从诚意做起。

性与天道,离了自然二字,是不能讲的。何以见得呢?

一般人说宋儒是得了孔子真传的,朱子是集宋学大成的,朱子毕生精力,用在《四书集注》上,试拿《集注》来研究:“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这一章,朱子注曰:“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这不是明明白白地提出自然二字吗?《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朱注:“率循也,道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岂不是又提出自然二字吗?

经典语录

一部宋元明学案,虚字静字,满纸都是,说来说去,终不出“致虚守静”的范围,不过比较说得详细罢了。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此章言性又言天道,朱注:“利犹顺也,语其自然之势也,……其所谓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势,……水之在山,则非自然之故矣,……禹之行水,则因其自然之势则导之,……程子曰,此章专为智而发。愚谓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顺而循之,归为大智。”朱注五提自然二字,足见性与天道,离却自然二字,是讲不清楚的。老子既已说尽,宜乎孔子不再说了。

§13 孔子不言性与天道

解答「孔子不言性与天道」之谜:因为性与天道离不得「自然」二字,老子提出自然二字已「探骊得珠」,孔子再说也没有新理。李宗吾举《史记》孔子见老子「其犹龙耶」之叹,与虬髯客见李世民相拟,推出二人实为分工——老子谈道德、孔子谈仁义礼,各占一头、成对等地位。朱注《四书集注》多处提「自然」,恰证明性与天道终究绕不开老子。

性与天道自然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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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三教异同之点

春秋战国时,列国并争,同时学术界,也有百家争鸣,自秦以后,天下统一,于是学说随君主之旨意,也归于统一。秦时奉法家的学说,此外的学说,皆在所排斥。汉初改而奉黄老。到了汉武帝表章六经,罢黜百家,从此以后,专奉孔子之学。而老子的学说,势力也很大。孔老二教,在中国成为两大河流。随后佛教传入中国,越传越盛,成了三大河流。同在一个区域内,相推相荡,经过了很长时间,天然有合并的趋势,于是宋儒的学说,应运而生。

我们要谈宋儒的学说,须先把三教异同,研究一下:三教异同古人说的很多,无待我们再说,但我们可补充一下:三教均以返本为务。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但返至身,还不能终止。孟子又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可知儒家返本,以返至孩提为止。老子一书,屡言婴儿,请问孟子之孩提,与老子的婴儿,同乎不同?

答曰:不同。何以故呢?

孟子所说之孩提能爱亲敬兄,大约是二三岁或一岁半岁。老子曰:“如婴儿之未孩。”说文:孩,小儿笑也。婴儿还未能笑,当然是指才下地者而言。老子又说:“骨弱筋柔而握固。”初生小孩,手是握得很紧的。可见老子所说的婴儿,确指才下地者而言。孟子所说的孩提知爱知敬,是有知识的。老子曰:“常使民无知无欲。”是莫有知识的。可知老子返本更进一步,以返至才下地的婴儿为止。

但老子所说是无知无欲,然犹有心,故曰:“圣人当无心,以百姓心为心。”释氏则并心而无之,以证入涅槃,无人无我为止。禅家常教人“看父母未生前面目”。竟是透过娘胎,较老子的婴儿,更进一步。他们三家俱是在一条线上,我们作图表示,儒家由庚返至丁,再由丁返至丙。老子由丁返至乙。佛氏由丁返至甲。我们可呼此线为“返本线”。由此可看出三家的异同。要说他们不同,他三家都沿着返本线向后而走,这是相同的。要说他们相同,则儒家返至丙点而止,老子返至乙点而止,释氏直返至甲点方止,又可说是不同。所以三教同与异俱说得去,总看如何看法。

《大学》说:“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从身字追进两层,直至意字,从诚意做起。但是有意就有我,老子以为有了我即有人,人我对立,就生出许多胶胶扰扰的事,闹个不休。有我即身,故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倘若无有我身,则人与我浑而为一,就成了与人无忤,与世无争,再不会有胶胶扰扰的事。故曰:“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庄子书上种种讥诮孔子的话,与夫老子谓孔子曰:“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等语,都是根据这个原理。试问如老子所说,是个什么境界呢?

儒家由庚返至丁,再由丁返至丙。老子由丁返至乙。佛氏由丁返至甲。由此可看出三家的异同。他三家都沿着返本线向后而走,这是相同的。则儒家返至丙点而止,老子返至乙点而止,释氏直返至甲点方止,又可说是不同。

这就是所说的“恍兮惚兮,窈兮冥兮”了,也即是“婴儿未孩”的状态,自佛学言之,此等境界是为第八识,释氏更进一步,打破此识,而为大圆镜智,再进而连大圆镜智也打破,即是《心经》所说“无智亦无得”了。

据上面所说,似乎佛氏的境界,非老子所能到,老子的境界,非孔子所能到,则又不然,佛氏说妙说常,老子曰:“复命曰常。”又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佛氏的妙常境界,老子何尝不能到呢?

孔子毋意必同我,又曰:“无可无不可。”佛氏所谓法执我执,孔子何尝莫有破呢?

经典语录

儒释道立教,各有各的宗旨,三教之徒,互相攻击,真算多事。

但三教虽同在一根线上,终是个个独立。他们立教的宗旨,各有不同,佛氏要想出世,故须追寻至父母未生前,连心字都打破,方能出世,说是要出世,所以世间的礼乐刑政等,也就不详加研究了。孔门要想治世,是在人事上工作,人事之发生,以意念为起点,而意念之最纯粹者,莫如孩提之童,故从孩提之童研究起来,以诚意为下手工夫,由是而正心修身,以至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宗旨,既是想治世,所以关于涅槃灭度的学理,也就不加探讨了。老子重在窥探造化的本源,故绝圣弃智,无知无欲,于至虚至静之中,领会那寂然不动,虚而逍遥之妙,故而像于初生之婴儿。向后走是出世法,向前走是世间法。他说道:“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个中字,即指乙点而言,是介于入世出世之中。佛氏三藏十二部,孔子诗书易礼春秋,可算说得很多了。老子却不愿意多说,只简简单单五千多字,扼着乙点立论,含有“引而不发,跃如也”的意思。他的意思,只重在把入世出世,打通为一,揭出原理,等人自去研究,不愿多言,所以讲出世法莫得释氏那么精,讲世间法莫得孔子那么详。综而言之,释氏专言出世法,孔子专言世间法,老子则把出世法和世间法,打通为一,这就是他三人立教不同的地方。

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后,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他是用致虚守静的工夫,步步向内收敛,到了归根复命,跟着又步步向外发展,所以他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彰,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孔子之学,得之于老子。其步骤是一样。《大学》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步步向内收敛。“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又是步步向外发展。老子归根复命的工作,与佛氏相同,从“修之于身”,以至“修之于天下”,与孔子相同,所以老子之学,可贯通儒释两家。

北方人喜吃面,南方喜吃饭,孔子开店卖面,释迦开店卖饭,老子店中,面和饭皆有,我们喜欢某种,进某家店子就是了。不能叫人一律吃面,把卖饭的店子封了,也不能叫人一律吃饭,把卖面的店子封了。卖面的未尝不能做饭,卖饭的也未尝不能做面,不过开店的目的,各有不同罢了。儒释道立教,各有各的宗旨,三教之徒,互相攻击,真算多事。

§14 返本线·三教异同

本节是三教关系最精妙的「返本线」模型:把返本之路画成一条线,儒家返到「孩提」(丙点)、老子返到「婴儿未孩」(乙点)、释氏返到「父母未生前」(甲点),三家同线而止点不同,故同与异都说得去。此模型一举把三教之争从「谁对谁错」降维成「返本深浅」,最后以「孔子开店卖面、释迦卖饭、老子面饭皆有」收束,正是后文「老子贯通儒释」的几何前提。

一条返本线,三家各退到不同刻度。
返本线甲乙丙点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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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宋学是融合儒释道三家学说而成

最初孔老二教,迭为盛衰,互相排斥。故太史公说:“世之学老子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到了曹魏时,王弼出来,把孔老沟通为一。他说“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无累便谓其不复应物,失之远矣”见《魏志·钟会传》裴松之注,“冲和以通无”,指老氏而言。“哀乐以应物”,指孔氏而言。裴说:“应物而无累于物。”就把孔老二说,从学理上融合为一,王弼曾注《易经》和《老子》,《易经》是儒家的书,《老子》是道家的书,他注这两部分,就是做的融合孔老的工作,这是学术上一种大著作,算是一种新学说,大受一般人的欢迎,所以开晋朝清谈一派。

三教合一

孔子开创了中国的儒家文化,在许多根本的哲学问题上与道教和佛教一致。例如孔子解释的《易经》的不易,就相当于道教讲“道”,佛家所说的“佛”、“真如”、“实相”。此图将佛、道、儒三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老子、孔子画在一起,看上去三人正在谈经论道,体现了中国人“三教合一”的宽容博大的文化胸襟,和世界上其他国家宗教间的仇恨和战争大相径庭。

人情是厌故喜新的,清谈既久,一般人都有点厌烦了,适值佛教陆续传入中国,越传越盛,在学术上另开一新世界,朝野上下,群起欢迎,到了唐时,佛经遍天下,寺庙遍天下,天台、华严、净土各宗大行,禅宗有南能北秀,更有新兴之唯识宗,可算是佛学极盛时代。唐朝自称是老子之后,追尊老子为玄元皇帝,道教因之很盛。孔子是历代崇奉之教,当然也最盛行。三教相荡,天然有合并的趋势。那个时候的儒者,多半研究佛老之学,可说他们都在做三教合一的工作,却不曾把此融合为一,直到宋儒,才把这种工作完成了。

戴东原谓:“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释自老释,谈老释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以来,孔孟之书,尽失其解,儒家杂袭老释之言以解之。”这本是诋斥宋儒的话,但我们从这个地方,反可看出宋儒的真本事来,最当注意的是:“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释自老释”二语,老释和孔孟,大家认为是截然不同之二派,宋时就把他融合为一,创造力何等伟大。

经典语录

北方人喜吃面,南方喜吃饭,孔子开店卖面,释迦开店卖饭,老子店中,面和饭皆有,我们喜欢某种,进某家店子就是了。

宋儒融合三教

在宋儒尽管说他是孔门嫡派,与佛老无关,实际是融合三教而成,他们学说俱在,何能掩饰。其实能把三教融合为一,这是学术上最大的成功,他们有了这样的建树,尽可自豪,反弃而不居,自认孔门嫡派,这即是为门户二字所误。唯其是这样,我们反把进化的趋势看出来了。儒释道三教,到了宋朝天然该合并,宋儒顺着这个趋势做去,自家还不觉得,犹如河内撑船一般,宋儒极力欲逆流而上,自以为撑到上流了,殊不知反被卷入大海,假令程朱诸人,立意要做三教合一的工作,还看不出天然的趋势,唯其极力反对三教合一,实际上反完成了三教合一的工作,这才见天然趋势的伟大。宋儒学说,所以不能磨灭掉,在完成三教合一的工作,其所以为人诟病者,在里子是三教合一,面子务必说是孔门嫡派,成了表里不一致。我们对于宋儒,只要他的里子,不问他的面子,他们既建树了这样大功,就应替他表彰。

宋儒融合三教,在实质上,不在字面上。若以字面而论,宋儒口口声声,诋斥佛老,所用的名词,都是出在四书五经上,然而实质上却是三教合一。今人言三教合一者,满纸是儒释道书上的名词,我们却不能承认他把三教融合了。这是什么缘故呢?

譬如吃饭食,宋儒把鸡鱼羊肉、米饭菜蔬,吃下肚去,变为血气。看不出鸡鱼羊肉、米饭菜蔬的形状,实质上却是这些东西融合而成。他人是把这些东西吃下去,吐在地上,满地是鸡鱼羊肉米饭菜蔬的细颗,并未融化。我们把融合三教之功,归之宋儒,就是这个道理。世间的道理,根本上是共通的,宋儒好学深思,凡事要研究彻底,本无意搜求共通点,自然把共通点寻出,所以能够把三教融合。

由晋历南北朝隋唐五代,而至于宋,都是三教并行。名公巨卿,大都研究佛老之学,就中以禅宗为尤盛。我们试翻《五灯会元》一看,即知禅宗自达摩东来,源远流长,其发达的情形,较之宋元学案所载的道学,还要盛些。王荆公尝问张文定方平:“孔子去世百年,生孟轲亚圣,自后绝人何也?”文定言:“岂无?只有过孟子上者。”公问是谁?文定言:“江南马大师,汾阳无业禅师,雷峰,岩头,丹霞,云门是也。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皆归释氏耳。”荆公欣然叹服见宋《稗类钞宗乘》。佛教越传越盛,几把孔子地盘完全夺去,宋儒生在这个时候,受儒道的甄陶孕育,所以能够创出一种新学说。

周敦颐的学问,得力于佛家的寿涯和尚和道家陈抟的太极图,这是大家知道的。程伊川说:“程明道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宋史》说:范仲淹命张横渠读《中庸》,读了犹以为未足,又求诸老释。这都是“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的缘故。明道和横渠,都是“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试问:他二人初读孔子书,何以得不到真传,必研究老释多年,然后返求诸六经,才把他寻出来?

何以二人都会如此?

此明明是初读儒书,继续佛老书,涵泳既久,融会贯通,心中恍若有得;然后还向六经搜求,见所说的话,有与自己心中相合者,就把他提出来组织成一个系统,这即是所谓宋学了。因为天下的真理是一样的,所以二人得着的结果相同。

著者往年著《心理与力学》一文,创一条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曾说:“地心有引力,把泥土沙石,有形有状之物,吸引来成为一个地球,人心也有引力,把耳濡目染,无形无体之物,吸引来成为一个心。”宋儒研究儒释道三教多年,他的心,已经成了儒释道的化合物,自己还不觉得,所以宋学表面上是孔学,里子是儒释道融合而成的东西。从此以后,儒门就不淡泊了,就把人收拾得住,于是宋学风靡天下,历宋元明清以至于今,传诵不衰。他们有了这种伟大工作,尽可独立成派,不必依附孔子,在他们以为依附孔子,其道始尊,不知依附孔子,反把宋儒的价值看小了。

§15 宋学完成三教合一

本节是全书历史论证的高潮:由王弼沟通孔老、佛学极盛,到宋儒完成三教合一。核心论点用「吃下肚去变血气」对「吐在地上」两个比喻区分真融合与拼凑。最精彩的是「里子面子」论——宋儒里子是三教合一,面子务必说孔门嫡派,反而因此完成了融合而自己不觉,正显「天然趋势的伟大」。末段以「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的自创臆说,把宋儒之心比作「儒释道的化合物」。

三教合一里子面子化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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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宋学含老学成分最多

宋学是融合三教而成,故处处含有佛老意味。其含有佛学的地方,前人指出很多,不必再加讨论。我们所要讨论的,就是宋学所含老氏成分,特别浓厚。宋儒所做的工夫,不外“人欲净尽,天理流行”八字。天理者天然之理,也即是自然之理。人欲者个人之私意。宋儒教人把自己的私意除掉,顺着自然的道理做去,这种说法,与老子有何区别?所异者,以天字改为自然二字,不过字面不同罢了。

但是他们后来注重理学,忽略了天字,即是忽略了自然二字,而理学就成了管见,此戴东原所以说宋儒以理杀人也。

宋儒与老子的区别

经典语录

宋学是明道开创的,明道之学,既近于老子,所以赵宋诸儒,均含老氏意味。

周子著《太极图说》云:“无极而太极。”这无极二字,即出自《道德经》。张横渠之易说,开卷诠乾四德,即引老子“迎之不见其首”二语。中间又引老子“谷神,刍狗,三十辐共一彀,高以下为基”等语,更是彰明其著的。

伊川门人尹焯言:“先生指伊川平生用意,唯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观此足矣,语录之类,皆学者所记,所见有深浅,所记有工拙,盖不能无失也。”《二程全书》可见易学是伊川根本学问,伊川常令学者看王弼易注《二程全书》。四库提要说:“自汉以来,以老庄说易,始魏王弼。”伊川教人看此书,即知:伊川之学根本上参有老学。

朱子号称是集宋学大成的人。《论语》开卷言:“学而时习之。”朱子注曰:“后学者必效先学者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戴东原曰:“复其初出庄子。”《东原年谱》明善复初,是宋儒根本学说,庄子是老氏之徒,这也是参有老学之证。

《大学》开卷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朱子注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其众理而应万事者也。”这个说法,即是老子的说法。我们可把这几句话,移注老子。老子曰:“谷神不死。”谷者虚也,神者灵也,不死者不昧也。“谷神不死”,盖言虚灵不昧也。“具众理而应万事”,即老子“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之意。“虚”则冲漠无朕,“不屈”则万象森然,故曰“具众理”。“动”则感而遂通,“愈出”则顺应不穷,故曰:“应万事。”这岂不是老子的绝妙注脚?

《中庸》开卷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朱注提出自然二字。《论语》“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朱注又提出自然二字。《孟子》“天下之言性也”一章,朱注五提自然二字,这是前面已说了的。

又老子有“致虚极,守静笃”二语,宋儒言心性,满纸是虚静二字,静字犹可说大学中有之,这虚字明明是从老子得来。

宋学的发源

宋学发源于孙明复、胡安定、石守道三人,极盛于周程张朱诸人。程氏弟兄幼年曾受业于周子,其学是从周子传下来的,但伊川作明道行状说:“先生生于一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又说:“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可见宋学是程明道特创的,明道以前,只算宋学的萌芽,到了明道,才把他组织成一个系统,成为所谓宋学。周子不过启发明道求之志罢了。所以我们研究宋学,当从明道研究起。

明道为宋学之祖,等于老子为周秦诸子之祖。而明道之学,即大类老子,老子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明道著定性书说:“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如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此等说法,与老子学说,有何区别?也即是王弼所说:“体冲和以通无,应物而无累于物。”

二程遗书载:明道言:“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明道所悟得者,即是老子所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之理,老子书中,每用雌雄、荣辱、祸福、静躁、轻重、歙张、枉直、生死、多少、刚柔、强弱等字,两两相对,都是说明“无独必有对”的现象。明道提出自然二字,宛然老子的学说。

其他言自然者不一而足,如《遗书》中,明道云:“言天之自然者,谓之天道。”又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之道也”皆是。故近人章太炎说:“大程远于释氏,偏迩于老聃。”见《检论卷·四通程篇》

§16 宋学含老学最多

本节专证「宋学含老学成分最多」,纯以考据立论:周子「无极」出《道德经》、张横渠引老子「谷神、刍狗」、伊川教人看王弼易注(以老庄说易之祖)、朱子注「复其初」出庄子、「虚灵不昧」即老子「谷神不死」——一条条把宋儒的核心名词追回老子。由此推出「宋学是明道开创,明道之学大类老子」,明道之于宋学,等于老子之于周秦诸子。

一个个名词往回追,全追到老子头上。
考据谷神不死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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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儒与老氏的渊源

宋学是明道开创的,明道之学,既近于老子,所以赵宋诸儒,均含老氏意味。宋儒之学,何以会含老氏意味呢?

因为释氏是出世法,孔子是世间法,老子是出世法世间法,一以贯之。宋儒以释氏之法治心,以孔子之学治世,二者俱是顺其自然之理而行,把治心治世,打成一片,恰是走入老子的途径。宋儒本莫有居心要走入老氏途径,只因宇宙真理,实是这样,不知不觉,就走入这个途径,由此知:老子之学,不独可以贯通周秦诸子,且可以贯通宋明诸儒。换言之:即是老子之学,可以贯通中国全部学说。

伊川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究竟他们在六经中得着些什么呢?

他们在《礼记》中搜出《大学》《中庸》两篇,提出来与《论语》《孟子》,合并研究。在尚书中搜出“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执厥中”十六字。又在《乐记》中搜出“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数语,创出天理人欲等名词,互相研究,这即是所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了。

宋儒搜出这些东西,从学理上言之,固然是对的,但务必说这些东西是孔门“不传之学”,就未免靠不住,“人生而静”数语,据后人考证,是《文子》引《老子》之语,河间献王把他采入《乐记》的。而《文子》一书,又有人说是伪书,观其全书,自是道家之书,确非孔门之书。

经典语录

老子之学,不独可以贯通周秦诸子,且可以贯通宋明诸儒。换言之:即是老子之学,可以贯通中国全部学说。

阎百诗《尚书古文疏证》说:“虞廷十六字,盖纯袭用荀子,而世未之察也。荀子解蔽篇: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云云,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唯君子而后能知之。’此文前文有精于道,一于道之语,遂概括为四字,复读以成十六字。”可见宋儒讲的危微精一,直接发挥荀子学说,间接是发挥道家学说。

朱子注《大学》说:“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朱子以前,并无一人说《大学》是曾子著的,不知朱子何所依据,大约是见诚意章,有曾子曰三字。据阎百诗说:《礼记》四十九篇中,称曾子者共一百个,除有一个是指曾子外,其余九十九个,俱指曾参,何以见得此篇多处提及曾子二字,就是曾子著的?

融会贯通

此画意在说明米芾挥毫作书,诸文友凝神围观,切磋经验。宗吾认为,学说也需如此,释氏是出世法,孔子是世间法,老子将二者融合。宋儒以释氏之法治心,以孔子之学治世,把治心、治世打成一片,恰是走入老子的途径。由此可知:老子之学可以贯通中国古代全部学说。

朱子说:《中庸》是孔门传授心法,子思学之于书以授孟子。此话也很可疑。《中庸》有“载华岳而不重”一语,孔孟是山东人,一举目即见泰山,所以论孟中言山之高者,必说泰山。华山在陕西,孔子西行不到秦,华山又不及泰山著名,何以孔门著书,会言及华山呢?

明明是汉都长安,汉儒著书,一举目即见华山,故举以为例。又说“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更是嬴秦混一天下后的现象。这些也是经昔人指出了的。

据上所述,宋儒在遗经中,搜出来的东西,根本上发生疑问。所以宋儒的学问,绝不是孔孟的真传,乃是孔老孟荀混合而成的,宋儒此种工作,不能说是他们的过失,反是他们的最大功绩,他们极力尊崇孔孟,反对老子和荀子,实质上反替老荀宣传,由此知:老荀所说的是合理的,宋儒所说的也是合理的。他们重在考求真相,经过他们这种工作,就可证明孔老孟荀,可融合为一,宋儒在学术上的功绩,真是不小。

我们这样的研究,就可把学术上的趋势看出来了,趋势是什么?

就是各种学说,根本上是共通的,越是互相攻击,越是日趋融合,何以故?

因为越攻击,越要研究,不知不觉,就把共通之点发现出来了。

《宋元学案》载:“明道不废观释老书,与学者言,有时偶举示佛语。伊川一切屏除,虽庄列亦不看。”明道把三教之理,融会贯通,把大原则发明了,伊川只是依着这个原则研究下去,因为原则上含得有释老成分,所以伊川虽屏除释老之书不观,而传出来的学问,仍带有释老意味。

伊川尝谓门人张释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此文可也。”伊川作明道行状,言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既自称与明道同,当然也出入于老释。所谓不观释老书者,是指学成之后而言,从前还是研究过释老的。

宋儒的学说,原是一种革命手段。他们把汉儒的说法,全行推倒,另创一说,是备具了破坏和建设两种手段。他们不敢说是自己特创的新说,仍复托诸孔子,名为复古,实是创新。路德之新教,欧洲之文艺复兴,俱是走的这种途径。宋儒学说,带有创造性,所以信从者固多,反对者亦不少,凡是新学说出来,都有这类现象。

§17 返求六经·复古创新

追问宋儒「返求诸六经」究竟得着什么:原来搜出的《大学》《中庸》、虞廷十六字、「人生而静」,经阎百诗等考据,多是袭荀子、文子引老子、汉儒附会,故宋学绝非孔孟真传,而是孔老孟荀混合。结论升华为方法论:越是互相攻击越要研究,越研究越发现共通点,所以攻击即融合的引擎。末段「名为复古,实是创新」,把宋儒比作路德新教与文艺复兴。

返求六经攻击即融合复古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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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程明道死后之派别

经典语录

宋儒学说,带有创造性,所以信从者固多,反对者亦不少,凡是新学说出来,都有这类现象。

明道把三教融合的工作,刚刚做成功,跟着就死了。死后,他的学术,分为两大派。一派是伊川朱子,一派是陆象山和王阳明。明道死时,年五十四岁,死了二十多年,伊川才死。伊川传述明道的学问,就走入一偏,递传以至朱子。后人说朱子集宋学之大成,其实他未能窥见明道全体。宋元学者说:“朱子谓明道说话浑论,然太高,学者难看。……朱子得力于伊川,于明道之学,未必尽其传也。”据此可知,“朱子得明道之一偏,陆象山起而绍述明道,与朱子对抗,不但对于朱子不满,且对于伊川亦不满。他幼年闻人诵伊川语,即说道:“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孟不类。”又说:“二程见茂叔后,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又说:“元晦似伊川,钦夫似明道,伊川锢蔽深,明道却疏通。”象山自以为承继明道的,伊川自以为承继明道的,其实伊川与象山,俱是得明道之一偏,不足尽明道之学。伊川之学,得朱子发挥光大之,象山之学,得阳明发挥光大之,成为对抗之两派。朱子之格物致知,是偏重在外,阳明之格物致知,是偏重在内。明道曰:“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明道内外两忘,即是包括朱陆两派。

朱陆之争,乃是于整个道理之中,各说半面,我们会通观之,即知两说可以并行不悖。(1)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朱子重在学,陆子重思,二者原是不可偏废。(2)孟子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朱子重的是这个说法。孟子又说:“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陆子重的是这个说法。二说同出于孟子,原是不冲突的。(3)陆子尊德性,朱子道问学,《中庸》说:“尊德性而远问学。”中间著一而字,二者原可联为一贯。(4)从论理学上言之:朱子用的是归纳法,陆子用的是演绎法,二法俱是研究学问所不可少。(5)以自然现象言之:朱子万殊归于一本,是向心力现象,陆子一本散之万殊,是离心力现象,二者原是互相为用的。我们这样的观察,把他二人的学说,合而用之即对了。

明道学术:分程伊川朱和陆王两派,象山相当于伊川,阳明相当于朱子。有了朱子“万殊归于一本”之格物致知,跟着就有阳明“一本散之万殊”之格物致知,犹之有培根之归纳法,跟着就有笛卡儿之演绎法,培根之学类伊川和朱子,笛卡儿之学类象山和王阳明。宇宙真理,古今中外是一样的,所以学术上之分派和研究学问的方法,古今中外也是一样的。

(十五)学术之分合

孔子是述而不作的人,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融合众说,独成一派。老子书上有“谷神不死”及“将欲取之”等语,经后人考证,都是引用古书。他书中所说“用兵有言”及“建言有之”等语,更是明白援引古说,可见老子也是述而不作之人,他的学说,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印度有九十六外道,释迦一一研究过,然后另立一说,这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宋儒之学,是融合儒释道三教而成,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这种现象,是学术上由分而合的现象。

大凡一种学说,独立成派之后,本派中跟着就要分派。韩非说:“儒分为八,墨分为三。”就是循着这个轨道走的。孔学分为八派,秦亡而后,孔学灭绝,汉儒研究遗经,成立汉学,跟着又分许多派。老氏之学,也分许多派。佛学在印度,分许多派。传入中国,又分若干派。宋儒所谓佛学者,盖禅宗也。禅宗自达摩传至五祖,分南北两派,北方神秀,南方慧能,慧能为六祖,他门下又分五派。明道创出理学一派,跟着就分程伊川朱和陆王两派。而伊川门下分许多派,朱子门下分许多派,陆王门下,也分许多派。这种现象,是由合而分的现象。

宇宙真理,是圆陀陀的,一个浑然的东西,人类的知识很短浅,不能骤窥其全,必定要这样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的研究,才能把那个圆陀陀的东西,研究得清楚。其方式是每当众说纷纭的时候,就有人融会贯通,使他汇归于一的,这是做的由分而合的工作。既经汇归于一之后,众人又分头研究,这是做的由合而分的工作。

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西洋学说传入中国,与固有的学说发生冲突,正是众说纷纭的时代。我们应该把中西两方学说,融会贯通,努力做出分而合的工作。必定要这样,才合得到学术上的趋势,等到融会贯通过后,再分头研究,做的合而分的工作。

经典语录

宇宙真理是一个浑然的东西,人类的知识很短浅,不能骤窥其全,必定要这样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的研究,才能把那个圆陀陀的东西,研究得清楚。

§18 分合公例·中西融合

最后一节收束「分合」这个全书大节奏。程明道死后其学分伊川朱子、陆王两派,各得明道之一偏——朱子归纳、陆王演绎,向心力与离心力,合而观之并行不悖。第十五节把「分而合、合而分」立为学术演进的公例:孔子、老子、释迦皆「述而不作、融合众说独成一派」,成派后又必分派;宇宙真理圆陀陀,须如此分合研究才看得清。落到当下的任务,便是中西学说融会贯通的「分而合」。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学术也是这口气。
分合一偏中西融合
本章带走
  1. 开卷先把中国学术史切成三大时期:周秦独立发达、赵宋中印融合、当下中西印融合;关键动作是两次正名——一般人以孔子代表周秦、朱子代表宋学,宗吾分别换成老子与程明道,先定总纲再谈细节。
  2. 「荒山采宝」与「道者路也」把老子抬为周秦总纲:道家出于史官、柱下史读多书见多事,故能把零碎学说整理成系统;「道」从玄谈拉回「必由之路」,使《道德经》成为可操作的规律学——「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3. 纠正「无为」的误解:老子是「无为则无不为」,每句话上半无为、下半有为,慈俭不敢为天下先是无为,能勇能广能成器长是有为;引王弼「须自然而行,不造不始」坐实顺其自然,划清「辅万物之自然」与曹参式不作为的边界。
  4. 「失道而后德」解「失」为「流」,把道德仁义礼串成单向流变链,再续「失礼而后刑,失刑而后兵」;「返本线」模型把儒释道排成同线异点,三教同异都说得去;收束立「分而合、合而分」公例,落到当下便是中西学说融会贯通。
停一下,想一想

老子何以能贯通周秦诸子乃至中国全部学说?两大正名、返本线与分合公例各起何用?

二.宋学与蜀学 融合贯通

带着问题读

宗吾为何先自曝「我写这篇文字也莫有脱乡土意味」,再一路把宋学的根从河南挪到四川,这条「蜀地暗线」为融合论提供了什么新证据?

1

(一)二程与四川之间的关系

凡人的思想,除受时代影响之外,还要受地域的影响,孔子是鲁国人,故师法周公,管仲是齐国人,故师法太公,孟子是北方人,故推尊孔子,庄子是南方人,故推尊老子,其原因:(1)凡人生在一个地方,对于本地之事,耳濡目染,不知不觉,就成了拘墟之见。(2)因为生在此地,对于此地之名人,有精密的观察,能见到他的好处,故特别推称他。此二者可说是一般人的通性,我写这篇文字,也莫有脱此种意味。

程明道的学说,融合儒释道三家而成,是顺应时代的趋势,已如前篇所说。至于地域关系,他生长河南,地居天下之中,为宋朝建都之地,人文荟萃,是学术总汇的地方,故他的学说,能够融合各家之说,这层很像老子,老子为周之柱下史,地点也在河南,周天子定都于此,诸侯朝聘往来,是传播学说集中之点,故老子的学说,能够贯通众说。独是程明道的学说,很受四川的影响。这一层少人注意,我们可以提出来讨论一下:

明道的父亲,在四川汉州做官,明道同其弟伊川,曾随侍来川,伊川文集中,有《为太中程子父作试汉州学生策问》三首,《为家君请宇文中允典汉州学书》、《再书》及《蜀守记》等篇,都是在四川作的文字,其时四川儒释道三教很盛,二程在川濡染甚深,事实俱在,很可供我们的研究。

§1 地域先于时代

本卷开篇先立方法论:思想不单受时代支配,还受地域支配。孔子师法周公、管仲师法太公、孟子推孔子、庄子推老子,全被归因为「生在某地、对本乡名人耳濡目染又特别推崇」——这把一条学术史命题降维成一条地理规律。

妙处在于作者随即自曝:「我写这篇文字,也莫有脱此种意味」——李宗吾是四川人,这一句等于先声明自己的乡土立场,为下文全程抬高蜀学、贬抑中原门户之见预作免责。接着他便把「地域规律」套到程明道身上:河南居天下之中故能融会众说,但「独是程明道的学说,很受四川的影响」,把全卷要挖掘的暗线挑明。

先承认自己有乡土偏见,再放手抬蜀学。
地域影响乡土偏好程明道蜀地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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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川之易学

《宋史·谯定传》载:“程颐之父珦,尝守广汉,颐与其兄颢皆随侍,游成都,见治篾箍桶者,挟册,就视之,则易也,欲拟议致诘,而篾者先曰:‘若尝学此乎?’因指‘未济男之穷’以发问,二程逊而问之,则曰‘三阳皆失位也。’兄弟涣然有所省,翌日再过之,则去矣。”伊川晚年注易,于未济卦,后载“三阳失位”之说,并曰:“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足观宋史所载不虚。据《成都县志》所载:“二程过箍桶翁时地方,即是省城内之大慈寺。”

绝妙的饮食易学

中国人在饮食方面颇为讲究,荤素、寒热、咸淡、饱饥、热菜与冷盘、红烧与清炖、干炒与汤菜、先咸后淡、先大菜后点心,甚至菜肴的色彩、进餐的环境、伴食的音乐、盛菜的碗碟、圆桌与方凳、器皿的造型与质地,无处不体现着易学的“阴阳合谐”之原理。

§2 箍桶翁传易

进入「四川之易学」,第一桩证据是《宋史·谯定传》里的箍桶翁:一个成都街头编竹器的匠人,随口一句「三阳皆失位也」点破「未济」卦,令二程「涣然有所省」,次日再访已不知所踪。伊川晚年注《易》承认「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等于自己写下「师承自成都底层」的供状。

插进来的「绝妙的饮食易学」是个俏皮例证:作者把荤素寒热、红烧清炖、先咸后淡都读成「阴阳合谐」,用市井生活把深奥易学拉到日常,暗示蜀地易学不是书本上的玄谈,而是化在百姓日用里的活学。

箍桶翁三阳失位成都隐者饮食易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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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定传》又载:“袁滋入洛,问易于颐,颐曰:‘易学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访问,久之,无所遇,已而见卖酱薛翁于眉邛间,与语大有所得。”我们细玩“易学在蜀”四字,大约二程在四川,遇着长于易的人很多,不止箍桶翁一人,所以才这样说。

段玉裁做富顺县知县,修薛翁祠,作碑记云:“……继读东莱吕氏撰常州志,有云。袁道洁闻蜀有隐君子名,物色之。莫能得,末至一郡,有卖香薛翁,旦荷芨之市,午辄扃门默坐,意象静深,道洁以弟子礼见,且陈所学,叟漠然久之,乃曰‘经以载道,子何博而寡要也?’之语,未几复去。”《宋史》云“眉邛间”,吕氏云“至一郡”,皆不定为蜀之何郡县,最后读浚仪王氏《困学纪闻》云:“谯天授之易,得于蜀夷族曩氏,袁道洁之易,得于富顺监卖香薛翁,故曰:‘学无常师。’宋之富顺监,即今富顺县也,是其为富顺人无疑。”见段玉裁《富顺县志》究竟薛翁是四川何处人,我们无从深考,总之有这一回事,其人是一个平民罢了。按《宋史》作卖酱,吕氏作卖香,似应从吕氏,因东莱距道洁不久,《宋史》则元人所修也。

经典语录

袁滋易学,伊川不与之讲授,命他入蜀访求,大约他在四川受的益很多,才自谦不如蜀人,于此可见四川易学之盛。

袁滋问易于伊川,无所得,与卖酱翁语,大有所得,这卖酱翁的学问,当然不小,《论语》上的隐者,如晨门、荷蒉、沮溺、丈人等,不过说了几句讽世话,真实学问如何,不得而知,箍桶翁和卖酱翁,确有真实学问表现,他二人易学的程度,至少也足与程氏弟兄相埒,卖酱翁仅知其姓薛,箍桶翁连姓亦不传,真是鸿飞冥冥的高人。

易学是二程的专长,二人语录中,谈及易的地方,不胜枚举。《宋史·张载传》称:“载尝坐虎皮,讲易京师,听者甚众,一夕,二程至,与论易,次日语人曰:‘比见二程,深明易理,吾所不如,汝可师之。’撤坐辍讲。”据此可见二程易学之深,然遇箍桶翁则敬谨领教,深为佩服,此翁之学问,可以想见。袁滋易学,伊川不与之讲授,命他入蜀访求,大约他在四川受的益很多,才自谦不如蜀人,于此可见四川易学之盛。

据《困学纪闻》所说,四川的夷族,也能传授高深的易学,可见那个时候,四川的文化,是很普遍的,《易经》是儒门重要之书,易学是二程根本之学,与四川发生这样的关系,这是很值得研究的。

§3 易学在蜀

伊川对来求教的袁滋只丢一句「易学在蜀耳」,自己却不肯教——这四字是全节题眼,作者细玩后认定:二程在川遇见的易学高手不止箍桶翁一个,才敢把「易学」的源流整个判给四川。

段玉裁《富顺县志》的考据再补一层:卖酱(香)薛翁究竟籍贯何郡,几部书各执一词,作者索性承认「无从深考,总之有这一回事,其人是一个平民罢了」——这份考据到不了底就存疑的诚实,反而让「蜀中平民皆通易」的结论更可信。下面的「经典语录」栏连收四段,用张载「深明易理,吾所不如」反衬箍桶翁令二程「敬谨领教」,最终把「四川文化很普遍」钉成本节结论。

伊川把学生赶去四川找老师,自己倒谦虚。
易学在蜀段玉裁学无常师平民通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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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川之道教

薛翁说袁道洁博而寡要,俨然道家口吻,他扃门默坐,意象静深,俨然道家举止,可见其时道家一派,蜀中也很盛。二程在蜀,当然有所濡染。

宋儒之学,据学者研究,是杂有方士派,而方士派,蜀中最盛,现在讲静功的人,奉《参同契》和《悟真篇》二书,为金科玉律,此二书均与四川有甚深之关系。

《悟真篇》是宋朝张伯端字平叔号紫阳所著。据他自序是熙宁己酉年,随龙国陵公到成都,遇异人传授。考熙宁己酉,即宋神宗二年,据伊川新作《先公太中传》称:“神宗即位年代,知汉州,熙宁中议行新法,州县嚣然,皆以为不可。公未尝深论也,及法出,为守令者奉行唯恐后,成都一道,抗议指其未便者,独公一人。”神宗颁行新法,在熙宁二年,即是张平叔遇异人传授之年,正是二程在四川的时候。平叔自序,有“既遇真筌,安敢隐默”等语。别人作的序有云:“平叔遇青城丈人于成都。”又云:“平叔传非其人,三受祸患。”汉州距成都只九十里,青城距成都,距汉州,俱只百余里,二程或者会与青城丈人或张平叔相遇,否则平叔既不甚秘惜其术,二程间接得闻也未可知。

现在流行的《参同契集注》,我们翻开一看,注者第一个是彭晓,第二个是朱子,彭晓字秀川,号真一子,仕孟昶为祠部员外郎,是蜀永康人。永康故治,在今崇庆县西北六十里。南宋以前,注《参同契》者十九家,而以彭晓为最先,通行者皆彭本,分九十一章,朱子乃就彭本,分上中下三卷,宁宗元年,蔡季通编置道州,在“寒泉精舍”与朱子相别,相与订正《参同契》,竟夕不寐,明年季通卒,越二年朱子亦卒,足见朱子晚年都还在研究《参同契》这种学说。

清朝毛西河和胡渭等证明:宋儒所讲,无极太极,河洛书是从华山道士陈抟传来。朱子解易,曾言“邵子得于希夷即陈抟,希夷源流,出自《参同契》”。宋学既与《参同契》,发生这种关系,而注《参同契》之第一个人是彭晓,出在四川,他是孟昶之臣,孟昶降宋,距二程到川,不及百年,此种学说,流传民间,二程或许也研究过。

义和团乱后,某学者著一书,说:“道教中各派,俱发源于四川,其原因就是由于汉朝张道陵,在四川鹤鸣山修道,其学流传民间,分为各派,历代相传不绝。”他这话不错,以著者所知,现在四川的学派很多,还有几种传出外省,许多名人,俯首称弟子,这是历历可数的。逆推上去,北宋时候,这类教派当然很盛。二程在蜀当然有所濡染。

§4 蜀中道教

由易学转道教,仍是同一套路:先举现象(薛翁「博而寡要」的点评、扃门默坐的举止「俨然道家口吻」),再追文本谱系。《参同契》《悟真篇》两部丹道金科玉律,作者逐一考出与四川的瓜葛——张伯端(紫阳)在成都遇异人、彭晓(真一子)是蜀永康人且是注《参同契》第一人。

这是全节用力最重的一环:注《参同契》第一人出在四川、宋学又「与《参同契》发生关系」,两条线在「彭晓」这个蜀人身上交会,把「宋学掺有方士成分」落实为「宋学掺有四川方士成分」。末段引「道教各派俱发源于四川」收口,蜀中道教源流被坐实。

参同契悟真篇彭晓方士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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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川之佛教

佛教派别很多,宋儒所谓佛学者,大概指禅宗而言,禅宗至六祖慧能而大盛,六祖言:“不思善,不思恶,正凭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宋儒教人:“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宛然是六祖话语。

经典语录

道教中各派,俱发源于四川,其原因就是由于汉朝张道陵,在四川鹤鸣山修道,其学流传民间,分为各派,历代相传不绝。

四川佛教,历来很盛,华严宗所称为五祖的宗密,号圭峰,即是唐时四川西充人。唐三藏法师玄奘,出家在成都大慈寺。以禅宗而论,六祖再传弟子“马道一”,即是张文定所说马大师,是四川什邡人,他在禅宗中的位置,与宋学中的朱子相等,有“五灯会元”可考。他的法嗣,布于天下,时号马祖,他出家在什邡罗汉寺,得道在衡岳,传道在江西,曾回什邡,筑台说法,邑人称为活佛《什邡县志》。二程在四川的时候,当然他的流风余韵,犹有存者。什邡与汉州毗连,现在什邡高景关内,有雪门寺,相传二程曾在寺中读书,后人于佛殿前,建堂祀二程,把寺名改为雪门,取“立雪程门”之义《什邡县志》。二程为甚不在父亲署内读书,要跑到什邡去读?一定那个庙宇内有个高僧,是马祖法嗣,二程曾去参访,住了许久,一般人就说他去行医读书了。

马祖教人,专提“心即是佛”四字,伊川曰:“性即理也。”宛然马祖声口,这种学理,或许从雪门寺高僧得来。

宋朝禅宗大师宗杲,名震一时,著有《大慧语录》。朱子也曾看他的书,并引用他的话,如“寸铁伤人”之语。魏公道是四川广汉人,他的母亲秦国夫人,曾在大慧门下,参禅有得,事载《五灯会元》。大慧之师圆悟,是成都昭觉寺和尚。著有《圆悟语录》。成都昭觉寺,现有刻板,书首载有张魏公序文,备极推崇。圆悟与二程,约略同时,二程在川之时,四川禅风当然很盛,二程当然有所濡染。

§5 蜀中禅宗

佛教一节先作范围界定:「宋儒所谓佛学者,大概指禅宗而言」,于是问题收窄成「蜀中禅风盛不盛」。作者排出宗密(西充人)、玄奘(成都大慈寺出家)、马祖道一(什邡人)一串蜀籍佛门谱系,其中马祖被抬到「与宋学中的朱子相等」的位置——这是把禅宗宗师与理学宗师平起平坐的类比。

「马祖教人专提『心即是佛』,伊川曰『性即理也』,宛然马祖声口」一句是本节命门:作者要的不是二程读过佛书,而是二程的「性即理」本身就是马祖「心即是佛」的蜀地回响。雪门寺「二程读书处」的传说被当成二程参访马祖法嗣高僧的旁证,把理学的根从河南挪到了什邡。

性即理 = 心即是佛?李宗吾说宛然。
禅宗马祖道一心即是佛性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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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程讲道台

二程的父亲,卒于元祐五年庚午,年八十五岁,逆推至熙宁元年戊申,年六十三岁,其时王安石厉行新法,明道曾力争不听,他们弟兄,不愿与安石共事,因为父亲年已高,所以侍父来蜀。明道生于宋仁宗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二年癸酉,二人入蜀时,年三十六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们抛弃了政治的生活,当然专心研究学问。王阳明三十七岁,谪居贵州龙场驿,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与二程在汉州时,年龄相同,不得志于政治界,专心研究学问,忽然发明新理,也是相同。

现在汉州城内,开元寺前,有“二程讲道台”《汉州志》,可见二程在汉州,曾召集名流,互相讨论,把三教的道理,融会贯通,恍然有得,才发明所谓宋学,伊川所说的“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汉州开元寺,可等于王阳明的龙场驿。

宋明诸儒,其初大都出入佛老,其所谓佛者,是指禅宗而言,其所谓老者,不纯粹是老子,兼指方士而言,阳明早年,曾从事神仙之学,并且修习有得,几于能够前知,有阳明年谱可证。不过阳明不自讳,宋儒就更多方掩饰,朱子著《参同契考异》托名“华山道士邹诉”,不直署己名,掩饰情形,显然可见。

二程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人,遇着箍桶匠,都向他请教,当然道家的紫阳派、真一派,佛家的圆悟派,也都请教过的。我们看程子主张“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形式上都带有佛道两家的样子,一定与这两家有关系。伊川少时,体极弱,愈老愈健。或许得力于方士派的静坐,不过从来排斥佛老,与这两家发生关系的实情,不肯一一详说,统以“出入佛老”一语了之,箍桶翁是他自己说出,并笔之于书,后人方才知道。

我们从旁的书考证,宋朝的高僧甚多,乃《宋史》仅有《方技传》,而高僧则绝不一载。此由宋儒门户之见最深,元朝修《宋史》的人,亦染有门户习气,一意推崇道学,特创道学传,以位置程朱诸人,高僧足与程朱争名,故削而不书,方技中人,不能夺程朱之席,故而书之。以我揣度,即使二程曾对人言:在蜀时,与佛老中人,如何往还,《宋史》亦必削而不书,箍桶翁和卖酱翁,不能与二程争名,才把他写上。其余的既削而不书,我们也就无从详考。

§6 讲道台与宋学

这是全卷的结论章:前面铺的易、道、佛三家证据,在这里合成「宋学的发明现场」。作者先算年龄——二程入蜀时三十六七岁,与王阳明龙场悟道的三十七岁相当,都是「不得志于政治界,专心研究学问,忽然发明新理」,把汉州讲道台与龙场驿钉成一对。

于是「才发明所谓宋学」成立:宋学不是二程在河南凭空想出来的,而是在汉州开元寺召集蜀地名流、融会三教的结果。这一章还顺手做了一次「史笔批判」——宋儒「出入佛老」却多方掩饰,《宋史》为门户之见削去高僧、单留方技,箍桶翁卖酱翁只因「不能与程朱争名」才侥幸被记下。作者由此把「宋学=蜀地三教融合」的真相,讲成一段被正统史书刻意抹去的历史。

汉州讲道台,跟王阳明的龙场驿对上了。
讲道台发明宋学龙场驿门户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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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孟蜀之文化

箍桶翁卖酱翁传易,张平叔彭晓传道,圆悟传禅,可见其时四川的学者很多,请问为什么那个时候四川有许多学者呢?

因为汉朝文翁化蜀后,四川学风就很盛,唐时天下繁盛的地方,扬州第一,四川第二,有“扬一蜀二”之称。唐都陕西,地方与蜀接近,那个时候的名人,莫到过四川的很少,所以中原学术,就传到四川来。加以五代时,中原大乱,许多名流,都到四川来避难,四川这个地方,最适宜于避难,前乎此者,汉末大乱,中原的刘巴许靖都入蜀避难,后乎此者,邵雍临死,说“天下将乱,唯蜀可免”。他的儿子邵伯温携家入蜀,卒免金人之祸。昔人云:“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这是对乎中原而言,因为地势上的关系,天下将乱,朝廷失了统御力,四川就首先与之脱离,故谓之先乱,等到中原平定了,才来征服,故谓之后治,其实四川关起门是统一的,内部是很安定的。

经典语录

明道弟兄来川,召集遗老,筑台讲道,把他集合来,融会贯通,而断以己意,成为一个系统,就成为所谓宋学。

五代时,中原战争五十多年,四川内政很修明,王孟二氏,俱重文学,《十国春秋》说王建“雅好儒臣,礼遇有加”。又说王衍“童年即能文,甚有才思”。孟蜀的政治,比王蜀更好,孟氏父子二世,凡四十一年,孟昶在位三十二年,《十国春秋》说孟昶“劝善恤刑,肇兴文教,孜孜求治,与民休息”。又曰:“后主指昶朝宋时,自二江至眉州,万民拥道痛哭,恸绝者凡数百人,后主亦掩面而泣。藉非慈惠素著,亦何以深入人心至此哉?”这是孟昶亡国之后,敌国史臣的议论,当然是很可信的。清朝知县大堂面前牌坊,大书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十六字,是宋太宗从孟昶训饬州县文中选出来,颁行天下的见《容斋续笔·戒石铭条》,孟昶之整饬吏治,已可概见。

§7 蜀地何来学

前几节证「蜀中有什么」,这一节要答「为什么蜀中会有」。作者抛出的总回答是地理避险论:文翁化蜀起学风、唐时「扬一蜀二」近中原、五代大乱名流入蜀避难,四川因「关起门来是统一的、内部很安定」成了学术避风港。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这句古谚被作者重新解读:先乱后治恰恰证明四川内部自成一个安定单元,所以每逢中原大乱,人才就汇入蜀地。经典语录栏摘「明道弟兄来川……就成为所谓宋学」作结,把「宋学」直接定义成蜀地三教名流的集体结晶。

文翁化蜀扬一蜀二避难蜀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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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盛称文景之治,文帝在位二十三年,景帝在位十六年,合计不过三十九年。孟氏父子,孜孜求治,居然有四十一年之久,真可谓太平盛世。四内既承平,所以大家都研究学问,加以孟昶君臣,都提倡文学。《十国春秋》曰:“帝指昶所学,为文皆本于理。居恒谓李昊徐光溥曰:‘王衍浮薄而好为轻艳之文,朕不为也。’”他的宰相,母昭裔,贫贱时,向人借《文选》,其人有难色,他发愤说道:“我将来若贵,当镂板行之。”后来他在蜀做了宰相,请后主镂板印九经,又把九经刻石于成都学宫,自己出私财营学宫,立教舍,又刻《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贴》,国亡后,其子守素赍至中朝,诸书大章于世,纪晓岚著《四库提要》,叙此事,并且说:“印行书籍,创见于此。”他们君臣,在文学上的功绩,可算不小。

孟昶君臣,既这样的提倡文学,内政又修明,当然中原学者,要向四川来,所以儒释道三教的学问,普及到了民间,二程和袁滋,不过偶尔遇着两个,其余未遇着的,不知还有若干。因为有了这样的普遍的文化,所以北宋时,四川才能产出三苏和范镇诸人,苏子由说:“辙生十九年,书无不读。”倘非先有孟昶的提倡,他在何处寻书来读?若无名人指示门径,怎么会造成大学问?

东坡居士

苏轼,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今四川眉山人,唐宋八大家之一,豪放派词人代表。其散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名列“苏、黄、米、蔡”北宋四大书法家之一;其画则开创了湖州画派。

东坡幼年曾见出入孟昶宫中的老尼,二程二苏,与孟蜀相距不远,他们的学问,都与孟昶有关,子夏居西河,魏文侯受经于子夏。初置博士官,推行孔学。秦承魏制,置博士官,伏生、叔孙通、张苍,皆故秦博士。梁任公说:“儒教功臣,第一是魏文侯。”我们可以说:“宋学功臣,第一是孟昶。”

隋朝智者大师,居天台山,开天台宗,著有《大小止观》。唐朝道士司马承祯,字子微,也居天台山,著有《天隐子》,又著《坐忘论》七篇。《玉涧杂书》云:“道释二氏,本相矛盾。而子微之学,乃全本于释氏,大抵以戒定慧为宗,……此论与智者所论止观,实相表里,子微中年隐天台玉霄峰,盖智者所居,知其渊源有自也。”见《图书集成道教部杂录》由此知:凡是互相矛盾的学问,只要同在一个地方,就有融合之可能。五代中原大乱,三教中的名人,齐集成都,仿佛三大河流,同趋于最隘的一个峡口,天然该融合为一,大约这些名流,麇集成都,互相讨论,留下不少的学说。明道弟兄来川,召集遗老,筑台讲道,把他集合来,融会贯通,而断以己意,成为一个系统,就成为所谓宋学。

§8 孟昶兴文教

回答继续下沉到具体政权:孟昶父子「孜孜求治」四十一年,被作者抬到超过文景之治的高度;母昭裔「贵则镂板行之」、刻九经《文选》于蜀,纪晓岚所谓「印行书籍,创见于此」被拿来证明蜀地是印刷出版的源头。

「东坡居士」栏插入苏轼小传,是作者以四川同乡身份的一次认同召唤——二程、三苏、范镇这批北宋巨擘全被归为「孟昶文教」的产物,故「宋学功臣,第一是孟昶」。末段借司马承祯与智者大师同居天台而「互相矛盾的学问」终能融合,把蜀中三教汇流说成「三大河流同趋于最隘峡口」的天然之理,顺手又点一次宋学定义。

印书的老祖宗,李宗吾说是蜀人母昭裔。
孟昶母昭裔印行创见宋学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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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苏子由之学说

大家只知程氏弟兄是宋学中的泰斗,不知宋朝还有一个大哲学家,其成就,较之程氏弟兄,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般人都把他忽略了,此人为谁?

经典语录

凡是互相矛盾的学问,只要同在一个地方,就有融合之可能。

即是我们知道的苏子由。程氏弟兄做了融合三教的工作,还要蒙头盖面,自称是孔孟的真传;子由著有《老子解》,序著此书时,会同僧道商酌,他又把《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和六祖“不思善不思恶”等语,合并研究,自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较诸其他宋儒光明得多。子由之孙苏籀,记其遗言曰:“公为籀讲老子数篇曰:‘高出孟子二三等矣!’又曰:‘言至道无如五千文。’”苏籀又说:“公老年做诗云:近存八十一章注,从道老聃门下人。盖老而所造益妙,碌碌者莫测矣。”子由敢于说老子高出孟子二三等,自认从道老聃门下,这种识力,确在程氏弟兄之上。苏东坡之子苏迈等,著有《先公手泽》,载东坡之言曰:“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读之不尽卷,废卷而叹,使战国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使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晚年见此奇特。”我破读东坡此段文字,心想子由此书,有甚好处,值得如此称叹,后来始知纯是赞叹他融合三教的工作。

明朝有个李卓吾,同时的人,几乎把他当做圣人,他对于孔子,显然攻击,著《藏书》六十八卷,自序有曰:“前三代吾无论矣,后三代汉唐宋是也,中间数百余年,而独无是非者,岂其人无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因未尝有是非耳。”又曰:“此书但可自怡,不可示人,故名藏书也,而无奈一二好事朋友,索观不已,予又安能以已耶,但戒曰:‘览则一任诸君览,但无以孔夫子之定本行赏罚也则善矣。’”他生在明朝,思想有这样的自由,真令人惊诧,他因为创出这样的议论,闹得书被焚毁,身被逮捕,下场至自刎而死,始终持其说不变。其自信力有这样的坚强,独对苏子由非常佩服,万历二年,他在金陵刻子由老子解,题其后曰:“解老子者众矣,而子由最高,……子由乃独得微言于残篇断简之中,宜其善发老子之蕴,使五千余言,烂然如皎日,学者断断乎不可一日去手也,解或示道全,当道全意,寄子瞻,又当子瞻意。今去子由,五百余年,不意复见此奇特。”卓吾这样地推崇子由,子由的学问也就可知了。

苏子由在学术上,有了这样的成就,何以谈及宋学,一般人只知道有程朱,不知道苏子由呢?其原因:(1)子由书成年已老,子由死于政和二年壬辰,年七十四岁,此书是几经改删,至大观二年戊子十二月方才告成,程明道死于元丰八年乙丑,年五十四岁,伊川死于大观元年丁亥,年七十五岁,子由成书时,在明道死后二十三年,伊川死后一年,那个时候,程氏门徒遍天下,苏子由的学说,出来得迟,自不能与他争胜,子由书成后四年即死,也就无人宣传他的学说了。(2)那时党禁方严,禁人学习元祐学术,伊川谢绝门徒道:“尊所闻,行所知可也,不必及吾门也。”连伊川都不敢宣传他的学问,子由何能宣传?伊川死时,门人不敢送丧,党禁之严可想。史称子由“筑室颖滨,不复与人相见,终日默坐,如是者几十年”。据此,则子由此书,能传于世,已算侥幸,何敢望其能行?(3)后来朱子承继伊川之学,专修洛蜀之怨,二苏与伊川不合,朱子对于东坡所著《易传》,子由所著《老子解》均痛加诋毁,其诋子由曰:“苏侍郎晚为是书,合吾儒于老子,以为未足,又并释氏而弥缝之,可谓舛矣,然其自许甚高,至谓当世无一人可以语此者,而其兄东坡公,亦以为‘不意晚年见此奇特’。以予观之,其可谓无忌惮者欤!因为之辩。”见《宋元学案》《中庸》有“小人而无忌惮”之语,朱子说他无忌惮,即是说他是小人。此段文字,几于破口大骂。朱子又把子由之说,逐一批驳,大都故意挑剔,其书俱在,可以复按。朱子是历代帝王尊崇的人,他既这样攻击子由,所以子由的学说,也就若存若亡,无人知道了。(4)最大原因,则孔子自汉武帝而后,取得学术界正统的地盘,程子做融合三教的工作,表面上仍推尊孔子,故其说受人欢迎,子由则赤裸裸地说出来,欠了程明道的技术,所以大受朱子的攻击,而成为异端邪说,朱子痛诋子由,痛诋佛老,是出于门户之见,我们不必管,只看学术演进的情形就是了。

§9 被埋没的子由

本节引入一个对照组:苏子由。作者先断言这位同乡的成就「较之程氏弟兄有过之而无不及」,却「一般人都把他忽略了」,制造悬念后再揭晓答案。

程氏弟兄融合三教还要「蒙头盖面,自称孔孟真传」,子由却直说老子「高出孟子二三等」、自认「从道老聃门下」,还把《中庸》与六祖合参——这种坦率被作者判为「识力在程氏弟兄之上」,却也成了他的罪名。末段列四条原因解释子由为何不显:成书太晚、党禁方严、朱子借门户之见痛诋、以及最要害的一条——「欠了程明道的技术」。作者借李卓吾「独对苏子由非常佩服」再抬一次,把一个正统学术史里的「异端」重新请回台前。

程氏蒙头盖面,子由直截了当。
苏子由老子解李卓吾门户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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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学术之演进

我们从进化趋势上看去,觉得到了北宋的时候,三教应该融合为一,程明道和苏子由,都是受了天然趋势的驱迫,程子读了许多书,来在四川,加以研究,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苏子由在四川读了许多书,去在颖滨,闭门研究也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二者都与四川有关。这都是由于五代时,中原大乱,三教名流,齐集成都,三大河流,同时流入最隘一个峡口的缘故。子由少时在蜀,习闻诸名流绪论,研究多年,得出的结果,也是融合三教,也是出于释氏而偏迩于老聃,与程子如出一辙。可见宇宙真理,实是如此。从前佛教传入中国,与固有学术发生冲突,历南北隋唐以至五代,朝廷明令天下毁佛寺,焚佛经,诛僧尼之事凡数见,自宋儒之学说出,而此等冲突之事遂无,不过讲学家文字上小有攻讦而已,何也?

根本上已融合故也。

世界第一次大战,第二次大战,纷争不已者,学说分歧使之然也。现在国府迁移重庆,各种学派之第一流人物,与夫留学欧美之各种专门家,大都齐集重庆,俨如孟蜀时,三教九流,齐集成都一样,也都是无数河流,趋入一个最隘之峡口。我希望产生一种新学说,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而一之,而世界纷争之祸,于焉可免。

经典语录

我希望产生一种新学说,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而一之,而世界纷争之祸,于焉可免。

§10 融合是必然

收束章把历史结论推向未来:北宋三教「应该融合为一」,程明道在蜀、苏子由自蜀,「二者都与四川有关」,证明「宇宙真理,实是如此」——融合是历史的天然趋势。

「根本上已融合故也」七字自答上文的「何也」,是全卷最短也最重的论断:宋以后毁佛灭佛的流血冲突消失,不是因为朝廷宽容,而是学理已在底层合流。最后作者把镜头拉到眼前——抗战时各派第一流人物齐集重庆,「俨如孟蜀时三教九流齐集成都」,随即喊出全卷落点:希望产生一种新学说,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而免世界纷争。蜀地历史上那次融合,成了作者预言未来全球融合的样板。

历史在重庆重演一次孟蜀。
融合必然宇宙真理中西印重庆
本章带走
  1. 本卷先立方法论「思想不单受时代支配,还受地域支配」,并自曝「我写这篇文字也莫有脱此种意味」作乡土立场的免责声明;接着把地域规律套到程明道身上,点出全卷要挖的「宋学很受四川影响」这条少人注意的暗线。
  2. 「易学在蜀」是题眼:成都街头箍桶翁一句「三阳皆失位也」点醒二程,伊川晚年注易自供「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卖酱薛翁、段玉裁《富顺县志》考据层层补证,坐实蜀中平民皆通易、二程师承自底层。
  3. 道教佛教沿用同一考据谱系:注《参同契》第一人彭晓是蜀人,马祖道一「心即是佛」与伊川「性即理也」被读成蜀地回响;结论是宋学在汉州开元寺「才发明」,可与王阳明龙场驿对勘成一对。
  4. 收束把历史推向未来:蜀中三教名流齐集成都,如三大河流同趋于最隘的峡口,融合是「宇宙真理,实是如此」;抗战时各派第一流人物齐集重庆,正预言将来必生新学说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而免世界纷争。
停一下,想一想

宋学如何被宗吾讲成蜀地三教融合的产物?箍桶翁、彭晓、马祖、讲道台各证什么?

三.宋儒之道统 破除门户之见

带着问题读

宗吾把「道统」拆成一种排斥性装置后,用哪些案例证明它实为党同伐异,最终又把宋儒之病归结为一个「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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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统之来源

宋儒是令人佩服的,是把儒释道三教,从学理上融合为一,其最不令人佩服的,就在门户之见太深,以致发生许多纠葛。其门户之见,共有二点:(1)孔子说的就对,佛老和周秦诸子说的就不对。(2)同是尊崇孔子的人,程子和朱子说的就对,别人说的就不对。合此两点,就生道统之说。

宋儒所说的道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我们要讨论这个问题,首先要讨论唐朝的韩愈。韩愈为人很倔强,富于反抗现实的性质。唐初文体,沿袭陈隋余习,他就提倡三代两汉的古文,唐时佛老之道盛行,他就提倡孔孟之学。他取的方式,与欧洲文艺复兴所取的方式是相同的。二者俱是反对现代学术,恢复古代学术,是一种革新运动,所以欧洲文艺复兴,是一种惊人事业。韩愈在唐时,负泰山北斗之地位,也是一种惊人事业。

§1 门户之见生道统

开篇先给宋儒一个公允定位——融合儒释道三教、成为理学,这是本篇立论的底座;随即转入批判靶心:门户之见。李宗吾把「门户」拆成两条排他律——尊孔抑诸子、尊程朱抑他人——指出「道统之说」正是这两条合流的产物。先把道统定义成一个排斥性装置,后文的逐层拆解就有了抓手。

门户之见道统之说融合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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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的学问,传至宋朝,分为两大派:一派是欧苏曾王的文学,一派是程朱的道学。宋儒所谓道统的道字,就是从昌黎《原道篇》“斯道也,何道也”那个道字生出来的。孟子在从前,只算儒学中之一种,其书价格,与荀墨相等,昌黎才把他表章出来,他读荀子说:“始吾得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以为圣人之徒没,尊圣人者孟子而已,晚得扬雄书,益信孟氏,因雄书而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孟子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经昌黎这样的推称,孟氏才崭露头角。

宋儒承继昌黎之说,把孟子益加推崇,而以自己直发其传,伊川作明道行状,说道:“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先生生乎一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盖自孟子之后事,一人而已。”史迁以孟子荀卿合传,寥寥数十字,于所历邹膝任薛鲁宋之事,不一书,朱子纲目,始于适魏之齐,大书特书。宋淳熙时,朱子才将《孟子》、《论语》、《大学》、《中庸》合称为四子书,至元延祐时,始悬为令甲。我们自幼读四子书,把孟子看做孔子化身,及细加考察,才知是程朱诸人,有了道统之见,才把他特别尊崇的。昌黎是文学中人,立意改革文体,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观,他读孔子孟荀的书,初意本是研究文学,因而也略窥见大道,无奈所得不深,他为文主张辞必己出,字法句法,喜欢戛戛独造,因而论理论事,也要独造。他说:“斯道也,何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孟轲死,不得其传。”这个说法,不知他何所见而云然。程伊川曰:“轲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蹈袭前人,非凿空撰出,必有所见。”这几句话的来历,连程伊川都寻不出,非杜撰而何?

§2 韩愈开其端

韩愈是道统谱系的始作俑者。作者把他与欧洲文艺复兴并置,点明其「托古革新」的运作方式——不是真复古,而是借古人之名立新学。道统的「道」字从昌黎《原道篇》「斯道也,何道也」偷来,孟子地位也因一句「醇乎醇者也」被抬升:这些都在坐实一件事——道统谱系是后人造出来的,并非自古有之。

韩愈这倔老头,认准古文就一条道走到黑。
韩愈原道道统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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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儒读了昌黎这段文字,见历代传授,犹如传国玺一般,尧舜禹直接传授,文、武、周公、孔子、孟轲,则隔数百年,都可传授,心想我们生在一千几百年之后,难道不能得着这个东西吗?

于是立志要把这传国玺寻出,经过许久,果然被他寻出来了,在《论语》上寻出,“尧曰咨尔舜,……允执其中,……舜亦以命禹”。恰好伪古文《尚书》,有“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执厥中”十六字。尧传舜,舜传禹,有了实据,他们就认定这就是历代相传的东西,究禹汤文武周公,所谓授文者安在?

又中间相隔数百年,何以能够传授?

又孔子以前,何以独传开国之君,平民中并无一人能得其传?

这些问题,他们都不加研究。

§3 传国玺式的杜撰

这一段是全书最锋利的证伪。宋儒把传承当成传国玺去寻,寻到的所谓实据只有《论语》一句与伪《古文尚书》十六字。作者连抛三问——数百年相隔何以能传、为何只传开国之君、为何无人追问——把宋儒「不加研究」的回避姿态钉死。道统的授受链条到此已露伪造底色。

传国玺十六字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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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儒因为昌黎说孟子是得了孔子真传的,就把《孟子》一书,从诸子中提出来,上配《论语》。又从《礼记》中,提出《大学》《中庸》二篇,硬说《大学》是曾子著的。又说《中庸》是子思亲笔写出,交与孟子,于是就成了孔子传之曾子,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一代传一代,与传国玺一般无二,孟子以后,忽然断绝,隔了千几百年,到宋朝,这传国玺又出现,被濂洛关闽诸儒得着,又递相传授,这就是所谓道统了。

道统的统字,就是从“帝王创业垂统”那个统字窃取来,即含有传国玺的意思,那时禅宗风行天下,禅宗本是衣钵相传,一代传一代,由释迦传至达摩,达摩传入中国,达摩传六祖,六祖以后,虽是不传衣钵,但各派中仍有第若干代名称,某为嫡派,某为旁支。宋儒生当其间,染有此等习气,特创出道统之名,与之对抗。道统二字,可说是衣钵二字的代名词。

经典语录

说我与孔孟,心心相传,禅宗有“以心传心”的说法,所以宋人就有“虞廷十六字心传”的说法,这心传二字,也是模仿禅宗来的。

请问:濂洛关闽诸儒距孔孟一千多年,怎么能够传授呢?

于是创出“心传”之说。说我与孔孟,心心相传,禅宗有“以心传心”的说法,所以宋人就有“虞廷十六字心传”的说法,这心传二字,也是模仿禅宗来的。

本来禅宗传授,也就可疑,所谓西天二十八祖,东土六祖,俱是他们自相推定的。其学简易,最合中国人习好,故禅宗风行天下。其徒自称“教外别传”,谓不必研究经典,可以直契佛祖之心,见人每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宋儒教人“寻孔颜乐处”,其意味也相同。

周子为程子授业之人,横渠是程子戚属,朱子绍述程氏,所谓濂洛关闽,本是几个私人讲学的团体,后来愈传愈盛,因创出道统之名。私相推定,自夸孔孟真传,其方式与禅宗完全相同。

§4 衣钵与心传

作者点破「道统」的「统」字窃自「帝王创业垂统」,实与禅宗衣钵相传同构——都是私相推定、自夸真传的排他制度。「心传」二字更是直接模仿禅宗「以心传心」,用来解释那千余年的空档。濂洛关闽本是几个私人讲学团体,一旦冠以道统之名,就完成了从学说向权力的转化。

衣钵心传禅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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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

韩愈(768年~824年),字退之,谥号文公,唐河内河阳今河南孟州市人。自谓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崇他为唐宋散文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杜牧把“韩文”与“杜诗”并列,称为“杜诗韩笔”,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著有《韩昌黎集》四十卷,《外集》十卷,《师说》等。

朱子争这个道统,尤为出力,他注《孟子》,于末后一章,结句说道:“……百世之下,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耳。故于篇中历序群圣之统,而终之以此,所以明其传之所在,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其旨深哉。”提出“统”字“传”字,又说“神会心得”,即为宋学中所谓“心传”和“道统”伏根。最奇的,于“其旨深哉”四字之后,突然写出一段文字,说道:“有宋元丰八年,河南程颢伯醇卒,潞公文彦博题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正叔序之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说,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然学者于道,不知所向,则孰知斯人之为功,不知所至,则孰知斯名之称情也哉。”此段文字写毕,即截然而止,不再著一语,真是没头没尾的。见得程子即是“后圣”。朱子于《大学章句》序,又说道:“河南两夫子出,而有以接孟氏之传,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关焉。”“著”“闻”字,俨然自附于“闻而知之”之列,于是就把道统一肩担上。

§5 朱子接棒

韩愈小传是插入的知识卡片,交代这位源头人物的身份。随后镜头切到朱熹:注《孟子》末章提「统」「传」「神会心得」,为心传与道统埋伏笔;又在《大学章句》序自附于「闻而知之」之列。作者用朱子亲笔文字作证,说明道统是程朱一系主动制造并占位的结果。

朱子抢道统,抢得比谁都起劲。
朱子明道行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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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统之内幕

宋儒苦心孤诣,创出一个道统,生怕被人分去,朱子力排象山,就是怕他分去道统,象山死,朱子率门人,往寺中哭之,既罢,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硬派象山作告子,自己就变成宋学中的孟子了。

程朱未出以前,扬雄声名很大,他自比孟子。北宋的孙复,号称名儒,他尊扬雄为范模。司马光注《太玄经》说道:“余少之时,闻玄之名,而不获见……于是求之积年,乃得观之,初则溟涬漫漶,略不可认,乃研精易虑,屏人事而读之,数十遍,参以首尾,稍得窥其梗概。然后喟然置书叹曰:呜呼,扬子真大儒耶,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扬子而谁,荀子孟子殆不足拟,况其余乎!

观玄之书,昭则极于人,幽则尽于神,大则包宇宙,细则入毛发,合天人之道以为一,刮其根本,示人所出,胎育万物,而兼为之母,若地履之而不可穷也,若海挹之而不可竭也,天下之道虽有善者,其蔑以易此矣。”司马光这样说法,简直把《太玄》推尊得如《周易》一般,俨然直接孔子之传,道统岂可被扬雄争去吗?

孟子且够不上,何况宋儒?宋儒正图谋上接孟子之传,怎能容扬雄得过?

经典语录

这就像争选举的时候,自料比某人不过,就清查某人的档案,说他亏吞公款,身犯刑事,褫夺他被选权一般。

适因班固《汉书》,说扬雄曾仕新莽,朱子修纲目轻轻与他写一笔:“莽大夫扬雄死。”从此扬雄成了名教罪人,永不翻身。孟子肩上的道统,无人敢争,濂洛关闽,就直接孟氏之传了。这就像争选举的时候,自料比某人不过,就清查某人的档案,说他亏吞公款,身犯刑事,褫夺他被选权一般。假使莫得司马光这一类称赞扬雄的文字,纲目上何至有莽大夫这种特笔呢?

扬雄仕新莽,做《剧秦美新论》。有人说其事不确,我们也不深辩,即使其事果确,一部紫阳纲目中,类于扬雄,甚于扬雄的人很多,何以未尽用此种书法呢?

这都是司马光诸人把扬雄害了的。

§6 排他内幕·扬雄案

此节转入道统的排他机制:谁可能分走道统,谁就被清洗。朱子骂象山「死了告子」是排挤;扬雄本是大儒,因司马光推崇而威胁到程朱接孟子的正统位置,于是借班固一句「莽大夫扬雄死」,一笔记成「名教罪人」。李宗吾把学术史读成政治斗争史,道统争夺的党同伐异本质被摊开。

排象山斥扬雄莽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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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扬雄曾入孔庙,后来因他曾仕王莽,就把他请出来,荀子曾入孔庙,因为言性恶,把他请出来,公伯宁曾入孔庙,因为他毁谤子路,也把他请出来。我所不解者,司马光何以该入孔庙?

扬雄是逆臣,司马光推尊扬雄,即是逆党。公伯宁不过口头毁谤子路罢了,司马光著《疑孟》一书,反孟子说的话,层层攻讦,对于性善说,公然愤疑,其书流传到今,司马光一身,备具了公伯宁、荀卿、扬雄三人之罪,公然得入孔庙,岂非怪事?

推原其故,司马光是二程的好友,哲宗即位之初,司马光曾荐明道为宗正寺丞,荐伊川为崇政殿说书,司马光为宰相,连及二程也做官,所以二程入孔庙,连及司马光也配享。司马光之人品,本是很好,但律公伯宁荀卿扬雄三人之例,他就莫得入孔庙的资格,而今公然入了孔庙,我无以名之,直名之曰“徇私”。

宋儒口口声声,尊崇孔子,排斥异端,请问诸葛亮这个人为什么该入孔庙?

诸葛亮自比管乐,管乐为曾西所不屑为,孔门羞称五霸,孟子把管仲说得一钱不值,管仲的私淑弟子,怎么该入孔庙?

又诸葛亮手写申韩,以教后主,可见他又是申韩的私淑弟子,太史公作史记,把申韩与老子同传,还有人说申韩够不上与老子并列,老子是宋儒痛诋之人,诸葛亮是申韩私淑弟子,乃竟入孔庙,大书特书曰“先儒诸葛亮之位”,这个儒字,我不知从何说起。

刘先主临终,命后主读商君书,又不主张行赦,他们君臣要研究的,都是法家的学说,我们遍读葛亮本传及他的遗集,寻不出孔子二字,寻不出四书上一句话,独与管仲商鞅申韩,发生不少的关系,本传上说他治蜀严,又说他“恶无识而不贬”,与孔子所说“赦小过”,孟子所说“省刑罚”显然违反,假如修个“申韩合庙”请诸葛亮去配享,写一个“先法家诸葛亮之位”倒还名实相符。

宋尽排斥异端,申韩管商之学,岂非异端吗?

异端的嫡派弟子,高坐孔庙中,岂非怪事吗?

最好是把诸葛亮请出来,遗缺以《史记》上的陈余补授。《史记》称:“成安君儒者也,自称义兵,不用诈谋。”此真算是儒者,假使遇着庸懦之敌将,陈余一战而胜,岂不是“仁者无敌”,深合孟子的学说吗?恐怕孔庙中早已供了“先儒陈余之位”,无奈陈余运气不好,遇着韩信是千古名将,兵败身死,儒者也就置之不理了。

诸葛亮明明是霸佐之才,偏称之曰王佐之才,明明是法家,却尊之曰先儒,岂非滑稽之至吗?

在儒家谓诸葛亮托孤寄命,鞠躬尽瘁,深合儒家之道,所以该入孔庙,须知托孤寄命,鞠躬尽瘁,并不是儒家的专有品。难道只有儒家才出这类人才,法家就不出这类人才吗?

这道理怎么说得通?

我无以名之,直名之曰“慕势”。只因汉以后,儒家寻不出杰出人才,诸葛亮功盖三分,是三代下第一人,就把他欢迎入孔庙,借以光辉门面,其实何苦乃尔?

§7 孔庙配享的徇私与慕势

作者拿「入孔庙」当试金石检验道统标准:扬雄、荀子、公伯宁都因瑕疵被逐,唯独司马光集三罪于一身仍配享——因为他是二程的好友。诸葛亮明明是法家、申韩私淑弟子,却因「功盖三分」被强拉进孔庙充门面。两案并置,戳穿配享标准的双重标准:一为徇私,一为慕势。

徇私慕势孔庙配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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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放问“礼之本”,只说得三个字,也入了孔庙,老子是孔子曾经问礼之人,《礼记》上屡引老子的话,孔子称他为“犹龙”,崇拜到了极点。宋儒乃替孔子打抱不平,把老子痛加诋毁,这个道理,又讲得通吗?

两庑豚肩,连朱竹坨都不想吃,本来是不值得争夺的,不过我们须知:一部廿四史,实在有许多糊涂账,地方之高尚者,莫如圣庙,人品之高尚者,莫如程朱,乃细加考察,就有种种黑幕,其他尚复何说?

宋儒有了道统二字,横塞胸中,处处皆是荆棘,我不知道道统二字,有何贵重,值得如许争执。幸而他们生在庄子之后,假使被庄子看见,恐怕又要发出些鹓𬸅腐腐鼠的妙论。我们读书论古,当自出见解,切不可为古人所愚。

《四库全书提要》载:“公是先生弟子记四卷,宋刘敞撰,敞发明正学,在朱程前,所见皆正,徒以独抱道经,澹于声誉,未与伊洛诸人,倾意周旋,故讲学家视为异党,抑之不称耳,实则元丰熙宁之间,卓然醇儒也。”刘敞发明正学,卓然醇儒,未与伊洛诸人周旋,就视为异党。此中黑幕,纪晓岚早已揭穿。司马光赞扬雄,诋孟子,因与伊洛诸人周旋,死后得入孔庙,此种黑幕,还没有人揭穿。

§8 老子、腐鼠与刘敞

这一节收束内幕的揭露。老子被孔子尊为「犹龙」却遭宋儒痛诋,作者随即借庄子「腐鼠」的典故,讥宋儒把道统当腐鼠般争夺。引《四库提要》刘敞一案,说明凡不与伊洛周旋的醇儒便被目为异党。纪晓岚的官方书评被搬来作第三方证词,黑幕遂成铁案。

诸葛孔明躺着也中枪,宗吾嘴下真不留情。
老子腐鼠刘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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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著者平日有种见解,凡人要想成功,第一要量大,才与德尚居其次。

(三)宋儒之缺点

著者平日有种见解,凡人要想成功,第一要量大,才与德尚居其次,以楚汉而论,刘邦项羽二人,德字俱说不上,项羽之才,胜过刘邦,刘邦之量,大于项羽,韩信陈平黥布等,都是项羽方面的人,只因项羽量小,把这些人容纳不住,才一齐走到刘邦方面来。刘邦豁达大度,把这些人一齐容纳,汉兴楚败,势所必至。秦誓所说“一个臣”,反复赞叹,无非形容一个量字罢了。于此可见量字的重要。宋儒才德二者俱好,最缺乏的是量字,他们在政治界是这样,在学术界也是这样,君子排君子,故生出洛蜀之争,孔子信徒,排斥孔子信徒,故生出朱陆之争。

邵康节临死,伊川往访之,康节举两手示之曰:“眼前路径令放宽,窄则自无着身处,如何使人行?”这一窄字,深中伊川的病。《宋元学案》载:“二程随侍太中,知汉州,宿一僧寺,明道入门而右,从者皆随之。先生指伊川入门而左,独行,至法堂上相会。先生自谓:‘此是某不及家兄处。’盖明道和易,人皆亲近,先生严直,人不敢近也。”又称:“明道犹有谑语……伊川直是谨严,坐间不问尊卑长幼,莫不肃然。”卑幼不说了,尊长见他,都莫不肃然。连走路都莫得一人敢与他同行,这类人在社会上如何走得通?

无怪洛蜀分党,东坡戏问他:“何时打破诚敬?”此语固不免轻薄,但中伊川之病。

《宋元学案》又说:“大程德性宽宏,规模广阔,以光风霁月为怀。小程气质刚方,文理密察,以峭壁孤峰为体,道虽同而造德固自各有殊。”于此可见明道量大,伊川量小,可惜神宗死,哲宗方立,明道就死了,他死之后,伊川与东坡,因语言细故,越闹越大,直闹得洛蜀分党,冤冤不解。假使明道不死,这种党争,必不会起。

伊川凡事都自以为是,连邵康节之学,他也不以为然,康节语其子曰:“张巡许远,同为忠义,两家子弟,互相攻并,为退之所贬,凡托伊川之说,议吾为数学者,子孙勿辩。”康节能这样地预诫后人,故程邵两家,未起争端。

§9 少一个量字

作者从学术转入人品,抛出核心论点:成功首在量,才德其次。以刘邦容人而胜项羽为证,反衬宋儒才德俱佳却独缺此字。邵康节「眼前路径令放宽」一句点中伊川之病;明道量大、伊川量小,兄弟二人成为对照组,为下文朱陆之争埋下人格层面的伏笔。

量洛蜀之争明道伊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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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的量,也是非常狭隘,他是伊川的嫡系,以道统自居,凡是信从伊川和他的学说的人,就说他是好人,不信从的,就是坏人。苏黄本是一流人物,朱子诋毁二苏,独不诋毁山谷,因为二苏是伊川的敌党,所以要骂他,山谷之孙,黄昀,字子耕,是朱子的学生,所以就不骂了。

林栗、唐仲友,立身行己,不愧君子,朱子与栗论一不合,就成仇衅。朱子的门人,至欲烧栗的书。朱子的朋友陈亮,狎台州官妓,嘱唐仲友为其脱籍,仲友沮之,亮搆谗于朱子,朱子为所卖,误兴大狱,此事本是朱子不合,朱派中人就视仲友如仇雠。张浚一败于富平,丧师三十万,再败于淮西,丧师七万,三败于符离,丧师十七万。又尝逐李纲,引秦桧,杀曲端,斥岳飞,误国之罪,昭然共见,他的儿子张南轩,是朱子讲学的好友,朱子替张浚作传,就备极推崇。

最可怪者,朱子与吕东莱,本是最相好的朋友,《近思录》十四卷,就是他同朱子撰的。后来因为争论《毛诗》不合,朱子对于他的著作,就字字讥弹,如云:“东莱博学多识则有之矣,守约恐未也。”又云:“伯恭之弊,尽在于巧。”又云:“伯恭教人看文字也粗。”又云:“伯恭聪明,看文理却不仔细,缘他先读史多,所以看粗着眼。”又云:“伯恭于史分外仔细,于经却不甚理会。”又云:“伯恭要无不包罗,只是扑过,都不精。”对于东莱,抵隙蹈瑕,不遗余力,朱派的人,随声附和,所以元人修史,把东莱列入儒林传,不入道学传,一般都称“朱子近思录”,几于无人知是吕东莱同撰的。

朱子与陆象山,同是尊崇孔教的人,因为争辩无极太极,几至肆口谩骂,朱子的胸怀,狭隘到这步田地,所以他对于政治界、学术界,俱酿许多纠纷。门人承袭其说,朱陆之争,历宋元明清,以至于今,还不能解决。

纪晓岚著《四库提要》,将上述苏黄、林栗、唐仲友、张浚诸事,一一指出。其评朱吕之争,说道:“当其投契之时,则引之于《近思录》,使预闻道统之传,及其抵悟以后,则字字讥弹,身无完肤,毋亦负气相攻,有激而然欤。”别人訾议朱子不算事,《四库提要》是清朝乾隆钦定的书,清朝功令,四书文非遵朱注不可,康熙五十一年,文庙中把朱子从庑中升上去,与十哲并列,尊崇朱子,可算到了极点。乾隆是康熙之孙,纪晓岚著《四库提要》,敢于说这类话,可见是非公道,是不能磨灭的。纪文说:“刘敞卓然醇儒。未与伊洛诸人,倾意周旋,故讲学家视为异党。”这些说法,直是揭穿黑幕,进呈乾隆御览后,颁行天下,可算是清朝钦定的程朱罪案。

经典语录

朱子与陆象山,同是尊崇孔教的人,因为争辩无极太极,几至肆口谩骂,朱子的胸怀,狭隘到这步田地,所以他对于政治界、学术界,俱酿许多纠纷。

宋俞文豹《吹剑外集》见《知不足斋丛书》第二十四卷说:“韩范欧马张吕诸公,无道学之名,有道学之实,而人无闲言,今伊川晦庵二先生,言为世法,行为世师,道非不弘,学非不粹,而动辄得咎何也,盖人心不同,所见各异,虽圣人不能律天下之人,尽弃其学而学焉。……今二先生以道统自任,以师严自居,别白是非,分毫不贷,与安定角,与东坡争,与龙川象山辩,必胜而后已。浙学固非矣,贻书潘吕等,既深斥之,又语人曰:‘天下学术之弊,不过两端,永嘉事功,江西颖悟,若不极力争辩,此道何由而得明。’盖指龙川象山也。”程端蒙谓:“如市人争,小不胜辄至喧竞。”俞氏这段议论,公平极了。程朱的学问,本是不错,其所以处处受人攻击者,就在他以严师自居,强众人以从己。他说:“若不极力争辩,此道何由得明。”不知越争辩,越生反响,此道越是不明,大凡倡一种学说的人,只应将我所见的道理,诚诚恳恳地公布出来,别人信不信由他,只要我说得有理,别人自然肯信,无须我去争辩,若是所说得不确,任是如何争辩,也是无益的,惜乎程朱当日,未取此种方式。

§10 朱子的狭隘

作者把朱子「以道统自居」的党同伐异层层坐实:对林栗、唐仲友、张浚的恩怨,对至交吕东莱的翻脸讥弹,与陆象山争无极太极而谩骂。纪晓岚《四库提要》直指其「负气相攻」,俞文豹《吹剑外集》更讥其「以师严自居」。引清朝钦定之书与宋人笔记互证,批评显得无可辩驳。

党同伐异吹剑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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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之说

该墨为曹素功制作,色泽乌黑,质地细腻。中间刻“朱子家训”四字楷书,下有一方朱文方印。四周搭配纹饰,非常精美。朱子是尊崇孔教的人,因为争辩无极、太极,在政治界、学术界均引起许多纠纷。门人承袭其说,朱陆之争,历宋元明清,以至于今,还不能解决。

伊川晦庵,本是大贤,何至会闹到这样呢?

要说明这个道理,就不得不采用戴东原的说法了。东原以为:“宋儒所谓理,完全是他们的意见。”因为吾人之心,至虚至灵,着不得些子物事,有了意见,就不虚不灵,恶念固坏事,善念也会坏事,犹之眼目中,不但尘沙容不得,就是金屑也容不得。伊川胸中,有了一个诚敬,诚敬就变成意见,于是放眼一看,就觉得苏东坡种种不合。晦庵胸中,有了一个程伊川,放眼一看,就觉得象山、龙川、吕东莱诸人,均种种不合。是就像目中着了金屑,天地易色一般。佛氏主张破我执法执,不但讲出世法当如是,就是讲世间法,也当如是。然后知老子所说“绝圣弃智”,真是名言。东坡问伊川,“何时打破诚敬”?虽属恶谑,却亦至理。东坡精研佛老之学,故笔谈中,俱含妙谛。程明道是打破了诚敬的,观于“目中有妓,心中无妓”。这场公案,即可知道。

伊川抱着一个诚敬,去绳苏东坡,闹得洛蜀分党。朱子以道统自命,党同伐异,激成庆元党案,都是为着太执著的流弊。庄子讥孔子昭昭揭日月而行,就是这个道理。庄子并不是叫人不为善,他只是叫人按着自然之道做去,不言善而善自在其中,例如劝人修桥补路,周济贫穷,固然是善,但是按着自然之道做去,物物各得其所,自然无坏桥可修,无烂路可补,无贫穷来周济,回想那些想当善人的,抱着金钱,朝朝出门,寻桥来修,寻路来补,寻贫穷来周济,真是未免多事。庄子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就是这个道理。程伊川、苏东坡,争着修桥补路,彼此争得打架。朱子想独博善人之名,把修桥补路的事,一手揽尽,不许他人染指,后来激成党案,严禁伪学,即是明令驱逐,不许他修桥,不许他补路。如果他们有庄子这种见解,何至会闹到这样呢?

宋朝南渡,与洛蜀分党有关,宋朝亡国,与庆元党案有关,小人不足责,程朱大贤,不能不负点咎。我看现在的爱国志士,互相攻击,很像洛蜀诸贤,君子攻击君子。各种学说,互相诋斥,很像朱子与陆子互相诋斥。当今政学界诸贤,一齐走入程朱途径去了,奈何!

奈何!问程朱诸贤,缺点安在?

曰:“少一个量字。”

我们评论宋儒,可分两部分:他们把儒释道三教,融合为一,成为理学,为学术上开一新纪元,这是做的由分而合的工作,这部分是成功了的。洛蜀分党,酿成政治上之纷争,朱陆分派,酿成学术上之纷争,这是做的由合而分的工作,这部分是失败了的。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正与宋儒所处时代相同,无论政治上、学术上,如做由分而合的工作,决定成功,如做由合而分工作,一定徒滋纠纷。问做由分而合的工作,从何下手。曰:从量字下手。

经典语录

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正与宋儒所处时代相同,无论政治上、学术上,如做由分而合的工作,决定成功,如做由合而分工作,一定徒滋纠纷。
§11 戴东原的针砭与结论

作者用戴震「宋儒所谓理,完全是他们的意见」点破症结:理一旦成为己见,便如金屑入目,看谁都不合。伊川抱诚敬、朱子抱程子,遂激成洛蜀分党与庆元党案。末段回到「由分而合则成,由合而分则败」的历史判断,给出解方——从「量」字下手。这是对全章的收束,也把宋儒之病引向对当下的警醒。

量字两个字,就是全章的题眼。
戴东原庆元党案由分而合
本章带走
  1. 开篇先给宋儒公允定位——融合儒释道三教成为理学,再转批判靶心「门户之见」:把门户拆成「尊孔抑诸子、尊程朱抑他人」两条排他律,指出「道统之说」正是二者合流的产物,先把道统定义成排斥性装置。
  2. 证伪道统谱系:韩愈《原道》造「尧舜禹……孔子孟轲」的传承链,宋儒如寻「传国玺」般寻出伪古文尚书十六字心传;「统」字窃自帝王垂统,「心传」更是模仿禅宗衣钵相传的私相推定。
  3. 排他机制被读成政治斗争史:朱子骂象山「可惜死了告子」、借班固一句「莽大夫扬雄死」定名教罪人;孔庙配享的「徇私」(司马光)与「慕势」(诸葛亮)双重标准,把党同伐异本质摊开。
  4. 收束由学术转人品,抛出「成功首在量、才德其次」:刘邦容人而胜项羽,宋儒才德俱佳却独缺量字,遂有洛蜀之争、朱陆之争;引戴东原「宋儒所谓理,完全是他们的意见」作结,开方「从量字下手」做由分而合的工作。
停一下,想一想

道统如何被证伪为「传国玺式杜撰」与党同伐异?宋儒之病为何归结为一个「量」字?

四.中西文化之融合 化解根本冲突

带着问题读

宗吾把中西冲突钉在「身」与「心」两个起点上,又以返本线和圣哲等级表给出怎样的融合方案与路径?

1

(一)中西文化冲突之点

西人对社会,对国家,以我字为起点,即是以身字为起点。中国儒家讲治国平天下,从正心诚意做起来,即是以心字为起点。双方都注重把起点培养好。所以西人一见人闲居无事,即叫他从事运动,把身体培养好。中国儒者,见人闲居无事,即叫他读书穷理,把心地培养好。西人培养身,中国培养心,西洋教人,重在“于身有益”四字,中国教人,重在“问心无愧”四字,这就是根本上差异的地方。

斯密士倡自由竞争,达尔文倡强权竞争,西洋人群起信从,因为此等学说,是“于身有益”的,中国圣贤,绝无类似此等学说,因为倡此等学说,其弊流于损人利己,是“问心有愧”的。我们遍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寻不出斯密士和达尔文一类学说,只有《庄子》上的盗跖,所持议论,可称神似。然而此种主张,是中国人深恶痛绝的。孟子曰:“鸡鸣而起,孜孜为利者,跖之徒也。”自由竞争,强权竞争,正所谓孜孜为利,这就是中西文化有差异的地方。

孔门的学说:“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诚其意。”从身字向内,追进两层,把意字寻出,以诚意为起点,再向外发展。犹之修房子,把地上浮泥除去,寻着石底,才从事建筑。由是而修身,而齐家,而治国平天下,造成的社会,是“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人我之间,无所谓冲突,这是中国学说最精粹的地方。

西人自由竞争等说,以利己为主,以身字为起点,不寻石底,径从地面建筑起,基础未稳固,所以国际上,酿成世界大战,死人数千万。大战过后,还不能解决,跟着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经济上造成资本主义。

§1 身与心之分

开篇就把中西冲突钉在起点上:双方都“注重把起点培养好”,差异只在西人由“我/身”起、儒家由“心”起,于是价值轴分岔为“于身有益”与“问心无愧”。第二段用“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寻不出斯密士达尔文,只有《庄子》盗跖神似”坐实这条岔路——自由竞争在中国早被归入“孜孜为利”的跖徒一路。第三、四段转入“修房子”比喻:儒家由身向内追到“诚意”,等于刨开浮泥、寻着石底再动工;西人以身为起点,是“不寻石底,径从地面建筑”,故酿成世界大战。石底之喻把心身之别从价值论升级为工程论,为后文“返本线”与“力”的统一埋线。

一个养身,一个养心,起点就岔了。
身与心石底盗跖
2

孔门的正心诚意,我们不必把他太看高深了,把他改为“良心裁判”四字就是了。每做一事,于动念之初,即加以省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门的精义,不过如是而已。然而照这样做去,就可达到“以天下为一家”的社会。如果讲“自由竞争”等说法,势必至“己所不欲,也可施之于人”。中国人把盗跖骂得一文不值,西洋人把类似盗跖的学说,奉为天经地义。中西文化,焉得不冲突。中西文化冲突,其病根在西洋,不在中国,是西洋人把路走错了,中国人的路,并没有走错,我们讲“三教异同”,曾绘有一根“返本线”,我们再把此线一看,就可把中西文化冲突之点看出来。凡人都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的。善心长则恶心消,恶心长则善心消,因此儒家主张,从小孩时,即把爱亲敬兄,这份良知良能,搜寻出来,在家庭中培养好,小孩朝夕相处的,是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就叫他爱亲敬兄,把此种心理培养好了,扩充出去,“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就造成一个仁爱的世界了。故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所以中国的家庭,可说是一个“仁爱培养场”。西洋人从我字,径到国字,中间缺少了个家字,即是莫得“仁爱培养场”。少了由丁至丙一段,缺乏诚意功夫,即是少了“良心裁判”。故西洋学说发挥出来,就成为残酷世界,所以说:中西文化冲突,其病根在西洋,不在中国。

所谓中西文化冲突者,乃是西洋文化自相冲突,并非中国文化与之冲突。何以故呢?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得九死一生,是自由竞争一类学说酿成的,非中国学说酿成的。这就是西洋文化自相冲突的明证。西人一面提倡自由竞争等学说,一面又痛恨战祸,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所以要想世界太平,非把中国学说发挥光大之不可。

§2 病根在西洋

这是全章定调的一段。先把孔门“正心诚意”祛魅成可操作的良心裁判——不谈玄理,只谈“动念之初加以省察”,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判准。随即搬出全书最重要的图形工具“返本线”,并下结论:中西冲突“病根在西洋,不在中国”,因为西洋由“我”径到“国”,中间缺了“家”这一环(少了由丁至丙一段),亦即缺了“仁爱培养场”与“良心裁判”。家庭在此被改造成道德的生产装置而非伦理关系,这是李宗吾把道德力学化的关键一步。收束两句坐实“世界大战是西洋自相冲突”,顺势推出全章纲领“非把中国学说发挥光大不可”。

返本线良心裁判仁爱培养场
3

(二)中国学说可救印度西洋之弊

经典语录

我国学说,折中于印度西洋之间,将来印度和西洋,非一齐走入我国这条路,世界不得太平。

西洋人,看见世界上满地是金银,总是千方百计,想把它拿在手中,造成一个残酷无情的世界。印度人认为这个世界,是污浊到极点,自己的身子,也是污浊到极点,总是千方百计,想把这个世界舍去,把这个身子舍去。唯老子则有一个见解,他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又说:“多藏必厚亡。”世界上的金银,他是看不起的,当然不做抢夺的事,他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也是像印度人,想把身子舍去,但是他舍去身子,并不是脱离世界,乃是把我的身子,与众人融合为一。故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因此也就与人无忤,与世无争了。所以他说:“陆行不避兕虎,入军不避甲兵。”老子造成的世界,不是残酷无情的世界,也不是污浊可厌的世界,乃是“如享太牢,如登春台,众人熙熙”的世界。

以返本线言之:西人从丁点起,向前走,直至己点或庚点止,绝不回头。印度人从丁点起,向后走,直到甲点止,也绝不回头。老子从丁点起,向后走,走到乙点,再折转来,向前走,走到庚点为止,是双方兼顾的。老子所说“归根复命”一类话,与印度学说相通。“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一类话,与西洋学说相通。虽说他讲出世法,莫得印度那样精,讲治世法,莫得西人那样详,但由他的学说,就可把西洋学说和印度学说,打通为一。

我所谓:“印度人直走到甲点止,绝不回头。”是指小乘而言,指末流而言,若释迦立教之初,固云“不度尽众生,誓不成佛”。原未尝舍去世界也。释迦本是教人到了甲点,再回头转来在人世上工作。无如甲点太高远了,许多人终身走不到。于是终身无回头之日,其弊就流于合去世界了。老子守着乙点立论,要想出世的,向甲点走,要想入世的,就回头转来,循序渐进,以至庚点为止。孔子意在救世,叫人寻着丙点,即回头转来,做由丁到庚的工作,不必再寻乙甲两个点,以免耽误救世工作,此三圣人立教之根本大旨也。

§3 老子折中与返本线

进入第二节,方案是“中国学说可救印度西洋之弊”。先摆出两个极端:西洋见满地金银要抢到手,印度连世界带身子一起舍去;老子居间,同样“舍去身子”却“不是脱离世界,乃是与众人融合为一”——这是第三种坐标,不是折中。接着“返本线”把三教与西洋排成一条线:西人自丁点向前至己/庚不回头,印度自丁点向后至甲点不回头,唯老子走到乙点再折回庚点,“双方兼顾”。最后以“三圣人立教根本大旨”补释线上各点:释迦本欲人至甲点再回头入世,惜甲点太高;老子守乙点立论、进退皆可;孔子叫人寻着丙点即回头做由丁到庚的工作。这根几何线是整章总钥匙,后文一切融合论证都悬于其上。

少了家这一环,西洋就塌成残酷世界。
老子折中返本线三圣人
4

孔子的态度,与老子相同,偏厌弃这个世界,要想离去它。孔子则“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素夷狄,行乎夷狄”,这个世界并不觉得可厌。老子把天地万物,融合为一,孔子也把天地万物,融合为一,宇宙是怎么一回事,还他怎么一回事。所谓“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天地位焉,万物宁焉”,就是这个道理。

曾点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几句话,与治国渺不相关,而独深得孔子的嘉许,这是什么缘故呢?

因为这几句话,是描写我与宇宙融合的状态,有了这种襟怀,措施出来,当然人与我融合为一。子路可使有勇,冉有可使足民,公西华愿为小相,只做到人与我相安,未做到人与我相融,所以孔子不甚许可。

宋儒于孔门这种旨趣,都是识得的,他们的作品,如“绿满窗前草不除”之类,处处可以见得,王阳明“致良知”,即是此心与宇宙融合,心中之理,即是事物上之理,遇有事来,只消返问吾心,推行出来,自无不合,所以我们读孔孟老庄及宋明诸儒之事,满腔是生趣,读斯密士、达尔文、尼采诸人之书,满腔是杀机。

印度人向后走,在精神上求安慰,西洋人向前走,在物质上求安慰。印度人向后走,而越来越远,与人世脱离关系,他的国家就被人夺去了。西洋人向前走,路上遇有障碍物,即直冲过去,闹得非大战不可,印度和西洋,两种途径,流弊俱大,唯中国则不然。孟子曰:“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又曰:“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对于物质,只求足以维持生活而止,并不在物质上求安慰,因为世界上物质有限,要求过度,人与人就生冲突,故转而在精神上求安慰。精神在吾身中,人与人是不相冲突的,但是印度人求精神之安慰,要到彼岸,脱离这个世界,中国人求精神上之安慰,不脱离这个世界。我国学说,折中于印度西洋之间,将来印度和西洋,非一齐走入我国这条路,世界不得太平。

§4 宇宙融合与致良知

由返本线转入“宇宙融合”的境界论。首句“孔子的态度,与老子相同,偏厌弃这个世界”与下文“孔子则‘素富贵行乎富贵’……并不觉得可厌”自相抵触,疑为原书“老子”之误植,读者须倒过来读才通。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与治国渺不相关却独得孔子嘉许,正因它写的是“我与宇宙融合”的襟怀;子路、冉有、公西华只做到“人与我相安”,未达“相融”,故不获许可。末段以宋儒“绿满窗前草不除”、王阳明“致良知”对读尼采,判词是读孔孟老庄“满腔是生趣”、读斯密士达尔文尼采“满腔是杀机”——这是把学说按“力”的方向作道德定价。收尾一段点出印度“向后走”在精神求安慰、西洋“向前走”在物质求安慰,中国折中其间,为下节过渡。

宇宙融合曾点致良知
5

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中国人寻乐,在精神上,父兄师友间,西洋人寻乐,大概是在物质上,如游公园进戏场之类。中西文化,本是各走一条路,然而两者可以调和,精神与物质,是不生冲突的,何以言之呢?

我们把父兄师友,约去游公园,进戏场,精神上的娱乐和物质上的娱乐就融合为一了。中西文化可以调合,等于约父兄师友游公园、进戏场一般。但是不进公园戏场,父兄师友之乐仍在,即是物质不足供我们要求,而精神上之安慰仍在。我们这样设想,足见中西文化,可以调和。其调和之方式,可括为二语:“精神为主,物质为辅。”今之采用西洋文化者,偏重物质,即是专讲游公园,进戏场,置父兄师友于不顾,所以中西文化就冲突了。

中西文化,许多地方,极端相反,然而可以调和,兹举一例为证:中国的养生家,主张静坐,静坐时,丝毫不许动,西洋的养生家,主张运动,越运动越好,二者极端相反,此可谓中西学说冲突,我们静坐一会儿,又起来运动,中西两说就融合了。我认为中西文化,可以融合为一,其方式就是这样。

§5 精神为主物质为辅

落回可操作的调和方案。物质与精神的冲突,用“约父兄师友游公园、进戏场”一个动作就拆解了,其精义在精神为主、物质为辅八字:李宗吾承认物质正当(进公园戏场无妨),但坚持物质缺席时“父兄师友之乐仍在”,故精神为主。末段静坐与运动是对前文的最小演示——静坐片刻再起来运动,中西两说即融合,这是“调和”方法最直观的样板。

静坐加运动,中西两说一拼就通。
精神为主物质为辅调和
6

有人说:“孔门讲仁爱,西人讲强权,我们行孔子之道,他横不依理,以兵临我,我将奈何?”我说:这是无足虑的,孔子讲仁,并不废兵,他主张“足食足兵”。又说:“我战则克。”又说:“仁者必有勇。”何尝是有了仁就废兵?

孔子之仁,即是老子之慈,老子三宝,慈居第一,他说:“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假使有了仁慈,即把兵废了,西人来,把我的人民杀死,这岂不是不仁不慈之极吗?

经典语录

西洋的学问,重在分析,中国的学问,重在会通,西人无论何事,都是分科研究,中国古人,一开口即是天地万物,总括全体而言之。

西洋人之兵,是拿来攻击人,专作掠夺他人的工具,孔老之兵,是拿来防御自己,是维持仁慈的工具,以达到你不伤害我,我不伤害你而止,这也是中西差异的地方。

孔老讲仁慈,与佛氏相类,而又不废兵,足以抵御强暴。战争本是残忍的事,孔老能把战争与仁慈融合为一,这种学说,真是精粹极了。所以中国学说,具备了融合西洋学说和印度学说的能力。

西洋的学问,重在分析,中国的学问,重在会通,西人无论何事,都是分科研究,中国古人,一开口即是天地万物,总括全体而言之。就返本线来看,西洋讲个人主义的,只看见线上的丁点我,其余各点,均未看见。讲国家主义的,只看见己点国,其余各点,也未看见。他们既未把这根线看通,所以各种主义互相冲突。孔门的学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老子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孔老都是把这根线看通了,倡出“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的说法,所谓个人也,国家也,社会也,就毫不觉得冲突。以天下为一家,二语,出《礼运》,本是儒家之书,或以为是道家的说法,故浑言孔老。中国人能见其会通,但嫌其浑囵疏阔,西人研究得很精细,而彼此不能贯通,应该就西人所研究者,以中国之方法贯通之,各种主义,就无所谓冲突,中西文化,也就融合了。

中西文化可相互融通

凉棚下,老人身着单薄的衣衫,感受着夏天午后的闲适,听着蝉叫,不觉昏昏欲睡。中国的养生家,主张静坐,静坐时,丝毫不能动,西洋的养生家,主张运动,越运动越好。二者极端相反,中西学说冲突,倘若我们静坐一会儿,再运动,也同样可以养生健身,这即是一种中西文化相互融通的表现。

§6 仁而不废兵与会通

连答两个可能的反驳。一是“讲仁必废兵”:孔子“足食足兵”“我战则克”“仁者必有勇”,老子三宝慈居第一却“夫慈以战则胜”,可见仁慈不但不废兵,反以兵为维持仁慈的工具——西人之兵是掠夺工具,孔老之兵是防御工具。二是“分析与会通”之别:西人分科研究,中国古人一开口总括天地万物;就返本线看,西洋个人主义只见丁点“我”、国家主义只见己点“国”,都没“把这根线看通”,故各种主义互相冲突,孔老把修齐治平一以贯之,故无冲突。其间插“凉棚”一图,把静坐/运动的对子重演一遍,是编者据前文所配的图解。

仁而不废兵分析会通返本线
7

印度讲出世法,西洋讲世间法,老子学说,把出世法世间法打通为一,宋明诸儒,都是做的老子工作,算是研究了两三千年,开辟了康庄大道,我们把这种学说,发挥光大了,就可把中西印三方文化,融合为一。

世界种种冲突,是由思想冲突来的,而思想之冲突,又源于学说之冲突,所谓冲突,都是末流的学说,若就最初言之,则释迦孔老和希腊三哲,固无所谓冲突。我想将来一定有人出来,把儒释道三教、宋明诸儒学说,和西方近代学说,合并研究,融会贯通,创出一种新学说,其工作与程明道融合儒释道三教成为理学一样。假使这种工作完成,则世界之思想一致,行为即一致,而世界大同,就有希望了。

就返本线来看,孔子向后走,已经走到丙点,老子向后走,已经走到乙点,佛学传入中国,不过由乙点再加长一截,走到甲点罢了,所以佛学传入中国,经程明道一番工作,就可使之与孔老二教融合。

孔老二氏,折身向前走,由身而家,而国,而天下,与西人之由个人而国家,而社会,也是同在一根线上,同一方向而走,所以中国学说,与西洋学说,有融合之可能。西洋、印度、中国,是世界三大文化区域,印度文化,首先与中国接触,经宋儒的工作,已经融合了,现在与西洋文化接触,我们应该把宋儒的理学,加以整理,去其拘迂者,取其圆通者,拿来与西洋学说融会贯通,世界文化就融合为一了。

§7 印度中国化

第二节收束:印度讲出世法、西洋讲世间法,老子把它们“打通为一”,宋明诸儒“都是做的老子工作”,故中国已有融合中印的成功先例。由此预言:将来必有人像程明道融三教为理学那样,把儒释道、宋明儒与西方近代学说合并创出新学说,则“思想一致、行为一致,大同有希望”。再用返本线补一条几何证明:佛学传入不过把乙点加长到甲点,经程明道一融即可与孔老接轨;孔老向前走又与西人同在一根线上,故中西“有融合之可能”。末句落到可操作建议——整理宋儒理学“去其拘迂、取其圆通”,拿来与西洋学说融会贯通。

印度中国化程明道大同
8

(三)中国学术界之特点

有人问道:“西洋自由竞争诸说,虽有流弊,但施行起来,也有相当效果,难道我们一概不采用吗?”我说:“我国学术界,有一种很好的精神,只要能够应用此种精神,西洋的学说,就可采用了。”兹说明如下:

经典语录

世界种种冲突,是由思想冲突来的,而思想之冲突,又源于学说之冲突,所谓冲突,都是末流的学说。

鲁有男子独处,邻有嫠妇亦独处,夜雨室坏,妇人趋而托之,男子闭户不纳,妇人曰:“子何不学柳下惠?”男子曰:“柳下惠则可,我则不可,我将以我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孔子闻之曰:“善学柳下惠者,莫如鲁男子。”这种精神,要算我国学术界特色。孔子学于老子,老子尚阴柔,有合乎“坤”。孔子赞周易,以阳刚为贵,深取乎“乾”,我们可说:“善学老子者,莫如孔子。”孟子终身愿学孔子,孔子言“性相近”,孟子言“性善”。孔子说:“我战则克。”孟子则说:“善战者服上刑。”孔子说:“齐桓公正而不谲。”又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孟子则大反其说,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又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诸如此类,与孔子之言,显相抵触,然不害为孔门嫡系。我们可说:“善学孔子者,莫如孟子。”韩非学于荀子,荀子言礼,韩非变而为刑名,我们可说:“善学荀子者,莫如韩非。”非之书,有《解老》、《喻老》两篇,书中言虚静,言“无为”,而无一切措施,与老子全然不类,我们可说:“善学老子者,莫如韩非。”其他类此,不胜枚举,九方皋相马,在牝牡骊黄之外。我国古哲,师法古人,全在牝牡骊黄之外。遗貌取神,为我

孔圣人的治国之道

画中孔子席地而坐,俯身拱手,正在讲解自己的治国之道。国王慵懒地坐在红木椅子上,似乎已经听得不耐烦了。孔圣人也面露为难之色,转过脸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国王身后的几个随从交头接耳,他们和国王一样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和他的理论将主宰中国几千年。宗吾也认为,每一种学说都有其独特之处,就像中国的制度,大多是依照孔子的思想而制定的。

国学术界最大特色。书家画家,无不如此。我们本此精神,去采用西欧文化,就有利无害了。

§8 善学遗貌取神

第三节回应“西洋学说有流弊,是否一概不采用”之问,祭出中国学术界的独门精神——遗貌取神。鲁男子不学柳下惠之“可”而学其“不可”,被孔子许为“善学柳下惠者”;由此推出“善学老子者莫如孔子”“善学孔子者莫如孟子”“善学荀子者莫如韩非”一条师承链——每一代都“显相抵触”却“不害为嫡系”,学的是神髓而非皮毛,如九方皋相马“在牝牡骊黄之外”。注意“遗貌取神,为我国学术界最大特色”一句被“孔子讲学”插图从中隔断,正文在插画后继续;此图正为“遗貌取神”做注:传的是一套精神,而非某代具体制度。

学圣贤,要学那手遗貌取神。
遗貌取神善学九方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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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规矩是匠师造房屋的器具,人伦是匠师造出的房屋,古人当时相度地势,计算人口,造出一座房屋,原是适合当时需要的。他并未说:“传之千秋万世,子子孙孙,都要住在这个屋子内。”又未说:“这个房子,永远不许改造修补。”匠师临去之时,把造屋的器具,交给我们,将造屋的方法,传给我们。后来人口多了,房屋不够住,日晒雨淋,房子朽坏,既不改造,又不修补,徒是朝朝日日,把数千年以前造屋的匠师痛骂,这个道理,讲得通吗?

中国一切制度,大概是依着孔子的主义制定的,此种制度,原未尝禁人修改。孔子主张尊君,孟子说:“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又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孔子说:“入公门,鞠躬如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孔子尊君的主张,到了孟子,几乎莫得了。孔子作春秋,尊崇周天子,称之曰天王,孟子以王道说各国之君,言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那个时候,周天子尚在,孟子视同无物,岂不显悖孔子的主张吗?他是终身愿学孔子的人,说:“自生民以来,未有圣于孔子。”算是崇拜到了极点的。他学孔子,未及百年,就把孔子的主张,修改得这样厉害,孔子至今两三千年,如果后人也像孟子的办法,继续修改,恐怕欧人的德谟克拉西,早已见诸中国了。孟子懂得修屋的法子,手执规矩,把孔子所建的房屋,大加修改,还要自称是孔子的信徒,今人现放着规矩,不知使用,只把孔子痛骂,未免不情。

经典语录

规矩是匠师造房屋的器具,人伦是匠师造出的房屋,古人当时相度地势,计算人口,造出一座房屋,原是适合当时需要的。

从前印度的佛学,传入我国,我国尽量采用,修改之,发挥之,所有“天台宗”、“华严宗”、“净土宗”等,一一中国化,非复印度之旧,故深得一般人欢迎,就中最盛者,厥唯“禅宗”,而此宗在印度,几等于无,唯有“唯识”一宗,带印度色彩最浓,此宗自唐以来,几至失传,近始有人出而提倡之。我们可以得一结论:“印度学说,传到中国,越中国化者越盛行,带印度彩色越浓者,越不行,或至绝迹。”我们今后采用西洋文化,仍用采用印度文化方法,使斯密士、达尔文诸人,一一中国化,如用药之有炮炙法,把他有毒那一部分除去,单留有益这一部分。达尔文讲进化不错,错在因竞争而妨害他人,斯密士发达个性不错,错在因发达个性而妨害社会,我们去其害存其利就对了。第一步用老子的法子,合乎自然趋势的就采用,不合的就不采用。第二步用孔子的法子,凡是先经过良心裁判,返诸吾心而安,然后才推行出去。如果能够这样地采用,中西文化,自然融合。今之采用西法者,有许多事项,律以老子之道,则为违反自然之趋势,律以孔子之道,则以返诸吾心而不安,及至行之不通,处处荆棘,乃哓哓然号于人曰:“中西文化冲突,此老子之过也,此孔子之过也。”天乎冤哉!

§9 修屋与规矩

用“造屋”比喻补足“遗貌取神”的实践含义:规矩是造屋器具,人伦是造出的房屋,古人据当时地势人口造屋,并未说“传之千秋万世不许改造”。孟子正是“手执规矩把孔子所建的房屋大加修改”而仍自称信徒——尊君、尊周天子等主张几乎被他改没了;若后人照孟子办法继续改,“欧人的德谟克拉西早已见诸中国”。末段把同一逻辑用到佛学:天台、华严、净土、禅宗“越中国化者越盛行”,唯识宗带印度色彩最浓而几至失传,故采用西洋文化也应“如用药之有炮炙法”去其毒、存其利,再以老子法“合乎自然趋势”、孔子法“良心裁判”两步推行。

修屋规矩中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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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哲也有等级

我国周秦之间,学说纷繁,佛学虽是印度学说,但传入中国已久,业已中国化,就我个人的意见,与他定一个等级,名曰“圣哲等级表”。一佛氏,二庄子,三老子,四孔子,五告子,六孟子,七荀子,八韩非,九杨朱,十墨翟。

此表以老子为中心,庄子向后走,去佛氏为近,是为出世法,孔子以下,向前走,俱是世间法,告子谓性无善无不善,其湍水之喻,实较孟荀之说为优,古来言“性”之人虽多,唯有告子之说,任从何方面说,俱是对的,故列孟荀之上。凡事当以人己两利为原则,退一步言之,亦当利己而无损于人,或利人而无损于己,杨朱利己而损于人,故列第九。墨翟利人而有损于己,故列第十。此表以十级为止。近来的人,喜欢讲斯密士、达尔文、尼采诸人的学说,如把这三人列入,则斯达二氏的学说,其弊流于损人,斯氏当列第十一,达氏当列第十二。尼采倡超人主义,说:“剿灭弱者,为强者天职。”说:“爱他主义,为奴隶道德。”专作损人利己的工作,其学说为最下,当列第十三。共成十三级,尼采之下,不能再有了。中国之盗跖,和西洋之希特勒、墨索里尼,就其学说言之,应与尼采同列一栏。

我们从第十三级起,向上看,越上越精深,研究起来,越有趣味。从第一级起,向下看,越下越粗浅,实行起来越适用。王弼把老孔融合为一,晋人清谈,则趋入老庄,尤偏重庄子,这是由于老子的谈理,比孔子更精深,庄子谈理,比老子更精深的缘故。程明道把儒释道三教,融合为一,开出“理学”一派,而宋明诸儒,多流入佛氏。这是由佛氏谈理,比孔老更精深的缘故。从实施方面言之,印度行佛教而亡国,中国行孔老之教而衰弱,西人行斯密士、达尔文诸人之说而盛强,这即是越粗浅越适用的明证,我们研究学理,当力求其深,深则洞见本源,任他事变纷乘,我都可以对付,不致错误。至于实践方面,当力求其浅,浅则愚夫愚妇能知能行,才行得起来。

世间万物皆有等级

图为斗茶会上仆人准备茶碗的情景。斗茶会是中国从宋代就有的活动,各地送来的好茶,将在品茶人的品评下决出名次。事物皆可按一定的标准分出等级,研究学问也是如此,我国周秦之间,学说纷繁,所有的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都应该定一个等级,叫做“圣哲等级表”,等级为:佛、庄子、老子……

西人崇奉斯密士之说而国富,崇奉达尔文之说而国强,而世界大战之机,即伏于其中。德皇威廉第二,崇奉尼采之说,故大战之前德国最为昌盛,然败不旋踵。现在希特勒、墨索里尼,和日本军阀,正循威廉覆辙走去,终必收同一之结果,故知斯密士等三人之学说,收效极大,其弊害亦极大。

墨子学说,虽不完备,但确是救时良药,其学说可以责己,而不可以责人,只有少数圣贤才做得到,当今之世,滔滔者皆是损人利己之流,果有少数圣贤,反其道而行之,抱定损己利人之决心,立可出斯民于水火。墨子之说偏激,唯其偏才能医好大病,现在斯密士、达尔文、尼采诸人之言盈天下,墨子之学说,恰是对症良药。

§10 圣哲等级表

第四节搬出“圣哲等级表”,把古今中外学说排成十三级:佛、庄、老、孔、告、孟、荀、韩、杨、墨,再加斯密士十一、达尔文十二、尼采十三。排列原则是“利人/损人”的道德坐标——杨朱“利己而损于人”列第九,墨翟“利人而有损于己”列第十,尼采“剿灭弱者”最下,与盗跖、希特勒、墨索里尼同栏。配一条实用定律:向上看“越上越精深”,向下看“越下越粗浅,实行起来越适用”——印度行佛教亡国、中国行孔老而衰弱、西人行斯密士达尔文而盛强,即“越粗浅越适用”的明证。研究当求深、实践当求浅,两股分开。

给古人排座次,厚黑学也讲等级。
圣哲等级表利人损人越粗浅越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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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杨朱的学说,也是对症之药,现在的弊病,是少数人争权夺利,大多数人把自己的权利,听凭别人夺去,以致天下大乱。

墨子之损己,是出乎自愿,若要强迫他不受损,这是不行的,墨子善守,虽以公输之善攻,且无如之何!如果实行墨子之道,决不会蹈印度亡国覆辙,我国学说理论之不完备,莫如墨子,然而施行起来,也可救印度学说和西洋学说两方之偏,所以要想世界太平,非西洋和印度人,一齐走入中国这条路不可。

杨朱的学说,也是对症之药,现在的弊病,是少数人争权夺利,大多数人把自己的权利,听凭别人夺去,以致天下大乱。杨朱说:“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守着自己的权利,一丝一毫,不许人侵犯,我也不侵犯人一丝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自然太平。孟子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君主是从每人身上,掠取些须权利,积而成为最大的权利,才有所谓君王,人人守着自己的权利,丝毫不放,即无所谓君王。犹之人人守着包裹东西,自然就莫得强盗。实行杨朱学说,则那些假借爱国名义,结党营私的人,当然无从立起。各人立在地上,如生铁铸成的一般,无侵夺者,亦无被侵夺者,天下焉得不太平?

不过由杨朱之说,失去人我之关联,律以天然之理,尚有未合。

孟子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这个话很值得研究。因为孟子那个时代,人民所受痛苦,与现在一样,所以杨墨的学说,才应运而生,春秋战国,是我国学术最发达时代,杨墨的学说,自学理上言之,本是一偏,无如害了那重病,这类办法,确是良药,所以一般学者,都起来研究,而杨墨之言就盈天下了。

孔子的学说,最为圆满,但对于当时,不甚切要。所以身死数十年后,他在学术上的地盘,会被杨墨夺去,孟子说:“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可见孔子三千弟子的门徒,全行变为杨墨之徒,大约孟子的师伯师叔,和一切长辈,都是杨墨之徒了,因此孟子才出来,高呼:“打倒杨墨,恢复孔教。”

孟子的学说,本来较杨墨更为圆满,但对于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不免稍微地带了唱高调的性质,应该先服点杨墨之药,才是对症。现在须有人抱定墨子牺牲自己的精神,出来提倡杨墨的学说,叫人人守着自己的权利,丝毫不放,天下才太平,并且还要先吃点韩非之药,才能吃孔孟之药,何以故呢?诸葛武侯曰:“法行则知恩。”现在这些骄兵悍将,贪官污吏,劣绅土豪,奸商贵族,非痛痛地用韩非的法子,惩治一下,难免不养痈遗患,故我们应当从第十级逆行上去,第十一级以下,暂不必说。

§11 杨墨对症之药

续谈“对症之药”的历史佐证。杨朱、墨子之学学理上各偏一端,却在“害了重病”的乱世应运而生、盈于天下,连孔子三千弟子也“全行变为杨墨之徒”。由此得出药性论:孔孟学说最圆满却“带了唱高调的性质”,当前须“先服点杨墨之药”——抱墨子牺牲精神、行杨朱“人人守着自己权利”之教,还要“先吃点韩非之药”以法惩治骄兵悍将、贪官污吏。故实践当“从第十级逆行上去,第十一级以下暂不必说”,先取粗浅适用者救急,再谈精深圆满者。

杨墨对症之药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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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子学说可贯通西洋最优秀的民主思想

我国学说,当以老子为总代表,他的学说,与佛氏相通,这是无待说的,而其学说,又与西洋学说相通,兹举严批《老子》为证:严又陵于《老子》第三章说道:“试读《布鲁达奇英雄传》中,来刻谷土一首,考其所以治斯巴达者,则知其作用,与老子同符。此不佞所以云:黄老为民主治道也。”于第十章批曰:“夫黄老之道,民主之国所用也,……君上之国,未有能用黄老者也,汉之黄老,貌袭而取之耳。”于三十七章批曰:“文明之进,民物熙熙,而文物声名皆大盛,此欲作之且宜防也,老子之意,以为亦镇之以朴而已。此旨与卢梭正同。”又曰:“老子言作用,则称侯王,故知《道德经》是言治之书。然孟德斯鸠《法意》篇中言:‘民主乃用道德,君主则用礼,至于专制乃用刑。’中国未尝有民主之制也,虽老子不能为未见其物之思想,于是道德之治,于君主中求之不得,乃游心于黄老以上,意以为太古有之,盖太古君不甚尊,民不甚贱,事本与民主为近也,此所以下篇有小国寡民之说,夫甘食美服,安居乐俗,邻国相望,如是之世,正孟德斯鸠《法意》篇中,所指为民主中之真相也,世有善读二书者,必将以我为知矣,呜呼,老子者,民生之治之所用也。”于第四十六章批曰:“纯是民主主义,读法儒孟德斯鸠《法意》一书,有以征吾言之不妄也。”据严氏这种批评,可见老子学说,又可贯通西洋最优秀的民主思想。

经典语录

西人用仰观俯察的法子,窥见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生出理化各科。中国古人,用仰观俯察的法子,窥见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则定各种制度。

《道德经》与西洋学说

老子的《道德经》总共仅有5000余字,却分了81章,称得上“短篇简语”。老子学说主张自由,西方的斯密士在经济上也主张自由,卢梭在政治上亦主张自由。可见,各种学说在仔细研究之后都可以互相贯通。

现在西洋经济上所实行的,以斯密士学说为原则,政治上所采用的,以卢梭学说为原则。斯密士在经济上主张自由,卢梭在政治上主张自由,我国的老子,正是主张自由的人,我们提出老子来,就可贯通斯卢二氏之学说,斯密士的自由竞争,一变而为达尔文的强权竞争,再变而为尼采的超人主义,与中国所谓“道德流为刑名”是一样的。西洋有了自由主义,跟着就有法西斯主义,与中国有了黄老之放任,跟着就有申韩之专制,也是一样的。我们知道黄老之道德,与申韩之刑名,原是一贯,即可把各种学说之贯通性和蜕变之痕迹看出来。

我不是说中国有了老子,就可不去研究西洋的学问,我只是提出老子,可见得各种学说,可以互相贯通,只要明白这个道理,就可把西洋的学问,尽量地研究。

§12 老子贯通民主

第五节借严复批《老子》做权威论证,证老子学说不只通佛,也通西洋“最优秀的民主思想”。严又陵于《老子》三、十、三十七、四十六章各批,把老子同斯巴达治道、卢梭、孟德斯鸠《法意》逐一对证,得出“黄老为民主治道”“纯是民主主义”。李宗吾再补一条蜕变规律:西洋自由主义→强权竞争→超人主义、法西斯,与“黄老之放任→申韩之专制”同构,故黄老与申韩“原是一贯”。末句自守边界:提老子不是要弃西洋学问,而是要证“各种学说可以互相贯通”,从而“把西洋的学问尽量地研究”。

老子原来早就是民主派。
老子严批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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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学道应走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的途径

西人用仰观俯察的法子,窥见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生出理化各科。中国古人,用仰观俯察的法子,窥见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则定各种制度。同是窥见自然之理,一则用之物理上,一则用之人事上,双方文化,实有沟通之必要。

中国古人定的制度,许多地方,极无条理,却极有道理,如所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上者仁民爱物,在下者亲上事长之类,隐然磁电感应之理,不言权利义务,而权利义务自在其中,人与人之间,生趣盎然。西人则与人之间,划出许多界线,所以西洋的伦理,应当灌注以磁电,才可把冷酷的态度改变。中国则未免太浑囵了,应当参酌西洋组织,果能如此,中西文化即融合了。

研究学问,犹如开矿一般,中国人、印度人、西洋人,各开一个洞子,向前开采。印度人的洞子和中国人洞子,首先打通。现在又与西洋的洞子接触了。宇宙真理是浑然的一个东西,中国人、印度人、西洋人,分途研究,或从人事上研究,或从物理上研究,分出若干派,各派都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照现在的趋势看去,中西印三方学说,应该融会贯通,人事上的学说,与物理上的学说,也应该融会贯通,我辈生当此时,即当顺应潮流,做这种融合工作,融合过后,再分头研究。像这样的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经了若干次,才能把那个浑然的东西,研究得毫无遗憾,依旧还他一个浑然的。

宇宙真理,只有一个,只要研究得彻底,彼此是不会冲突的,如有互相冲突之说,必有一说不彻底,或二说俱不彻底。冲突愈甚,研究愈深,自然就把本源寻出,而二者就融合为一。故冲突者,融合之预兆也。譬如数个泥丸放至盘中,不相接触,则永久不生冲突,永久是个个独立,取之挤之捏之,即可合为一个大泥丸。中国、印度、西洋,三方学术,从前是个个独立,不相接触。自佛法西来,与中国固有学术发生冲突,此所谓挤之捏之也,而程明道之学说,遂应运而生。欧化东渐,与中国固有学术又发生冲突,此亦所谓挤之捏之也。就天然趋势观之,又必有一种新学说应运而生,将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为一。

然则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当出以何种方式呢?

此为道教的炼石图,该过程就是将不同的矿石熔合为一,在其原有的基础上,发挥新的作用。学术研究也应如此,中西印三方学术只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互相揣摩,没有实质意义上的沟通融和。若能够延着老子的途径研究学术,即可将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为一。

§13 融合三方·开矿泥丸

末节给出融合三方的施工图。开矿比喻:中、印、西各开一个洞,印中先打通,现又与西接触;宇宙真理浑然一个,故各派“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终须贯通后“依旧还他一个浑然的”。泥丸比喻坐实“冲突者,融合之预兆”——佛来冲突而程明道出,欧来冲突必再出新学说。炼石图再补一层:融合是在原有基础上“发挥新的作用”,不是抹平各自立场。末句自问“当出以何种方式”,为下节“老子途径”作引。

开矿泥丸融合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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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语录

佛教是出世法,儒教是入世法,二者是相反。程明道出来,以释氏之法治心,孔氏之法治世,入世出世,打成一片,是走的老子途径。

我们看从前融合印度学术的方式,就可决定应走的途径了。佛教是出世法,儒教是入世法,二者是相反。程明道出来,以释氏之法治心,孔氏之法治世,入世出世,打成一片,是走的老子途径。苏子由著一部《老子解》,融合儒释道三教,也是走的老子途径,王阳明在龙场驿,大彻大悟,独推象山,象山推崇明道,也是走入老子途径。思想自由如李卓吾,独有契于苏子由,仍是走入老子途径。又明朝陈白沙,学于吴康齐,未知入处,乃揖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后有得,而白沙之学,论者谓其近于老庄,可见凡是扫除陈言,冥心探索的人,得出的结果,无不走入老子途径。因老子之学,深得宇宙真理故也。据严批《老子》所说,老子之学,又可贯通西洋学说,我们循着老子途径做去,必可将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为一。

老子之学,内圣外王,其修之于内也,则曰:“致虚静,万物并用,吾以观其复。”其推之于外也,则曰:“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孔门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与老子之旨正同,此中国学说之特色也。佛学传入中国,与固有的学术,发生冲突,程明道就用孔门的真心诚意,与佛学的明心见性,打通为一。现在西洋的个人主义、国家主义,传入中国,与固有学术,又生冲突,我们当用孔门的修齐治平,打通为一。西人把个人也,国家也,社会也,看为互不相容之三个物体,而三种主义,遂互相冲突。孔门则身也,家也,国也,天下也,一以贯之,于三者之中,添一个家字,老子更添一乡字,毫不冲突,此中国主义之所以为大同主义也。中印学术,早已融合,现在只做融合中西学术之工作就是了。此种工作,一经完成,则世界学说,汇归于一,学术一致,行为即一致,人世之纷争可免,大同之政治可期。这种责任,应由中国人出来担任,西洋人和印度人,是不能担负的,何也?

西印两方人士,对于中国学术,素乏深切之研究,而中国人对于本国学术研究了数千年,对于印度学术,研究了两千年,甲午庚子之役后,中国人尽量地研究西洋学术,已四十五年,所以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工作,应该中国人出来担负,是在我国学者,顺应此种之趋势,努力为之而已。

§14 融合三方·老子途径

回答“何种方式”,答案是老子途径。程明道以释氏治心、孔氏治世,把出世入世“打成一片”;苏子由、王阳明、李卓吾、陈白沙这些“扫除陈言、冥心探索”者“无不走入老子途径”,因老子之学“内圣外王”、修齐治平与孔门一以贯之。当前西洋个人主义、国家主义传入,当用孔门修齐治平“打通为一”——西人把个人、国家、社会看作互不相容的三物,孔门添一“家”字、老子再添一“乡”字,即无冲突,此“中国主义之所以为大同主义”。末段把责任落到中国人肩上:本国学术研究数千年、印度学术两千年、西洋学术甲午庚子后四十五年,唯中国人具备融会贯通的资历。全章在“大同政治可期”的收束中,完成厚黑学从力学宇宙观到文化融合方案的最后一跃。

融合三家的担子,得中国人来挑。
老子途径修齐治平大同
本章带走
  1. 中西冲突被钉在起点上:西人以「我/身」起、儒家以「心」起,价值轴分岔为「于身有益」与「问心无愧」;「修房子」喻里儒家由身向内追到诚意、寻着「石底」再动工,西人不寻石底径从地面建筑,遂酿成世界大战。
  2. 返本线把三教与西洋排成一条线:西人自丁点向前至己庚不回头、印度向后至甲点不回头,唯老子走到乙点再折回庚点「双方兼顾」;故「病根在西洋」——西洋由「我」径到「国」,缺了「家」这一环与「仁爱培养场」。
  3. 「圣哲等级表」以「利人/损人」为道德坐标排出十三级:佛庄老孔告孟荀韩杨墨,斯密士、达尔文、尼采依次垫底;配一条实用定律「向上越精深、向下越粗浅越适用」,故研究求深、实践求浅两股分开。
  4. 融合方案是「老子途径」:程明道以释氏治心、孔氏治世把出世入世打成一片,苏子由、王阳明、李卓吾这些「扫除陈言」者无不走入老子途径;当前当以孔门修齐治平「打通为一」,把责任落在研究中西印皆深的中国人肩上。
停一下,想一想

中西文化如何从「身与心」岔路,经返本线、等级表,最终汇于「老子途径」的融合方案?

附录一 名家谈李宗吾与《厚黑学》

带着问题读

附录一从李宗吾自述切换到名家外部评议,为何开篇先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预告评价必然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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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厚黑学》从某个角度反映了中华民族黑暗自私的一面,然而也反映了中国人的处世之道。它的问世自然会引来众人的热议,能赢得文学大家的好评实属不易。

外部视角:名家评议

附录一翻开的是一个外部视角:主文本是李宗吾以第一人称谈自己的学说,这里则换由林语堂、陈独秀等名家从旁评议——这是《厚黑学》成名走红之后的「反响」,而非作者自述。

开篇先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预告各家评价必然分歧:有人照出中华民族黑暗自私的一面,有人读出的是处世之道。把正反两面并列摆出,既为后面各家盛赞铺垫,也与正文的「内部自剖」形成一外一内的呼应。

李宗吾自说自话,附录请名家来背书。
外部视角名家评议仁者见仁处世之道
本章带走
  1. 附录一是外部视角:主文本是李宗吾第一人称谈自己的学说,这里换由林语堂、南怀瑾等名家从旁评议,是《厚黑学》成名走红之后的「反响」而非作者自述,与正文「内部自剖」形成一外一内的呼应。
  2. 开篇先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预告评价必然分歧:有人照出中华民族「黑暗自私的一面」,有人读出的是「处世之道」,把正反两面并列摆出,既为后面各家盛赞铺垫,也提示读者须与正文对照着读。
  3. 这一部题页把后续各章的不同观赏角度先行串起——南怀瑾写当面亲历、林语堂写序评、柏杨写专栏、张默生写评传、寒爝写二手读传、许倬云写外部序评,名家评议只是《厚黑学》的「反响」,其价值立场不能替代对书本身的有效历史评价。
停一下,想一想

附录一为何要引入名家外部评议,与正文的内部自剖构成什么对照关系?

狂人李宗吾

带着问题读

南怀瑾以「当面亲历」写李宗吾,如何用「骂人成名法」「二十块现大洋」把「狂人」「教主」两张面具一并揭掉,落回「一点也不厚黑」的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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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

李宗吾的厚黑学,听说现在还很畅销,台湾、香港、大陆,很多人都喜欢看。但是,现在的读者可能不大了解书的历史背景,了解李宗吾的人恐怕就更少了。李宗吾是四川人,自称厚黑教主。所谓厚黑,脸厚心黑也。我同李宗吾还有一段因缘,在我的印象里,李宗吾一点也不厚黑,可以说还很厚道。

§1 反差立题

标题「狂人李宗吾」是外部命名——这是南怀瑾给李宗吾的评语,不是他自称;李宗吾给自己贴的头衔是「厚黑教主」,一个自我加冕的江湖名号。开篇真正的动作,是用一句总判断把这两张「面具」与真实人格的对立摆上桌面:书名、人设是「厚黑」,作者亲历的印象却是「厚道」。

这句「一点也不厚黑」是全章的论点先行,后面借钱、劝学、招待等回忆都是为它举证,逐层把「狂人」「教主」两顶帽子一并揭掉。

标题是别人贴的,正文来撕标签。
狂人标签厚黑教主厚道外部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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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李宗吾认识大约在抗战前期,具体日子记不起来了。那时,我在成都。成都是四川的首府,不像香港这样的大城市,生活节奏那么快。在我的印象里,大家都很悠闲。到现在,我对成都还很怀念。

我从浙江辗转来到成都,才二十出头。我们这些外省人被称为下江人或足底人。那时我一心想求仙学道,一心想学得飞剑功夫去打日本人。所以,我经常拜访有名的、有学问的、有武功的人。

那时成都有一个少成公园,里面有茶座、棋室。泡上一壶茶,坐半天一天都可以,走的时候再付钱。中间有事离开一下,只要把茶杯盖反过来放,茶博士就不会把他收掉。没有钱的不喝茶也可以,茶博士问你喝什么,你说喝玻璃,就会送来一玻璃杯的开水。这种农业社会的风气现在大概不会再有了。

少成公园是成都名人贤士、遗老遗少聚会的地方,经常可以看到穿长袍、着布鞋的,各种各样古怪的人。这些正是我要找的人,所以,我就成了少成公园的常客。在这些人面前,我还是个孩子。我穿一身中山装,又是浙江人,蒋介石的同乡,开始时,他们当中有的人对我有点怀疑,这个家伙可能是蒋老头子派来的。慢慢地,他们了解了,我只是想求学问道,也就不怀疑了,好几个人还成了我的忘年交。

§2 求道者的成都

这四段在交代叙事者的取景框:二十出头的浙江「下江人」,一心想学飞剑打日本人,才混进少成公园这群遗老遗少之间。南怀瑾自陈是「求学问道」的外来客、长辈眼里的「孩子」,这决定了他看李宗吾是仰视而亲近的,回忆因此带着恭敬与温情。

少成公园的茶座细节——盖杯留座、「喝玻璃」白要开水——是农业社会人情世故的白描,看似闲笔,实为后文铺下民风底色:李宗吾借二十块现大洋、留人学武,都长在同一套「不设防」的风气里。所谓「狂」在此地的语义,正是狂狷之士的坦荡,而非都市的疯癫。

下江人少成公园求道民风底色
3

有一天,我正在少成公园里同几个前辈朋友喝茶下棋。这时,进来一个人,高高的个子,背稍稍有点驼,戴一顶毡帽,面相很特别,像一个古代人。别人见他进来,都向他点头,或打招呼。我就问梁老先生这位是谁,梁老先生就说,这个人你都不知道?他就是厚黑教主李宗吾,在四川很有名的。梁先生就向我讲起李宗吾的故事。我说我很想结识,请先生引荐。梁先生就把我带过去,向李宗吾介绍,这位南某人是足底人,是我的忘年交。我赶紧说:久仰先生大名。其实我是刚刚听到他的名字,这种江湖上的客套总是要的。

于是,厚黑教主请我们一起坐下喝茶聊天。所谓聊天就是听这位厚黑教主在那里议论时事,针砭时弊,讲抗日战争,骂四川的军阀,他骂这些人都不是东西。这是我第一次结识厚黑教主,后来,在少成公园的茶馆里常常能见到他。有一次,厚黑教主对我说:我看你这个人有英雄主义,将来是会有所作为的。不过,我想教你一个办法,可以更快地当上英雄。要想成功、成名,就要骂人,我就是骂人骂出名的。你不用骂别人,你就骂我,骂我李宗吾混蛋该死,你就会成功。不过,你的额头上要贴一张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纸条,你的心里要供奉我厚黑教主李宗吾的牌位。我没有照他这个办法办,所以没有成名。

§3 骂人成名法

初见李宗吾,南怀瑾借梁老先生之口把「厚黑教主」的名号先声夺人地抛出来,又自己补一句「其实我是刚刚听到他的名字」——这是叙事上的反讽:名号如雷贯耳,相识却始于客套,预演了「名实分离」的主题。

李宗吾教南怀瑾「骂人成名」的奇谈,是全文最「狂」的一笔:骂我李宗吾混蛋该死就能成功,但额头要贴孔子之位的纸条、心里要供厚黑教主的牌位。把至圣先师与自封教主并排供奉,恰是狂狷之士的做派——进取到以骂求名,又狷介到只许骂自己。对照孔子「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李宗吾在这里演的正是「狂者进取」:不走中行,偏走极端以博声名。

骂我才能出名,够狂。
初见骂人成名狂者进取孔子牌位
4

有一次,我就对他讲,老师,你就不要再讲厚黑学了,不要再骂人了。他说,不是我随便骂人,每个人都是脸厚心黑,我只不过是把假面具揭下来。我说:听说中央都注意你了,有人要抓你呢。他说,兄弟,这个你就不懂了,爱因斯坦与我同庚,他发明了相对论,现在是世界闻名的科学家,而我在四川、在成都都还没有成大名,我希望他们抓我。我一坐牢,就世界闻名了。

李宗吾后来没有被抓,也没有世界闻名。他曾经对我说:我的运气不好,不像蔡元培、梁启超那样。不过,他的厚黑学流传了半个多世纪,还有那么多的人喜欢读,恐怕是他自己没有预料到的。他那个厚黑教主完全是自封的,他也没有一个教会组织,也没有一个教徒,孤家寡人一个。当年,他的书很多人喜欢读,但许多人不敢和他来往,怕沾上边,我不怕,一直同他来往。

§4 揭面具与自封

面对规劝,李宗吾抛出一句自我辩护:「每个人都是脸厚心黑,我只不过是把假面具揭下来」——不是他心黑,而是世人皆黑、他敢揭。接着用「爱因斯坦与我同庚」「希望他们抓我」的玩笑,把求名的执念推到荒诞,这是「狂者进取」的另一副面孔:为名不惜身陷囹圄。

真正的判词在下段:南怀瑾点破「厚黑教主完全是自封的,也没有教会组织,也没有一个教徒,孤家寡人一个」。这句把「教主」从神坛拉回现实——头衔是独角戏,名声是虚名。李宗吾在别处还自称「厚黑学祖师」,与「教主」一样都是自授的名号,无组织、无门徒,全靠一张嘴撑场。而「许多人不敢和他来往,我不怕」一句,标出作者与世人的分野:识破虚名仍敢亲近,正是这篇悼文立场的由来。

揭面具爱因斯坦自封教主孤家寡人
5

过了一两年,我的一个朋友,在杭州认识的和尚去世了,他死在自流井,就是现在的自贡。我欠他的情,自流井一定要去一趟,我的好朋友钱吉,也是个和尚,陪我去。我们走了八天,从成都到自流井,找到了那个朋友的墓,烧了香,磕了头。从自流井到成都,还要八天,我们身上的盘缠快没有了,正在发愁,我突然想起:厚黑教主李宗吾的老家就在这里,李宗吾是个名人,他家的地址一打听就打听到了。他家的房子挺大,大门洞开。过去农村都是这样,大门从早上打开,一直到晚上才关门,不像现在的香港,门都要关得严严的。我们在门口一喊他,里面迎出来的正是厚黑教主,他一看见我,很高兴,问: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一个死人朋友。他误解了,以为我在打趣他,说:我还没有死啊!我赶紧解释。他看我们那个狼狈相,马上安排做饭招待我们。现杀的鸡、从鱼塘捞出来的活鱼、现成的蔬菜,吃了一顿正宗的川菜。酒足饭饱之后,我就开口向他借钱,我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回成都没有盘缠了,他说:缺多少?我说:十块钱。他站起来就到里屋拿出一包现大洋递给我,我一掂,不止十块,问他多少,他说二十块。我说多了,他说拿去吧。我说不知什么时候能还,他说先用了再说。从我借钱这件小事来看,厚黑教主的为人道德,一点儿也不厚黑,甚至是很诚恳、很厚道的。

§5 二十块现大洋

自流井借钱是全章核心论据:前面「狂人」「教主」的虚名,在这二十块现大洋前落地为真。细节一路铺陈——走八天、盘缠将尽、大门洞开、现杀鸡活鱼招待——再落到借钱:要十块给二十,问「不知什么时候能还」,答「先用了再说」。

这是典型的「狷者有所不为」:不设防、不记账、不求回报。南怀瑾随即点题:「厚黑教主的为人道德,一点儿也不厚黑,甚至是很诚恳、很厚道的」,与开篇「一点也不厚黑」首尾呼应,用一件具体小事,把「厚黑教主」的名号彻底证伪——狂是名,狷才是实。

要十块给二十,这哪是厚黑。
借钱现大洋狷者不为厚道
6

饭后聊天的时候,他突然提出来叫我不要回成都了,留下来。我说留下来干什么,他说:你不是喜欢武功吗?你就在这里学,这里有一个赵家坳,赵家坳有一个赵四太爷,武功很是了不起。他接着向我介绍赵四太爷的情况,赵四太爷从小就是个瘸子,但是功夫很好,尤其是轻功,他穿一双新的布底鞋,在雪地里走上一里多路的来回,鞋底上不会沾上一点污泥。他教了一个徒弟,功夫也很好,但这个徒弟学了功夫不做好事,而干起采花的勾当,就是夜里翻墙入室,强奸民女。赵四太爷一气之下,把这个徒弟的功夫废了,从此不再授徒传艺。厚黑教主觉得赵四太爷的功夫传不下来,太可惜了,就竭力鼓励我留下来跟他学。我说他都停止收徒了,我怎么能拜他为师,他说你不一样,因为你是浙江人,赵四太爷的功夫就是跟一对浙江来的夫妇学的,我推荐你去,他一定会接受。他说:跟赵四太爷学三年,学一身武功,将来当个侠客也不错。他还提出,这三年的学费由他承担。我看他一片诚意,不好当面拒绝。学武功挺有吸引力,只是三年的时间太长了,我说容我再考虑考虑。当晚,我和钱吉回客栈过夜。第二天一早,李宗吾来到客栈,还是劝我留下来学武功,我最后还是拒绝了,他觉得遗憾,说“可惜,可惜”。我又回到了成都。

不久,我到峨眉闭关三年,同外界断绝了联系,对外面的世事沧桑都不了解。只有从山下挑米回来的小和尚,偶尔带来一点新闻。和尚是方外之人,对抗战不是太关心,所以听不到这些方面的消息。有一天,小和尚回来说,厚黑教主李宗吾去世了。我听了心里很难过,我借他的二十块现大洋也没法还了,我就每天给他念金刚经,超度他。李宗吾造孽太大了,骂了那么多人,有些年轻人读了他的厚黑学,真的照着脸厚心黑去做了,又害了不少人。我只有念金刚经,还他的债,还他的情。

后来听说他死的时候很安详,也算寿终正寝了。

§6 劝学与身后

赵四太爷一段仍在补足「厚道」:为让绝世武功不传断,李宗吾三年学费自担、反复劝留,是急人之难的狷介;而赵四太爷因徒弟作恶而「废功不再授徒」,又是一重「有所不为」的映照——两条狷者线索在此叠合。

结尾转入李宗吾的死:南怀瑾在峨眉闭关中闻讯,以「念金刚经还债还情」相报,并给出一句沉痛的双重评价——他「造孽太大了」,骂人引人作恶、害了不少人;却又死得「很安详,寿终正寝」。这句不肯全盘美化、也不肯落井下石的悼词,正是全章收束:狂者有进取之害,狷者有不为之德,李宗吾一身兼具,故死后仍令作者「难过」又「还债」。

赵四太爷劝学金刚经狂狷合一
本章带走
  1. 南怀瑾是当面亲历的观察者:二十出头在成都少成公园茶座结识李宗吾,取景框是「仰视而亲近」的外来求道者;开篇论点先行——书名「厚黑」、人设「教主」,亲历印象却是「一点也不厚黑,可以说还很厚道」。
  2. 「骂人成名法」是全文最「狂」的一笔:骂我李宗吾混蛋该死就能成名,但额头要贴孔子之位纸条、心里要供厚黑教主牌位;把至圣先师与自封教主并排供奉,正是「狂者进取」、以骂求名的狂狷做派。
  3. 二十块现大洋是全章核心论据:要十块给二十、问「不知什么时候能还」答「先用了再说」,把「厚黑教主」证伪成「诚恳厚道」;再借赵四太爷废功不再授徒的「狷者有所不为」映照,狂是名、狷才是实。
  4. 结尾以「念金刚经还债还情」的双重评价收束:他「造孽太大了」骂人引人作恶,却死得「很安详,寿终正寝」;狂者有进取之害、狷者有不为之德,李宗吾一身兼具,故死后仍令作者「难过」又「还债」。
停一下,想一想

南怀瑾如何用一件借钱小事证伪「厚黑教主」,把狂狷二字还原成李宗吾的真实人格?

评李宗吾《厚黑学》

带着问题读

林语堂以「其言最为诙诡,其意最为沉痛」定调后,为何断言「唯有李宗吾铁论《厚黑学》不会误人」,这套「拆穿西洋镜」的逻辑链是怎样的?

1

林语堂

近人有个李宗吾,四川富顺自流井地方人,看穿世态,明察现实,先后发布《厚黑学》、《厚黑经》、《厚黑传习录》,著书立说,其言最为诙诡,其意最为沉痛。千古大奸大诈之徒,为鬼为蜮yù者,在李宗吾笔下烛破其隐。

§1 立传定调:其人其书

这是林语堂为李宗吾写的一篇评介文章,属民国知识界的「名流序评」——作者本人不在厚黑学门墙之内,而是以同行身份作外部评价,可当作本世纪初人们对民国畅销书的一种反应来读。开篇先「立传」:报籍贯(四川富顺自流井)、数著作(《厚黑学》《厚黑经》《厚黑传习录》三部曲),再一笔定其风格——「诙诡」是皮、「沉痛」是骨,最后落到「烛破其隐」,把厚黑学定位成照妖镜式的诊断之学。这一段尚属泛评审的贡献式笔墨,只抬人、未下判断;但「看穿世态,明察现实」八字已埋下基调:先把李宗吾抬成看透世相的诊断者,后文的褒贬才有立足点。

林语堂客座作序,先报籍贯、数家珍。
林语堂评序外部评价诙诡沉痛
2

世间学说,每每误人,唯有李宗吾铁论《厚黑学》不会误人。知己而又知彼,既知病情,又知药方,西洋镜一经拆穿,则牛渚燃犀,百怪毕现,受厚黑之牺牲者必少,实行厚黑者,无便宜可占,大诈大奸,亦无施其技矣!于是乎人与人之间,只得“赤诚相见”,英雄豪杰,攘夺争霸,机诈巧骗,天下攘攘!亦可休矣!李先生之《厚黑学》,有益于世道人心,岂浅显哉!读过中外古今书籍,而没有读过李宗吾《厚黑学》者,实人生憾事也!此时此境,我论此学,作此文,岂徒然耶?

§2 不会误人:拆穿西洋镜

这一段才进入林语堂「自己的评价」,要与前面的泛评分开读。他的判断浓缩成一句反常识断言——天下学说「每每误人」,唯独厚黑学「不会误人」:别的学问只给病名、不给药方,厚黑学却「知病情又知药方」,把权谋的「西洋镜」当面拆穿。逻辑链在「拆穿」二字:不是厚黑让人变好,而是把厚黑公开化、透明化,使行诈者无利可图,反而逼出「赤诚相见」。

末句「实人生憾事也」是典型书评口吻,把一部拆穿世相的书捧为必读——这是评者个人的价值判断,不是史料陈述;读时要与事实层切开,尤其当心「宣传性序评」把溢美当作结论。

不会误人赤诚相见西洋镜
3

李氏著述厚黑学,限于篇幅,择其最精辟扼要处,介述于下略——编者。

李宗吾尚述及厚黑传习录:“求官六字真言”、“办事二妙法”等,另著《心理与力学》一书,在此姑不多述。李氏于一九四二年冬抗战时期,死于成都。抗战时期,李氏著作,风行西南,人手“一册”。大家细妙阅读,咸谓意味无穷,全面妙言快语云。

§3 编者旁白与身后事

中间两段是「评论」而非「评价」。第一段是编者加的按语——「——编者」三个字提醒读者此处换了声音,属辑录者交代体例的旁白,不是林语堂的话,切不可混读;第二段补叙李宗吾的其余著述(「求官六字真言」「办事二妙法」、《心理与力学》)与身后事(一九四二年冬抗战时期死于成都)。

这一段最值钱的是「风行西南,人手一册」——它记录的是当时读者的接受实况,是外部评价里难得的史料性注脚。但也须留神:这类介绍性文字夹在评介书里,本身可能带着推销与铺陈的意图,不宜当作独立的历史结论全盘采信。

「——编者」三个字,混进来另一把声音。
编者按风行西南身后事
4

李氏死了。要知李氏发布《厚黑学》,是积极的,并非消极的,不是只嬉笑怒骂而已;对社会人心,实有“建设性”。旨在“触破奸诈”,引人入正!他在《厚黑学》自序里有言:“……最初民风浑朴,不厚不黑,忽有一人又厚又黑,众人必为所制,而独占优势,众人看了,争相仿效,大家都是又厚又黑,你不能制我,我不能制你,独有一人,不厚不黑,则此人必为街人所信仰,而独占优胜。譬如商场,最初商人。尽是货真价实,忽有一卖假货者,掺杂其间,此人必大赚其钱。大家争仿效,全市都是假货,独有一家货真价实认清目标,则购者云集,始终不衰、不败……”

世乱正殷,“英雄豪杰”满天下,出卖灵魂,认贼作父;表面糊上一层仁义道德,爱国救民,动人听闻,一究其实,心之黑,脸之厚,较三国时曹操、刘备、孙权,尤有过之。正义沦亡,是非不辨,无法无天以枪杆武器做后盾,大行其厚黑之道。小焉者,只图自己衣食,乃为人工具,为人傀儡,摇旗呐喊,人云亦云,厚颜事人,跟了人家亦步亦趋,帮凶与帮闲,不是黑,便是厚,天下扰攘,国乱民困,厚黑猖獗。

李宗吾别署“独尊”、“蜀酋”厚黑学之发布,已有三十多年,厚黑学一名词人多知之,试对人曰“汝习厚黑学乎”,其人必勃然大怒,认为……此即李宗吾发布厚黑学之精髓处,收效如何?不言可知!大哉孔子!三代上有圣人,三代下圣人绝了种,怪事也!然则近代之新圣人,其唯发布厚黑学之李宗吾乎!拍桌

§4 盖棺定论:新圣人

末三段是评者的「盖棺定论」,三件事层层推进。其一为厚黑学翻案:先驳「消极嬉笑怒骂」的成见,指其为「建设性」——引李宗吾自序里的「商场假货」寓言自证,说明厚黑泛滥到极致,反而让「不厚不黑」者独占信任;其二把镜头拉到「世乱正殷」的当下,用「英雄豪杰」的两面派作活例,说明厚黑不是书本游戏而是现实病灶;其三以「新圣人」作结——借「大哉孔子」「圣人绝种」的反讽句式,把李宗吾抬到「近代新圣人」的位置,句末「拍桌」二字更像评书醒木一响,把全篇夸张修辞推向顶点。

全文结论落在「有益于世道人心」,但这是评者的价值立场,不是史家论断——记住这个总结的同时,也要记住它是一篇宣传性序评,对厚黑学的外部评价不能替代对书本身的有效历史评价。

「拍桌」二字收尾,像评书先生醒木一响。
建设性世乱正殷新圣人
本章带走
  1. 林语堂是民国知识界的外部序评:先立传报籍贯(四川富顺自流井)、数《厚黑学》《厚黑经》《厚黑传习录》三部曲,再一笔定其风格「诙诡是皮、沉痛是骨」,把厚黑学定位成「烛破其隐」的照妖镜式诊断之学。
  2. 核心论断是反常识的「不会误人」:天下学说每每误人,别的学问只给病名、不给药方,厚黑学却「知病情又知药方」;把权谋的「西洋镜」当面拆穿,使行诈者无利可图,反而逼出人与人「赤诚相见」。
  3. 「风行西南,人手一册」是外部评价里难得的史料注脚,记录当时读者的接受实况;但须与事实层切开——这类宣传性序评往往把溢美当结论,且「——编者」三个字提醒读者此处混入了另一把声音。
  4. 盖棺以「新圣人」作结:先驳「消极嬉笑怒骂」的成见,引李宗吾自序「商场假货」寓言证其建设性;再借「大哉孔子」「圣人绝种」的反讽句式把李宗吾抬到「近代新圣人」,句末「拍桌」二字如评书醒木收场。
停一下,想一想

林语堂如何用「拆穿西洋镜」论证厚黑学「不会误人」,又把它抬成「新圣人」?

论《厚黑学》

带着问题读

柏杨从「两点值得大书特书」切入,如何借「糊道德仁义」「薄白学」与「我骂我」、怕经,把厚黑学讲成一套自觉的戏谑与反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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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

天下有很多“奇缘”的事,使人无法解释,柏杨先生之得来《厚黑教主传》,便属其中之一,这本《厚黑教主传》和《厚黑学》,都是绝版书,曾经托许多朋友代觅一读,以便大开茅塞,结果全归失望。不料前天忽然接寒爝先生电话,告曰:“你下午在家等我,我有一本好书可借你。”届时驾至,原来是他以五百元代价在书摊购得之《厚黑教主传》也,大喜,留吃晚饭,以示谢意。这本书之好,在于告诉国人,一个盖世奇才,对日非的世局,其内心的悲愤和痛苦是如何沉重,李宗吾先生一生为人做事,比柏杨先生不知道高级多少,直可惊天地而泣鬼神,而他鼓吹“厚黑”,硬揭大人先生和鱼鳖虾蚧的疮疤,其被围剿,自在意中。在全部《厚黑学》和传记之中,有两点值得大书特书,国人不可不知焉。

§1 奇缘得书

柏杨开篇以“奇缘”二字起兴——绝版书托人代觅不得、偏被友人花五百元购得相赠,这套“得书因缘”仍是民国书序的老套路,用意却在借“书之好”引出对李宗吾的盖棺之评:“盖世奇才”对“日非的世局”心怀悲愤,却因“鼓吹厚黑、硬揭疮疤”而遭围剿。柏杨刻意先抑后扬,把李宗吾捧成“比柏杨先生不知高级多少”的悲剧先知,再以“两点值得大书特书”立纲,为下文两条主线——厚黑的伪装术与反对者的下场——埋下伏笔。

柏杨花五百块买本绝版书,先夸李宗吾一番。
奇缘得书绝版书被围剿盖棺之评
2

一是,他日:“大凡行使厚黑之时,表面上一定要糊一层道德仁义,不能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凡是我的学生,一定要懂得这个法子,假如有人问你:“认识李宗吾否?”你就放出最庄严的面孔,说道:“这个人坏极了,他是讲厚黑学的,我不认识他。”

二是,有一个道貌岸然之官,闻李宗吾先生提倡厚黑学而义愤填膺,写了一本“薄白学”,在成都报上发表,痛斥李宗吾先生狼心狗肺,贻害苍生,结果,该官因贪污渎职,奸淫扰民,被处死刑,其尊头悬在少城公园,以观其薄白学之风行于世焉。

这两件事,给我们很多启示,现在且介绍一二,此中学问甚大,不可等闲视之也。

我们介绍的行情是,尽可能每天一个题目,顶多再分上中下,以来符合“倚梦闲话”的体例。

§2 两点大书

两点启示一正一反,构成厚黑学的第一层伪装逻辑:其一,“表面糊一层道德仁义”是厚黑的自我包装原则——连学生都要矢口否认“认识李宗吾”,正点出这套学说“可做不可说”的传播悖论;其二,写《薄白学》痛斥厚黑的官员自己却因贪腐被处死、“尊头悬在少城公园”,反证厚黑专揭疮疤的杀伤力。末尾柏杨自曝“每天一个题目”以合“倚梦闲话”体例,提醒读者这是专栏连载文字,而非一气呵成的论著——写作节奏本身也参与塑造了文章的散点结构。

糊道德仁义薄白学倚梦闲话专栏连载
3

在全部厚黑学中,李宗吾先生以谈三国英雄开始,他曰略——编者。

以上是李宗吾先生的厚黑经原文,接着他便追溯而上,而举楚汉的事来证明。盖项羽先生不厚不黑,所以失败,刘邦先生既厚且黑,故能成功。刘邦先生的心肠之黑,是与生俱来,可谓“天纵之圣”;至于脸皮之厚,还需加点学力,他的业师,就是三杰中的张良先生,张良先生的业师,是那位圯训上的老人,衣钵真传,彰彰可考,圯上受书一事,老人的种种作用,无非是教张先生脸皮厚也,张先生拿来传授刘先生,一指点即明。试问不厚不黑的项羽先生,怎能是他的敌手乎?韩信先生能受胯下之辱,可说是脸皮很厚,无奈他的心肠不黑,偏偏系念着刘邦先生“解衣推食”之恩,下不得毒手。后来长乐宫内,身首异处,夷及三族,都是咎由自取。范增先生千方百计想教项羽杀死刘邦先生,可以说心肠很黑,无奈他脸皮不厚,一受离间,便大怒求去,结果把自己的老命和项羽先生的江山一起送掉,真是活该得很也。

李宗吾先生结论曰,他把这些人的故事,反复研究,才将千古不传的成功秘诀,发现出来,一部廿四史,必须持此观点,才读得通,这种学问,原则上很简单,运用起来却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故他以“厚黑教主”自居,努力说法,普度众生。

有“学”便有“经”。经,在国人眼光中的地位,尊严万分,李宗吾先生乃奉天承运,发明了《厚黑经》,以阐扬《厚黑学》焉。

§3 三国楚汉论

柏杨概述《厚黑学》正文的论证骨架:一句“以谈三国英雄开始”带过(正文本已述,故注“他曰略——编者”),再详举楚汉,把成败拆成“厚”“黑”两轴——项羽不厚不黑而败、刘邦既厚且黑而胜,又给两轴各配师承(张良承圯上老人授刘邦“脸皮厚”,韩信忍胯下之辱却心不黑、范增心黑却脸皮不厚),四人互成反例。末了落到“一部廿四史,必须持此观点才读得通”,并以“厚黑教主”自居——从楚汉到经义,柏杨替李宗吾完成了由戏谑到“经”的升格。

楚汉对照厚黑两轴廿四史自居教主
4

除了《厚黑学》、《厚黑经》,李宗吾先生还著有《厚黑传习录》问世。共包括三大项目,一日“求官六字真言”,二日“做官六宇真言”,三日“办事二妙法”。他首先敢严肃的指出发扬厚黑学的必要,并举出几个伟大的例子,然后假托一个想求官做的人向他问业,乃授之以上述的三套法宝。

三套法宝之一为“求官六字真言”。六字者,“空”、“贡”、“冲”、“捧”、“恐”、“送”是也。

李宗吾先生曰,只要做到六个字,包管发生奇效。

一介平民,如果想当官的话,自然要靠本闲话所推荐的“求官六字真言”,一番努力之后,把官——无论是市长也好,部长也好,县长也好,委员也好,主任也好,反正是,既把官弄到了手,则必须懂得保官之道,否则一年半载,垮了下来,岂不前功尽弃乎?李宗吾先生有鉴于此,在《厚黑传习录》中,除了发明上述的“求官六宇真言”外,还发明了“做官六字真言”。

做官六宇真言者,“空”、“恭”、“绷”、“凶”、“聋”、“弄”是也。

李宗吾先生《厚黑传习录》三大法宝中的“办事二妙法”,内容更为精彩,非有绝世之姿,恐怕真有点领会不动也。

二妙法者,一为“锯箭法”,一为“补锅法”。

厚黑学发展到传习录,可谓登峰造极。但到抗战中期,李宗吾先生把传习录内容更加扩大为四,一曰厚黑史观,二曰厚黑哲理,三曰厚黑学的应用,四曰厚黑学发明史。其立论的形式是自由自在,想说啥就说啥,口中如何说,笔下如何写,或谈学术,或追述平生琐事,高兴时就写,不高兴就不写,或长长的写一段,

或短短写几句,不受任何限制。下笔时候,如引用某事件或某典故,偏偏历史上从没有这种事件或从没有这种典故,那怎么办乎,李宗吾先生率然曰:“我就自己捏造一个。”盖思想家与考据家不同,思想家只是说出他的见解,凭空难以开口,不得不顺手牵羊,以增力量,连孔丘先生都得托古以求改制,何况比孔丘先生更大的思想家李宗吾先生乎?

§4 传习录三法宝

由“学”到“经”再到“录”,柏杨把李宗吾的著作铺成三级递进:《厚黑传习录》是“学”的实操层,收“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办事二妙法”三套法宝。他特意点破这套话术的假托性质——李宗吾先“敢严肃地指出发扬厚黑学的必要”,再假托求官者问业,把厚黑包装成可传授的秘术,而“六字真言”“二妙法”的命名本身即仿宗教口诀。末段更揭底:抗战中期他把传习录扩为四部,立论“自由自在”、自称“我就自己捏造一个”,并以“思想家与考据家不同”辩护——厚黑的“学问”外壳底下,是一套自觉的虚构方法论。

求官做官办事,一套江湖口诀,堂而皇之。
传习录六字真言二妙法捏造典故
5

厚黑教主李宗吾先生除了以上正正经经的“学”、“经”、“录”,三大著作之外,平尚好写梯突文章,或用杂文体,或用小说体,无一篇不嬉笑怒骂。故有人曰:“厚黑教在世,是天地间一大讽刺。”是非常不错的也。盖他不但讽刺世人,亦讽刺自己,不过当他讽刺自己的时候,更也是恶毒的讽刺世人。厚黑一词,明明用以揭世人的底牌,他却一身独当,曾有人质问之曰:”你为啥骂人乎?”他答曰:“我怎敢骂人,我骂我!”于是,正人君子便不得不闭起嘴来也。

除了“学”、“经”、“录”三大著作之外,他还有《怕老婆的哲学》一文,并附“怕经”,以比儒学的孝经,这种对圣崽们的冒犯,可说是尖锐之极。他自己怕不怕老婆,我们不知道,但他却是极力提倡朋友们应设立“怕学研究会”的,其见识诚高人一筹。

§5 嬉笑怒骂

此段是全篇的总钥匙:柏杨点出李宗吾除“学经录”三大著作外,另写“嬉笑怒骂”的杂文小说,且“讽刺世人,亦讽刺自己”。那句“我怎敢骂人,我骂我”是文眼——厚黑本用以揭世人底牌,李宗吾却“一身独当”先把矛头对准自己,令“正人君子”无从反击:这是以自嘲完成的最高级讽刺(讽刺自己时,更恶毒地讽刺世人)。由此自然转入《怕老婆的哲学》——以“怕经”比附《孝经》、倡设“怕学研究会”,把冒犯圣贤的姿态推到极致,其“怕”字与“厚黑”同路,都是借戏谑之名做翻案之论。

我骂我自嘲怕老婆哲学戏谑
6

《怕老婆的哲学》内容是说,大凡一国的建立,必有一定的重心,中国号称礼仪之邦,首推五伦,古之圣人,于五伦中特别提出一个“孝”字,以为百行之本,所以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全国重心,建立在“孝”上,因而产出种种文明,然而自从欧风东渐,“孝”先垮台,全国失去重心,国家焉得不衰落乎?李宗吾先生曰:五伦之中,君臣是革了命的,父子是平了权的,兄弟朋友更是早都抛到九霄云外,所幸尚有夫妇一伦存在,我们应当把一切文化,建立在这一伦之上。天下儿童,无不知爱其亲也,积爱成怕,所以今后文化,应当建立在“怕”上,“怕”自然成为全国重心也。

李宗吾先生曰:怕学中的先进,应首推四川。宋朝的陈季常先生,就是鼎鼎有名的怕界巨擘,河东狮吼的故事,已传为怕界佳话,故苏东坡先生赞之以诗曰:“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陈季常先生并非泛泛之徒,乃是有名的高人逸士,而高人逸士,却是如此的怕老婆,可见怕老婆一事,乃天经地义者矣。

李宗吾先生曰:时代更早的,还有一位久居四川的刘备先生,他对怕学一门,可说是发明家而兼实行家,新婚之夜,就向老婆下跪,后来困处东吴,每遇不得了事,就守着老婆痛哭,而且以下跪为家常便饭,无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发明的这一套办法,真可说是度尽无边苦海中的男子,凡遇着河东狮吼的人,可把刘先生的法宝取出来,包管顿呈祥和焉。

李宗吾先生更用史事来证明,东晋而后,南北对峙,历宋齐梁陈,直到隋文帝杨坚出来,才把南北统一,而隋文帝就是最怕老婆的人,有一天,独孤皇后大发脾气,杨坚先生便跑到山上躲避,躲了两天,经大臣杨素先生把皇后劝好了之后,才敢回来。怕经曰:“见妻如鼠,见敌如虎。”杨坚先生之统一天下,谁曰不宜耶?

§6 怕学的史证

柏杨转述《怕老婆的哲学》的论证套路:先立“一国必有一重心”的史观框架——旧中国以“孝”为重心,欧风东渐后“孝先垮台”,国遂衰落;李宗吾顺势偷换概念,提出以“夫妇”一伦(积爱成怕)重建重心,把“怕”立为新的国本。随后连举三例作“史证”:陈季常(河东狮吼)、刘备(下跪为家常便饭)、隋文帝杨坚(“见妻如鼠,见敌如虎”),从名士到帝王层层上溯,把“怕老婆”说成天经地义、统一天下的根本。这套“史证”是典型的伪学术——用真典故装假结论,正是厚黑学“顺手牵羊”法在怕学上的复演。

国本孝崩怕立陈季常杨坚
7

李宗吾先生不但从历史上探讨出怕老婆哲学的基础,而且从当代政治舞台人物身上去考察,获得此结论曰:凡官级越高的,怕老婆的程度也越深,官级和害怕的程度,几乎成为正比。于是,由古今事实,厚黑教主乃归纳出若干定理,名之曰“怕经”,以型后世。

谨介绍于后焉。

怕经原文——

教主曰:夫怕,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怕。教主曰:其为人也怕妻,而敢于在外为非者鲜矣。人人不敢为非,而谓国之不兴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复兴中国之本与?教主曰:唯大人为能有怕妻之心,一怕妻而国本定矣。教主曰:怕学之道,在止于至善,为人妻止于严,为人夫止于怕,家人有严君焉,妻子之谓也。妻发令于内,夫奔走于外,天地之大义也。教主曰:大哉,妻之为道也,巍巍乎唯妻则之。荡荡乎无能名焉,不识不知,顺妻之则。教主曰:引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怕妻,而不自知为怕妻者众矣。教主曰:君子见妻之怒也,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志诚必敬,勿之有触焉耳矣。教主曰:妻子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者不入,起敬起畏,三谏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妻子怒不悦,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畏。教主曰:为人夫者,朝出而不归,则妻倚门而望,暮出而不归,则妻倚门而望,是以妻子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教主曰:君子之事妻也,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入闺门,鞠躬如也,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妻忧亦忧,妻喜亦喜。教主曰:谋国不忠非怕也,朋友不信非怕也,一举足而不敢忘妻子,一出言而不忘妻子,将为善,思贻妻子命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妻子羞辱,必不果。教主曰:妻子者,丈夫所托终身者也,身体发肤,属诸妻子,不敢毁伤,怕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妻子,怕之终也。

怕经十二章,李宗吾先生诠释云:“为怕学入道之门,其味无穷,夫为夫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7 怕经原文

此段是本章的文体重头戏:李宗吾先以“官级越高、怕老婆越深”的当代观察收束史证,再郑重“谨介绍于后”,引出全文照录的《怕经》。读法关键在它的戏仿机制——“教主曰”仿“子曰”,开篇“夫怕,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直套《孝经》“夫孝,天之经也”句法,其后“君子务本”“游必有方”“身体发肤”等全从《论语》《孝经》逐条偷换字面,把儒家伦理改写成“怕妻”教义。柏杨全文照引而不加按语,恰是要读者在“以假乱真”的经文中,自己看出戏谑背后的讽刺——“怕”正是“孝”这尊正统的照妖镜。

教主曰,字字照抄《孝经》,把“孝”换成“怕”。
怕经戏仿孝经教主曰照妖镜
8

李宗吾先生之能够寿终正寝,而未被绳捆索绑到公堂,岂真是天眷之也与?

本闲话介绍厚黑教主,已历十有二日,为的是刊行单行本不易,零星报道,以求奇文共赏。李宗吾先生笃于友情,道义千古,他一生不轻易推许人,择友也十分慎重,可是交友之后,却以生死相许。他有两个最知己的朋友焉,一位是革命先驱张列五先生,辛亥光复后,被推为四川第一任都督,后充总统府顾问,被袁世凯先生所杀。李宗吾先生曰,此人赤胆忠心,有作有为,如他在世,四川决不会闹得乌烟瘴气。一位是理学家廖绪初,先任审计院长,后见国事日非,郁郁而死。李宗吾先生曰,此人做事,公正严明,道德之高,每使敌党赞叹不止,如他执政,世间哪有贪污乎?李宗吾先生生平未了的心愿便是没有为他的这两位亡友作一个传,当日本飞机轰炸重庆最猛烈时,他述数次给《厚黑教主传》的作者张默生先生去函,说到“张列五的衣冠冢在浮屠关,此时想必成为焦土!”其慎重择交如此,其敦笃友谊如此,谁能相信“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是出自他手耶?伤心人以冷笑代呜咽,天乎!

李宗吾先生于民国三十二年九月二十八日,病逝自流井本宅,亦即新定的孔子诞辰之日,岂冥冥中自有主者耶?五月间他的身体还很好,后来忽得中风不语之症,终于不治。次日,成都各报即用“厚黑教主”的称谓,刊布他逝世的专电,自流井各界人士亦为他开追悼会,备极哀荣,我们且抄几联当时的挽联,作为介绍教主的结束,也作为盖棺的定论。至于他的二子,早已先他去世,但孙儿孙女当时业已长大,教主有灵,对家事可以安心。然而,对于国事,一塌糊涂如故,他能不再狂歌以当痛哭乎。

任瑞如先生挽曰——

教主归冥府,继续阐扬厚黑,使一般孤魂野鬼,早得升官发财门径;先生辞凡尘,不再讽刺社会,让那些污吏劣绅,做出狼心狗肺事情。

李坚白先生挽曰——

寓讽刺于厚黑,仙佛心肠,与千正言先后辉映;致精力乎著述,贤哲品学,拟念四史今古齐名。

杨仔耘先生挽曰——

品圣贤常作翻案,抒思想好作奇谈,孤愤蕴胸中,纵有雌黄成戏谑;算年龄逊我二筹,论学问加我一等,修文归地下,莫将厚黑舞幽冥。

李符亨先生挽曰——

定具一片铁石心,问君独尊何在,试看他黑气弥天,至死应遗蜀酋憾;纵有千层桦皮脸,见我无常倏到,也只有厚颜入地,招魂为读怕婆经。

其婿杨履冰先生挽曰——

公著述等身,愤薄俗少完人,厚黑一篇,指佞发奸挥铁笔;我惭为半子,念贤郎皆早世,嫠孤满目,临丧进泪洒金风。

§8 盖棺定论

柏杨以传记笔法收束:先以“寿终正寝而未被绳捆索绑”的反问,点出李宗吾骂遍天下却得善终的吊诡;再借两位亡友——革命先驱张列五、理学家廖绪初——的为人,反衬“求官六字真言”这类话术与其人品行的反差,归结为“伤心人以冷笑代呜咽”。最后以逝世(民国三十二年,恰逢孔子诞辰)与五副挽联盖棺:各联或以“厚黑”对“薄白”,或以“怕婆经”收尾,把李宗吾的戏谑与悲愤一同镌进挽联,也把“厚黑教主”这一戏谑称号永久钉上了墓碑。

寿终正寝两位亡友盖棺挽联
本章带走
  1. 柏杨以「奇缘得书」起兴——绝版书托人代觅不得、偏被友人花五百元购得相赠,先抑后扬把李宗吾捧成「比柏杨先生不知高级多少」的悲剧先知;再立「两点值得大书特书」为纲,引出厚黑的伪装术与反对者的下场两条主线。
  2. 两点启示一正一反构成第一层伪装逻辑:其一「表面一定要糊一层道德仁义」是厚黑的自我包装原则,连学生都要矢口否认「认识李宗吾」;其二写《薄白学》痛斥厚黑的官员自己因贪腐被处死,反证厚黑揭疮疤的杀伤力。
  3. 由「学」而「经」而「录」三级递进: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做官六字真言、办事二妙法(锯箭法、补锅法),命名仿宗教口诀;末揭底「思想家与考据家不同」,典故没有便可「自己捏造一个」,是自觉的虚构方法论。
  4. 「我怎敢骂人,我骂我」是文眼:厚黑本用以揭世人底牌,李宗吾却先「一身独当」对准自己,令正人君子无从反击,是以自嘲完成的最高级讽刺;《怕老婆的哲学》以「怕经」戏仿《孝经》、「教主曰」仿「子曰」,把「孝」换成「怕」,借戏谑之名做翻案之论。
停一下,想一想

柏杨如何呈现厚黑的「伪装术」与「我骂我」的自嘲,怕经又怎样戏仿《孝经》?

一颗思想界的“彗星”

带着问题读

张默生用「乌鸦→猫头鹰→彗星」三层比喻为厚黑教主定位,彗星一词如何一褒一贬地预告了他「反叛耀眼又短命」的宿命?

1

张默生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哑哑的啼,

人家讨厌我,

说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的讨人家欢喜。

——胡适(乌鸦)

这首诗,是几乎三十年前作者自己编入《尝试集》的。在当时,胡博士显然是借这不讨人喜欢的“乌鸦”来自喻,时至今日,作这首诗的人与其留以自喻,倒不如拿来移赠给市井小人:他能毫不容情的去揭穿他们的脸皮,洞照他们的心迹,使人世间的魑魅魍魉,一齐现形。他如此这般地哑哑而啼,真把人叫得冒火,叫得心焦。所以说,他才是真正的一只乌鸦!我现还想送他这样的一首诗:

§1 借乌鸦起兴

张默生这篇是评传文字,不是李宗吾自述——开篇先不碰「厚黑」,而借胡适《尝试集》里的《乌鸦》起兴,用的是旧式文人「托物起兴」的手法:用一个不讨喜的意象,先替传主定下「讨人嫌」的基调。

妙处在「移赠」:胡适当年以乌鸦自喻,张默生却笔锋一转,说这只乌鸦与其留以自喻,不如移赠李宗吾——因为只有他才真做到揭穿脸皮、洞照心迹,把魑魅魍魉一齐现形。这八字其实是全篇比喻的共同内核:厚黑学是一面照妖镜,专照人间的虚伪。末句「我现还想送他这样的一首诗」是过脉,把引子带向猫头鹰诗。

先借胡适的乌鸦,定下讨人嫌的调子。
托物起兴乌鸦自况照妖镜揭穿脸皮
2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要问这又是什么诗?这就是“猫头鹰诗”。“咕咕喵”,是猫头鹰在叫,“哈哈哈……”是猫头鹰在笑。我们故乡人说:“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据传说:猫头鹰叫,固然是不吉利,却还没什么,猫头鹰笑,就非死人不可,或者是预示着极大的凶兆。

厚黑教主一生的冷笑,每每使人毛骨悚然,恐惧不安,好像听见猫头鹰的叫与笑一样,所以说,他不仅是一只乌鸦,更是一只猫头鹰!

§2 由鸦到鸮

从「乌鸦」递进到「猫头鹰」,是比喻的升级:乌鸦只是「哑哑而啼」惹人厌,猫头鹰却是「边叫边笑」,而乡谚「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把恐怖感推到顶点——猫头鹰笑是「非死人不可」的凶兆。

这一层的功能是给「讨人嫌」追加「令人惧」的强度:厚黑教主一生的冷笑让人毛骨悚然,说明他的冷嘲不是文人俏皮,而是近乎禁忌般让人不安的「笑」。三段比喻至此由「厌」入「惧」,为第三段的「彗星」蓄满势能。

猫头鹰冷笑凶兆由厌入惧
3

再就他是“一颗思想界的彗星”来说,他也是应该受到天怒人怨的。彗星俗名扫帚星,它的出现就预示着天灾人祸。不但愚夫愚妇怕它,王公大人怕它,就是精研科学的天文学家们,也都警觉起来注视它的行动。假使其他星球上也有人类的话,他们惶恐惊怪的程度,想来也不亚于我们这个世界。因为彗星在自然界,不肯遵循自然规律的轨道,拖着一条长尾巴,横;中直撞,所以人事界对它也无从作合理的猜测,因此觉得可怕。思想界的彗星,在旧思想界所起的作用也是这样。

黑主的思想不遵守传统,不安于以前的常规,也不信从中外人士的意见,无论对天道人事,他只是一意孤行,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解释,像这样的反叛思想,不是一颗彗星是什么?当然就招惹得天怒人怨,被社会认为是不祥之物了。

他既然是像乌鸦一样的叫来叫去,又像猫头鹰的边叫边笑,哪能不令人生厌,令人痛恨?所以关心世道的人士,深怕他的学说传开来,毒害社会,写文章批判他的也有,在大庭广众之中痛骂他的也有。

§3 彗星文眼

这是全篇的「文眼」:乌鸦、猫头鹰都只是情绪铺垫,到「思想界的彗星」才点出李宗吾定位的学理内核。彗星(扫帚星)之可怕,不在它本身,而在它不肯遵循自然规律的轨道、横冲直撞——这正是旧思想界给「异端」的标准指控:不可预测、不循常规。

张默生做了一次类比推理:自然界彗星不循轨道→人事界无从猜测→觉得可怕;同理,李宗吾的反叛思想不守传统、不从中外成见、一意孤行,在旧思想界必然「天怒人怨,被社会认为是不祥之物」。须读懂「彗星」的一体两面——它既指思想的耀眼与惊艳,也暗示宿命的短促:彗星划过天穹后迅速消隐,后文的「去世三年半」「孤魂游荡」正是这条隐喻的收束。

彗星二字一褒一贬:既耀眼,又短命。
彗星之喻反叛思想不循轨道不祥之物
4

我还记得五年前有个天主教的某主教,就在公开演讲时痛骂过他。我把这事告诉了他,他立刻出马应战,曾写了这样标题的一封战书:“厚黑教主某答天主教主教某书。”全文情节已记不清了,无非是狠毒的讽刺。只记得开头有这样的话:“我是厚黑教的教主,你是天主教的主教,主教比教主是低一级的,你们天主教既然最重阶级,你竟以主教的身份批注我教主的学说,你也未免太不自量了……你们三点式的祈祷,无非是指着前胸的两个妖艳的乳峰,来造谣惑众……”当时他想送去登报,经我一再劝阻,他才把战表撤回。近年有位沈武先生,著有《厚黑批判》一书,对于“厚黑学”给以无情的痛击,可惜教主已看不见了,谁是谁非,只好让第三者去公断吧。

教主去世已经有三年半了。他的墓木正拱,孤魂游荡在野外,谁能同他有一样的腔调?遥想乌鸦在月色朦胧中飞来飞去,到夜半时悲鸣长啼,不知能否给他提供一点安慰?我现在接着前面的歌唱一首,用来吊唁厚黑教主在天之灵。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4 骂战与挽歌

末段从比喻落到实事,坐实「天怒人怨」不是修辞:天主教主教的公开痛骂、李宗吾以「厚黑教主」名义回的战书(自称教主比主教高一级,讥对方「三点式祈祷」是「妖艳的乳峰」)、沈武的《厚黑批判》——这些是真实发生的社会围剿,而那封战书正是「猫头鹰式冷笑」的具象样本。

收束处笔调骤转:教主去世三年半,「墓木正拱,孤魂游荡」,乌鸦夜半「悲鸣长啼」;张默生再唱一遍「咕咕喵……哈哈哈哈……」作挽歌,让开篇的乌鸦、猫头鹰拟声在结尾合流。彗星划过长空归于寂灭,首尾的诗形成一个闭环——既是吊唁,也是对「彗星短命」隐喻的最后一次印证。

战书骂战社会围剿挽歌彗星寂灭
本章带走
  1. 张默生这篇是评传文字而非李宗吾自述:开篇借胡适《尝试集》乌鸦诗「托物起兴」,把「讨人嫌」的意象移赠李宗吾,共同内核是「揭穿脸皮、洞照心迹」,厚黑学是一面照妖镜,专照人间的虚伪。
  2. 比喻层层升级:乌鸦只是「哑哑而啼」惹人厌,猫头鹰却「边叫边笑」,乡谚「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把恐怖感推到「非死人不可」的凶兆,厚黑教主一生的冷笑让人毛骨悚然,由「厌」入「惧」。
  3. 「思想界的彗星」是全篇文眼:彗星之可怕在「不肯遵循自然规律的轨道」、横冲直撞;李宗吾反传统、不安常规、不从中外成见、一意孤行,故被旧思想界视为不祥之物——此词一褒(耀眼惊艳)一贬(短命不祥)。
  4. 末段以真实战书与《厚黑批判》坐实社会围剿,结尾再唱「咕咕喵……哈哈哈」作挽歌,让乌鸦、猫头鹰的拟声首尾闭环;彗星划过归于寂灭,评传的文学性大于论证性,宜当作同代人的怀念与定调。
停一下,想一想

张默生如何用乌鸦、猫头鹰、彗星三层比喻,写出李宗吾「耀眼又短命」的反叛宿命?

怪诞寂寥的李宗吾

带着问题读

寒爝是「隔书读传」的二手观察者,他如何把李宗吾拆成「怪」与「寥」两半,又用「换字法」解释他为何孤独?

1

寒爝

我很久就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厚黑教主”李宗吾的生平事迹,并且还和朋友谈起过,希望搜求《厚黑学》这部奇书。

近日刘心皇先生在旧书摊寻到了一本张默生写的原版《厚黑教主传》。拿来我看,我曾以珍如瑰宝的心情,连夜读了一遍。对于这位“教主”的身世和思想,总算有了一个概括的了解。

隔书读传:第二手观察者

寒爝这篇与南怀瑾《狂人李宗吾》同收于附录「名家谈」里,两篇同题异貌:南怀瑾是当面亲历——抗战前期在成都少成公园的茶座上认识李宗吾,记的是活人;寒爝却是隔书读传——靠张默生写的《厚黑教主传》二手认知,且这书还是刘心皇从旧书摊「寻到」的孤本。

「珍如瑰宝」「连夜读了一遍」是观者的情感姿态: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虔诚的读者,而非共处过的知交。所以这篇捕捉的是李宗吾的另一个时态——不是茶楼里骂军阀的「狂人」,而是文字档案里沉淀下来的「寂寥者」。南怀瑾从现场记忆写出「狂」,寒爝从传记文字读出「寥」,两篇对读,恰好拼出李宗吾的多时态。

寒爝读的是二手传记,南怀瑾握的是一手茶缘。
隔书读传二手观察多时态
2

从他的行仪与言论上看,我觉得他是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人物。他挣脱八股、试帖的樊篱,冲出这道统的桎梏,抖掉秀才的酸气,一心一意,要做一个翱翔天际的“自由人”!

他做过“肥缺”的官,但他一则上任就要求减薪,一则解职时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传记的作者张默生氏说他是“身处廊庙之中,而心在江湖之上”的“隐于朝”者,东方朔就是这类人物。他的嬉笑怒骂的心理,大概与东方朔有些相似吧?

「怪」:别于寻常的行仪

「怪诞寂寥」四字,要先拆开读。这一节写的是「怪」——即别于寻常的行为方式,还不是孤独本身。挣脱八股、冲出桎梏、抖掉酸气,三组动词都是「脱」的动作:把常人安身立命的功名路数一件件扔掉。

最见「怪」的是两个反常规细节:做「肥缺」的官却主动要求减薪,解职时连回家路费都没有——世俗追肥缺、恋官禄,他偏反向而行。张默生以「隐于朝」定其位,引东方朔为同类,点明这种怪不是疯子式的怪,而是身在体制内、心在体制外的有意为之。南怀瑾那篇里李宗吾自称「骂人骂出名」「抓我就世界闻名」,是同一怪癖的现场版:两篇各自印证,一个怪在官场行止,一个怪在江湖谈吐。

怪隐于朝东方朔减薪
3

他愤世嫉俗,有海阔天空的理想,也有“可为知者告,难为俗人言”的抱负。所以在一般囿于道统,惑于物欲的社会中,他感到寂寥。由寂寥而孤傲,而佯狂骂世,自称“教主”,且自负为大观园门前的石狮子。

但他一旦遇到了知己,他的态度就变了。他可以托献隐衷,把狂傲变为谦虚。像他给张默生氏的信中说:“足下劝我不讲厚黑学而卒不奉教者,盖私衷贪得无厌,欲于张默生之外,再得一张默生耳。”这种渴求知己的态度是多么诚恳!同时他的寂寥之感,也跃然于字里行间。

他说他独立思想的根源,是受他父亲的影响,甚或相信是由于胎教。事实上他是一个动乱的大变革中,首先脱缰的野马;驰骋狂奔,成为一个时代的前驱!

「寥」:孤独的处境

这一节才落到题眼的另一半——「寥」,孤独的处境。「怪」是行为,「寥」是状态;若一个人处处与人不合,「怪」的必然代价就是「寥」。行文给出一条因果链:愤世嫉俗→囿于道统的社会中感到寂寥→由寂寥而孤傲→佯狂骂世。「怪」并非天生的,而是「寂寥」逼出来的自保与反击。

但寂寥者最渴的恰是知己:给张默生的信里那句「欲于张默生之外,再得一张默生耳」,把孤独者的贪心写得赤裸——他不是不要知音,是嫌一个不够。这跟南怀瑾笔下的李宗吾同构:茶楼里逢人便说「我就想被抓,一坐牢就世界闻名」,狂的背后同样是知音难觅的寥。至于「父亲影响」「胎教」「脱缰野马」,是在追溯这股孤劲的来处——天生不与驯顺者为伍。

怪是被寥逼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寥孤傲知己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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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参加过推翻满清的革命运动,是一位同盟会会员。在一度狂热的腾跃之后,驻足回头静看,发现四周都是魑魅魍魉,比喻各种各样的坏人)。尤其在军阀割据的四川,更使他感到心寒。所以他发现了“厚黑”的道理,甚至于以“背十字架”与“入地狱”的精神张默生语,自承“厚黑教主”,揭开官场的底牌,甘受人辱骂的罪谴。

我们由他的一篇论文而引起的议论中,可以看出他对民国成立初期的观感。他说:“世间哪里有古文?无非是‘换字法’、‘减字法’罢了。譬如有人请你做寿序或墓志,你就信笔写出一篇文字,然后把文中的俚俗字换为典雅字,再把冗长句尽量删短,就成了一篇简雅的古文。”

“我们也可以说,世间哪里有真革命呢?所谓‘革命’,就是‘革命词’,‘不革实质’,无非是‘换字法’、‘嵌字法’罢了。清末以来,革命即算成功,实质则依然如此。世间许多书籍,也都是名词变,实质不变……只要懂得此理,包管你一生受用不尽。”

“例如,你当了大官,有人冒犯于你,你就把他捉来痛打一顿。这本是专制时代的野蛮办法,而你口中不妨说道:‘而今是民主时代了,你这种扰乱秩序的人,君主时代容得你过,民主时代断断容不过你!’这无非是把‘君主’二宇换下,嵌入‘民主’二字罢了。闻者必称赞你深谙法治,有民主时代的精神……”

这就是他看过四川的混沌局面后所发的议论,因此也可以看出“厚黑学”之所从出了。

为何孤独:拒做「换字」的人

这是全篇回答「他为何孤独」的关键段。李宗吾的孤不是性格乖僻,而是有历史根源:他是同盟会会员、参加过推翻满清的革命,狂热腾跃之后回头一看,四周尽是魑魅魍魉,尤其军阀割据的四川更令他心寒——理想落空,才有「厚黑」的发现。

他诊断民国初期的病灶是「换字法」:古文是换字,革命也是换字,名词变而实质不变——把「君主」二字换成「民主」二字,专制就改头换面继续运转。这正是「身处随波逐流的社会,预见民国故旧之势浑浊」:一个只肯随俗换字、只换招牌不换实质的权场,你若不肯照这套规则去钻营官位,就注定被孤立。李宗吾选择「背十字架」「入地狱」揭穿这张底牌,等于主动站到众人的对立面——他的寥,是拒绝随俗换字换来的。对照南怀瑾篇:他当面骂四川军阀「都不是东西」,也是同一拒绝的姿态,只不过一个写在传记里,一个喊在茶楼上。

换字法革命不革实质权场拒绝随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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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傲世的态度并不是毫无理性的,譬如他说:“吾爱名誉,吾尤爱真理。话之说得说不得,我内断于心;在未说出未下笔之先,我必审慎考虑;既已说出,即听凭人家攻击,我也不会答辩。但攻击者说的话,我仍会细细体会,如能令我心折,我还是会加以修正的。”

譬如有人指摘他不该“天天说这些鬼话”,指“厚黑学”而言他说:“我是逢人说人话,逄鬼说鬼话。请问,当今之世,不说鬼话说什么?但我发表的许多文字,又可说是人见之则为人话,鬼见之则为鬼话,亦无不可。”

这就是他的“立言精神”,风骨嶙岣,孤愤蕴胸,成为一个为世俗所轻的怪诞的人物。

他对于思想独立的主张,可以用他《社会问题之商榷》一书中的一段话作为代表,他说:

“至于学术思想,我是绝对主张‘独立自由’的……中国政治界的‘君主’,和学术界的‘圣人’,所走的轨道是一样的。春秋战国时,列国纷争不已,后来产生了‘皇帝’,列强就消灭了。同时诸子百家也纷争不已,后来尊孔子为‘圣人’,诸子百家也就消灭了。皇帝任下一道命令,人民都要服从,如不服从,就是大逆不道。圣人任发一种议论,学者都要信从,如不信从也是大逆不道。皇帝在朝廷上盘跨着,圣人在各人心坎上盘跨着。‘皇帝’蹂躏‘民意’,‘圣人’蹂躏‘思想’。中间有点区别的是,皇帝的专横,是皇帝自己做出来的,应由皇帝自己负责。圣人的专横,是后人借孔子招牌做出来的,孔子不能自负其责。……大清皇帝倒了之后,把一个大皇帝之权,刮为无数小块,分给国中赫赫有权的军人,成为许多‘小皇帝’。至于孔子倒了之后,把一个大圣人之权,刮为无数小块,分给国内赫赫有名的学者,成了许多‘小圣人’。军阀蹂躏民意,学阀蹂躏思想。军阀背后,有外国的‘帝国主义’;学阀背后,有外国的‘哲学家’。‘小皇帝’之命令,是绝对威严,不许违抗……‘小圣人’之议论,自认为绝对正确,不许人匡补,亦不许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我尝说:‘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民族独立,思想更该独立。”这可以作为他的中心思想看。

在世俗之中,他确够得上是一只乌鸦,一只猫头鹰,从来不会呢喃婉转的讨人欢心;只是“哑哑哑、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立言精神:孤愤的收束

末段把前面散落的「怪」与「寥」收拢成一个词:立言精神。「吾爱名誉,吾尤爱真理」见其傲之有据——他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先在内心审慎、说出去便任凭攻击、遇令其心折者仍肯修正;「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则是以怪制怪的反讽,把「鬼话」的罪名原样回敬给鬼话连篇的世道。

《社会问题之商榷》的长引文是他的中心思想:皇帝蹂躏民意、圣人蹂躏思想,倒了一个大皇帝,又刮出无数「小皇帝」「小圣人」——政治与学术的专制同构,故「君主之命该革,圣人命尤其该革;民族独立,思想更该独立」。至此,「怪诞」二字有了完整的落点:他怪,因为他拒绝向任何「皇帝」「圣人」屈膝;他寥,因为这种拒绝使他成了「为世俗所轻」的乌鸦与猫头鹰——不会呢喃婉转讨人欢心,只会「哑哑哑、咕咕咕」地叫。这与南怀瑾开篇那句「李宗吾一点也不厚黑,可以说还很厚道」隔空相合:两篇写的是同一个人,各取一个时态。

乌鸦不会讨巧,只能叫个不停。
立言精神小皇帝小圣人乌鸦思想独立
本章带走
  1. 寒爝与南怀瑾同题异貌:南怀瑾是当面亲历、记的是茶楼里骂军阀的活人;寒爝靠张默生《厚黑教主传》二手认知、且书是刘心皇旧书摊「寻到」的孤本,捕捉的是文字档案里沉淀下来的「寂寥者」这一时态。
  2. 「怪」是别于寻常的行仪:挣脱八股、冲出桎梏、抖掉酸气,做「肥缺」的官却主动要求减薪、解职时连回家路费也没有;张默生以「身处廊庙之中,而心在江湖之上」定其位、引东方朔为同类,是「隐于朝」的有意为之。
  3. 「寥」是孤独的处境:愤世嫉俗→囿于道统、惑于物欲的社会中感到寂寥→由寂寥而孤傲而佯狂骂世;给张默生信里那句「欲于张默生之外,再得一张默生耳」,把孤独者对知己的贪心写得赤裸,知音难觅的寥跃然纸上。
  4. 孤独有历史根源:同盟会会员、革命狂热之后回头见四周魑魅魍魉,诊断民国病灶是「换字法」——名词变而实质不变,把「君主」换成「民主」专制照旧;他拒做随俗换字的人,才成「小皇帝小圣人」之外的乌鸦与猫头鹰。
停一下,想一想

寒爝怎样把李宗吾拆成「怪」与「寥」,并用「换字法」解释他拒绝随俗的孤独?

狂狷嘲世一教主

带着问题读

许倬云把「狂狷嘲世」拆成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之外的第三条路,为何说李宗吾「居狂狷之间」最终逼出「嘲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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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

李宗吾一生,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是“厚黑教主”,以为他提倡做人要“面厚心黑”,却也有人深知“厚黑学”里寓针砭于嘲讽人类社会,不论在哪一文化体系,其实都有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圣哲们为我们界定了善恶是非的意义,盼望人间有规范约束。实际的情形,人类还是不脱自私自利的兽性,大多数人不会掩饰,遂以愚陋卑鄙见之于言行,倒也不脱原形。与此等人相处,一见即有戒心,是以此等人,正如路旁的污泥,避之则吉,不成大患;另有一些人,貌忠信而居心险恶,则是道路上的陷坑,防不胜防。李宗吾所谓“厚黑”之人,即是此辈,李宗吾的厚黑学理论,发之于二十世纪的前半段。那时的中国,文化已在崩溃之时,本已腐烂,更何况西方文化的强势侵入。一百多年来,中国在救亡与寻找新方向的双重压力下,各种价值观纷至沓来,令人迷惘。这是一个礼坏乐崩的局面。不少人浑水摸鱼,居然可以腾达得意,他们看上去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其实是借了黑森林掩藏豺狼虎豹的真面目,吞噬攫夺。李宗吾的厚黑学,则是燃犀烛隐,揭了黑森林中的勾当而已。

§1 误读与深知:厚黑是照妖镜

许倬云这篇是民国名流的「序评」,与林语堂、寒爝、张默生等同属附录「名家谈」里的外部评介,不是李宗吾自述——先认清这把声音,才好读后文。开篇摆出「误读/深知」的对照:多数人只知「厚黑教主」、以为教人面厚心黑,作者要追认的却是「寓针砭于嘲讽」这一层,即厚黑学是诊断书而非教唆书。

接着搭起普世框架——任何文化体系都有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并在此框架里给「厚黑之人」重新定义:不是一眼看穿的「污泥」(避之则吉),而是「貌忠信而居心险恶」的「陷坑」(防不胜防)。这是全篇第一层拆解:厚黑学的靶子不是明处的恶,而是藏在忠信面具后的恶。

后半把镜头拉到时代:二十世纪前半叶中国「礼坏乐崩」,衣冠楚楚者借黑森林掩藏豺狼虎豹,厚黑学于是被定位成「燃犀烛隐」——用温峤燃犀照水族之典,喻洞察幽微、烛破隐恶。作者始终把厚黑读成照妖镜,这正是本文与坊间误读的分水岭。

污泥避得开,陷坑防不住——这才是许倬云要盯的。
许倬云评污泥与陷坑燃犀烛隐
2

独狷之士,自从楚狂接舆以来,何时无之?只是在文化交替时,世间没有了规范约束,更多狂生狷士。李宗吾居狂狷之间,狂不足以挑战,狷不足以自隐,于是嘲世,洁身有所不为。蒋介石禁他的著作,他还居然能老死牖下,若晚生数十年,抑或多活数十年,恐怕是狂者不能不殉身,狷者也难余生了!

李宗吾常以三国人物比喻“厚黑”,为此想起击鼓骂曹的祢衡,及不能全身而退的孔融。今日之世,他们也都不能有存活的机会!

§2 狂狷两字:第三路是嘲世

这一段是全篇题眼,把书名「狂狷嘲世一教主」的前半拆开。「狂狷」二字各有所本,出自《论语·子路》孔子那句「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狂」是进取、敢向前冲,「狷」是有所不为、守住底线;二者都不消极,是孔子眼里仅次于「中行」的次优,比乡愿之流高出不止一筹。

李宗吾的独特处,在「居狂狷之间」:狂不足以挑战,狷不足以自隐,两头都不够用,于是逼出第三条路——「嘲世」:洁身有所不为,却又把讥刺的锋芒指向外。这里可以读成三种人生态度(狂人求进取、狷人有所不为、教主以讲授讥世)的三个互补动作——李宗吾把前两者的力道都收进「嘲世」这一个姿势里。

接着以祢衡击鼓骂曹、孔融不能全身而退作例,说明锋芒外露者必为世所不容;末句落到蒋介石禁书而李宗吾竟能「老死牖下」,反衬这条中间路线是如何危险的走钢丝。放在本系列里看,这一「狂狷嘲世」既不同于守弱、韬晦一路的沉默守藏,也不同于《罗织经》《渡心经》那一路的直来直去,是第三种姿态:站在局外,以笑相讥。

狂狷出典进取与不为嘲世祢衡孔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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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吾在厚黑学之外,还有学术思考及改革理想,对于荀孟之间,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之间,社会进化论与无政府主义之间……种种矛盾之处,李宗吾均有其调和的构想。若从辩证论的角度人手,李宗吾的阐释,仍颇多可以发挥的空间。可惜世人只记得他的厚黑学,却未在这一方面多加注意。于是,李宗吾终于被他同时代的人忽略,也更为后人遗忘了!

§3 教主非教主:被遗忘的调和

末段补上「一教主」的另一层:李宗吾在厚黑学之外还有学术思考与改革理想,试图调和荀孟之间、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之间、社会进化论与无政府主义之间的种种矛盾。这种「调和」其实与「居狂狷之间」同构——都在两极之间找一条居中的路——难怪作者提示从「辩证论」的角度入手尚可发挥。

读到这里,「教主」二字才见真章:它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教主,而是李宗吾的自称——把「厚黑学」讲成一家之言、以讲授讥世。书名「狂狷嘲世一教主」的「一」,正是这层自称的戏谑与孤绝:既无教团、也无信众,唯有他一人以讲授嘲世。

结尾的遗憾因而是双关的:世人只记得厚黑学、忘了他的调和之学,他也终被同代人忽略、被后人遗忘。许倬云以评者之笔,替这位被遗忘的教主作了一次迟来的追认。

「教主」无教团,只有一人讲授嘲世。
一教主调和构想辩证论被遗忘
本章带走
  1. 许倬云这篇是民国名流的外部序评,先摆「误读/深知」对照:多数人只知「厚黑教主」以为教人面厚心黑,作者要追认的却是「寓针砭于嘲讽」这一层,厚黑学是诊断书而非教唆书。
  2. 给「厚黑之人」重新定义:不是一眼看穿的「污泥」(避之则吉),而是「貌忠信而居心险恶」的「陷坑」(防不胜防);厚黑学遂被定位成「燃犀烛隐」,揭黑森林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者的豺狼虎豹真面目。
  3. 「居狂狷之间」是题眼:狂不足以挑战、狷不足以自隐,两头都不够用才逼出第三条路「嘲世」——洁身有所不为,却又把讥刺锋芒指向外;引祢衡击鼓骂曹、孔融不能全身而退,写锋芒外露者的危险走钢丝。
  4. 末段点破「教主」真章:它不是宗教头衔而是自称,把厚黑学讲成一家之言、以讲授讥世,既无教团也无信众;李宗吾在厚黑之外尚有调和荀孟、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进化论与无政府主义的构想,却终被同代人忽略、被后人遗忘。
停一下,想一想

许倬云如何用「污泥与陷坑」「居狂狷之间」重释厚黑学,又为何说它被后人遗忘?

附录二 宗吾与孔子

带着问题读

附录二把「宗吾」与「孔子」并置一题,为何偏不从孔子起笔,而先交代「宗吾之父」这个思想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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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来名人多多少少都受家人的影响。当然,宗吾也不例外。宗吾之父,好读书,好思考,却不好写字,与人交涉从未失败。宗吾认为自己的奇怪思想发源于父亲,读书方式也取法于父亲,唯独写字与父有别。后来,这一说法终得论证。

宗吾与孔子的并置

附录二的题眼在「宗吾与孔子」——把一位民国厚黑学家同儒家伦理的鼻祖并置一题,这本身就是一次跨越语境的拼接:宗吾之名即「宗自己」的宣言,正对着千年「宗孔子」的传统,标题即是全书论纲的缩微回声。

部题页偏不从孔子起笔,而从「宗吾之父」落墨,是在对照开场前先立「起源」:奇怪思想发源于父亲、读书方式取法于父亲,唯独写字与父有别——先交代「宗吾」从何而来,才谈他与孔子如何对坐。这正呼应前言《宗孔子不如宗自己》的命题:与其宗孔子,不如宗自己。

李宗吾这名字,本来就是冲孔子去的。
宗吾与孔子并置对照思想起源宗自己
本章带走
  1. 附录二的题眼在「宗吾与孔子」并置——宗吾之名即「宗自己」的宣言,正对着千年「宗孔子」的传统,标题本身就是全书论纲的缩微回声。
  2. 部题页偏不从孔子起笔,而从「宗吾之父」落墨:宗吾认为自己的奇怪思想发源于父亲、读书方式也取法于父亲,唯独写字与父有别;先交代「宗吾」从何而来,才谈他与孔子如何对坐,呼应前言「宗孔子不如宗自己」的命题。
  3. 这一「思想起源」设定为附录二的后续铺路:《宗吾家世》由家世血统、名号变迁一路写父亲「书即世事」,落到《亲访宗吾答客问》与《孔子办学记》,把「宗自己」的线索一直收束到对孔子的一场谐谑。
停一下,想一想

附录二如何用「宗吾与孔子」的并置,点出全书「宗自己」的命题?

宗吾家世

带着问题读

张默生写《厚黑教主传》为何从家世血统起笔,用「反话正说」「遗传胎教说」一路把李宗吾之「奇」归因于广东精神与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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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厚黑教主传的缘由

大概在南宋年间,广东嘉应州长乐县崛起一个姓李的人家,家长李子敏和他的儿子李上达,创家立业,慢慢家道兴旺,子孙繁衍,就成了一个有名的氏族。后来代代相传,传到第十世上,有位名叫李润唐的,于清代雍正三年,携眷到四川来,先住隆昌萧家桥,后迁富顺自流井,遂在那里落籍了。四川自明末张献忠大屠杀以后,地广人稀,湖广一带的人民,都纷纷迁来居住,这个李姓人家的迁居,当亦不外此种原因。自李润唐入川以来,家道又慢慢兴旺,子孙繁衍,传到第八代上,出了一颗思想界的彗星,读书穷理,好立异说,那便是以“面厚心黑”创立的李宗吾氏,这人自民国以来,已成四川的名人了。

§1 家世源流:入川八代出彗星

这是《厚黑教主传》的开篇「家世源流」总起,先把传主放回一条族谱的时间线上:李家发迹于南宋广东嘉应州长乐县,十世而李润唐于雍正三年入川,先住隆昌萧家桥,后迁富顺自流井落籍——即今四川自贡(自流井、大安)一带。

补写「张献忠大屠杀以后,湖广一带的人民纷纷迁来」一句,点的是清初「湖广填四川」的大背景,把李家的迁徙解释为普遍移民潮中的一支,而非偶然。

收束落在第八代「出了一颗思想界的彗星」李宗吾——「读书穷理,好立异说」八字已先替他贴上异端标签,「面厚心黑」四字首次点题。这一段埋下全传的论证总纲:用家世与血统去解释一个「奇人」为何会出现。

入川八代,从广东染店到四川教主。
家世源流湖广填川富顺自流井面厚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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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避寇入川,得读李氏的许多著作,由彼此通信,而得相晤识,而结为好友,始尽知他的生平行事和言论思想,他并不是像外间所传的虚妄怪诞,立意在惊世骇俗的人,他的为人,既不面厚,也不心黑;但他偏偏提倡“厚黑学”,偏偏自称为“厚黑教主”,这种“反话正说”的作风,究竟是为何而来?世人不必笑他骂他,应当先加以深切的反省才是。释迦并不应该入地狱,耶稣并不应该钉十字架,但释迦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耶稣偏说:“凡不背十字架走的人,不配做我们的门徒。”这又是所为何来?我们同样应该加以反省的。至于李氏的谈教育,谈政治,谈学术思想等,都是一本正经的立论;不过他的思想有些奇僻,往往发前人之未发,言近人之未言,于是一般传统的学者,就骂他是旁门外道罢了。如今李氏已作古人,再不怕他放言高论了,可是他一生的行事,尚为世人所不尽知,生前的言论思想,也有许多是被忽视的。我为纪念这位亡友起见,不惜笔墨,作此厚黑教主传,好教世人藉以评定他的功罪。

§2 反话正说:为异端辩护

此段交代「作传的缘由」,也是全传的辩护词:作者自述「避寇入川」结识李宗吾,先替传主撕掉「虚妄怪诞、惊世骇俗」的外间标签,再说破他「既不面厚,也不心黑」却偏倡厚黑学的矛盾。

关键在「反话正说」四字——作者用释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耶稣「不背十字架不配做门徒」作类比,把厚黑学的乖张话术解释成一种需「深切反省」的言说策略:正话反说,正是为了逼人反求诸己。

这套类比也等于把李宗吾抬到教主位:厚黑教主与释迦、耶稣并提,先自嘲再自辩,最后落到「作此厚黑教主传,好教世人评定功罪」——传尚未开始,正名的姿态已经立稳。

反话正说避寇入川厚黑教主释迦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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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吾的家境

李宗吾氏,生于光绪五年正月十三日。“宗吾”二字,不是他的原名,这是他后来一再改定的。他的名号几经改变,当他幼年的时候,脾气非常蛮横,毫不依理,见者呼为“人王”;他的父亲就把“人王”二字,合为“全”字,加上辈“世”字,名为世全。算命先生说他命中少“金”,就加上金旁,成为世铨,后来私塾先生又说他命中少“木”,并不少金,他也正嫌父亲为他命的名不好,便自己改名世阶,字宗儒,这是表示信从孔子的意思。二十五岁,思想大变,对于儒教颇不满意,心想与其宗法孔子,不如宗法自己,因改名为宗吾。他常说:“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独立的旗帜。”以后宗吾,字行,而世阶的名字,就几乎无人知道了。

§3 名号变迁:从宗儒到宗吾

「宗吾的家境」一节,其实写的是名字——而名字在这里就是思想独立的一部微型编年史:幼年蛮横被呼「人王」,父亲合「人王」为「全」加辈分字作「世全」,再因算命补金作「世铨」,又因私塾先生改口而更名「世阶、字宗儒」(信从孔子)。

转折点在二十五岁:由「宗儒」变「宗吾」,「与其宗法孔子,不如宗法自己」。这句「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独立的旗帜」是全传最要紧的自白——一个名字即一篇宣言,宣告由服圣贤转到立自己。

末句「以后宗吾,字行,而世阶的名字就几乎无人知道了」,顺带交代后人只知「宗吾」不知其本名,正应了开头「『宗吾』二字不是他的原名」的伏笔。

名号变迁人王宗儒思想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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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娱自乐

此图十分生动地描绘了乡村风土人情,富有强烈的生活气息。有学问的人靠笔头生活,没有学问的人靠自己的力气生活,各人有个人的生活之道。不分贵贱,无需攀比,自己悟出生活的乐趣,每日在忙忙碌碌中自寻其乐,其逍遥自在岂不是赛神仙。

宗吾兄弟七人,姊妹二人,在兄弟中,他是行六,三哥早死,其余六房均得成立,他的父亲命名为“六谦堂”。除他一人外,兄弟皆务农,唯他的七弟后来开机房,略具商业性质。宗吾是相信遗传和胎教的,他说他之好读书,是决定在先天的,因为生他的那几年,正是他父亲闭门读书的时候。并且他还引苏氏父子为证,他说:“世称苏老泉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考老泉生于宋真宗祥符二年乙酉,仁宗明道二年乙亥满二十七岁。苏东坡生于丙子年十二月十九日,苏子由生于己卯年二月二十日,他们兄弟二人,正是老泉发奋读书时代生的。历史上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的,只有老泉一人,生出二位文豪;四十岁才发奋读书的,只有我父亲一人,生出一位教主,岂非奇事。东坡才气纵横,文章豪迈;子由则人甚沉静,好黄老之学,所注老子解,推之古今杰作。大约老泉发奋读书,初时奋发踔厉,后则入理渐深,渐为沉静,故东坡子由二人,禀赋不同。我生于我父亲发奋读书的末年,故我性沉静,喜老子,颇类子由;惜我生于农家,为学不得门径,未免有愧子由了。”他说他的奇怪思想,也是禀自他父亲,实则他家一连几代,性格都有点特殊。我们先追溯到他的曾祖说起,来剖视一下他的血统看看。

§4 六谦堂与遗传胎教说

「自娱自乐」是一幅插图(画乡村风土人情,附白话图解),正文随即回到家境:宗吾兄弟七人、姊妹二人,他行六,父亲命名「六谦堂」;除他外兄弟皆务农,唯七弟后来开机房略涉商业。

这段真正的立论是「遗传和胎教说」:宗吾把自己「好读书、性沉静、喜老子」的禀性,归因于「生于父亲闭门读书的时候」——又搬出苏氏父子为证:苏老泉二十七岁发奋读书,生出苏东坡、苏子由二位文豪;自己的父亲四十岁发奋读书,生出他这位「教主」。

这是全书反复出现的一条论证:把「奇人」之奇,追溯到父辈读书发奋的时序上去。末句「先追溯到他的曾祖……剖视一下他的血统」,是过渡句,领起下面曾祖、祖父、父亲三代的小传。

老泉二十七生文豪,李父四十生教主。
六谦堂遗传胎教苏氏父子剖视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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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吾的曾祖

宗吾的曾祖,名求枋,性格异常严肃,虽是一个开染店的老板,可是道貌岸然,无人不敬畏他。凡族亲子弟,应衣冠不整者,酒醉者,如果走到他的店门,立即屏气敛容,不敢径过。但他对人并无疾言厉色,仍是具有一副慈祥温和的态度。生平从未作过亏心事,享寿七十岁。临死之前,命家人捧手进巾,自浴其面,帽微不正,手自整理,然后凭几而卒。

宗吾的祖父,名乐山,一生务农,曾耘小菜出售;暇时贩油烛及草鞋,沿街叫卖。身形魁伟,性情朴素。上街担粪,有人和他说话,他必站立对答,粪担在肩上,不知放下。遇狡猾的人,就故意拿他开心,久谈不止,他便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引得满街人捧腹大笑。他于晚饭后便睡,及至家人就寝时,他已睡醒了,以后即不再睡。睡熟时,呼亦不醒,如呼“强盗来了!”即惊然而起。他于晚睡之后,即整理明日应卖小菜,整理完了,便手持一杆,往守菜圃。菜圃临近大路,贼人偷东西从此经过的,往往被他夺下,交还失主,所以贼人非常怕他,常常绕道而行。家中平日是舍不得吃肉的,到了年终,他才割肉十斤,准备腌起。自己持刀修削边角,削下来的约有半斤,便命他的妻子拔萝卜做汤,并切切嘱她:“大的留着出售,小的留着长成,须择一窝双生和破裂不能卖的,才拔来。”他的妻子找遍了圃中,不得一棵,他才忍痛允许拔来使用了。汤热,他亲自持勺,盛入碗内,又倒入锅中,再盛再倒,再倒再盛。他的妻子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呢?”他说:“我想分给家人和工人,苦于不能公平和普遍啊!”这事过去不久,便一病而死。他的妻子割肉一方,献于灵前,一见即痛哭,自语“泪比肉多”!又因痛惜不已,即取他生前所用扁担珍藏起来,并且说:“后世子孙如昌达,常用红绫包裹,悬挂在正堂梁上,永留纪念!”据说这条扁担经他的子孙保留到民国九年,竟被贼人毁了。他的妻子曾氏,是高山寨富家的女儿,出嫁以后,终年陪着丈夫操作,挑水担粪,从无劳怨。有时归宁,看见猫犬剩余的食物,即暗暗想到,我家怎能得到这样的剩饭的食物?宗吾幼时,听到他的父母屡次述及此事,告诫他们兄弟说:“先人这时穷困,这般勤苦,一食之难,竟到如此地步,做儿孙的千万不可忘记啊!”

§5 曾祖与祖父:严与朴、勤与俭

「宗吾的曾祖」一节其实写了曾祖与祖父两代,是宗吾所谓「剖视血统」的具体材料。曾祖求枋:开染店而「道貌岸然」,族亲子弟衣冠不整、酒醉都不敢从其店门经过,待人却「无疾言厉色」而慈祥——一个「敬」字的人格化,临死还自浴其面、自整衣冠、「凭几而卒」。

祖父乐山则是另一路:务农、担粪、贩油烛草鞋,身形魁伟而性情朴素。两则细节最见其「朴」与「均」:守菜圃夺回贼赃交还失主;割肉做汤时反复倒盛,只因「苦于不能公平和普遍」。

祖父死后,妻子割肉献灵前,痛哭「泪比肉多」,又珍藏他生前那条扁担,嘱「后世子孙如昌达……悬挂正堂梁上」——这条扁担到民国九年才被贼毁。这段「先人穷困勤苦」的细节,正是后文父亲「取出扁担以作警戒」、以及全传「家风血统」论的伏笔。

道貌岸然担粪守圃泪比肉多传家扁担
6

宗吾的父亲

宗吾的父亲,名高仁,字静安。他原是在外学生意的,自父亲去世后,便为家农,与他的妻子共同操作,终日勤劳的情形,一如他的父母。常常取出他的父亲遗留的扁担,以作警戒,因而家道渐裕,得以购置田产。不幸在四十岁上,因劳致疾,医生警告他说:“赶紧把家务丢了,安心静养,否则非死不可!”他便把家务完全交付给妻子,自己专心养病。三年之后,始得生愈。他在养病期间,才得到看书的机会,先寻到《三国演义》《列国演义》等书来看,以后就看起四书讲章来,他一看再看,于是从中就看出道理来,便是“书即世事,世事即书”。

他后来只看三本书,其他各书全不看了。哪三本书呢?一是《圣谕广训》,这书是乾隆所颁行天下的,后附朱伯卢的治家格言。二是《刿心要览》,还只是看全书中的一本,中载司马光及唐翼修等名言,他呼之为格言书。三是杨继盛参严嵩十恶五好的奏折,后附遗嘱是椒山赴义前夕,书以训子的,所言皆居家处事之道。此外还有一本《三字经注解》,信不常看。就是那三本大书中,还只有前二书是他手不释卷的。临死前数日,犹阅读不忍放下。他常说:“书读那么多干什么。每一书中,自己觉得那一章好,即把他死死记下,照着去行;其余不合心意的,就不必看了。”

他最爱高声朗读的,在《圣谕广训》中,有这两句:“人不知孝父母,独不思父母爱子之心乎?”在《刿心要览》中,有这几句:“贫贱生勤俭,勤俭生富贵,富贵生骄奢,骄奢生淫泆,泆又生贫贱。”

他读书固然是如此之少,而平生从未写过一个字,尤其稀奇。当宗吾七八岁时,发生一件急事,他父亲叫他拿笔墨来,等他拿来了他父亲又说不写了。但是宗吾偏说:“我的奇怪思想是发源于我父,读书的方式,也取法于我父。”这事,久后当加以证明。

§6 父亲:书即世事,知行合一

「宗吾的父亲」一节从父亲高仁(字静安)写起:四十岁因劳致疾,养病三年才得读书,读《三国》《列国》再读到四书讲章,终于看出「书即世事,世事即书」八个字——这是他一生学问的纲领。

下面连用「只看三本书」来量化这份学养:《圣谕广训》(附朱柏庐治家格言)、《刿心要览》(司马光、唐翼修等格言)、杨继盛参严嵩的奏折(附椒山训子遗嘱);前二书「手不释卷」,临死前数日犹不忍放下。他高声朗读的只有两句——「人不知孝父母……」与「贫贱生勤俭,勤俭生富贵……泆又生贫贱」——一讲孝、一讲勤俭循环。

最反常的一笔是「平生从未写过一个字」:一个「书读得少、从不著书」的父亲,却生出一个「以著书立教」的儿子。宗吾偏说「我的奇怪思想是发源于我父,读书的方式也取法于我父」,把父亲「少而精、学以致用」的读法,认作自己「独断论」的思想源头——这一反一正,正是全传要「加以证明」的关节。

书即世事三本书贫贱勤俭不写一字
7

宗吾的父亲自大病之后,即不敢再做笨重的工作,不过偶尔扯扯甘蔗叶,或种胡豆时盖盖灰罢了。但有暇即看书,自然是他心爱的那几本书,每当工人到田里工作时,他便携着烟杆,或火笼一种烤火炉,挟着书,坐在田边,时而同工人谈天,时而自己看书。他对于农事,异常内行,每晨必巡视垄—次,常说:“我睡在家中,工人在田间工作的情形,我都知道。”当家人从田间归来,他常问:“工作到何处了?”如果因未留心,对答得不确实,他便笑着道:“不要瞎说!”

他一生注重早起,他说曾读过三个人的治家格言,都是主张早起的。朱伯卢云:“黎明即起”;唐翼修云:“早眠早起,勤理家务”;韩魏公云:“治家早起,百务自然舒展,纵乐夜为,凡事恐有疏虞。”因此,他虽不像他父亲那样早起,但他总是鸡鸣而起,无一日独断,就是隆冬大雪,亦无不如此。

那时还没有火柴,他每晨起来,便用火链敲火石,将灯点燃,遂以木炭生着火笼,温酒独酌,然后口含叶烟,一直坐到天明,这时,便将工人应做的工作,及自己应办的事,一一规划妥当了。所以他处理家务,都是有理有条;工人做工,时间也无片刻浪费。他怕工人起晚了,耽误工作,而每晨呼喊他们,又觉得讨厌;于是他把堂门做得很紧,一见窗上发白色,即把堂门砰一声打开,工人自然也就惊醒了。

他因为爱早起,好思考,所以生平与人交涉,无一次失败。他常说:“凡与人交涉,必须将他如何来,我如何应,四面八方都想过,临到交涉时,任他从哪面来,我都可以应付。”

当他病愈之后,邻近有一宅院想卖给他,他也很想要,但是苦于索价太高,就故意对卖主说:“价钱太高,我买不起。”可是彼此钩心斗角,牵牵连连,总不肯把事放过。邻人怨他当买不买,声言要到官府控告,他也不理;甚至把他家的出路掘了,他就由屋后绕道而行,也不与人计较。结果,那庭宅院,还是卖与他,这时又生种种纠葛,他仍得到最后的胜利。

§7 父亲:早起规画与交涉不败

这几段由「学」转入「行」,写父亲的持家与处世。大病之后父亲只做轻活,但「有暇即看书」,且「对农事异常内行」,每晨巡视垄亩;一生注重早起(朱柏庐「黎明即起」、唐翼修、韩魏公三家格言皆主早起),鸡鸣而起,用火链敲火石点灯、温酒独酌,把当日工务与自家应办之事「一一规划妥当」。

这「早起—规划」的日常,落到处世便是「凡事预则立」:父亲自谓「生平与人交涉,无一次失败」,因「四面八方都想过,临到交涉时任他从哪面来,我都可以应付」。

买宅院一役是实例——先以「价钱太高,我买不起」示弱,任邻人告官、掘路都不计较,「由屋后绕道而行」,终以钩心斗角得最后胜利。这把「书即世事」的读法真正兑现成处世谋略,也直接引出下一段七弟世本的出生缘由。

鸡鸣而起,火石点灯,把一天先「规划妥当」。
鸡鸣而起规划妥当交涉不败钩心斗角
8

宗吾对我说,他的七弟世本,便是他父亲与邻人钩心斗角时生的。果然世本为人处世,精干机警,后来他的父母死,哥嫂死,丧事都由他一人包办,办得条条有理。世本还对人说:“我无事,坐起来就打瞌睡;有事办,则精神百倍。这几年,幸而家中死了几个人,还算有事可办,不然这日子就真难过!”于是宗吾又据以证明他的遗传及胎教说,他希望科学研究一下。他的父亲死时,享寿六十九岁,那时已成小康之家了。

广东人的祖宗纪念,乡土观念,以及团结的精神,是很强的。李家自到蜀以来,对于原籍的先人坟墓,和同族的安全,仍是深深地纪念着的。所以他们还派人赴粤扫墓,并慰问同族的父老子弟。在四川更是设有宗祠。宗祠的设立,据说是外省人来川,常被本地人欺凌,于是他们相约,凡广东姓李的人家,成立一会,叫做“捧捧会”,有来欺凌的,就一齐同他们拼命。以后有人说“捧捧会”是违法的,才改立宗祠。

广东人入川的,嫁女娶媳,必择广东人,偶尔破例娶本地女子,入门也必须学说广东话。家庭及亲戚往来,更要说广东话,否则说叫卖祖宗。李家自润唐到宗吾一辈,算来已有八世了;但他兄弟姐妹九人,都是和广东人结亲的。有这强烈的民族性格,再加以代代相传的个性血统,假如我们相信遗传学的话,则产生出一位赋有奇怪思想的李宗吾,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8 血统与宗族:广东精神的产物

七弟世本「便是他父亲与邻人钩心斗角时生的」,果然「精干机警」,父母、哥嫂的丧事皆由他一人办得条条有理——宗吾再引此为「遗传及胎教说」的又一佐证,并希望用科学加以研究。父亲死时六十九岁,家已「小康」。

章末由个体抬到宗族:李家入蜀八世仍守广东话、嫁娶「必择广东人」、偶娶本地女子「入门也必须学说广东话」;又因外省人被本地人欺凌,相约成立「捧捧会」共御外侮,后因「违法」改立宗祠。

结尾一句点题收束全书:这样「强烈的民族性格」加上「代代相传的个性血统」,生出「赋有奇怪思想的李宗吾」便不足为奇。全章由家世源流、名号、三代家风一路写到宗族精神,最终把厚黑教主的「奇」归因于遗传与环境——是一篇为传主正名的家世考。

世本遗传胎教捧捧会广东精神
本章带走
  1. 开篇「家世源流」把传主放回族谱时间线:李家南宋发迹于广东嘉应州长乐县,十世而李润唐于雍正三年「湖广填四川」入蜀,落籍富顺自流井,八代后出一颗「思想界的彗星」李宗吾;以家世血统解释奇人为何出现,是全传的论证总纲。
  2. 「反话正说」是作传缘由里的辩护词:作者自述避寇入川结识李宗吾,先撕掉「虚妄怪诞、惊世骇俗」的外间标签,再以释迦「我不入地狱」、耶稣「背十字架」类比,把厚黑乖张话术解释成逼人反求诸己的言说策略。
  3. 名号变迁即思想独立的微型编年史:幼年蛮横被呼「人王」、父合字作「世全」「世铨」,再更名「世阶、字宗儒」(信从孔子),二十五岁思想大变改为「宗吾」——「与其宗法孔子,不如宗法自己」,一个名字就是一篇宣言。
  4. 父亲是思想源头:养病读书看出「书即世事,世事即书」八个字,只看三本书、平生不写一个字,却「鸡鸣而起」规划妥当、「生平与人交涉无一次失败」;宗吾自认奇怪思想与读书方式皆取法于父,再辅以「遗传及胎教说」自证。
停一下,想一想

张默生如何用家世、名号、三代家风与广东精神,为李宗吾的「奇」正名?

亲访宗吾答客问

带着问题读

在这场问答录里,宗吾如何借「说得做不得」「贬孔明尊太公」「八股截搭题」三件事,把厚黑学升格为创教立学与借史立传?

1

问:“先生能否暂将厚黑学收起不讲,专在文化学术方面多加发挥与著述,以飨国人?”

答:“这是办不到的!十年以来,已有很多朋友劝我不必再谈厚黑。殊不知厚黑是‘说得做不得’的,我们既不能应用,又不能不讲;不讲,心中反而难受。若想劝我不讲‘厚黑’,尤异于劝公孙龙不讲‘白马非马’,这足万万办不到的。我本着‘说得做不得’的信条,尽量发挥厚黑哲理来创教立学,试问这样无冕王,唯我独尊,又谁能比得我优游自豪呢?且古今真理,只有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孔孟的仁义,老子的道德,佛陀的慈悲博爱,和宗吾的厚黑,均是个真理,不过说法不同罢了。若是各有发明,各立说,不相假借,便是各有千秋。这样,比起及身得志的人,我觉得尤胜一筹,又何必用世呢?你屡来信劝我不讲厚黑,怕我前途有阻,我想当年基督尚肯以身殉教,区区之阻,又何足以使教主不谈厚黑呢?”

§1 说得做不得的厚黑

一问一答定下全篇基调:客人劝宗吾收起厚黑、专治文化学术,宗吾反把话头转成“创教立学”的宣言。核心定义在此落地——厚黑是“说得做不得”的,不能实行、又不能不讲,这正是它区别于一般处世术的地方。把厚黑与孔孟仁义、老子道德、佛陀慈悲并列为“同一个真理”,等于把个人学说升到道统层面;再借公孙龙“白马非马”证明“不讲”在逻辑上不可能,末以基督殉教自比,坐实传道者的决绝。

说得做不得创教立学白马非马基督殉教
2

问:“先生满腹经纶,是当代的一个诸葛孔明呢,先生自忖以为如何?”

笑着答道:“孔明何足道哉!他的名士气太高了!单就用兵而论,他犹不及先帝,先帝不过借他来慑服头脑简单的关张赵黄诸人罢了,实则他尚被先帝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不然,伐吴之役,帝何以不使孔明自将呢?且孔明用马谡守街亭,实为大失着当用魏延军败而斩马谡,尤为大失着,蜀之穷蹙以亡,斩马谡时,已。肇其因了。孔明无能为如此,何足道哉?”

问:“先生看,古今来谁是可取的呢?”

答:“我不是说作一姜太公的话吗?宴则千古可取法者,唯此一人。太公年至八十,尚能佐周克商,已是亘古奇迹。厥后苏秦诵其阴符,而合六国;张良用其兵法,而灭秦楚。试问:厚黑远祖,舍太公还有何人呢?鄙人实是他百代的徒孙,想决发出这千古不传的秘诀,以光前裕后的。”

§2 贬孔明、尊太公

这四段构成厚黑学的“谱系”章。先拿诸葛孔明开刀——名士气高、用兵不及先帝、街亭用马谡是大失着——把世俗推崇的智者偶像拉下神坛,为自家立论清场。再抬出姜太公作“厚黑远祖”,经苏秦诵阴符、张良用兵法一路下传,落到“鄙人是他百代徒孙”。一问一贬一尊,实质是借史立传:让厚黑学从“宗吾自创”升级为“千古不传的秘诀”,回答“谁可取法”。

踩孔明、捧太公,全为给厚黑找个祖宗。
厚黑远祖姜太公诸葛孔明借史立传
3

问:“先生治学的门径,可以见告吗?”

答:“我生平治学,实得力于八股文法的‘截搭题’,那是很合乎辩证法的逻辑的。我的厚黑及一切著作,都是从中推衍而出的。”

问:“先生莫非是说笑话吧!”

答:“不是笑话,我确是得的是一套八股法宝。如若不信就请以后对于八股文法多下些功夫。”

§3 八股截搭题的门径

此问转谈治学方法。宗吾把门径归到八股文法的“截搭题”——把两句本不相干的经文截搭成题、逼出新的论证——并认这是“辩证法的逻辑”。客人疑其说笑,宗吾一本正经答以“八股法宝”。表面是戏谑自嘲,实则给厚黑学的思维方式寻一个本土学统的出处:反传统的立论,偏要从八股里找依据。

截搭题八股法宝辩证法
4

问:“先生的著作,出版的,未出版的,一共有多少种?”

答:“出版的有《厚黑学》《厚黑丛话》《宗吾臆谈》《社会问题之商榷》《制宪与抗日》《中国学术之趋势》《心理与力学》《孔子办学记》《吊打校长之奇案》《孔告大战》《怕老婆的哲学》十余种。现在写的,及已写成未发表的,还有《中国民族特性之研究》《政治经济之我见》《叙属旅省中学革命始末记》《性灵与磁电》《迂老随笔》等种种。谈正经道理的,有《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度之商榷》《制宪与抗日》《中国学术之趋势》《心理与力学》五书。其余的正经的作品,因尚未问世,暂可不谈。其实我已老了,还著作什么呢真可谓不自量。”

§4 著作总账

借答问罗列著述,是这篇对话录的“存目”功能。已出版十余种里,《厚黑学》《厚黑丛话》《心理与力学》构成思想主脉,而“谈正经道理”的五书则点出厚黑之外的严肃面。末句“我已老了,还著作什么,真可谓不自量”是自嘲式收束,谦抑之下仍见著述之富,兼带反讽。

自嘲“不自量”,其实是张成绩单。
著作存目心理与力学自嘲
5

问:“先生以往的资历,及目前的身世境遇如何?”

答:“我早年受教于富顺名八股家卢彖先生之门,后人成都高等学堂学习数理,曾加入同盟会。民国以来,充督署科长,全省官产清理处处长,擢为重庆海关监督未就,后长富顺县中,绵阳省中。再任省督学多年,曾出川考察各省教育。北伐后,人省府任编纂委员,去年始解职归家。我自幼生于穷家,经一生奋斗的结果,已有小积蓄,现有市宅一所,水田三处,收租百石,生活尚称小康。生有二子,长子甚为能干,曾任富顺教育局长,及自井中学校长;次子曾在成都工业读书。不幸两子均于近年中先后死去,现有老妻寡媳及三孙四孙女,请有塾师,就家中教读。这便是我的大概情形。”

§5 身世自述

末问引出一份完整自传:从师承富顺八股家卢彖、入成都高等学堂、加入同盟会,到民国历任科长、处长、督学、编纂委员,勾出“新旧之间”的知识人坐标。家世部分尤为沉痛——二子先后死去,靠市宅水田收租度日,仍请塾师课孙。自传收束使这场“亲访答问”落地:高蹈的“教主”终究是位具体可感的老文人,问答的现场感因此坐实。

教主底细,全在这份履历里。
身世自述亲访自传
本章带走
  1. 核心定义在此落地「厚黑是说得做不得的」:既不能应用、又不能不讲,不讲心中反而难受;把厚黑与孔孟仁义、老子道德、佛陀慈悲并列为「同一个真理」,借公孙龙「白马非马」证其不可不讲,末以基督殉教自比坐实传道决绝。
  2. 「贬孔明、尊太公」是借史立传:踩诸葛孔明名士气太高、用兵不及先帝、街亭用马谡是大失着;抬姜太公为「厚黑远祖」,经苏秦诵阴符、张良用兵法一路下传,把厚黑从自创升级为「千古不传的秘诀」。
  3. 治学门径归于八股文法「截搭题」:把两句本不相干的经文截搭成题、逼出新的论证,宗吾认这是「很合乎辩证法的逻辑」,厚黑及一切著作皆从中推衍——反传统的立论偏要从八股里寻一个本土学统的出处。
  4. 末问引出一份完整自传:师承富顺八股家卢彖、入成都高等学堂、加入同盟会,历任科长、处长、督学、编纂委员;二子先后死去,靠市宅水田收租度日,高蹈的「教主」终落回一位具体可感的老文人。
停一下,想一想

宗吾如何借问答把厚黑定义为「说得做不得」的创教之学,并追认姜太公为远祖?

孔子办学记

带着问题读

全书收束为何不落一句对孔子的正面结论,而用「孔子办学记」这场谐音大战,把圣人从崇拜对象降为可「截搭」「附会」拆解的教具?

1

孔氏学校,无一不有。其中的材料,纯是取自《论语》。作者系采用八股文中的“截塔题”的手法,任意拉扯,任意附会,字义讹舛也不管,时代错误也不管,可谓极尽突梯滑稽之能事。现在且把学校将要倒闭的一段照写下来,以见一般:

§1 截搭戏笔的宣言

这是全书收束篇,也是全书唯一的戏拟小说。李宗吾开篇先亮底牌:材料纯取《论语》,手法是八股文的「截搭题」(原文写作「截塔题」)——任意拉扯、任意附会,字义讹舛、时代错误一概不管。这句话其实是全书的自我宣言:他从不标榜考据或义理,而是要借游戏笔墨把圣人拉下神坛。

「孔氏学校,无一不有」先立起一座山寨教育系统的骨架——以现代学校之名,行戏谑解构之实。末尾「照写学校将要倒闭的一段」是章法预告:这一章不讲道理,只演一场即将倒闭的闹剧。

先亮底牌:材料纯《论语》,手法是截搭。
戏拟收束截搭题山寨学校
2

孔子创办学校之初,学科的分配:修身是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语言是宰我、子贡;法制经济是冉有、子路;国文是子游、子夏;格致是曾子;数学是冉有兼任;体操是子路兼任;历史音乐是孔子自任,后来各科教员,死的死,走的走。好在孔子这个校长,是万能校长,教员一缺,就由校长代授。如今除语言一科外,其余各科,尽是孔子兼授,校中只剩半个教员。怎么教员会有半个呢?全校教员,只有宰予一人,他每日昼寝,到了上课时间,还要校长到寝室去喊他起来。每点钟至多不过讲三十分,就下课睡觉,故名之曰“半个教员”。

§2 民国学制套孔门

这一段把孔门弟子按民国现代学制重新分科:修身、语言、法制经济、国文、格致、数学、体操、历史音乐,各科配一名弟子任教。这是一次机械式套用——用现代学科分类去套《论语》里的人物,时代错位本身就是笑料:颜回、闵子骞被安排教「修身」,宰我、子贡教「语言」,冉有、子路教「法制经济」,曾子教「格致」。

更妙的是两个数字游戏:「万能校长」与「半个教员」。孔子兼授各科,而全校只剩「半个教员」——宰予「昼寝」(典出《论语·公冶长》「宰予昼寝」),上课要校长去寝室喊,讲三十分就睡。孔子于是从「圣人」降格为教务长兼代课教师,神圣性被日常化、戏谑化。这正是全书一贯的拆解手法:把崇拜对象拆成教具来摆布。

民国学制万能校长半个教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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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中学课,既不认真,自然也就松懈下来,学生终日美酒佳肴,猜拳行令,而对校长,感情甚好,“有酒食,先生馔”。随时邀请孔子,孔子也很客气,“有盛馔,必变色而坐。”师徒之间,相忘无形。不时又邀孔子下棋打牌,初时还是孔子讲学图学生来约校长,久之,孔子觉得有趣,每日早膳后,就向学生说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吃饱了饭,莫得事体干,这个日子,真难过!“不有博弈者乎?”未必你们的箱箧之中,围棋象棋,麻将扑克,都没有吗?‘为之’,拿出来玩一下,“犹贤乎己”,总比闭着没有事好些。像这样干下去,校中自然安静无事,不料校外誉议蜂起,甚且还有编些歌谣骂他们的……

§3 圣人语录当话头

这一段写「办学」的荒诞日常,核心是把《论语》原文当「话头」来做诡辩。「有酒食,先生馔」「有盛馔,必变色而坐」出自《论语·乡党》,本是讲侍奉尊长与君子受食的礼节,这里被安到「学生对校长感情好、孔子也很客气」上,成了宴饮场面的注脚。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己」出自《论语·阳货》,原是孔子斥责闲居终日、不肯用心的人,这里却被曲解成「吃饱没事不如打牌下棋」的邀请词——这正是截搭的活演示:把圣人语录从语境里截断,再搭到风马牛不相及的现代校舍,一搭就出笑料。结尾「校外誉议蜂起」埋下伏笔,把喜剧引向「学校将要倒闭」的收场。

圣人也架不住被学生拖去赌。
截搭宴饮博戏誉议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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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还想写一篇小说,题目是《孔告大战轶闻》,可是并未完成。我所见的,仅是全篇的第一回材料是取自《论语》及《孟子》,仍是一味胡扯乱道,看不出什么寓意。但据他说,当年的八股文——尤其是八股能手,就是用这种伎俩。那么这篇小说,也可以说是讽刺八股文及惯好附会的文章作者了。《孔告大战轶闻》,是这样引起的:

记得满清末年,重庆《广益丛报》,载有一篇《瞽嗖控舜的呈文》,历数舜的十大罪状,但是证据确凿,有书可考。事隔多年,只约略记得点影子。说舜串通四岳,窃夺尧之位,这种大恶,是无待言的,最妙的是说,舜欺我年老,将我的眼珠挖去,嵌入他的眼中,所以我成了瞎子,他成了双目重瞳,大罪一。娥皇、女英,是舜的祖姑,有族谱可考,他霸占为妻,大罪二。尧之时,天下共有十二州,故舜典曰:肇十有二州。舜使益掌火,烧灭了三州,故禹贡上只有九州,大罪三……全文妙味横生,可惜记不清楚了。其时某报还做了一篇小说,说唐三藏偕同徒弟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往外留学,如何如何。又有人做一篇小说,说孟子往东天取经,途中遇着告子,手执《杞柳》,口吐《湍水》,孟子杀他不过,求救于曾子;曾子手执“慎终锤”,身骑“民德龟”曾子日: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也战告子不过,求救于孔子,孔子手执“伤人壶”,身骑“不问马”伤人乎,不问马。也被告子杀得大败。忽然半空中飞来一人,身骑“犹病猪”,大呼道:“我乃姓尧名舜是也!”尧舜其犹病诸。逐将告子降服。我想:孔子是我国的大教主,岂能轻易战败?当必有一番恶战,乃补做这篇《孔告大战轶闻》,特笔录出来,藉博一粲。

§4 由办学到写小说

从「办学记」转入「写小说」,仍是同一种伎俩的延展。《孔告大战轶闻》自称取材《论语》《孟子》,其实「一味胡扯乱道」,而李宗吾点破其用意:当年的八股文——尤其八股能手——正是用这种任意附会的伎俩,所以这篇小说是在讽刺八股文与惯好附会的文章作者。

接着他先祭出清末《广益丛报》上《瞽嗖控舜的呈文》作引子:历数舜「挖瞽瞍眼珠成重瞳」「霸占祖姑娥皇女英」「烧灭三州」等罪状,条条「有书可考」,是同类「戏仿经史」的现成样本。随后铺出谐音武器的雏形:曾子执「慎终锤」(慎终追远)、骑「民德龟」(民德归厚),孔子执「伤人壶」、骑「不问马」(伤人乎,不问马),告子执《杞柳》、吐《湍水》——把经书成语当兵器、坐骑,为下一段的大战蓄势。

谐音武器八股讽刺呈文戏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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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正文,系从孔子接得曾子的告急文书开始,于是连忙点集三千人马,七十二员大将,浩浩荡荡,杀奔告子大营而采。告子听得孔家人马来了,立即引兵应战,双方使用的武器、车马和披挂穿戴,以及战事上的种种名词,都是截取《论语》《孟子》的成语,而作谐音的应用。今写出战事紧张的一段来看:

孔于大怒,忙在身旁取出一道是符,名日“伤人符”,向空中一展,大呼道:“六丁六甲何在?”只见半空飞来一人,身骑“不问马”大呼道:“我乃厩焚子是也”。厩焚,子退朝,日伤人手,不问马只见厩焚于,驱着火龙、火马、火鸦、火鼠,向告子大营,放火烧来。告子见了,连忙口吐湍水,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将火扑灭。只见那湍水流出来,滔滔不已,霎时间,“可使过颓”,“可使在山”,将孔家人马,淹困水中。孔子见了,说道:“不要紧,待为师念动避水真言,颜渊,你可领着人马,从水中钻出”。于是孔子口中念念有词:“呀呀呸,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颜渊正埋头一钻,被告子看见,大声道:“往哪里走!”用手一指,那水忽然变成铜墙铁壁一般。呼的一声,颜渊跌落在地,抬头一看,那水已有千百丈高,颜渊喟然叹曰:“这水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吾其死矣。”孔子到了此时,也无计可施。子路正负伤卧在地下,大声叫道:“我有冯河的本领,无奈身受重伤,不能为力。夫子,你有乘桴浮海的法术,伺不拿出来行使呢?”一言把孔子提醒,乃率领众弟子,浮出水面走,又命子贡断后。告子领着人马从后面赶来,冉有、子贡举起大刀,做着要砍下的姿势,连做两遍;告子见了惶然大恐,乃抱头鼠窜而逃。告子弟兄见了,莫名其妙,围着冉有、子贡问道:“我们尼山学道,十八般武艺,件件学全,从未见过这种杀法,你们究竟从何处学来?”二人笑道:“此在兵法中,特诸君不悟耳!兵法不云乎:冉有子贡,侃侃如也。”闲话休提,孔子回到营中,见人马折去大半,十分悲伤,于是传下将令,叫宰予前来吩咐道:“全营将士,疲困己极,今日应该让我好好休息,明日再行大战。最可虑的,是告子乘夜劫营,你是白天睡了觉的宰予昼寝,今即派你巡夜去吧。”孔子吩咐已毕,就低下头“曲肱而枕之”呼呼睡去。

§5 谐音大战作收束

战事正文是全书的压轴戏——一场用谐音成语打的大战。李宗吾把《论语》《孟子》的成语截出来当武器、法术与披挂:告子「口吐湍水」(性犹湍水也),「可使过颓」「可使在山」化作水攻;颜渊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成了被水困住的自嘲;子路搬出「冯河」「乘桴浮海」作脱困法术。

最妙的是收尾:告子弟兄问这「从未见过的杀法」从何学来,冉有、子贡答「兵法不云乎:冉有子贡,侃侃如也」——把「和悦从容」曲解成杀人的刀法,庄严与滑稽在此一处炸开。孔子最后「曲肱而枕之」呼呼睡去,一场圣战以一个无厘头的昏睡作结。全书收束不是下结论,而是以笑话降幕:连圣人语录一旦脱离语境都会变成杀人绝技,这正是李宗吾反权威方法的终极落款。

侃侃如也当刀法,全书最损的一笑。
谐音大战侃侃如也曲肱而枕
本章带走
  1. 这是全书唯一的戏拟小说,也是收束篇:材料纯取《论语》,手法是八股「截搭题」——任意拉扯、任意附会,字义讹舛、时代错误一概不管;开篇宣言即全书自我定位,借游戏笔墨把圣人拉下神坛。
  2. 喜剧引擎是「截搭+谐音」:「万能校长」孔子兼授各科,全校只剩「半个教员」(宰予昼寝);「饱食终日」被曲解成劝人打牌、「犹贤乎己」当赌局邀请词,圣人语录一旦脱离语境,庄严即刻变成滑稽。
  3. 谐音大战是压轴戏:告子「口吐湍水」、颜渊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成被水困的自嘲、子路搬「冯河」「乘桴浮海」脱困;收尾「冉有子贡,侃侃如也」把「和悦从容」曲解成杀人刀法,庄严与滑稽在一处炸开。
  4. 全书收束不是下判断而是演示:孔子最后「曲肱而枕之」呼呼睡去,圣战以一个无厘头昏睡降幕;把孔子从崇拜对象降为教具,用机械套用证明「孔子做不到的」经世致用,把独立思想与批判精神留在结尾——笑是李宗吾留给读者的最后方法论,是厚黑学「反权威」精神的落款。
停一下,想一想

全书如何以「孔子办学记」的截搭谐音大战降幕,把反权威精神留作最后落款?